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賣壯丁

從密陽縣大牢回到家,俺媽見到我,懷疑相逢是夢中。她緊緊地摟住我,恐怕再次失去。喜極而泣的她,咋著也控製不住那簌簌而下的眼淚。是喜悅,是悲憤,是哀愁,是歎息,一切的情感,一齊迸發,淚水衝開了感情的閘門。

俺媽一再問我:“娃兒,你說,咱娘兒們為啥頻頻遭難?”

我一時難以回答,也沒有別人來回答。我在心裏想,人和人之間究竟有多麽深的仇恨呢?鞏群生如果清清白白作人,踏踏實實生活,勤勤儉儉持家,不和俺花嬸**,作一個正人君子,不對俺爹懷恨在心,改邪歸正;稀屎平如果少一點兒貪念,克製住自己,不去偷俺爹的槍,或者良心發現,把槍再偷偷送回;俺花嬸如果遵從婦道,克勤克儉,一身潔淨,他們又怎能聯手打黑槍,敲死俺爹和二叔呢?又怎麽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對我追殺,要置我於死地呢?少一點邪念,多一點兒正義,鞏群生又怎麽會讓成林哥俺倆蹲大牢呢?人哪,就那麽一點點貪欲,私心,愚癡的妄想,一發作,壞了自身,毀了別人。

死去的不能複生,但仇恨的種子卻深埋心間。早晚有一天終將發芽。活著的還要繼續忍受人世間的許多困苦、諸多不公。又有誰會刻意地為自己的死作準備呢?沒有!隻有為了活著,為了能活下去,才忍辱負重,而不是貪生怕死。

近年把子,鄉公所向各家各戶攤派的稅賦,名目繁多,差不多的莊戶,已經不堪負重。但是,在老百姓怨聲載道之時,公差稅賦又加了一條:每戶必需抽出一個成年人、或壯年人去當兵,也就是抽壯丁。有些家,隻有一個能幹活,指望他維持一家人生命的男人,被鄉公所抽上了,沒有商量的餘地,必需得去。不去?好!一條繩子,五花大綁,像犯了大罪一樣。有錢人家隻要能出一些錢,就可免了壯丁。後來,隊伍上不幹了。他們派人駐在鄉公所催逼。於是,一個新興的職業出現了,那就是賣壯丁。有錢人家出錢,找人頂替。這些冒名頂替者,成了隊伍上逃兵的主流。因為能逃回家,就有第二次賣壯丁的可能。

賣身作壯丁,價錢不菲。每次至少也是三五塊現洋。大方戶能出到六到七塊現洋。這的確是個不錯的買賣。對於貧苦人來說,沒有什麽生意比這個更賺錢了。

我就是因為連續賣了兩次壯丁後,嚐到了賣壯丁的甜頭,才開始了第三次,第四次。

頭一次是棗園廷玉,殷家河保公處抽到了他家的壯丁。那年月,誰去當兵,誰的一家都害怕呀!當兵就意味著從農田直接走上了槍林彈雨的戰場。一個莊稼漢,扔掉鋤頭,扛起鋼槍,能打好仗嗎?最終是不免一死。就這麽簡單。所以,沒人願意當兵。至於說不幸被抽上了,有錢的出錢找人頂替,沒錢的隻好聽天由命。

那次,廷玉出三塊現洋,讓我頂替他的兒子德寶。開始俺媽說啥不答應。我也不想冒那個險。聽別人說是能逃回來。萬一跑不了咋辦?那不就得跟著隊伍打仗?後來,廷玉又加一塊現洋,出到四塊。對於我們那貧困得幾乎沒有隔宿之糧的家庭來說,四塊現洋,能買四大袋小米,每袋少的也是八十斤,夠得上我們一家四口人吃兩月還要多。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貧窮逼得我不得不鋌而走險。想過來想過去,苦了我自己,幸福一家人。這個壯丁不賣不中了!

幸運的是,由於我年齡小,才剛滿二十歲,在繩捆索綁的壯丁群中,常常被人遺忘。這也就給我的逃跑,創造了良好條件。雖然隊伍上懲罰逃兵有很多辦法,比如,就地正法,一槍給敲死了。還有當著當兵人的麵活埋的;也有腿上墜上石頭,沉到潭裏、水塘裏的。重則治死,輕則打傷,但逃兵並沒有因此而減少。

雖然我是自願當兵,隊伍上可不管這一套,照樣用繩拴著。怕是還沒有到隊伍駐地,壯丁們便逃跑了。我被繩捆著,趁一個夜晚,我磨開了繩子,一直爬啊,爬啊,爬了有二裏多地,也沒有聽見有人追趕的聲音,這才大膽地直起身子跑。畢竟是第一次作這事兒,總是有點兒心虛。沒敢直接回家,在親戚家躲了兩三天,回家一打聽,啥事兒沒有。我的膽子變得更大了,以後如果誰家需要,隻要他們出錢,我還賣身作壯丁。

2、保狀改稟狀

穀子抽穗時,一場天災突如其來,遮天蔽日的蝗蟲,鋪天蓋地的自東北方向飛來。大塊大塊的農田,一片一片的綠葉,被它們一點不留地啃齧、損毀、糟蹋,眼看就要成熟的莊稼,竟毀壞在這小小的蟲子們的爪牙之下。隨之而來的是各地傳出的駭人聽聞的消息。說有人因為竭力保護農田,和這批害蟲抗爭,蝗蟲竟爬滿這人身上,把一個大活人給活活地啃得隻剩一架骷髏。傳言一則比一則令人毛骨悚然。在誰也抵擋不了的天災麵前,人們能做到的,就是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辛勤耕作的莊稼,被蝗蟲肆無忌憚地遭踐。人們除了祈求神靈,再也沒有別的辦法。

這場災難,被鄉親們稱之為“過螞蚱”。

是啊,螞蚱過後,災難來了,那就是誰也躲不掉的大饑荒。人們不得不背井離鄉、流離失所,下河北或者是上東南山去討荒要飯。

過螞蚱後不到半年,蝗蟲帶來的災難還遠沒有恢複,“皇君”來了。那些被稱為“皇君”的日本兵,比蝗蟲更殘忍,更無情。他們不但能把保護家園,保護自己財產的人身上的肉啃光,隻剩一副骨頭架。更令人發指的是,他們在中國實行“三光政策”,殺光,燒光,搶光。隨意殺人,放火,搶劫,**婦女。和杆匪相比,猶過之而無不及。他們甚至連禽獸都不如,他們也許根本就不是人。有多少張嘴,也控訴不完他們的罪過;有多少支筆,也寫不完他們的罪惡。我記得有個詞叫:罄竹難書。

日本鬼子進中國了,侵略者的鐵蹄離我們丘陵地區越來越近。密陽縣大牢裏人滿為患。從縣黨部捎來信兒說,隻要寫一張保狀,就能保成林哥出獄。

嫂子孫氏央求五先生五叔寫了一張保狀,大意是:老白坡鞏成林,兩年前誤以通匪之罪被抓,事實上,鞏成林係一良民,老實本份,為人厚道,清清白白,一身正氣,一向被鄉鄰所稱道。希望縣黨部本著維護良民,培植好人的宗旨,釋放鞏成林。

嫂子孫氏找到她娘家哥,成林哥的大舅瓜子孫老歪,讓他往密陽縣送保狀。

這個大舅瓜子孫老歪,是個皮大狐見不得關二爺的貨,沒有見過啥世麵,到密陽縣城轉了快一天了,也不知道叫保狀交到哪兒合適。正在他認為已是山窮水盡之時,遇到了仍在縣自衛隊作隊員的鞏群生。他問明了孫老歪的來意,一拍胸脯,大包大攬地說:“嗨,孫表侄呀,這一回你可算找著人了!給我吧!我就在自衛隊當兵,你情放心啦,該回家情回家,要不幾天,成林就回家了。”

大舅瓜子孫老歪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如釋重負般地回到家,到老白坡他妹子家報了信兒,說是群生表叔給他辦的事兒,成林快回來了。

殊不知,鞏群生騙過大舅瓜子孫老歪手中的保狀,回到自衛隊住處,看也不看,隨手扯了個稀巴爛。隨後,他草草書寫了一張稟狀,稱姚集鄉公所殷家河保公處老白坡鞏成林,此人在村莊上欺男霸女,魚肉鄉裏,無惡不作,串通土匪,擾亂民心。希望縣黨部以此稟狀為準,懲治惡人,並要除惡務盡。

此稟狀往上一遞,縣黨部草草一看,認定鞏成林該殺。於是,也不調查,也不核對,就憑了鞏群生一紙胡言亂語的稟狀,不管三七二十一,從獄中提出成林哥,拉到南河坡可敲了。

就這樣,本該好好活下來的成林哥,這樣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又死在了鞏群生手上。

幾天後,密陽縣黨部派人來報信兒,不是讓嫂子孫氏去接人回來,而是讓她上縣城南河坡去收屍。為此,鄉鄰們大為震驚。不是說遞上保狀就能放人嗎?咋會敲在南河坡了?

我滿腹疑惑地上嫂子孫氏家去詢問詳情,當她道出是鞏群生替她哥遞的保狀時,我明白了這其中的變故,肯定是鞏群生在保狀上作了手腳。況且,大舅瓜子孫老歪也不知道就是鞏群生把成林哥俺倆告進監牢的。試想,鞏群生能給你辦好事嗎?但是,拿不到真憑實據,胡亂猜測肯定是有偏差的。那麽,究竟是咋回事兒咧?

俗話說,賊不打三年自招。果其不然,後來,鞏群生從密陽縣回來,得意洋洋地在莊兒上吹噓,他如何如何行了借刀殺人之計。這才真相大白。如果鞏群生不親口說出來,成林哥的死,恐怕真的會成為千古之謎。

在這期間,鄉公所對各保公處增加了抽征壯丁的次數。說是抗日前線吃緊,各個隊伍都要補充大批兵員。隊伍上還派了人,駐在鄉公所等著要人。指定的壯丁集合的日子越來越近,保長以及保公處的有槍壯丁們忙得焦頭爛額。

3、把賣壯丁當生意作

那是一個夕陽西下,彩霞漫天的黃昏。我正蹲在碾道的大碾盤上悠閑的看天上雲卷雲舒,殷家河黃中立擾亂了我的寧靜。

“你就是長華吧?”

我不知道他想治啥,但還是如實回答:“是哩呀,你找我有事?”

黃中立有點激動地說:“我就是殷家河的黃中立,你不知道啊,兄弟,我要再找不著人,俺娃兒黃誌元明兒上午就要被保公處拉壯丁了。我這可好不容易找著你了,你說啥得幫幫您表哥這個忙啊!”

我有意逗他玩兒,說:“我又不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能有求必應?”

黃中立真是急上來了,他從衣袋裏掏出一把現洋,當著我的麵數了數,一共七塊,數完,他說:“我也聽說了,表弟你已經頂過好幾回壯丁了。你就不要說笑話了,隻要你肯幫我這個忙,這都是你的。”

我隨意從他手中拿了一枚銀元,用手指彈一下,又輕輕的朝銀元的邊緣吹一口氣,連忙把銀元放在耳邊,那清脆悅耳的聲音極其動聽,卻在我耳邊轉瞬即失。

黃中立肯定地說:“不用試,假不了!”

我笑著說:“是呀,我可不會拿著真金子當洋白銅。不試我也知道你的現洋不假。”我把現洋遞給他,說:“我看你也怪著急,這天都快黑了,也不能說走就跟著你走吧?咋著也得跟俺媽言一聲啊!好叫她知道我治啥去了。”

黃中立點頭哈腰地奉承著:“那是,那是,怪不得人們都說你是孝子,一點兒不假!人哪,就是百善孝為先哪!”

這就是關著門子賣疙癆藥——癢了自來。

黃中立跟我一起到家裏,我對俺媽說明了他的意圖。他便留下了那七塊現洋,並且和我約定,明天一早就上他家去。

我如約到黃中立家中時,日頭還沒有出來。也可能是天陰的原因吧?

黃中立可不是個小器人,我一去,他就像待客一樣待承我。滿院子攆那隻大紅冠子的老公雞,要給我殺雞子吃。被我阻攔幾回,他才不再堅持。我看他實在太忙,就幫他掃院子,他奪過我手中的大掃帚,說啥不叫我幹。說是這一回頂替他娃兒黃誌元,他已是感恩不盡。

不一會兒,開始吃飯,這頓飯做得很香,很有味兒。似乎我好長時間都沒有吃過這麽美味的飲食了。

吃過飯,我們坐著敘話。這時,日頭從陰雲的縫隙中擠出幾縷柔和的光芒,灑滿了黃家的整個院子,院子裏越發顯得安謐和雅靜。雞子們閑適地在堅硬的地麵上來回踱步。有一片陽光把院子中的一塊地方照得無比燦爛。我突然想到了俺媽。這些年來,白發和皺紋成了她麵部和頭上的主題。她並沒有叮囑我,深仇大恨不能忘記。反倒時常勸誡我,多想想別人的難處。人們之所以被困於種種事端,也是被逼無奈。不一定我們都占理。當然,更不能大仇小恨都記。一個人如果隻把仇恨塞滿心胸,心中隻有仇恨,這個人就會變得固執、死勁,不隨和。一個不活道的人,是不被人們所喜歡的。

我一邊想著俺媽對我說過的話,一邊和黃中立談著,作為一個人,怎樣活在世上才最好。保長領著保公處的幾個挎著槍的有槍壯丁來了。

一進門,保長就問:“黃中立,咋整咧?叫娃兒跟我們走吧?”

黃中立畢恭畢敬地說:“張保長,我叫俺親戚找來了,叫他替咱誌元哩!”

保長冷哼一聲,問:“花多少錢哪?”

黃中立往下勾頭時,先向我使了個眼色,說:“沒有花錢,都是親戚,要不是人家也不會來。”

保長嘲諷地說:“老黃你也變滑了。您真中,有恁好的親戚。好事咋都叫你給碰上了!咹?”

保長上下打量著我,看看我的臉,捏捏我的胳膊,又拍拍我的肩膀,像在牛行裏挑選牲口一樣,然後,輕蔑地說:“小夥子,恁瘦當兵中不啊?”

我緊咬嘴唇,一聲不吭,真想照他臉上捅一拳頭。

保長實際上是想從黃中立那裏訛幾個錢兒的,他看沒有啥指望了,就趾高氣揚地說:“還有啥毬說哩?走吧!”

保公處的院子裏,已經聚集四五十個壯丁了,他們都被五花大綁地捆縛著,並且用一根長長的繩子串成一大串子。這和杆匪綁肉票沒有任何區別。

我想找個合適的地方站著,一個有槍壯丁用槍托輕輕的捅了下我的腰,他揶揄地說:“還想找清閑地方?先受點委屈吧!”說著話,另外一個有槍壯丁拿繩把我給捆上了。然後,同樣被係在那一大串子人上。

他們隻所以把壯丁一個一個地捆上,怕的是壯丁們半路逃跑而無法交差。有好多都是強逼著硬拉來的,那些對當兵本來就心生恐懼的人,看到保公處如此對待壯丁,他們就更害怕。

保公處的大門外,有好多作壯丁的親屬在那兒哭哭啼啼。這哪裏是送子弟去當兵啊,分明就是生離死別。

到小晌午時,保長抱著花名冊,一個一個地對照著點名。由於不放心,又查了一遍,不多不少,一共62個人。有槍壯丁們像趕牲口一樣,把壯丁們從保公處的院子裏拉出去。說是上姚集,若是晚了,怕隊伍上怪罪下來,誰也吃不消。

我們的行動緩慢異常,想快也快不起來。氣氛是那樣的壓抑和沉悶。其間的悲傷令人們很容易聯想到送殯的悲壯。被拴住的人,根本邁不開步子。好多人一邊緩緩的移動著腳步,一邊哭泣不止。不是有槍壯丁們在後邊不停地用槍托捅著,嘴裏不停地罵著,恐怕這一大串子人真的就要停下來了。

日頭沾地兒時,我們這一群壯丁們才到姚集鄉公所。

整個鄉公所大院中,聚滿了從各保抽來的壯丁。說是抽,不如說捆來的更貼切。想不到,這也能形成非常壯觀的景致。一大群,一大群,一大串,一大串,都是被綁縛的人。這哪裏是去當兵、是去打仗?分明是被抓到的朝庭欽犯。正如壯丁們私下議論的,這不是去打仗,是去擋槍子呀!像這樣的兵士,到戰場上不死才怪哩!

壯丁們早就走累了,一到鄉公所,有的蹲,有的坐,有的幹脆躺在冰涼的地上。暫時沒人管了,壯丁們有的小聲嘁喳,有的大聲叫嚷,哭的,喊的,叫的,說的,笑的,各種各樣的聲音混雜在一起,鬧嚷嚷,亂哄哄。

夜裏,壯丁們就在鄉公所的院子裏互相擠在一起,露天過夜。好不容易等到暗夜過去以後,一個並不讓人喜歡的白晝又來臨了。

快吃午飯時,壯丁們終於被隊伍上的人們一個個叫走,分開來。他們從各個保送來的壯丁中隨意抽取。凡是被叫到名字的,就成為他們那個隊伍的兵。

於是,我們這些被捆綁的壯丁,從這一串子中抽走,又組成新的一串子。人們希望的鬆綁,還不知道在什麽時候。

有槍壯丁們的任務基本完成,押解壯丁的人,全部換成了當兵的。不過,這些兵們也分好多樣,什麽中央軍,正規軍,雜牌軍,不論是啥,我統統不在乎。我想的是如何抽身逃走。這得需要自己尋找機會。能逃跑回家,就能進行我再一次賣壯丁的續篇。但這一次想逃走,看起來沒以前那麽容易了。好在是,押解我們的軍官對待我們的態度比有槍壯丁要緩和得多,有了人情味。他們除了給我們飯吃,說話也好聽、順耳了一些,他們竟稱呼這些壯丁們為“兄弟”。

說實話,用這些硬拉來的壯丁去充實隊伍,打勝仗的可能性真的是微乎其微。

在路上,有膽大的壯丁問那軍官,我們的目的地是哪兒?軍官說:“不遠,黃山口!”眾人這才有了精神。

黃山口就在密陽縣城東北六十裏,離咱家也不到一百裏。黃山口西連伏牛山,東接桐柏山,銜接於兩大山係之間,險峻奇特的地貌,所處地理位置的重要,使它成為東進大平原,西入丘陵地帶的要塞。自古以來,就是兵家必爭之地。

4、軍營生活

經過兩天的跋涉,我們這一百三十八人終於到了黃山口。

這是國民黨鄭洞國部下的一個兵團。

被綁縛的壯丁們,迅速分到了各個連隊。因為我年齡最小,暫時被留在團部。

最可喜的是,我們終於被鬆綁了。被繩子拴了幾天,猛地一解開,胳膊麻木得動也不會動了。每動一下,都鑽心地疼痛。這難忍的痛苦,讓人嚐夠了被縛的滋味。剛解開繩索,我在慢慢試著活動胳膊,並來回走著。

被人稱為“團座”的那個人,可能他就是團長吧?他向我招手示意,並說:“那個小孩兒,你過來!”

我帶著幾分膽怯,走到他麵前。看樣子,他連40歲都沒有。但個子特別大。我低聲說:“你好,長官!”

“今年多大了?”

“19歲!”

“讀過書沒有?”

“讀過!”

“來,跟我來,寫兩個字讓我看看。”

我跟著老總進入營房,他的桌子上準備好的有文房四寶,有研過的墨擺放在一邊,筆還濕著,也許是剛寫過字。他把毛筆遞給我,並找出一張紙,往桌子上一鋪,說:“隨便寫兩字吧!”

我猶豫著,吞吞吐吐地說:“我寫的字不好看。”

“沒關係,能寫出來就行!”

於是,我飽醮墨汁,思考了一下,在紙上寫下了“報仇”二字。

老總隨意看了一眼,問我:“願意不願意跟在我身邊啊?”

“報告長官,我願意!”

他哈哈大笑,看了看隨他一起進來的另兩個長官,轉過身看著我的眼睛說:“好!我看你是個聰明人,以後就作我的勤務兵吧!”

“謝謝長官!”

說著,我向他深深鞠躬,他更高興了。

勤務兵不止我一個人,也就是侍候團座的生活起居。諸如日常的室內外衛生,掂茶送水,收發信件之類。反正在當官的跟前跑腿打雜,叫幹啥就幹啥。因為我剛去,對啥都不熟悉,團座也不時常地指派我,很輕鬆。我的主要任務就是負責每天的衛生。隻要打掃完衛生,別的就沒事了。

閑暇時,我就坐在營房前的山石上發呆。

冥思暇想中,我又仿佛置身於家鄉的丘陵之上。那龍行蛇爬似的丘陵,實際上是一道道厚重的黃土崗。發源於伏牛山東麓的山根下,呈東北、西南的走向,有的能綿延60多裏。兩道丘陵之間,總是夾住一條小河,這正是兩道丘陵的最低處。河邊有細軟而潔白的沙灘,在陽光下會閃爍著奇異的光芒。河邊還有青青的野草,細碎的野花,清清的河水中,有淡綠的水草,那隨波逐流的小魚兒,總愛在水草叢中遊**。

我想到了莊兒上的老寨,那厚重而結實的大寨門,曾經被杆匪們架火燒過,而今,還有被焚的痕跡。寨門外的吊橋,總給人一種古代城池的滄桑。寨牆外邊累累的彈痕,讓我似乎又聽到了寨中人抵抗杆匪時那聲嘶力竭的呐喊。

由此,俺爹那叱吒風雲,威武不屈的形像宛在眼前。他一次又一次和莊兒上人同生死,共患難,抗擊杆匪,保護村寨。他不顧自身安危,毅然決然跳下寨牆,為救贖全寨人,不惜去作肉票;他為了郭庵寺周邊十幾個莊兒的子弟能讀書,勇鬥和尚汝川。一樁樁,一件件,湧入我的腦海。可是,俺花嬸,那個傷風敗俗的連長太太,不知廉恥,不思悔改,卻夥同鞏群生、稀屎平對俺爹下了毒手。二叔也因此而命喪黃泉。如今,俺媽領著俺弟兄幾個,艱難地渡日。知恩不報非君子,有仇不報枉為人。

越想越多,越想越遠,想著想著,我的思緒開始混亂。眼前一片模糊,強打精神,仔細看看,還是黃山口那錯落有致的山峰,鬱鬱蔥蔥的樹木。我暗下決心,隊伍上不能呆下去了,不論在這兒有多美的差事,我也不能因為一時的安逸,就把俺媽和兩個弟弟拋在腦後。那血海深仇,決不能忘記。我一定要尋找機會,離開這個地方,回到我的家鄉。

到第六天頭上,我認為我得想辦法離開了。我已經作好了逃跑的一切準備。這天早上,一吃過飯,團長和幾個軍官們說是到山口查看地形,研究兵力布置方案。臨走,團長特地囑咐我,把門看好,不要亂跑。小心山裏頭有狼。如果有急事,馬上到山口那兒報告。我點頭答應著,目送他們一行人的身影隱在不遠處的栗樹林。

5、逃兵

我實在呆不下去了,我要離開,我要走!逃離這個地方,回家去,還能繼續賣壯丁,還能伺機報仇。現在不走,更待何時?

能管得著我的人都走了,正是脫身的好時候。我依照早兩天探看好的路徑,朝著家鄉的方向疾走。真像古戲文中說的:我好似脫鉤的魚兒遊進大海。

正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我自由了!我看著從山頂上直衝蒼天的鷂鷹,它是那麽地自由自在,無拘無束。我恨不得也生出一對翅膀,一下子飛到家中。

緊走慢走,跑到家,日頭已經偏西。

俺媽見到我後又驚又喜,她施為著要給我做飯,我掀開鍋,看見既有剩飯,又有窩窩頭,俺媽要給我熱熱,我又渴又餓,已經等不著了,狼吞虎咽地吃下去,也沒品出個啥味兒來。

飯吃過了,該說的話也給俺媽說過了,一時也沒有啥事可幹,無所事事是讓人最難受的事情。百無聊賴地晃到碾道,尋常吃過飯,或者到飯時,大碾盤周圍總是能聚好多人,天下大事,親戚鄰居,扯閑篇,抖閑章。這個時候,人們早已散去。

我蹲在大碾盤上,雙手托腮,茫然不知所措地盯著近處的寨牆發癔症,一任時光從我的麵前飛逝。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蹲得兩腿有點兒發麻,剛想起身活動活動,從寨牆根飛奔過來兩匹快馬,騎馬的是兩個當兵的。

我還沒有站起來,他們已經到我麵前,並大聲說:“黃誌元,看你往哪兒跑!”

還能往哪兒跑啊?再跑也跑不過他們的快馬。

這是隊伍上派來追我的人,喊我名字的那一個,是團部的柳副官,另一個是趙營長。

我機械地站起來,趙營長不由分說地撲上來,抖開手中的繩子,一下了就攀住了我的脖子。他使勁一拉,我差點從碾盤上摔下去。他迅速地把我捆上,往馬背上一拴,就要騎馬走。

我大聲喊著:“您再讓我見俺媽一麵中不?”

我認為,這一回一被他們逮走,恐怕我是活不成了。不等他們說話,我便朝不遠處我家的方向呼喊:“媽!媽!你出來呀!”

俺媽聞訊趕來,見我被倆當兵的捆縛著,她馬上明白是咋回事了,便哭著撲到我身上。

柳副官怪仁義哩,他說:“別哭,別哭,他當逃兵了不捆他捆誰?再說了,抓走他,也並非就是要他命哩!”

聽見這話,俺媽哭得不那麽凶了。她輕而易舉的就相信了柳副官的話。但我卻一點也不相信,不要我的命,你們來幹啥哩呀?

等了一會兒,柳副官說:“這總是中了吧?你也跟家人見麵了,還有啥要說的?”

我默然無語。

莊兒上人也被驚動出來了,他們站在遠處,沒有人敢近前來。他們指指點點,交頭接耳,雖然我聽不到他們在說啥,但我知道,他們肯定是在說,隻要我一被帶到隊伍上,就會被處死。至於死的方法,那就不得而知了。因為隊伍上處死逃兵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

誰能解救我脫離虎口?

他倆一前一後把我夾在中間,因為天色已晚,便向殷家河走去。他倆商量著在保公處住一夜,明天再回隊伍上。

俺媽一邊啜泣,一邊跟在後邊走。直到過河時,她站在了河岸邊,順河風把她那花白的頭發吹拂得飄飄揚揚。我一步一回頭地看著她,心說:媽呀,以後你再也見不到您兒了,我再也不能陪伴守候在你身邊了。想到此,禁不住兩行熱淚滾滾而下。

到殷家河保公處,保長不在。有槍壯丁把保長找來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保長慌得活像一個二小子,一個勁兒地埋怨自己,說是實在慢待了兩位老總,也是保裏這幾天事兒太多。

柳副官說:“別說那麽多了,先叫這個小孩兒打發住再說。”

不大一會兒,一個有槍壯丁送來了一個饃,一碗湯,多半碗菜。他們解開綁我的繩子,讓我先吃飯。

吃就吃,反正已經這樣了,是死是活,我已經難以決定自己的命運,到隊伍上自然分曉。

吃完飯,柳副官問我:“小孩兒,吃飽沒有?”

我說:“吃飽了。”

柳副官說:“中,那就往高處升吧!”

這倆老總配合得還挺默契,柳副官說完話,趙營長又把我給綁了起來,把剩餘的長長的繩頭,往房梁上一搭,用力一拉,把我給吊了起來。然後,把繩子緊緊地拴在下邊的柱子上。

趙營長輕蔑地說:“小子,跑去吧!”

他們就這樣把我給打發了。

保長是個辦事人。我雖然被吊在房梁上,但還是看得一清二楚。他就在吊起我的這間屋子裏,給倆長官炒了幾個菜,弄了一壺酒。保長不停地殷勤向倆老總勸酒。吃吃喝喝中,保長的“老總”說,他們為了找到我,費了不少周折。

今天上午,團長領著幾個軍官們還沒到山口,突然想起把地圖給忘在桌子上了。派人回去拿時,再也找不到我這個人了。這人回去報告給團長。團長聽後非常生氣,認為我一個小孩,竟會耍花招。開始說那麽好,原來是騙取他的信任。團長下令,必需找到我,並一定要把我抓回去。於是,就派柳副官和趙營長,二人各騎一匹快馬,直撲姚集鄉公所。他們隻知道我是從姚集鄉公所領走的,至於是哪個保的,他們並不知道。一到鄉公所,倆軍官就向文書要那幾天的壯丁花名冊。文書稍微慢了一點,他們便急不可耐地用槍托砸開櫃子,自己查找起來。因為是隊伍上的人,沒人敢惹,誰也得罪不起。文書隻好站在一邊,大眼瞪小眼地看著。他們終於查到了“黃誌元”這個名字,便按圖索驥,騎馬到了殷家河保公處。見到保長後,立逼保長把黃誌元找來。保長咋敢怠慢?一溜小跑到黃中立家,叫來了黃誌元。你是不知道啊,那天我在黃中立家見過黃誌元,一個出蹩瓜夥呀!個兒也沒我高,見到人連個話兒都不會說。保長把他領到保公處,倆軍官一看,說:“這個人咋會是黃誌元?你這個保長想幹啥?想糊弄我們嗎?快把那個當兵的黃誌元找來!”

這樣一說,保長恍然大悟,哈!肯定是冒名頂替那家夥犯事兒了,他慌的不結,找來黃中立,問清了冒名頂替者的姓名,住址,兩位軍官這才在碾道碰上我。

我被滴溜在房梁上,整整過了一夜。這一夜,我沒有流淚,也沒有歎息。隻是瞪眼看著漆黑的夜,任萬千思緒在腦子裏流動。鞏群生他們一次次暗算我,我僥幸活了下來。我被逼搬家,回來後又被他們誣陷坐了大牢,我都沒有死。到隊伍上以後,他們會怎樣處理我呢?是死是活,隻有靠命運的安排了。別的實在是沒有什麽辦法可想。人哪,不可能一輩子都是向前奔跑。

天明以後,保長讓我們早早吃了飯,倆軍官把我捆綁好,他們騎上馬,仍然把我夾在中間,迎著初升的朝陽,向黃山口兵營而去。

6、給軍官訴苦

日已錯午時,終於到隊伍上了。

柳副官把我綁縛在營房外的一棵栗樹上,去找團長交差。

等了好長時間,柳副官才從團部走出來。他走到我身邊,一邊解繩子,一邊說:“鞏長華,團座說了,咱不興軍閥作風,死也讓你死個明白。先審問審問,你說說你為啥當逃兵,然後再收拾你!”

我跟柳副官走進團部,團長怒氣衝衝地看著我,看樣子,這一回我真的是難逃厄運。我一下子跪倒在團長麵前,號啕大哭。

團長發狠地一拍桌子,怒斥道:“哭啥呀,哭!你這家夥真是狡猾至極。鞏長華,我告訴你,你冒名頂替黃誌元,視國軍抽壯丁為兒戲,還從中漁利,這是第一樁罪;不思報效黨國,從隊伍上逃脫,成為可恥的逃兵,這是第二樁罪;小小年紀,不守信用,沒有誠信,目無尊長,無視長官,竟敢欺騙於我,這是第三樁罪。鞏長華,你身犯這三樁罪,你焉能活命?”

我抺抺眼淚說:“團長,你殺了我,我毫無怨言。可是,我家的血海深仇,從此以後便無人來報了,我死得冤枉啊!”

“真是伶牙利齒,你小小年紀,何來的冤仇?會有什麽樣的深仇大恨?無非是想洗脫你當逃兵的罪名。你這點小小的伎倆,還能瞞得了我?”團長嘲諷地說:“不用說,你家中還有個幾十歲的老母吧?”

“團長,我苦大仇深,曆盡艱辛,命運多舛……”我一字一板地把我們家發生的事情,一條條,一件件,一樁樁,如實說出,說完,我已經哭得成個淚人兒了。

聽完我的陳述,團長這個錚錚漢子也止不住兩眼噙淚,他扶起我,仔細上下打量著我,然後,緊盯著我的雙眼問:“鞏長華,你父親果真叫鞏信生?”

“是的!”

“他沒向你說起過程天林和柳長德這兩個人嗎?”

“團長,何至是說起過呀!俺爹在世時經常向我念叨他的兩個換帖弟兄,程大叔和柳大叔。自從那年他們在俺家給俺爹留下八顆手雷後,彼此之間,就再也沒有音訊。現如今,也不知道程大叔和柳大叔他二老怎麽樣了!”

“鞏老弟,我就是你程大叔的兒子程修吾。”團長指指站在一邊的柳副官說:“他是咱柳大叔的兒子柳子清。”團長咬咬牙,拍拍我的肩膀,又說:“想不到,鞏大伯,二叔,他們死得那麽慘!兄弟,你受苦了!”

聽程團長如此一說,我的鼻子一酸,眼淚再一次湧出來。這麽些年來,有誰這樣理解我,關懷我,問候我?有誰這樣同情我,體貼我?程團長和柳副官像是見到了失散多年的弟弟一樣,一人執著我一隻手,又詳細的詢問我,鞏群生是怎樣追殺我的,他又是如何陷害我讓我坐牢的,我重又向他們說了一遍。

程團長憐憫地說:“兄弟,你就是回家,也沒有啥營生,又沒有地,又沒有啥產業,跟著我幹吧!你的仇就是你柳大哥我們的仇,你的恨也是我們的恨。老一代人結下了深厚的交情,咱這小一輩的也不能扔,還得繼續。我托大說句話,你報仇的事兒,就包在我身上,你能信得過你的大哥嗎?”

我欲下跪,被程團長攔住,我說:“團座,這一回我跟定你了!”

“不要叫我團座,”程團長正色道:“我是你大哥!”

“大哥!”

程大哥指著柳副官說:“這是你二哥!”

“二哥!”

在程大哥的安排下,我開始了正式的軍旅生活。雖然說我是他的勤務兵,他卻時時處處關心著我。有程大哥和柳大哥對我的厚待,別的人對我格外高看。但我並不因為我和最高長官有著特殊的關係,而有意地顯擺,或者自覺高人一等。我仍然和軍官們、士兵們友好而和平地相處,真誠而平等地相待。由此,他們反倒對我多了幾分敬重。

程大哥時常拿出書讓我讀,還不斷給我講解戰略戰術方麵的知識,他是在有意栽培我,希望我能為黨國死心塌地的效勞。

他們把我從老家抓回隊伍上的第三天,程大哥怕俺媽在家掛念,特地派人到老白坡捎信給她,讓她打消了一切顧慮。莊兒上人並不知道我的死活,這樣更好。

7、開始報仇

書上說,時光匆匆,日月如梭,一點不假。眨眼間又快過新年了。

隆冬的一個下午,程大哥找到我,和我商量怎樣複仇。他的意見是,我幾個月不在家,莊兒上的情況一點兒也不知道。他讓我在晚上秘密回一趟老家,打探一下情況,然後再作決定。

我連夜回到家,問俺媽,鞏群生、連長太太他們如今都在哪裏?俺媽說,鞏群生還在縣自衛隊,隻有稀屎平和連長太太在家。當土匪的屠留申和大龍、小龍弟兄也在家中。早些時,隊伍上把王泰的杆兒打垮了,這些土匪們都跑回了自己的家。

打探清楚了情況,我一點也沒敢耽擱,天不明,我就又回到了黃山口。我把得到的消息如實向程大哥說了一遍。

程大哥不動聲色地問:“長華兄弟,依你的想法,你說咋辦?”

看來,程大哥是決定要為我報仇了。我說:“大哥,他們不仁,我也就不義。鞏群生是連長太太和稀屎平的頭兒,要整,他們仨一個也不留。就是一條,鞏群生乍往兒在自衛隊,好辦不好辦?”

程大哥沉吟道:“眼時還沒有啥好辦法,那麽,騙你槍的人呢?”

“大龍和小龍兄弟?他爹老保官告得我坐監,那就叫他兒子死!他們對我下狠手,我豈能輕饒他們?至於屠留申,就算了吧!他哥屠留成幾回找我賠不是,再說,除了騙槍,屠家也沒有做啥對不起我的事。”

程大哥以商量的口吻對我說:“不能師出無名啊!大龍、小龍當過土匪,就以捉土匪的名義,把他們抓獲,然後交給密陽縣黨部,讓他們處理。之後,再找一個合適的罪名,整治鞏群生這一夥。長華,你已經等這幾年了,還在乎多等些時日嗎?”

“有大哥在,我不著急!”

第三天晚上,程大哥派趙營長領了一個聯隊,由我帶路,快速抵達咱老白坡。我指認了老保官的家,隊伍一下子把他家給包圍起來。

村莊上的夜晚很安靜。這個時候,人們早已鑽進了被窩。隻有天上的寒星在閃爍。

趙營長安排完包圍的士兵們,點亮燈籠火把,他開始對著門口喊話。

“土匪鞏大龍、鞏小龍,你們聽明白,你們已經被包圍了!趕快老老實實出來,要不然,叫你們死無葬身之地。”

喊完了第一遍,沒有一點動靜。也可能是大龍、小龍這兩家夥睡著了?趙營長又開始第二遍喊話。

又等了一會兒,大龍這才隔著門縫,氣極敗壞地大聲問:“老總,你為啥領著兵來抓俺弟兄呀?我們一不偷,二不搶,犯啥法來呀?您來恁些人!”

趙營長粗聲大氣地說:“他媽的,你說得好聽!你真是不偷不搶嗎?你們弟兄二人去作土匪,當趟將,這是不偷不搶?已經有土匪把你們給供出來了。快點出來,要不老子就開槍了。”

大龍他們不言語,也不開門。任趙營長再喊,他們開始當鱉憨兒哩!好像他們突然間從屋子裏消失了一樣。

無奈之下,趙營長命令:“開槍!”

子彈像蛾兒飛一樣,紛紛射向大龍家的門板和窗戶。還有一個士兵往門口扔了一顆手雷。他一扔手雷,幾個當兵的也連續往門口、窗戶那兒扔手雷。門板被炸得搖搖欲墜,窗戶炸得隻剩下一個框子。火星迸得再高一點,大龍家的草房就能燃著。

這時,有個當兵的喊道:“長官,長官,房坡上露出來人頭了!”

果真是的,不知是大龍,也不知是小龍,把他家的草房坡頂了個洞,探出身子往外看。他們家周圍已經被隊伍圍得水泄不通,燈籠火把照得如同白晝,想跑是跑不了的。

房坡上露出人頭,士兵們也不等下命令,就開槍射擊。那個人躲的比較快,他又下去了。

大龍一家在屋裏哭喊連天。先是老保官他老倆口在哭天喊地的聲音,繼而是大龍、小龍弟兄倆在屋裏開始吵鬧。

大龍聲嘶力竭地又哭又罵:“日您奶,您這是欺負人,吃柿子光撿軟的捏。恁些當趟將、作土匪的您不管,咋找俺弟兒倆來啦?我得罪誰了,你們這樣報複我?要來就來明的,別下這黑手。”

大龍罵過之後,他們開始朝外邊打槍。士兵嚇得都爬在地上。

這時候,我發現,遠遠地,圍了好多莊兒上人在看熱鬧。

“他媽的!”趙營長痛恨地罵道:“土匪就是土匪,你們還敢跟隊伍開槍!不給你哀幛兒,你不知道哭爹。不給你點厲害,你們不知道馬王爺幾隻眼啊!扔手雷,往屋裏扔手雷,炸死他們!”

趙營長話一落音,無數顆手雷扔過去,門板徹底炸倒了。手雷毫無阻礙地從門口、窗口扔進屋中。

趙營長喊道:“想活命的話,叫槍先給我扔出來!要不然,炸死您鱉兒們!”

看來,都怕死。等了一會兒,士兵們不扔手雷了,大龍、小龍弟兄倆一齊把槍扔了出來。又等了一會兒,他們雙雙舉著手,從屋裏走出來。包圍在房前的士兵們一擁而上,把這倆家夥捆了個結結實實。

莊兒上人聽出來了,這是隊伍在剿匪。作土匪能有啥好下場?

趙營長按照程大哥預先的安排,押解著大龍、小龍,到密陽縣黨部。這已經是小晌午了。

趙營長找到縣黨部去交涉,說是隊伍上抓了兩個土匪,要求縣黨部處死他們。這樣一來,隊伍上給了縣黨部臉麵,也為地方除了害。這是縣黨部求之不得的事情。有隊伍作證,不需審問,立即讓警察局把大龍、小龍拉到南河坡,一個一個給敲了。

半個月後,我又秘密回了一趟老家。已經是臘月十幾了。喝過臘八粥,就等於喝了迷魂湯,一心沒二用地要準備過年了。再有幾天,就是二十三,小年下。

俺媽對我說,前兩天,鞏群生從縣自衛隊回來了,說是準備過年哩!還給連長太太買了一件花圍巾。他一聽說隊伍上抓走了大龍、小龍,送到密陽縣後一個個被敲了,鞏群生害怕了。這些天不見了鞏群生的人,不知道是回縣自衛隊了,也不知道是上哪兒去了。俺花嬸領著長海走了,稀屎平也走了。莊兒上人都預磕著說,是長華開始報仇哩!

俺媽說,群生,平,您花嬸,他仨是嚇跑的。若是一直擱家裏,說不定哪一天隊伍上一來,他們也活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