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奉皇上聖旨,騎著高頭大馬,率領建章宮少年羽林營八百騎兵,來到鹹陽古城。
關恢率領丞尉、有丞、長吏、曹掾等人和全城百姓出城迎接。
“鏗鏗鏘,鏗鏗鏘……”數輛巨大的牛拉鼓車上,站著二十多名憨厚的鹹陽漢子,他們把鑼鼓敲得驚天動地。
老百姓在古城街道耍開了隻有在過元宵節時才鬧騰的社火。有老人劃船、盤古點燈、女媧娘娘坐蓮花、小媳婦騎毛驢、刀鋸小鬼、踩高蹺、獅子滾繡球等。
“ 羽林軍進城了!”
我頻頻向歡呼的父老鄉親招手致意。
跟在我身後的八百少年騎兵跨在馬背上,左手牽韁,右手緊握長柄曲首鐵環刀,稚氣的臉上一派肅殺,隨著**坐騎的嗒嗒蹄聲緩緩入城。
鹹陽百姓敲鑼打鼓地跟在我們八百人馬身後,一直把我們送到縣衙。
關恢早已備下香案,我在縣衙正堂宣讀聖旨,關恢跪地接旨後,將聖旨恭放在香案上,吩咐下人屠豬宰牛設酒宴款待來自建章宮的八百單騎。
酒宴上,關恢給我及八百少年期門軍士詳細介紹了惡虎毒龍傷人無數、撞壞許多船隻的經過。
“可惡!”我聽了義憤填膺,一拳砸在酒桌上,“不斬殺此等惡物,霍某絕不離開鹹陽!”
“不殺惡物,絕不離開!”李敢等人異口同聲。
“關大人,”我展開地圖指著渭河道,“惡虎行蹤詭秘,捉拿困難,我們就從擒殺渭河毒龍開始!”
“好! 縣衙的官兵任你差遣!”
渭陽古渡位於鹹陽古城的西南方向。
從隴西鳥鼠山發源的渭水浩浩****一路東流。一川碧水之上,小舟泛泛,漁艇悠悠。黑鰻赤鯉,沉浮於綠水之中;白鷺青鳥,出沒於煙波之上。紅蓮白藕,迎流而長;翠柳青蒲,夾岸而生。
南北數十裏寬闊的水域,布滿暗礁,水域最深處有三十多米。
我率領建章宮八百娃娃兵來到渭水北岸巡看,遠遠地就聽見一陣淒涼而悲慘的招魂聲和子女喚爹的哭泣聲。
迎麵走來的是數月前在渭水遇難的一個拉船纖夫的妻子和兒女。
“孩子他爹,回來吧!”一個二十多歲身著白孝衫的寡婦從籃子裏抓起一把又一把圓圓的紙錢撒向空中,紙錢被風吹得到處都是,幾張圓圓的紙錢落在河灘蘆葦**的水裏。女人一邊撒,一邊流著淚為丈夫招魂。
“爹,回來吧……”死者幼小的子女跟在她的身後一齊哭喊。
“孩子他爹,我們回家!”
“爹,回家!”
“爹! 我們回家!”
目送招魂婦人以及兩個幼小的子女向河堤西頭走去,我不由得潸然淚下。我回過頭,用憤怒的目光掃視八百娃娃兵,大聲道:“這惡蛟如此殘害百姓,若不捕殺,如何對得起天子重托? 弟兄們,我們怎麽辦?”
“殺了它! 殺了它!”娃娃兵異口同聲。
“兄弟們,”李敢唰地拔出雪亮的鐵環刀怒吼道,“為朝廷立功的機會到了,張開你們的弓箭,揮動你們手中的鋼刀,下河去捕殺惡蛟,為民除害!”
“誰貪生怕死,就是孬種!”邢山的一張娃娃臉漲得通紅。
“捕殺惡蛟,為民除害!”徐自為揮動著鐵環刀帶頭高呼。
“捕殺惡蛟,為民除害!”八百娃娃兵一齊振臂高呼。
“上船!”我揮動令旗下達命令。
身著盔甲的八百少年,按一百人一條船的編製,上了八條大船,各船均指定一名頭領。
我手執秋水蓮花劍,斜背雕鵲畫弓,腰懸白羽箭壺,站在第一條大船上,仔細觀察著風平浪靜的水麵。
第一天的捕殺一無所獲。
第二天,邢山、路博德等人斬殺了一條頭像簸箕、身子像魚、會發出嬰兒一樣啼哭聲的水怪。
第三天,船兒穿行在水麵,忽然,我看見船頭前十米左右的地方,有一條蟒蛇一樣大小的墨綠色東西撲啦啦躍出水麵,又潛入水裏。開始,我以為自己看花了眼,沒有在意。
大船在渭水上平穩地劃動。我乘坐的是一隻大船,船底用楸木打造,船幫用本地槐木打造,長六七丈,寬三丈左右。
撲啦啦一聲,那條蟒蛇一樣的墨綠色東西又浮出了水麵。這一次,不光我看見了,連船上的娃娃兵朱雲也看見了。
“去病,快看,那是什麽東西?”朱雲用手指著水麵驚叫道。
“不要聲張!” 我悄悄地拔出了秋水蓮花劍,低聲道,“悄悄的,不要驚動它。”
船向前又劃動了幾百米。
那東西又一次浮出水麵。
李敢船上的一個娃娃兵眼尖,指著那墨綠色蛇一樣的東西,叫道:“快看,一條大魚!”
船上的少年聽了,紛紛站起來擠到船邊看,等大家睜大眼睛看時,那個東西又潛入水底。大船又行百米左右,忽聽見撲啦啦一聲巨大的水聲,一條像蛇而四腳細小、頭細頸白、腰身有數十圍的惡蛟在水中昂起凶惡的三角狀頭顱。
船上的少年們看見惡物嚇得說不出話來。
那惡物睛如燈,身有鱗,顯綠色,張開嘴大吼一聲,向空中噴出數尺腥穢的水柱,露出紅紅的長舌芯子和鋒利無比的毒牙……“蒼天保佑! 蒼天保佑……”劃船的艄公嚇白了麻子臉。
我搶過撐船的長篙子,向惡物的頭部打去。那惡蛟見狀,靈巧地一躲,那篙子便落了空,差點兒把我閃進河裏。
蛟龍見船上之人欲擊殺自己,惡性大發,潛入水中,用頭猛頂大船。嘭,嘭,嘭……隻幾下,船上手握鐵環刀的娃娃兵便東倒西歪。頂了十幾下,惡蛟又潛入水底。
我與娃娃兵們剛剛鬆了一口氣,那惡蛟又呼的一聲鑽出水麵。
“快射箭!”我大聲下令。
八百弓弩手萬箭齊發,箭矢如雨。
狡黠的惡物佯裝受傷沉入水底,大船上一片歡呼之聲。大家正準備收兵回營,蛟龍忽地鑽出水麵一人多高,昂著蛇一樣的頭,向船上噴出一股腥穢的水柱。惡蛟仿佛被激怒了,大吼一聲,身子輕輕一擺,我乘坐的那條大船就在水中打起旋來,我們在船上東倒西歪站立不穩。
李敢在另一條船上彎弓一箭,射中了惡蛟,受傷的惡蛟終於潛下水,遊走了。
第二天,我又帶人下河捕殺,一無所獲。後來,一連幾天下河,連蛟龍的影子也沒碰見。李敢、邢山等人找到我,商量著要回京複旨。
我沒有答應。
渭河似乎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這一天,胖胖的老船工劉二麻子和二艄公水娃子,喊著“緊水”和“轉篙”
的號子,送一船客人過河。行到河中心水深處,忽然,平靜的水麵波濤翻滾,出現了幾個巨大的旋渦,船上的客商驚叫起來。
大船在一個巨大的旋渦裏飛快地打轉,怎麽也劃不動。船工正著急,那條蟒蛇一樣的蛟龍忽地鑽出水麵,尾巴用力掃向船幫,嘩啦一聲,大船便傾斜在水麵,船上的人大喊救命。那蛟龍似乎在報複人類,它怒吼一聲,用頭連續撞擊客船。嘭,嘭,嘭……隨著撞擊船身的沉悶聲響,那隻可裝載十輛空馬車的大船嘩啦一聲翻倒在水麵,隨著河水不斷湧入船艙,慢慢地沉向水底。
“ 救命啊! 救命啊!”河麵上全是落水的客商在呼救。
那惡蛟在撞翻了大船之後興奮起來,它獸性大發,搖頭擺尾,又用身子撞翻了數隻小船。從沒見過這種怪異蛟龍的客商一個個嚇傻了眼,哭爹叫娘,隻恨自己少生了兩個翅膀,不能飛到渭河對岸。
大家一邊用雙手劃水,一邊大聲呼救。會浮水的,或蛙遊,或仰遊,或狗刨,倉皇逃命。不會浮水的客商,在水中胡亂撲騰幾下便淹死了。
那條惡蛟在水中遊動如蛇,飛快地追上逃命的客商,大嘴一張,哢嚓一聲,就將落水之人咬為兩段。咬斷落水之人後,那惡物並不吞食,又去撕咬另外一個逃生之人。接連咬死了數百人,殷紅的血染紅了水麵。
劉二麻子也同所有落水者一樣,拚命劃著水企圖逃生。異常敏感的惡蛟發現了他,閃電般遊了過來。劉二麻子見惡物向自己遊了過來,心知不妙,加快劃水。然而,他的遊泳速度怎麽能比得上惡蛟? 那劉二麻子也算是有些膽識的人,他用兩條腿在水下胡亂撲騰,以免自己下沉。他從腰間取出彈弓,裝上石子,瞄準那惡蛟的頭部打去。惡蛟那三角頭顱靈巧地一擺,身子往水下一潛,那枚石子就落了空。
撲啦啦一聲,那惡蛟一個魚躍,躍出水麵,向劉二麻子飛快地撲去。那劉二麻子紮了一個猛子,潛入水裏,那惡蛟也潛入水裏,張開血盆大口,向他撲來,劉二麻子從腰間抽出一把尖刀,刺向惡蛟。那惡蛟把尾梢一擺,橫掃過來,仿佛有千鈞之力,船工劉二麻子胳臂一麻,手中的尖刀便落入水中。
那惡蛟張開大口用力一吸,仿佛有一股強大的力量猛烈地向後拽著船工,呼的一聲,連人帶水吞進了肚裏。
二艄公水娃子失魂落魄地爬上了渭陽古渡,感到自己像重活了一世,望著水裏被惡蛟撕裂的客商肢體,大哭起來。那惡蛟吞下船工的身體之後,便慢慢地遊走了。沒有被惡蛟撞翻的船隻上的人,連忙下水救落水者。一名膽小之人,被救上船後,因為被惡蛟嚇破了膽,吐出幾口黃膽汁後,也永遠閉上了眼睛。
“不可能!”關恢聽到水娃子的匯報,眼睛瞪得像雞蛋一樣,“不可能! 蛟龍不是已經被嚇跑了嗎?”
水娃子抹著眼淚道:“那水怪生得像一條大蟒蛇,三角頭,眼睛像燈碗,叫聲像豹子吼,力量非常大,尾巴輕輕一擺,就能把船撞翻!”
“難道那天李敢沒有射中它?”我疑惑道。
“大人若不相信,可隨我等草民去渭陽渡口看看。”水娃子說。
關恢嘟囔著便和我騎上馬,隨兩個船老大直奔渭陽渡口。
渭陽渡口擺著幾十具被惡蛟咬過的殘肢斷體,被白布蓋住。我讓一位軍校揭開屍布,看到了幾具血肉模糊慘不忍睹的屍體。關恢看了,蹲在路邊哇哇直嘔吐。
我臉上的神情嚴峻起來。
“侍中大人,”數百名剛從惡蛟口中逃生的客商齊刷刷跪倒在地哭道,“請少年羽林營組織兵馬射殺這凶惡的蛟龍,還渭水往日之太平,為死者報仇!”
“我身為縣令,愧對死難客商,定立即組織官兵捕殺之,還渭水以往日之太平!”關恢跺腳叫道。
“放心!”我扶起客商,“各位父老放心,不殺了這條害人惡蛟,去病和八百娃娃兵絕不回長安!”
活該惡蛟這天斃命。
惡物平時隻在農曆初三、十三、二十三日這幾天遊出水麵興風作浪。這一天是九月十五,古橋上人來人往,大家全然沒有想到危險會突然降臨。
那惡物呼啦一聲躥出水麵,高昂著墨綠色的三角頭顱,雷吼一聲,震得橋麵顫了顫,又張開血盆大口,向橋上的行人噴出幾尺汙穢的水柱。橋上的行人哪裏見過這條睛如燈、頭若蛇、伸吐著紅色長舌芯子的惡物,一個個嚇得驚叫一聲,失魂落魄地抱頭鼠竄。
那惡物見了,從水麵躍起,隨著嘩啦的濺水聲,尾巴用力一掃,那橋麵上的人便下餃子一樣撲通撲通地落在水中。
那惡蛟見橋上的人全都落了水,掙紮著呼叫“救命”,它並沒有急著去咬,隻是在水裏搖頭擺尾地鬧騰,把一川平靜的綠水攪得波浪翻滾。正在水麵巡查的我見狀,連忙下令所有的期門少年兵掉轉船頭向渭陽橋方向劃去。
船上的八百娃娃兵全都張弓搭箭進入戰備狀態。
等船靠得近了,我一聲令下,八百娃娃兵萬箭齊發。但那惡蛟非常狡猾,看見水麵上劃動著無數船隻,知是為捕殺自己而來,連忙潛入水下,準備逃遁。熟悉水性的我見了大喊一聲:“惡畜,哪裏逃!”便手執秋水蓮花劍縱身跳進渭水裏。
那惡物在水底看人卻最為清楚,見一少年從船上躍入水中,連忙遊了過來。船上的八百期門軍士見了,幹瞪眼沒辦法。他們大多數不會遊泳,想站在船上射箭,又怕傷了我。
那惡蛟遊到我身邊,啪的一聲,似有千鈞之力的尾巴橫掃過來,我連忙把身子往水裏一潛,躲過惡蛟的橫掃。趁惡蛟用尾巴橫掃我身子的同時,我手握秋水蓮花劍,用力向惡蛟綠色的身子刺去,那惡物也異常靈活,身子一扭就躲過了這一劍。躲過一劍,蛟龍惱了,用蛇一樣的身子用力向我撞來,嘩啦一聲,將我撞翻。我在水中翻了個身,浮出水麵,惡蛟見了,又用三角狀的頭顱來撞,我連忙向水底潛去,躲過猛烈撞擊。惡物見狀,連忙追下去,柔軟的身子橫掃過來,欲把我緊緊纏住。我絲毫不敢怠慢,用盡全身力氣刺向蛟龍掃過來的身子。殷紅的血冒了出來,惡蛟負痛大叫一聲鬆開了我的身子,躍出水麵,張開大嘴,把一名在水中掙紮的過橋客人哢嚓一聲咬為兩段。
我在水中像魚一樣靈活,手握利劍遊了過來,打算和惡蛟殊死搏鬥。惡物也怒了,張開嘴巴撲了過來,我沒有退縮,握劍用力一刺,噗的一聲,刺透了惡物的下顎,蛟龍負痛大吼一聲,在水中翻滾起來。我遊到惡蛟身邊,解開腰間的繩索,唰地套在惡蛟淌血的嘴巴上,像勒馬一樣,迅速綰了個結,翻身騎在惡蛟的背上,緊緊勒住了惡蛟的嘴巴。惡蛟負痛大吼,在水中搖動著頭顱,扭動著身子,攪得渭水波浪翻滾。我幾次隨著蛟身翻動落進水中,由於我用手緊緊攥著繩索,雙腿緊緊夾住蛟龍的身子,一次又一次翻身騎在惡蛟的脊背上……
那條桶口粗的惡蛟在水中撲騰撲騰地掙紮了半個時辰,氣力終於耗盡,加上兩處受傷,不叫也不動了。我生怕這個惡物不死,趁機用劍刺向它的七寸。這一劍果然厲害,那惡蛟最後低鳴了一聲,雪花銀一樣的肚皮翻了上來,徹底斃命……
八百期門娃娃兵的船劃了過來。渾身水淋淋的我先將劍丟上船,然後把拖住蛟龍的繩索拋向船上的娃娃兵,自己才筋疲力盡地爬上了船。
第二天,我隻身一人下河斬殺惡蛟的消息像一陣風迅速傳遍了古城鹹陽的大街小巷。
全城百姓傾巢出動,扶老攜動,擁擠在大道兩邊,等待著一睹斬殺惡蛟的少年英雄。八百期門軍士騎著披紅掛彩的駿馬先行馳過。八百壯士走過之後,是和縣丞關恢並駕齊驅的我。
我的馬額上紮著一大朵紅綢做的大花,換了一身朝服的我在馬上頻頻向鹹陽父老拱手致意。
我的身後是十幾名縣衙軍士,他們用幾根木杠抬著蛟龍。
“霍去病,少英雄!”不知誰帶頭高喊了一句。頃刻工夫,街上傳來整齊而有富有節奏的歡呼口號:
“霍去病,少英雄!”
“少英雄,霍去病!”
幾個老者看見馬上的我讚不絕口。
一個須發如霜的船老大蹺起大拇指說:“這個娃娃了不起,日後必定會有大出息。”
“聽說這孩子是當今皇後衛夫人的外甥,小小年紀有膽有識,了不起!”
另一個靠伐薪賣炭生活的駝背老者說。
“老夥計們,你們都不知道,我聽人說,今日斬殺惡蛟的建章宮少年羽林營娃娃兵頭領霍去病,就是前幾天在南陽街幾拳打死惡少‘豆芽菜’的那個娃娃!”一個留著山羊胡子的老夫子悄聲道。
“霍去病? 我想起來了,前幾天就是他三拳兩腳打死了田丞相的外甥,怪不得敢獨身一人下河斬殺惡蛟,原來他有一身的功夫。”
“說起史童那個碎,太狂了,早該讓人收拾了。仗著朝廷有人撐腰,無惡不作,他糟蹋的姑娘媳婦不計其數。”
“去年春天,這史童載著杏花樓的幾個姑娘外出遊山玩水,馬車翻到懸崖下,他沒摔死,那幾個青樓女子卻送了命!”
“這叫惡有惡報,像這種丟咱鹹陽人臉的東西死了活該!”
“就衝著霍去病為咱鹹陽城除了兩害,又是當今天子的外甥,我們該給他塑像建廟。”
“對,我們幾個老夥計這就去給縣丞關大人建議,建一座霍公祠堂,來紀念娃娃的功績。”
“走,找關大人去!”
遊行完畢,關恢在清渭樓前的廣場,為我及八百少年壯士舉行了慶功酒宴。
鹹陽百姓載歌載舞,慶祝斬殺惡蛟的勝利。
十六名明眸皓齒的姑娘,手執鳥羽,在塤、簫、巴烏、編鍾等樂器的伴樂聲中,跳起了《踏歌》的舞蹈。
音樂歡快,姑娘們扭動著腰肢,舒展廣袖,舞姿輕盈而又迷人。
最激動人心的就是由縣衙官兵演出的武舞《辟邪》。頭戴各類鎮邪麵具的壯漢,手執兵器站立著,隨著幾聲激動人心的鼓聲,排成方陣起舞。隨著音樂節奏的加快,壯漢們揮動兵器來回砍殺。在激烈的武舞中,幾名漢子送來一條草紮的蛟龍,在最後的送邪鼓聲中,大家用火點燃了草龍的身子,象征著把興風作浪的惡蛟送上黃泉。
“侍中大人,”關恢望著我的眼睛道,“適才鹹陽城的幾位長者聯名上書,要建一座霍公祠,以旌表你下河斬殺毒龍為民除害的功績。”
“不可!”我斷然拒絕道,“各位父老的心意去病心領了,去病區區一個娃娃,何德何能敢讓鹹陽父老建祠旌表! 昨日斬殺惡蛟,全托天子洪福。再說,‘鹹陽城有三害,惡虎毒龍豆芽菜’,兩害雖然已除,尚有惡虎常常出來傷人。另外,聽說渭河灘近來不知從哪裏遊來了十幾隻鱷魚,凶殘狡黠,傷害人畜無數,這些惡物尚未消滅,我豈敢居功自傲!”
“霍英雄年少有為,”須發染霜的老者道,“若論功績理當建祠堂旌表!”
“老人家!”我堅決辭謝道,“你們的心意我領了,建祠一說萬萬不可,去病和八百娃娃兵為朝廷、為百姓做這點兒區區小事算不了什麽,你們要謝,就謝當今天子恩德,去病是奉天子皇命來斬殺毒龍的。”
“少英雄舍生忘死,除去渭水兩害,我等鹹陽百姓理應旌表紀念,以告後世子孫!”老者固執道。
“去病身為建章宮少年期門軍統領,食朝廷俸祿,理應為天子分憂,為百姓除害,保我大漢太平盛世,這是我的職責所在。如果你們執意要謝,就請剝下這惡蛟的皮,做成一麵大鼓。古人雲:‘以皮為鼓,聲聞五百。’我要用它做成鼓,將來指揮麾下的八百期門健兒北伐匈奴,永固我大漢江山!”
老者見我堅決不依,就連忙喚來幾名屠牛的後生,幫著期門軍士剝下蛟龍之皮做成了戰鼓。
皇上聽了我斬殺渭河毒龍的驚險過程後,怕我在射獵惡虎的戰鬥中受傷,決定在秋天狩獵的季節,帶著我一起擒殺傷人無數的惡猛大蟲———惡虎。
天朗氣清的秋天,長安城通往鹹陽的黃土大道上,皇上狩獵的車馬轟隆隆一路奔馳。
金黃色的野**遍地盛開,草木搖曳著淡淡的清香。
在陽光的照射下,幾隻不知名的小鳥,啾啾啼鳴著掠過鹹陽郊外的林木田野。
號角響起,鼓聲如雷。
長長的未央宮車輦,共有九九八十一乘。車上的旌、旒獵獵飄動。前麵的隨從屬車蒙了虎皮,後麵的兩乘則高懸著豹尾。裝有五十麵鯨皮大鼓的鼓車上,咚咚的鼓聲猶如驚雷滾過長空。中間的車輦,有立車、坐車,均配青、赤、黃、白、黑五色,以合陰陽五行之數,彩繪著遊龍戲鳳的車蓋表黑裏赤,圍以金黃色的幡帳。
身著甲胄的期門軍士佩掛著劍、弩、箙,高擎著鳳凰闟戟,挺立在車乘兩側。
隨後是掛著桃木弓和葦稈矢的辟惡車,負責辟邪鎮惡的東方朔手執辟惡畫戟,立在辟惡車上。
護駕開道的警蹕車上,孔武有力的虎賁軍士,手執戈、矛、戟等兵器排列於車上。
我騎在馬上,統領的八百娃娃兵們威勢赫赫地簇擁著一乘氣派宏大、鑲金嵌玉的豪華鑾輦。
而立之年的皇上端坐其中。輦車之後,還有一長列屬車,車裏坐著朝廷重臣薛澤、孔安國、司馬談、司馬相如、張湯、李蔡、嚴助、汲黯、主父偃等人。
浩浩****的車馬轟隆隆地行進。
皇上掀開皇輦的一方天窗,向我輕輕招了招手。
我連忙拍馬來到跟前。
“朕聽說這隻從南山跑出來的惡猛大蟲最近異常猖獗,常常白晝出來活動,傷害人畜無數,鹹陽官府差官兵同附近獵戶搜遍郊外方圓數百裏所有的莊稼地和樹林,至今仍未有結果。朕今日狩獵,叫期門軍士仔細搜逐,若讓朕遇見,定要射殺之為民除害。”
“陛下,殺雞焉用宰牛刀,區區一隻惡虎,有何懼哉,臣下一人足矣。”我聽了微微一笑。
“不可輕之。”
“陛下放心。”
“朕還要靠你和八百娃娃兵去討伐匈奴!”
“陛下,渭河的毒龍厲害不? 不是照樣讓我給殺了!”
“你還好意思說,聽說在渭河你幾次都被那條蛟龍掃進水底,險些丟了性命!”
“我……”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去病,”皇上道,“鹹陽百姓要給你建立功德祠堂,你為什麽拒絕?”
“陛下,臣和娃娃兵能斬殺毒龍,全托聖上洪福。他們要謝,也應該謝天子皇恩,臣一個娃娃,要什麽功德祠堂?”
“孺子可教也!”皇上高興地點了點頭。
“聽說這隻老虎傷了百人性命?”
“陛下,這個畜生今天如果敢出來,就是自尋死路!”
“還是小心為好。”
當狩獵車馬路過秦二世胡亥的秦宮遺址時,皇上透過皇輦的窗戶,隱隱看見殘垣斷壁倒臥於枯草衰楊之中,被烈火焚過的石柱兀立於曠野,仿佛在回首昔日的繁華。
被西楚霸王項羽一把炬火燒黑的殘破粉牆上,一隻昏鴉站在上麵哇哇地悲啼,似乎在感歎一個王朝的興衰。
皇上止住車輦。
朝臣們也紛紛下車。
皇上凝望不遠處的秦宮遺址久久沒有開口。
“眾卿,”皇上轉向群臣問道,“麵對這秦宮焦土,你們有何感想?”
“陛下,”司馬相如拱手作答,“當年秦二世胡亥曾在此睥睨天下,那時的秦宮何等繁華! 七十二座管弦樓,三十六條花柳巷,亭台樓閣,處處竹林掩映,遍地小橋流水。寢宮偏殿,金滿箱,笏滿床。酒宴笙歌,通宵達旦,警衛林立,美女如雲,不想短短數十載竟殘敗如此,真令人感慨萬千。陛下,臣愚學拙才,得賦一章,可否以唕聖聽?”
“司馬長卿果然乃天朝第一才子,文思敏捷,才華泉湧,朕安得不聞歟?”
皇上開懷大笑。
司馬相如凝望秦宮遺址上落滿飛鳥的衰草枯楊文思湧動。
“登陂阤之長阪兮,”司馬相如吟道,“坌入曾宮之嵯峨。臨曲江之隑州兮,望南山之參差。岩岩深山之谾谾兮,通穀豁乎谽谺。汨淢靸以永逝兮,注平皋之廣衍。觀眾樹之蓊兮,覽竹林之榛榛。東馳土山兮,北揭石瀨;弭節容與兮,曆吊二世。持身不謹兮,亡國失勢。信讒不寤兮,宗廟滅絕。
嗚呼! 操行之不得兮,墳墓蕪穢而不修兮,魂亡歸而不食!”
“好一句‘持身不謹兮,亡國失勢’!”皇上讚歎道,“朕當以此為鑒,勵精圖治,富國強兵,永固大漢千秋基業!”
“吾皇聖明!”群臣齊聲稱頌。
突然,遠處濃密的叢林裏,傳來幾聲犬吠。皇上眼前一亮,連忙對不離左右的春陀說:“快,告訴去病,與朕備馬更衣!”
我牽來了一匹噅噅嘶鳴的白龍馬。
春陀為皇上摘冠更衣。
一身戎裝的皇上握著長戟翻身上馬。
頓時,尖厲的號角和咚咚的鼓聲穿透了鹹陽郊外的長空。
我率領八百娃娃兵緊緊追隨。
野兔、狼、狐狸、梅花鹿、野豬等藏匿的野獸東奔西突。
策馬狂追的皇上發出了酣暢的大笑。
緩緩吹來的風碰在額頭啵啵直響,眼前盡是金黃色的野**和掛滿柿子、紅棗等各類果實的樹叢。皇上彎弓一箭,射中了一頭黑色長毛的野豬。
負傷的野豬就地打了個滾,發瘋般向前逃命。皇上見狀,連忙一路追過去。
翻過幾道坡,穿過幾片樹林,那頭黑色的野豬逃進了胭脂河畔一片茂密的大樹林子。
皇上策馬追進樹林。
九月的陽光從樹叢中投下斑駁的光影,胭脂河流水淙淙,清澈見底。林子裏到處都是世所罕見的鐵甲樹、犁仙樹和玉蘭王。河水邊,幽草獨生,蘭花綻放,飛珠濺玉的水流聲聲聲入耳,樹林深處樵夫伐木的叮當聲隱約可聞。一株合抱粗的鐵甲樹上,名喚藍喉的野鳥,一聲接一聲地啼叫。勤勞的淨水鳥,發現胭脂河裏有一片樹葉,連忙飛到河麵,用嘴和爪子打撈出來,拋在濃密的林子裏。
置身於空寂無人的野樹林子,八麵威風的聖上心裏頓時湧出一種孤獨的情緒來。他東瞅瞅,西望望,前後左右到處都是蒼翠的樹木,野徑上鋪著厚厚的青苔。
皇上迷路了。
負了箭傷的野豬進入叢林的灌木叢後,回首看見隻有一人一馬時,蠢物的複仇心瞬間爆發,它愚蠢而魯莽地嗷嗷怪叫著撲出灌木叢。白馬受到驚嚇,揚蹄嘶鳴,顯得驚恐不安。那隻渾身生著黑色長刺毛的野豬紅了眼,嘴巴憤怒地大張著,齜著白森森鋒利的獠牙,頭部和脊背的鬃毛倒豎著,嚎叫著瘋狂地撲了過來。
皇上拍馬躲過野豬的狂撲,回首用長戟猛地一刺,長戟刺在野豬的臀部。野豬負痛嗷地大叫一聲,憋足了勁,又折回來,向白馬瘋狂地猛撲過來。
馬上的皇上又一閃,已經發瘋的野豬一頭撞在一株合抱粗的鐵甲樹上,野豬的力氣太大了,驚飛了鐵甲樹上所有的藍喉鳥。
這頭蠢物由於用力過猛,白森森的獠牙被碰斷了,尖而長的嘴裏不停地噴著血沫子,它頭部受到了此番撞擊,變得暈暈乎乎的。
皇上陡然增添了一種莫名的興奮,他拍馬過來,揮戟又刺。野豬又傻又笨,一撲,一頂,一撞,氣力早已耗盡,睜眼看見閃著寒光的長戟刺過來,既不會躲,又不會閃。皇上這一戟又刺在野豬的脖子上,負痛的野豬又叫了一聲。見野豬還沒倒下,皇上又拍馬過來,連續在野豬的腰、頭、臀等部位刺了數十下,渾身是血的野豬終於轟然倒地,嘴裏噗噗地往外噴血沫子,過了一會兒,終於連血沫子也不噴了。
皇上這才下馬,輕步走到野豬跟前,又用長戟刺了刺,看見臥於血泊中的野豬一動也不動了,這才長吐一口氣,坐在一塊大青石上擦汗歇息。
叢林外麵隱隱傳來馬蹄聲和呼喚“陛下”的叫聲。
忽然,從大青石後麵半人高的茅草叢裏刮過來一陣腥味很重的狂風。
風過處,聽見幾株高樹背後噗的一聲響,跳出一隻吊睛白額的惡虎。皇上回首見了,叫聲“啊呀”,就從青石上翻將過來,緊握長戟在手。
由於獵戶和官兵幾個月的連續捕獵,東躲西藏的惡虎已經連續三天沒有覓到獵物了,它又饑又渴,是野豬的血腥味把它吸引過來的。這隻惡虎體長有兩米,身高一米左右,它的上犬齒像兩把倒插的彎刀一樣,它的嘴巴可張開一百二十度,使得那一對長長的牙齒能夠刺穿獵物。惡虎前肢強壯,尾巴短小,奔跑速度並不快,它的捕獵對象主要是野牛。在捕獲獵物的過程中,惡虎善用其利齒長牙,深深刺進獵物的腹部、後腿或臀部,等待獵物流血過多死亡後才慢慢進食。
看見聖上,那隻惡虎把兩隻鋒利的前爪在地上略略按了按,而後拚盡渾身的獸性和力氣往上一撲,從半空中躥壓下來。皇上哪裏見過這等惡猛大蟲,驚得跌坐在地。
騎馬衝進樹林裏的我隱隱看見了那隻躥起來的惡虎。
“孽畜,勿傷我主!”我大喊一聲,彎弓搭箭,隻聽嘣一聲弦響,那支白羽箭嘯叫著,一個“流星趕月”,噗的一聲,射進那隻惡虎的左眼。受傷的惡猛大蟲痛徹肺腑,大吼一聲,震得地動山搖。
皇上見我來救,心神稍定,一個“烏龍攪柱”翻身後立,閃在老虎背後。
負傷的惡虎由於身體龐大,背後看人最難,加之眼上的箭傷又痛徹肺腑,它把腰胯一掀,想將皇上掀將起來,皇上輕輕一跳,閃在一邊。老虎見掀不著,又倒豎起鐵棒般有力的尾巴,往後猛掃,皇上又閃在一邊。老虎見掃不著,再吼一聲,好似一聲晴空霹靂,震得周圍的林木抖動,又兜圈子撲回來。
皇上見牛犢般大小的老虎複翻身回來,緊握長戟,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刺,隻聽見一聲斫木的聲響,長戟沒有刺中老虎,卻深深刺進了一株合抱粗的鐵甲樹上。
我見狀,施展郭解教我的輕功,像一隻大鳥一樣從馬背上淩空飛下,把皇上擋在身後。
惡虎獸性大發,咆哮著翻身又一撲,兩隻前爪恰巧搭在我的麵前。我往前一撲,兩隻手就勢把老虎的頂花疙瘩皮揪住摁將下來。左眼還插著箭矢的惡猛大蟲左右搖著錦斑花毛的頭還想掙紮,卻被我盡力摁定,不肯放半點兒寬鬆。我騰出腿,用腳在老虎的麵門、眼睛、嘴鼻上隻顧亂踢。老虎咆哮起來,把身子底下扒出一個泥坑。我使勁把惡虎的闊嘴往泥坑裏摁,又騰出右手來,緊握鐵錘般的拳頭,用盡平生之力氣,隻顧擂打。打到三十多拳時,老虎的眼裏、口裏、鼻子裏、耳朵裏都迸出鮮血來,躺在那裏疲軟得像一條錦皮口袋。
大約半個時辰的工夫,那隻惡虎便被我一頓拳腳打得動彈不得,嘴裏淌著血兀自喘氣。皇上隻怕老虎不死,又用長戟掄打了一番,直至那隻惡虎躺在血泊裏沒了氣息才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