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鬼子來了
鄭洞國部下的隊伍,有別於其他隊伍的就是,他們訓練有素,軍紀嚴明。程修吾程團長不但在平時灌輸我許多軍事知識,又特地送我到開封戰事學校培訓了七個月。七個月,我學到了很多很多。委員長訓誡是我們每個人必記的。我們的目的就是為黨國效忠。
就在我歸回隊伍上的第二個月,戰事突然間緊張起來。
日本鬼子占領東三省後,他們不斷向南推進,相繼侵略了東北、華北的大部分地區。
七月的一個黃昏,暑氣剛剛消去,士兵們都在樹林邊享受著山風的吹拂,隨心所欲的說些什麽。忽然間,集合號吹響了。是那樣緊張,那樣地急迫。在這個時候吹集合號,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士兵們一個個顯得格外緊張。
當士兵們齊刷刷地排列在大操場上後,柳副官陪同著程大哥,極其嚴肅地走到大家麵前。看樣子,程大哥並不是一時的心血**,要檢閱自己的隊伍,而是有重大事件發生。
戴著一雙白手套的程大哥向眾人揮揮手,沉重地說:“弟兄們,如今,我們的大好河山正被日本侵略者一片片地蠶食;我們的城市正在一座座地被日本飛機輪番轟炸,又一座座地相繼淪陷。我們的父老兄弟,已經有無數人死在了日本兵的屠刀之下;我們的同胞姐妹,被日本鬼子奸汙的不計其數。現在,日本侵略者的鐵蹄已經踐踏上我們正在守衛的土地。如果我們再不奮起抗爭,我們這片土地上的父老鄉親,兄弟姐妹,也難逃慘死在日本鬼子屠刀之下的命運。作為軍人,保家衛國的時候到了!誓死不作亡國奴,一定要把侵略者趕出中國!”
程大哥慷慨激昂,義憤填膺,他的每一句話,都觸動著士兵們的心弦。
程大哥說:“弟兄們,今天大概都聽到炮聲了,那是日本鬼子在打確山。我部接到上峰命令,在今晚調動全部兵力,移師密陽東山口,阻擊從明港西進的日本軍隊。”
士兵們個個摩拳擦掌,互相說著鼓勵的話,為了自己的土地,為了父老鄉親,兄弟姐妹,死又何妨?死又何惜?把日本鬼子趕出中國,還我大好山河。
雖然是夜行山路,隊伍行進的速度可不慢。天黑時隊伍開始行動的,半夜間就到達了預定地點。程大哥指揮隊伍設伏,時刻等待著,一旦小鬼子露頭,就打他個措手不及。
我們幾個勤務兵也毫無例外地被分配到戰鬥的陣營中。
天明以後,淡淡的霧從山頂漫延開來。眨眼的功夫,霧已經漫過半山腰。蔥鬱的樹林,奇異的山石,都被遮擋住了。我們正埋伏在半山腰。這一會兒,像是在下小霧絲雨,每個人的帽子和衣服都潮乎乎的。連眉毛上都掛上了細白的小水珠。我們隱身之處的下邊,就是進入密陽縣城的必經之路。
中午時分,霧慢慢地消散了。天上的飛機多了起來,都是朝著密陽縣城方向去的。估計小日本也快出現了。沒有確切的情報,大家夥兒隻是私下猜測著。好多人都害怕日本飛機會向我們埋伏的陣地上扔炸彈。我勸慰他們,如果我們埋伏的情報沒人報告給日本鬼子,他們決不會把炸彈隨便扔下來。既然扔炸彈,那肯定是有目標的。再說,我們埋伏在山間,有密林和山石作為掩護,他們根本不可能在飛機上看到我們。當然,像密陽縣城,房子多,人多,目標大,所以,日本鬼子很容易找到轟炸目標。由於我在戰事學校受過幾個月的培訓,這樣一說,他們品摸品摸,也是這個理兒,於是,便打消了顧慮,都又壯起膽來。單等日本鬼子的步兵一到,便給他們個迎頭痛擊。
特務隊及時送來了消息,說是二十分鍾之內,日本鬼子的大批隊伍就要從這兒經過。他們的目的就是攻占密陽縣城。
一得到消息,程大哥馬上讓通信兵傳遍各連隊,密切注意目標,準備投入戰鬥。
我緊挨著趙營長,他一會兒看看懷表,一會兒看看下邊的山路。好像有點迫不及待。他自言自語地說:“已經15分鍾了,小鬼子他媽的咋還不過來?”
趙營長的話音剛落,在左側不遠的山坡上,一聲槍響,劃破了山間的寂靜。緊接著便是密集的槍炮聲。人聲鼎沸,硝煙彌漫,但我們卻沒有看見小鬼子的身影。
正當我們焦急的探頭張望時,電話兵跑過來說:“報告營座,團座命你帶弟兄們急赴第一伏擊區進行火力增援。”
趙營長舒心地笑了一下,他手一揮,有點得意地喊道:“弟兄們,往前上,打鬼子去!”
程大哥事先和軍官們的計劃是,隊伍布置在山峪口,形成布袋狀,等鬼子全部進入布袋後,一齊開火。這樣,讓小鬼子全軍覆沒的計劃就能很容易地實現。可是,小鬼子的先頭部隊剛到布袋口邊緣,守在那裏的三營長蘇明啟不等團長下命令,便指揮他手下的弟兄們開始向鬼子們射擊。他們一打,小鬼子剛伸進口袋的烏**又縮了回去。而那邊卻是更密匝的崇山峻嶺。如果我們硬衝過去,必定難以取勝。如果繼續守在這裏,按兵不動,已經失去了意義。這正是“兵無常勢,水無常形”啊!戰場上的事情千變萬化,令人難以捉摸。沒有將帥之才,沒有雄才大略,想在戰場上取勝簡直是笑談。不過,既然和日本鬼子遭遇,就非消滅他們不可。
趙營長把弟兄們帶到山口處,把守著要塞。程大哥又把軍官們集合在一起,研究消滅日本鬼子的對策。
2、打擊侵略者
僵持到下午,我們還沒有開始采取行動。日本鬼子派來了數十架飛機,開始往我們的陣地上投放炸彈。他們的地麵部隊也動用小鋼炮,對我們的陣地進行轟擊。滾滾硝煙裏,山石亂飛,樹木被催毀,好幾個弟兄不幸被炮彈擊中而陣亡。
程大哥氣得眼睛都紅了。他讓趙營長帶領我們和日軍正麵交鋒,以吸引日軍的注意力。讓三營長蘇啟明和柳副官帶領弟兄們截斷日軍後路。不把這一隊日本鬼子消滅在東山口,也枉領兵多年。弟兄們也都抱成一團,對日本鬼子個個是恨之入骨。這些瘋狂的侵略者,怎麽會這樣囂張呢?
飛機停止了轟炸,日軍的地麵部隊也停止了炮擊,戰場上又出現了暫時的寧靜。在這幽靜的山間,讓人又感覺到大自然的美侖美奐。如果不是那被轟炸得東倒西歪的樹木,不是那一個又一個彈坑的山地,有誰會相信這就是你死我活的戰場呢?可是,這樣的美麗隻是片刻的希望和期待,如果能保證讓這美麗延續,讓這美麗成為永恒,還需要弟兄們的生命,弟兄們的鮮血。是的,一場廝殺迫在眉睫。
陣地上,我們給日軍造成了一個退卻的假相,讓他們誤以為陣地上已經沒人反抗了。也許,是日軍太冒進了,他們極其猖狂,先頭部隊竟然肆無忌憚地大踏步向山峰上衝鋒。
弟兄們屏著呼吸,瞪著血紅的眼睛,瞅著瘋狗一樣的日本鬼子,驕橫地行走在我們的土地上。一步又一步,越來越近了,弟兄們都按捺住胸中燃燒的怒火,等待著命令,決不再犯頭一次的錯誤。
遠遠地,在日軍後隊處槍聲大作,殺聲震天。這說明三營長蘇明啟和柳副官已經和日軍交上火了。這邊,小鬼子們吃力地往山上爬著,他們還“嗚哩哇啦”地大聲喊叫著。有些小鬼子已經開始下山了。剛才的衝鋒,眨眼間變成了退卻。當他們全部轉身往後退時,趙營長不失時機地一聲令下:“弟兄們,狠狠地打!”
日本鬼子們把後背朝向我們的槍口,這給了我們絕好的射擊機會。弟兄們可著勁地打,把仇恨和憤怒全都灌注到子彈上,成片成片的鬼子兵倒在山坡上。當前邊的鬼子兵迷過神來時,手雷仍然不停地在他們身邊炸響。鬼子的身體飛上了天,鬼子的腦袋搬了家,鬼子的胳膊和大腿也同身體分離。鬼子們也並非是實實在在的傻瓜,後邊的動靜有異常,這些經過許多戰陣的士兵,很快就分散開,借著山石、溝坎的掩護,在先保住性命的同時,尋找反擊的機會。
我們乘勝追擊,堅決不給敵人喘息機會。以排山倒海之勢衝向山下,一個個像迸籠的老虎,真亞賽那猛虎下山崗。那似狂濤怒潮般的呐喊,足以令這些侵略者們心驚膽寒,魂飛魄散。在雙向夾擊之下,鬼子們撤向左側的山嶺,並且很快集結起來,形成了規模並不大的反撲力量。
3、俘虜美則
天,漸漸地黑了。我們搜索著路徑,繼續進攻。
從敵人的死屍堆裏,突然爬出一個小鬼子,並跪在了我們麵前。
比我大幾歲的勤務兵王複祥拉動槍拴,正要向這個鬼子開槍,被趙營長拉住。
“不能開槍,他已經投降了!”趙營長說。
王複祥憤憤不平地問:“留他有啥用?他侵略咱們,犯下的罪不小了。”
這個小鬼子一副瘦弱的身體,臉色煞白,看他年紀並不大,可能比我要大一兩歲,他驚恐萬狀地看著我們。聽到王複祥和趙營長的爭執,也許他認為這應該是決定他命運的時刻,一個勁地磕頭,他的額頭碰撞在山石上,沁出了殷殷的血。
趙營長像提溜小雞似的一把拉起他,惡聲惡氣地問:“能聽懂我們說話不能?”
小鬼子指指自己的耳朵,又指指自己的鼻子,說:“我是美則,美則。”
雖然他說話生硬,但我們還是能聽得懂,幾個人不禁異口同聲地問:“美則?”
美則問道:“我的美則,你們的明白?”
我們互相議論著,日他奶奶,這日本鬼子的名字起得也改樣兒,他興是姓美?也說不了。不管咋著,他舉手投降,低頭為敗。伸手還不打笑麵人哩,戰場上不能欺負和虐待俘虜,這都知道。可是,這一會兒正打仗,俘虜不能不先看押著。
趙營長就讓我和王複祥看著這家夥,其他人繼續包抄日寇。
天說黑就黑了,我們停止了包抄,原地休息。別人都能躺下去睡一會兒,王複祥俺倆可不中。因為看守著美則,這任務看似輕鬆,實則很艱苦。得輪換著看他。萬一他是假投降,真奸細,他偷偷溜跑了,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第二天又包抄了一天,想全殲日本鬼子可不是件容易事兒。特務隊報告說,日軍的增援部隊很快就要到了。讓程大哥最為擔憂的是,日軍的裝備比我們的要強得多,他們有飛機、遠程火炮。我們的大炮遠沒有他們的威力大,不夠狠。另外,我們隻有一個團的兵力,雖然已經向鄰近我們的國民黨68軍發出緊急救援電報,十二個小時過去了,還是沒有收到回電。
第三天午後,特務隊送來了最新消息,日軍的一個聯隊自駐馬店往西,欲取道黃山口,侵入丘陵地帶。
這可咋辦咧?日軍的援兵馬上就要到了,68軍還沒有音信。而這時,黃山口告急。程大哥斷然決定,派趙營長率二營去截擊那一股日軍,餘下的仍在此繼續戰鬥。
我和王複祥接到的卻是雙重任務,先把俘虜的小鬼子美則送到密陽縣黨部,然後上黃山口尋找趙營長,參加阻擊日軍的戰鬥。
王複祥俺倆順利完成了任務,不敢在密陽縣城多停,因為我們還得追趕趙營長他們。離開密陽縣城,從淺山丘陵又走進綿延起伏的群山之中。
午飯吃的是我們隨身攜帶的幹糧。還是王複祥精能,在密陽縣城他買了十七八個肉包子,當時我還想,這家夥真能吃呀!誰知,他舍不得吃,包了包,又裝起來了。該吃午飯了,俺倆跑的真是有點累。正好看到一泓清淩淩的流淌著的山泉,我們就坐在泉水邊。我還沒有解開幹糧袋子,他把肉包子遞了過來。雖然有點涼,但吃起來還是很香。吃完包子,喝了一飲泉水,稍微休息了一會兒,我們繼續趕路。
在天黑之前,我們一定要找到趙營長他們。不然的話,就麻煩了。
我和王複祥匆匆忙忙地趕路,翻過一架山,山腳下是一個小村莊。令我和王複祥感到興奮的是,我們看見了隊伍,心裏頓時覺得一片光亮。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隊伍正在村子裏休息。
我們剛找到趙營長,有倆個特務隊的人便來傳遞消息。
前邊五裏地,有一大隊日軍正向我們這邊行進。
一得到消息,趙營長連忙布置兵力,以待日軍的到來。
前邊的山穀裏,不遠處還有一個小村子。我們就以那個小村莊為目標,堵住路口,先搶占有利地形。我們還沒有到達指定地點,日軍已經開炮轟擊了,打得相當厲害。
趙營長把隊伍分成兩支,一支從左翼迂回包抄,一支則從右翼進行。但我們的計劃實施得並不是那麽順利。日本鬼子似乎早有察覺,他們很快就發現了我們的行動。近距離的交火不可避免地開始了。
這一支鬼子隊伍的人數超過了我們,雙方火力都相當地猛烈,短時內,我們的弟兄們有好幾個陣亡的。
天快黑時,趙營長囑咐我和王複祥,無論如何得堅守陣地,等程團長聯係上68軍,我們就有指望了。不到萬不得已,堅決不能退卻。
戰場上的事情,誰又能說得了呢?
4、兵敗黃山口
一個難熬的黑夜過去了,一個硝煙彌漫的上午又開始了。
趙營長不幸被彈片擊中腦袋,一個粗壯的大個子訇然倒地,我和弟兄們哭都來不及。因為日軍的火力仍然不減,我們已經無力抵抗。此時,我們的隊伍出現了混亂現象。這一會兒,也聽不到平常愛咋唬的齊副官那高腔大調了。亂了陣腳的隊伍在退卻。這時,一顆子彈突然打中了王複祥的大腿,他身子一歪,幸虧我及時扶住了他,才沒有倒下去。
隊伍在潰退,日本鬼子“哇哇”叫著搶了上來。
這一會兒,已經沒有了指揮官,士兵們的唯一想法就是怎樣活下去。保家衛國的大義,民族的仇恨,全都被拋到九宵雲外去了。沒有陣亡的弟兄們四散開來。我扶住王複祥,艱難地隱匿在山林中,躲開鬼子們的槍炮。但不敢稍有停留,得找一個更安全的地方,躲過這一劫。
“咋整咧,老弟!”王複祥愁容滿麵的對我說。
“要不,回密陽東山口,找程團長去?”
“我拖著這條傷腿,恐怕不中吧?不然的話,咱們還是先回家吧!”
回家的路徑和找程大哥的路徑,大致相當。主要是王複祥的腿傷,就是找到了隊伍,他也是還得找地方養傷。這一會兒,我心裏沒有了任何主張,就問王複祥:“你說,咱倆到底咋整好咧?”
王複祥說:“趙營長陣亡了,齊副官生死不明。兵無頭,將無主啊!咱們的隊伍是群龍無首,指望一半個人又抵擋不住鬼子的進攻。回家吧,也算是韜光養晦,等待著機會,還繼續參戰。”
走出山,在丘陵上的一個村莊,我和王複祥找到一家農戶,說明了我們的情況,那一家也是好人,大娘和大叔對我們說:“哎呀,聽說了,聽說了,日本鬼子已經過來了。這幾天,天上那飛機像老母豬一樣嗡嗡叫,光在頭頂上飛,嚇死人了。您倆還穿這一身國軍的衣裳,恐怕不太保險,我家也沒有太好的衣裳,您倆不如脫下來換換。萬一碰上了小日本,他們也隻是叫您倆當成老百姓看,要是一看您倆就是當兵的,我的老天爺,這是說著玩的?”
他們說的有道理,王複祥俺倆還能嫌人家衣服破嗎?脫下軍服,換上了便裝。在這位姓關的大叔家休息了一上午,下午我們繼續往家走。走到後半夜,我們才到家。
第二天,王複祥急著要回家,無論我和俺媽咋勸,他也不聽。我隻好上碾道二叔家借了一頭小毛驢,讓王複祥騎著。一直把他送到家。
王複祥的父母,弟兄們對我是千恩萬謝,王複祥也說,若不是我,他這一回肯定就被日本鬼子打死了。毫無疑問,我就是他的救命恩人。但一提到這次兵敗黃山口,我們倆臉上都覺得沒有啥光彩。不管咋說,我們畢竟是軍人,我們起初信誓旦旦地保衛我們的家園,保衛我們的土地,保衛我們的父老鄉親,兄弟姐妹,可如今,我們卻從戰場上退了下來。當我把這種想法說出來時,王複祥家人說:“咳,說一百圈兒,人的生命隻有一次,隻要能活下去,想作的還能作不了?單靠個把人的力量,真是改變不了大局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