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仲林的車子在暗夜裏開過來,夜風微涼,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桂花香。他的車子是黑色的,就像一條黑色的、靜默的魚。
張媽看到車來,就慌了神兒,腳底拌蒜一路奔去告訴夫人。
“夫人,夫人,車子來了呀!”
夫人說:“來了就來了,慌什麽?”
張媽慌得一隻耳環都掉地上了,也沒心思去找。張媽、李媽等人,她們都是關公館的老人,一直跟主人相處得極好,這回老爺被日本人抓走,幾個傭人都急瘋了,天天盼著老爺回來。這回果真有了消息,她們能不高興嗎?
“夫人,我替您拿箱子。”
“好的,那隻大箱子要小心點兒,裏麵有老爺要用的一套宜興紫砂壺茶具,當心不要磕著碰著了。”
“好的,夫人。我懂的!”
這些傭人都是跟了夫人多年的,對夫人的脾氣、秉性、暗號都熟悉得不得了,比如說夫人隻要說行李裏有“紫砂茶壺”,那一定是要去外地遠行,到外麵住一段時間。他們都懂的。夫人這些年除培養了一兒一女兩個好孩子,另外一大功勞就是治家有方,把家裏傭人**得有教養,勤快懂事。
顧仲林停了車,下車來幫她們搬行李,又跟關母打招呼:“夫人,晚上好!”關母說:“仲林,你辛苦啦!”
“不辛苦,應該的!”
在黑暗中,顧仲林並沒有跟關奇影說話,而是點點頭。小關也衝他點點頭,救父之恩,此處無聲勝有聲。
汽車發動起來,小關坐在前排,她和顧仲林並排,不知怎地,有種並肩戰鬥的感覺。這種感覺真好。她搖開車窗,讓帶著桂花香味的夜風吹送進來,吹得人心頭癢癢的。她想,父親的事一旦真的解決了,她就真的跟他們走,加入他們,跟他們一起行動,為抗日出一份力。
車一直往前開,母親坐在後排不說話。小關從後視鏡裏看她,看到她的臉有些發白,大概是有些緊張吧。
“媽,待會兒見到爸,您第一句話想說什麽?”
“說什麽?說……關九英,你好!”
車裏的人都跟著一起笑了。氣氛一下子緩和下來。夜風徐徐,樹影婆娑,夜晚的大地快速後移,他們終於來到目的地。
3、
監獄的後門有點黑,他們停在離門較遠的地方。就要跟父親團聚了,關奇影感覺自己的心怦怦直跳。她很擔心父親的安危,這幾天一直在想,父親有沒有生病,有沒有受傷?聽說法租界巡捕房的內幕十分黑暗,沒有打點的話,被抓進去的人恐怕要受點罪。
黑色轎車停在一棵大樹下。
他們可以在較遠的地方觀察監獄後門的情況,約好的時間還沒到,顧仲林很想下車,靠著車門抽一支煙,但他還是忍住了。很快地,監獄後門就有了動靜,大鐵門發出“哢啦哢啦”的刺耳響聲,直驚得雲動風動,他們乘坐的黑色轎車也跟著微微顫動,仿佛隨時都要乘風而去似的。
雲壓得很低,好像蓋在監獄上空的一個黑色蓋子。蓋子下走出兩個人來,年齡相仿,個頭相仿,都是健壯英挺的中年人。其中一個男的穿著皮夾克,路走得很快,另一個跟在後麵,也是快速行動,二人迅速走向黑色轎車,拉開車門閃身進入。
“來啦?”
“嗯。由我親自護送,關先生的撤離應該沒有問題。噢,還忘記自我介紹了,我是監獄長蔡元子,早就想見顧先生,誰知正好昨天在舞廳,遇見一位白小姐穿針引線,這不,今天就見著了,短短一天時間,就跟做夢似的。”
顧仲林從前排座位回過頭來,把一隻手伸向他倆。
“顧仲林。”
“蔡元子。”
“關九英。”
三個男人在車內把三隻手搭在一起,來了個“特殊握手”。於是,他們仨就這樣認識了,日後還要並肩戰半,共同對付日本人。當然,這是後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