1、入夥羅漢山
又是一年了,蠶豆花開的時候,三叔一身戎裝,**高頭大馬,一個勤務兵牽著馬,後邊馬根玉緊緊地跟著。他們一進村莊,就招來了不少人圍觀。
聽馬根玉一口一個“鞏連長”地叫,我們知道,三叔在隊伍上熬成當官的了。
莊兒上人前呼後擁,眾星捧月一般,簇擁著三叔到我家。這是咱老白坡有史以來最高級別的官員啊!
當人們帶著讚許和羨慕離開俺家後,隻剩下我們一家人了。三叔取出一個袋子,抖了抖,嘩啦嘩啦直響。解開袋子,他伸手抄了一下,一塊塊雪白的現洋相互碰撞著,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他對俺爹說,他準備用這錢娶一個女人,然後再回隊伍上。
由於馬根玉和我家多少沾點親戚,又是三叔的隨從,他理所當然地成了我家的座上賓。吃罷飯,俺爹詳細詢問這年把子三叔是咋過的,當然,俺爹最關心的是三叔咋升的官。才幾天呀?可當上連長了!
馬根玉瞅著我三叔笑了笑,謙卑而恭敬地說:“鞏連長……”三叔大手一揮,頗有一番大軍官們那種毫不在乎的架勢子。他輕描淡寫地說:“說吧,木事兒!”
三叔領著從莊兒上招的一二十個人到賒店兵營,都可喜歡。吃穿有人管,啥心也不操。俗話說:曬不死的蔥,餓不死的兵。啥叫吃糧啊?這就是吃糧!他們除了出操,啥事沒有。這樣過了兩月多,眼看就要入冬了。隊伍裏傳出消息說,恐怕等過了年,這隊伍就要開拔。一走就是大西北。那兒可不太平,弄不好還得打仗,一時之間,人心惶惶。但都有一個想法,嫁給人家就不怕人家家夥大。當兵不打仗,人家要你幹啥哩呀?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誰不知道這個理兒?光叫人家當爺養著你,天下哪有養爺店啊?
直到快入臘月時,還是沒啥事兒。那是過了冬至,吃了扁食的第二天,三叔和馬根玉在賒店的大街上閑逛,山陝會館,影壁牆,前前後後,裏裏外外的景致都看了好幾遍子。正要回兵營,遇上了三叔上賒店時找又沒找到的那個姓鄭的朋友。
姓鄭的把三叔和馬根玉請進一家小酒館,非要他們喝四兩不中。說是賒店酒好喝,粘甜清香。言談話語之間,人家也不避諱,指名指帖地對他們說,他就在羅漢山。不過,說這話時,他還是壓低了聲音,注意地看了看周圍。畢竟,作土匪,當趟將,並不是多麽光彩的事情。他說,當趟將,嘯聚山林,打家劫舍,殺人越貨不叫殺人越貨,那叫殺富濟貧。那得勁!官逼民反嘛!你不能不反啊!你就恁懦弱?你看,在山上,沒當官的管,他們也不敢管。那日子,大秤分金,小秤分銀,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知道梁山一百單八將不?那可不是瞎話兒,真的!說的就是俺這號人。我說鞏老弟,你擱這隊伍上,能有多大出息?熬到最後,跟著人家打仗去,萬一死了,啥也不落。人活一輩子為的啥呀?不就是圖個享樂嗎?就說不打仗,隊伍一開拔,大西北呀,離家遠二三千地,想回個家都不容易。羅漢山,那多近啊!
姓鄭的巧舌如簧,一席話說得三叔心直癢癢。
“日他奶,真不中就上羅漢山。老鴰野雀旺處飛,鳳凰還不落梧桐樹哩!這年光,啥是兵啥是匪呀?啥是好啥是壞呀?有吃有喝有東西,有錢有地有房子,這就是好!好人窮死,落個大閨女要飯,死心眼兒。受罪的還是自己。”
姓鄭的一看三叔動了心,就連忙敬酒。並對三叔許下諾言,要是三叔能從隊伍上帶去二三十個人,到羅漢山就是大頭目中的數,可比在這兒當幹兵強一萬萬倍。
三叔本來就沒啥理想,過一天少兩晌,混一天是一天。隻要過得舒服、自由,幹啥他都敢。他便和姓鄭的商量起來。他們密謀怎樣在軍中嘩變。姓鄭的如何在兵營外接應,並定下了日子和時辰。
經過幾天的努力,三叔串通了四五十號人,他們的家都在賒店附近。三叔一說,他們紛紛表示願意跟三叔一起投奔羅漢山。於是,按預定計劃,在十一月二十七黑了炸營,暗號是,先放槍,隨後有人故意喊“炸營了!炸營了!”他們就隨著慌亂的人們跑出兵營。到賒店東北角寨牆下的河沿邊匯合。
這天日晚上,正巧輪著馬根玉值勤。三叔放心不下,他就替下馬根玉,守在兵營門口。到了預定的時辰,他朝天連放三槍,大聲咋唬起來:“不好了,不好了!炸營了,炸營了!”喊罷,他不等人出來,就首先跑到寨牆東北角。等了半個時辰,兵營裏沒有任何反應,隻有影影網網的一個人影,朝著他躲藏的方向而來。
那個人一會兒貓腰小跑,一會伏地前行,快到三叔身邊時,他才開始輕聲呼喚:“老三,老三!”
這還用問?這個人就是馬根玉。三叔他倆守在一起,再等,一個人也沒有了。三叔大罵那些貨們,日他奶奶,都是那號說話不算話的東西,不可相與!好在馬根玉也拖出了一棵漢陽造,二人背了槍,順河沿找到姓鄭的,三人連夜上羅漢山去了。
啥事都是趕得好不如趕得巧。入夥羅漢山杆匪,三叔當了個不大不小的頭目,手下也有二三十號人聽他調遣。大抵是因為他們背去兩棵漢陽造,這貢獻實在太大了。杆匪們根本沒有這先進的武裝。
2、招安
快過年的時候,山上的杆匪們商量著咋著過年最好。這時,有一個隊伍上派來的人搞招安來了。那人自稱江西救國軍司令樊鍾秀樊老二的手下。他們的隊伍就盤在唐河縣城。如果弟兄們能被隊伍收編,那可是有了名份,正二八經的組織啊!最大的好處是,隻要在山上是頭目的,到隊伍上以後按級分官。那人還對天詛咒,誰要說瞎話,不算數,天打五雷轟他龜孫!不得好死,並且死到大年初一。這可是毒誓啊!
杆匪們有啥主心骨?都是那有奶便是娘的貨。明知道當土匪也不是長久之計,並且還經常被老百姓們咒罵。再說,哪一天一旦被隊伍圍剿,這些烏合之眾,還不都作鳥獸散?仔細想想,擱隊伍上當官,那油水多大呀?光見月的軍餉,多少尅扣一點,也比當搶犯強。很快,他們便和救國軍派來的代表談妥了。
樊鍾秀把羅漢山上的杆匪收編過去之後,把軍代表許下的諾言一一兌現。給三叔安了一個連長的官。三叔認為馬根玉讀過書,會寫幾筆字,又是自己的貼身家將,就讓他作了自己的文書。
收編後,杆匪們才真正體驗到當兵的諸多好處。和當土匪就是不一樣,見月發餉,平時裏喝喝酒,賭賭博,嫖嫖窯子,連長讓出操就出操,連長不說,就是他奶奶的散沙一盤。隻管吃了睡,玩了吃,逛花街,進賭場,比起在山上來說,這簡直是神仙的日子。
一過了新年,文書馬根玉看不下去了,他悄悄對正在擺弄槍械的三叔說:“鞏連長,眼看就到二月裏了,你光不叫弟兄們出操,可不對勁兒呀!樊老二知道了,他會願意?”
三叔一臉茫然地問馬根玉:“你說咋整咧?”
馬根玉說:“吹集結號,出操吧!”
三叔用腳把身邊的破槍攏了攏,這一會怎麽也看不出他像個連長,倒像個專職修槍的。他說:“那中!”朝門外嗷了一嗓子:“司號兵,給老子吹號!”
三叔這一連的人,聽到號聲後,好長時間才集合在一起。有的還搞不清楚究竟是不是他們連在吹集結號,懞懞憧憧的。一個個鬆皮打胯,活像一隻隻瘟雞,沒有一丁點兒的士氣。有的歪戴著帽子,帽沿扣到了耳朵上;有的袒披著上衣,說不上是熱還是冷;有的衣服扣子竟扣錯了位,上衣的下擺錯出一截子。持槍的姿勢也是各種各樣,形形色色。有挎著的,有拄著的,有背著的,還有抱著的。槍的樣式也參差不齊,形狀各異,長的、短的,五花八門。如果不是統一顏色的衣服,和從山上下來的杆匪沒有啥區別。
三叔看著他手下的這群兵,真是哭笑不得。但他還是極力清清嗓子,開始訓話:“弟兄們,年也過去了,肉也吃完了,往後該整啥哩?”
這一問,當兵的還真說不出任啥來。誰也不回答。嗡嗡亂說的團隊,一時間竟然鴉雀無聲,認為連座一定有重要訓示。也不打鬧了,也不說笑了。隻聽三叔提高嗓門說:“整啥?該操哩!”
又等了等,三叔自己也不知道該咋著個操練法,就大喊一聲:“解散!”
新年後的第一次出操,就這樣在士兵們的哈哈大笑中草草收場。
說不說,在唐河又是一年了,真是:又是一年楊柳綠,依然十裏杏花紅。
馬根玉說完,俺爹,俺媽,三叔,還有我們一家人,全都哈哈大笑。
3、完婚
為了給三叔找一個合適頭兒,我們一家人忙得不可開交。動用了所有的親戚,鄰居,朋友,熟人,真格是央親托友,媒人找了一個又一個,說了三四家子,讓三叔自己選,最終選定了古城寨吳家的姑娘香榮。一切繁文縟節全都免了,一頂花轎抬來了新娘子,也沒待多大的客,匆匆忙忙的十天,三叔完成了閃婚。
結婚三天後,三叔對俺爹說,他得回隊伍上去了。當然,還要帶走他的嬌妻,被勤務兵和馬根玉稱為“連長太太”的俺花嬸。
臨行告別時,三叔把五十塊現洋用一塊花洋布包起來,讓俺爹留著用,俺爹咋好要三叔的錢啊?
俺爹鄭重其事地把錢還給三叔,並說:“三弟,你已經成家立業了,哥說啥不能花你的錢,這錢你還帶走吧,以後的用處大著哩!”
三叔執意要給俺爹,他說:“哥,這麽多年來,你待兄弟那恩情,豈是這幾十塊鋼洋能表達的?常言說,長兄如父。你先給我存著總是中吧?以備急用,我啥時候用了你再給我,我乍往兒也不差這些錢!”
俺爹雙手接過錢袋子。我從俺爹的眼中看出來,他看三叔的眼神,分明是在看一個能托付大事業的人。
我們一家人一直把三叔他們送到寨外的村口,後邊還跟了一群看熱鬧的莊兒上人。
三叔從勤務兵手中要過來馬韁繩,他親自給俺花嬸牽馬墜蹬。俺花嬸也不怯生,抓住馬鞍,腳踏吊蹬,屁股一扭,翻身上馬。那動作之嫻熟,不亞於跑馬上刀山的玩雜耍人。她這一優美絕倫的姿勢,惹得莊兒上人嘖嘖稱奇。以至於多年以後,莊兒上人隻要提起“吳姐兒”,總忘不了她這一經典姿勢,還是讚許地誇獎她這一動作的瀟灑和漂亮。
4、誰是偷槍人
這些時,在我看來,俺爹最快意的事,莫過於他用三叔給他的錢,買了一把五連發的手槍。槍是新槍,據說還是德國造。湛藍的槍身,閃爍著怪異的幽光。我第一眼看見這槍,從心底發出的卻是一種不祥的感覺。但我絕不允許這想法在我心頭存留。如果這意念占據了我的整個心,這就是對爹的不孝敬。
俺爹手托著這把槍,簡直是如癡如醉,似癲似狂。不住溜地念叨:“好槍啊,好槍!一回能打五發子彈,我的老天爺呀,他們是咋造出來的!能人確實是太多唻呀!”一天中,不知道他能把那油布包打開幾回,撫摩一陣,感慨一番,然後再戀戀不舍地包起來,隔一會兒又敬敬仰仰地揭開油布包。那份珍愛,那份嗬護,已經超越了妻子兒女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最常上我家來看槍的,是和我同宗同族又同輩的稀屎平。由於尋常裏他是個小膽子,名字又叫平,人們才送了他這樣一個綽號。他每次到我家,隻要他一看見俺爹,一提“槍”這個字眼,俺爹便會把包得嚴嚴實實的手槍拿出來。一般情況下,他是不喜歡別人**的,可稀屎平除外。俺爹對這把槍的稀罕勁兒,且似一位母親懷抱著剛出生的嬰兒,千般嗬護,萬般珍愛。
春末夏初的一個上午,我家院子裏落了遍地桐花。俺爹和稀屎平正在牛屋的**津津有味地欣賞那把手槍,大門外有人喊俺爹,他應聲走出去,稀屎平也跟他走了出去,但俺爹並沒有在意。
村後小莊的廣祥,想上姚集牛行去買牛,叫俺爹去挎眼。他有些別的事急著走,又怕俺爹不在家,先給他說一聲。所以,就在院牆外喊了兩嗓子。於是,俺爹便應聲走出來。等他們說完事兒,二人分手,俺爹又回屋去,不知道啥時候稀屎平已經離開了。讓俺爹吃驚的是,他那把心愛的手槍卻不翼而飛。俺爹並沒有聲張,依他想著,這肯定是稀屎平在跟他開玩笑。要不多往兒,他自己就會把槍送回來。或者他會回來說,他把槍藏哪兒去了。
一直到天擦黑,稀屎平再也沒有上我家來。俺爹真的等不下去了,他去找稀屎平要槍。令俺爹萬萬沒想到的是,稀屎平矢口否認。他說,當俺爹出去時,俺爹前腳走,他後腳跟。臨走出門時,他還有意回頭看了看擺放在**的槍。這一點他記得比誰都清楚。俺爹傻眼了,難道說出鬼了?
黑了喝湯時,俺爹糾結得連湯都喝不下去了。
俺媽勸俺爹:“你好好想想,我看平那娃兒平常裏也不賴呀?他能下得去手?”
俺爹氣惱地說:“想昧東西有一千個理由!但一個沒有見,不是他,比一千個理由都管用。大天白日的,又沒有別人,不是他會是誰?”
除了稀屎平,俺爹真的想不出會有第二個人去偷了他的槍。
隨後的幾天裏,俺爹又一連問了稀屎平幾回,每次稀屎平總是詛咒百舌地說,他沒見就是沒見!他也不是那愛財人。何況,這是信生叔的心愛之物,我能作那不仁不義,喪天害理的小人之事嗎?
任憑稀屎平說得天花亂墜,他甚至想挖出心尖子叫俺爹看看。槍都偷了,戲誰不會演?無論稀屎平怎樣表白,他又怎麽能夠讓我們相信他說的是真話呢?這就是人心隔肚皮,虎心隔毛羽。誰也猜不透誰在想啥。看俺爹,平日裏待稀屎平多好,從來沒有把他當外人看。他可好,竟下得了這黑手,叫俺爹的槍偷走。真是世道險惡,人心叵測。
從此以後,稀屎平再也不上我家去了。因為俺爹的槍,我們兩家結下了冤仇。
5、解甲歸田
刮南風的次數越來越多了,預示著小麥離成熟的日子越來越近。正是麥子黃梢的時候,三叔回來了。他這次回來雖然不再有許多人圍觀,但同樣在莊兒上造成了轟動效應。
四月間,駐紮在唐河縣的江西救國軍司令樊鍾秀,突然間變了臉。他要嚴肅整頓軍紀。所有從羅漢山收編過來的人員,統統離寺,一個不留。除了把槍留下之外,其餘物品,誰的誰帶走。那些從羅漢山招安過來的土匪們,一個個直呼上當。大罵樊鍾秀樊老二心狠手毒。日你奶奶,你個樊老二,你個血龜孫,你為騙弟兄們的槍,紮下的本錢可不小啊!你不就想要槍嘛!氣歸氣,怒歸怒,他掌握著兵權,他說話就是硬實。叫走就走,沒有你這棵歪脖樹,就吊不死人了?還真是: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離了你的夜壺,老子照樣尿泡。沒啥可說,拍屁股走人。
三叔當了一年多連長,不但娶了花嬸,還落下不少現洋。他用手裏現有的銀元,在咱莊北河沿北邊的北山灣,買了三十畝頂河池兒的好地。這地買的巧,是純義家那院,田義他大伯石成吸大煙,沒錢了,才急著賣的。要不,咋著也買不住那幾十畝地。隨後,三叔又修繕了一處單門獨戶的宅院,過上了無憂無慮的小財主日子。可以說,他火炭樣的日子,惹得莊兒上不少人眼紅。看來,還是當官好啊,當官能掙錢啊!
冬月裏,俺花嬸生下了我的叔伯兄弟長海,我們家族又多了一個延續香火的人。
我不知道三叔是聽誰說的,稀屎平偷走俺爹的槍這件事的。
在臘月的一個午後,俺爹準備上東崗去拾柴禾,剛要走,三叔就進屋了。自己弟兄,三叔一天沒數遍地上我家來,俺爹也沒有撘理他。
俺爹走到門口時,三叔開口說:“哥,那槍你不要了?”
俺爹聽得一頭霧水,淡不扯地三叔突然間問起這話,俺爹一點兒心理準備都沒有。俺爹沒有吭聲。
三叔又緊跟一句:“哥,以你的作為,以你在莊兒上的威信,這一回,你顯得咋恁膽小怕事啊?”
俺爹無可奈何地對天長歎一聲:“不知道問平那娃兒多少回,多少遍了,他一直死擰著說沒有見。問一回就是那一套話,從來沒有改過口。我仔細琢磨這年把子,我想著,真的是冤枉平那娃兒了?你想想,三弟,那天,除了平以外,實在沒有第二個人了,不是他又會是誰咧?”
三叔看著門外的天空,自言自語地說:“誤早誤晚我得理料他一回,出出這口惡氣!”
6、砸窯子
一入冬,漫長的農閑便開始了。莊兒上的年輕人們難以壓抑胸中的浮躁,都想著要做點什麽。月明之夜,他們會在莊兒上的空場上,撂架、抵牤牛陣,盡量把渾身的勁給使出來。要不然,憋燥得人難受。他們總是集成夥子,合夥作點兒事,以便打發這漫漫長夜。
三叔找了幾個能說到一起的年輕娃兒們,他們也都是無所事事,閑得無聊。幾天來,他們不斷議論著同一個話題,那就是砸窯子。說白了,就是夜入民宅去搞偷盜。上哪兒去合適咧?他們決定不了。三叔還讓人喊來稀屎平,一同密謀。
不中了上北高莊挖洞子,北高莊薛運德家是個得勁戶,把他家糧倉的牆橇開,一人背他一袋穀子,有芝麻了更好。崗東李書寬家也不賴,還有劉莊侍衛家,姚集邱大皇兵家,哪一家不是大地主啊?不中了上穆廟黃文甫家,咱去背他幾袋糧食,對他來說,那不是跟從牛身上拔掉一根毛一樣?他能在乎這去?要整就整那富戶、舒坦戶,扯天說殺富濟貧,殺富濟貧,你不殺富人,咋救濟窮人?說來說去,還是南孫莊老王廣家是個梆子腔,離咱莊又近,咱又扯天上南孫莊,路都熟識,咱要下手,他也不防已。想這南孫莊,吊莊兒一個,掌櫃多粗,夥計多長。就老王廣家了。去砸他一回窯子,有啥咱往家整啥,整出來就是東西,就是錢哪!
既然確定了,三叔他們就決定明兒黑了下手。
熬過了整整一個白天,到晚上,在行動之前,三叔央人去喊稀屎平,讓他快點來,並說,平去不去,務必得到場來見見話兒。
稀屎平並不願意去,他磨蹭了好長時間才去見三叔他們。他一到,三叔他們就開始詛咒發誓,說事兒成了,誰也不能往外說,這是名聲啊!就是事兒殘壞了,也不能胡亂張揚。
該稀屎平表態了,他一咬牙,橫下一條心,說:“我不去!”
三叔也沒有強逼他,說:“那你真不去,俺也沒辦法,總不能叫你抬去。那你回家吧!”
稀屎平扭頭走了。
剩下的人鬧騰了好長時間,估摸著人覺店了,可以動身了。剛出莊兒,就看見南孫莊那兒燈籠火把一片通明。走的近了,三叔他們確定那明燈處就是老王廣家。再往近處走走,看見院子裏麵掛著幾盞燈籠,還有幾個人在來回走動。
三叔懊惱地說:“這整哩好,老王廣咋會恁能?他就知道有人要偷他,老早就有防備!這得找個人問問。”
三叔領人到他的老賭友孫仲立家,大冷的天,孫仲立披衣起床,把一夥人迎進屋中,點燃一大籠火招待客人。三叔撒謊說,他們幾個擱太和寨趕集,走到路上又拐了個彎兒,故此,直到這個時候才摸回來。稍微歇歇腳,隨後就走。
說話間,三叔盡量裝作不經意地問:“王廣家院子裏明燈蠟燭的,準備辦啥事兒哩吧?”
孫仲立笑著說:“不知道廣叔聽誰跟他說的,這幾黑了不僻靜,有人想他家的事兒,防著點兒。天天防火,夜夜防賊嘛!廣叔就雇了幾個人暫時給他護院,聽說還借來幾棵槍哩!”
坐了一陣子,等柴禾燒完了,火光黯淡下去。孫仲立又要抱柴禾,再把火攏著,三叔攔住了他,說,多有打擾,這一烤,身上格外暖和的多。
三叔領人離開孫仲立家,出了孫莊,一過南馬溝,到溝坎上麵後,已經隱隱約約看見老白坡寨那模模糊糊的輪廓。
三叔迷惑不解地問大夥兒:“王廣家的窯子算砸罷了。也算妖奇,他咋會知道的?他是聽誰說的,還是有人對他說?”
同夥中有人說:“壞事兒的弄不好是稀屎平,就他啥事兒都知道,今兒黑他又先走。啥時候了咱幾個才動身。不是他走漏的風聲,又是誰咧?”
一到家,三叔他們連覺也不睡,就喊來稀屎平白證這件事。稀屎平自認為,自己身子正,不怕影子歪。一口咬定,這幾天他就沒上南孫莊去。今兒黑了他回家就睡了,別的哪兒也沒去。至於王廣咋知道有人想砸他的窯子,那就得去問王廣。為此,沒說上幾句話,三叔他們就認定稀屎平是內奸,揪住他狠狠地打了一頓。
稀屎平明白這是咋著,明知道這是三叔他們設的局,他也有口難辯。
後來,三叔親口對俺爹說,為了不露聲色,讓稀屎平挨了打,屈死也沒話說,早兩天他就打發人對南孫莊老王廣送了信兒。之後,又找稀屎平商量砸窯子,讓他全程參與。如果他變了卦,不作他們的同夥,就說他想壞大夥的事兒,沒安好心,打他理所當然。他若是跟著一路去,就讓他第一個進王廣家院子,故意叫人家逮住他。他要胡亂咬,犯了眾人惡,就更沒他的好日子過了。隻要他跟著去,不幹也不中了,陝西騾子不拽車,由不得他了。
7、淹死的都是會水的
在槍支泛濫的年代,會玩槍的,好玩槍的,需要槍的,如果手裏沒有一棵或好或壞的槍,那就有點低人一等。三叔愛槍,喜歡槍,好玩槍,但卻沒有槍。不過,自打他一投了隊伍,就好擺弄槍,又學會了修槍。要是有足夠的工具,相應的材料,他還能造出槍來哩!他會修槍這一技藝,偏偏符合了這一時代的需求。於是,他也便成了方圓幾十裏被公認的能人之一。每天每天,找他修槍的人絡繹不絕。不論啥樣式的槍,他不但都能修,而且一修就好。
六月正是大熱天,尤其是午後的高溫,讓人們不得不停止所有的工作,能作的就是歇晌兒——睡午覺。
三叔打著哈欠,拖一張高粱秸稈皮刮的篾子席,想找個樹蔭濃厚的地方好好睡一覺。崗東李拴成和他迎麵走來。他是來找三叔修槍的。不知為啥,他的這棵槍總是打臭子,卡殼,咋鼓搗也不中。無奈之下,隻好上崗西來搬把式了。
三叔把席子撂在一邊,搬出兩把椅子,隨手拿出修槍的工具,和李拴成一同坐在比較通風的過道裏,當著麵給李拴成修槍。
三叔還沒遇到過這麽難修的槍,想讓卡在槍膛裏的子彈弄出來,需要費好大的勁兒,修了一陣子,明明看著沒啥問題了,裝上子彈,一扣扳機,還是卡殼,打不出去。難不成自己手藝有點潮,不該吃這門藝飯?三叔一邊和李拴成談論著崗東崗西的閑事兒,一邊仔細檢查卡殼的原因。
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就在這瞬間發生了,一聲沉悶的槍響,隨著一股青煙的上升,三叔無聲地倒在血泊中。
子彈在槍膛中爆炸,當場奪去了三叔年輕的生命。
李拴成傻在當場,大張著嘴,瞪著一雙驚恐萬狀的眼睛,呆若木雞,連褲襠裏的尿順著褲腿往下淌,他都不覺得了。
俺花嬸的哭聲伴著聞訊趕來的人們那雜亂無章的吵嚷聲把李拴成驚醒過來,他的第一反應就是號啕大哭。以後的好多天裏,我們一家和俺花嬸一樣,都沉浸在具大的悲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