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中西女中的畢業季。顧先生原本是這所女中的國文先生,後因參加革命暴露了身份,隻好離開學校,不再教書,全身心投入地下工作,傳遞情報,幫新四軍購買藥品,活躍在戰鬥第一線。

最近組織上讓他物色一名新的譯電員。

為此,顧仲林的上級謝雲飛還專門同他見了一麵。

那天,約好在公園長椅上見麵。天氣不錯,初冬時節,陽光甚好,綠草地有幾個孩子在踢足球,一邊跑一邊發出“嗬嗬”的笑聲,路過的人駐足觀看,感覺到片刻美好。

顧仲林走在公園的小路上,偶爾扭臉看一眼踢球的小孩,就又往前走了。和他接頭的謝雲飛從對麵走來,狹路相逢,不動聲色,裝作不認識的樣子。

他們在事無約好的公園長椅上坐下,一先一後,從容淡定。謝雲飛先落座,手裏拿著一張報紙,坐下看報。那是一張前幾天的晚報,謝雲飛抖了一下報紙,展開細看,誰知頭條就是“康力大藥房”倉庫失竊的消息。

“康力大藥房倉庫失竊,頭版頭條?”顧仲林在旁邊坐下來,裝作若無其事地說。

“幹得漂亮!”謝雲飛輕輕拈了下手,打了個空氣響指,響指並無聲音,隻有動作。

“怎麽樣?那批藥品已經到新四軍飛虎支隊了吧?”

“已經到了,幹得漂亮!上級會嘉獎你們行動小組,你回去轉告大家,繼續努力,加油!”

謝雲飛又說:“這次找你,是組織上需要你物色一名譯電員,女性,高中剛畢業的最好,年輕,記憶力好,一張白紙,優質璞玉,最適合培養成優質譯電員。你現在有合適人選嗎?”

顧仲林想了一下說:“有,有一個合適的,我努力一下。”

“好吧,這事不急,穩妥些的好。”

顧仲林跟上級說這話的時候,心中出現的影像就馬上就是馬上就要畢業的關奇影。

中西女中的畢業典禮在聖誕節之前舉行。畢業典禮後有不少學生要聯係出國留學,關奇影就是其中之一,她從小學鋼琴,母親希望她高中一畢業就去英國留學深造。她本人還在猶豫。她想去法國,但她法語不行,可能得補習一段時間法語才能出國。

畢業典禮上,就有法語補習學校的人來發小廣告。做生意的人,真是無孔不入,關奇影也收到一張法語補習班的“邀請函”,上麵有電話號碼,關奇影就把那張花花綠綠的小紙放進書包裏,跟同學一起去禮堂集會去了。

校長在台上訓話的時候,關奇影忽然聽到音樂教室有人在彈琴。因為音樂教室離禮堂很遠,一般人是聽不到那樣微弱的琴聲,隻有關奇耳朵尖,順著聲音那麽一“尋”,“對!沒錯兒!音樂教室有人彈琴,彈的是《船歌》。”

這時,大家一起唱起歌來,唱的是《畢業歌》,歌中清風,有細雨,有美麗的未來,關奇影卻借故從畢業生的隊伍裏退出來,她彎著腰穿過人群,穿過歌聲,穿過熟悉的大禮堂。

出了門,她在校園裏一路狂奔。

起風了,樹木搖曳,她身上深藍色的V領畢業服兜著風,像一隻藍鳥似地向前奔跑,一直跑到音樂樓,沿圓弧形樓梯跑上二樓,推開音樂教室的門,看到國文老師顧仲林果然在那裏,他坐在琴凳上彈琴,微閉著眼,完全沒有注意到有人進來。

“今天學校裏到處都是人,你怎麽敢來?”

“越是危險的地方,越安全。”

“畢業了,有什麽打算。”

“沒定。”

“我上次跟你說的那件事,你認真考慮過嗎?”

“顧老師,你讓我慢慢想想。事關重大,我沒法立刻答應你什麽。”

“好吧,我等你消息,你知道到那兒找我。”

說完,顧仲林繼續彈琴,不再回頭看她。

“老師。”

“嗯?”

“你這裏彈錯了一個音。”

“沒關係,我這手琴彈的,也就是糊弄個外行人,對於你這樣從小練琴的人來說,漏洞倒比音符多。”

關奇影站在那裏,跟先生說著話。其實她心裏已打定主意,高中畢業後去法國留學,這個主意一旦定下來,心裏就越發地亂,越發地不舍。同學們還在大禮堂唱著畢業唱,歌聲從遠處傳來,聽得真切。

她感到自己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十分迷茫。

“老師,你讓我想想!讓我想想!”

她揮手告別,再回到禮堂時,畢業典禮已經結束了,同學們都興高采烈地往外走,隻有她站在門旁,成為一個異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