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朔二年春,須發如霜的軍臣單於不甘心龍城的失敗,給左、右賢王各五萬精銳騎兵,兵分兩路,大舉攻入上穀、漁陽兩郡。右賢王麾下大當戶帶兵先攻破遼西,殺死遼西太守,又打敗漁陽守將韓安國,劫掠百姓兩千多人,搶奪糧食財物不計其數。匈奴人為了報龍城慘敗之仇,命麾下騎兵,所到之處方圓三十裏人畜不留。上穀、漁陽兩郡,匈奴鐵蹄踏過之處滿目焦土,橫屍遍野,血流成河。

消息傳到長安,朝野震驚。皇上在未央宮昆德殿緊急廷議。三公丞相、太尉、禦史大夫,六卿太宰、太宗、太史、太祝、太士、太卜全部參加。我舅舅關內侯車騎將軍衛青和材官將軍李息破例參加了這次作戰會議。

“河南地自秦二世三年被匈奴人侵占,至今已有八十餘年,”皇上憂心忡忡道,“此地距離長安隻有一千多裏,匈奴騎兵朝發夕至,是懸在朕及大漢天朝頭頂的一把刀! 這把刀讓朕寢食不安,晝夜難眠!”

“陛下,匈奴騎兵多次從河南地南下攻占城池,為今之計,隻有將河南地從匈奴人手裏奪回來,才是長治久安之策!”丞相薛澤出班列奏道。

“丞相所言正合朕意。”皇上掃視群臣道,“匈奴人將河南地的河套草原視為揮師南下的戰略前沿和補給要塞,必然派重兵守衛,搶奪河南地必將是一場凶險的戰役……”

“元光六年,陛下拜四將軍各領萬騎出塞作戰,唯有車騎將軍衛青帶領一萬人馬攻至龍城,斬首俘敵七百,其餘各路皆無功而返,臣以為搶奪河南地非車騎將軍衛青莫屬!”禦史大夫張歐走出班列奏道。

“衛青,收複河南地的戰役異常凶險,你可願意帶兵出塞?”皇上凝望著衛青的眼睛期待地問。

“陛下,臣願意帶兵出塞!”衛青站出來請纓道,“為收複國家山河而戰,臣縱然戰死疆場,雖死猶榮!”

“陛下,臣也願意帶兵出塞,收複河南地!”材官將軍李息也出列奏道,“為了大漢朝的江山社稷,臣及軍中健兒皆不懼死!”

“收複河南地,軍事、政治意義皆非同小可,不可逞匹夫之勇。據可靠軍報稱,匈奴樓煩王、白羊王帶兵長期寄牧於河南地,熟悉地理,騎兵優勢突出,攻防自如。大漢兵馬一定要出奇兵、破常規,迂回圍擊,切斷匈奴二王同王庭的聯係,隻有這樣才能收複河南失地!”

這是西漢對匈奴的第一次大戰役。衛青同校尉蘇建、張次公及輕車將軍公孫賀等人,按照皇上的戰略部署,率大軍從雲中出發,采用“迂回側擊”

的戰術,沿著黃河北岸西進,西行繞至匈奴駐軍的後方,迅速攻占高闕,再沿黃河南下,穿越戈壁沙漠,抵達隴西郡治所———狄道。李息率大軍從代郡出塞,一路向北,來到河套草原以南的廣袤地域。

兩支大軍形成合圍之勢後,衛青下達命令,兩支大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對寄牧於河套草原以南的匈奴駐軍發動閃電般攻擊。樓煩王、白羊王見漢軍來勢洶洶,兵馬眾多,遂棄地遠遁。漢軍活捉敵兵數千人,奪取牲畜數百萬之多,完全控製了河套地區。河南地的收複,解除了對長安的威脅,扭轉了漢朝對匈奴戰爭被動防禦的軍事態勢。

消息傳到長安,皇上大喜,以舅舅衛青立有大功,封為長平侯,食邑三千八百戶。蘇建、張次公以校尉從衛將軍有功,分別封為平陵侯、岸頭侯,食邑兩千三百戶。

中大夫主父偃向皇上建議築城以阻匈奴,皇上將主父偃的建議交公卿議論。公孫弘反對築城,眾公卿皆說不便築城。然而,皇上從國家長治久安的長遠打算,聽從了主父偃的建議,命衛青屬下愛將平陵侯蘇建帶士卒民夫數萬築朔方城,並傍河修整故長城邊塞。同時,皇上改九原郡為五原郡。

我逃出左穀蠡王伊稚斜控製的地盤後,在郭解的一路護送下,回到了離別三載的長安。

我的歸來,讓皇上喜出望外,他連夜在未央宮召見了我。

我們在未央宮徹夜長談。

“去病,你去河西潛伏三年可有所得?”

“陛下,臣在塞外這幾年收獲頗豐!”我抓住要害回答道,“匈奴人仗著鐵騎彎刀,動輒出兵到烏孫、樓蘭、高昌、龜茲等西域小國,名義上是維持和平,實際上是搶奪疆土和牛羊,兜售自己的戰馬和兵器……”

“朕一生最痛恨的就是恃強淩弱!”

“陛下!”我請纓道,“您下命令吧,我一定帶領建章宮八百騎兵橫掃匈奴!”

“不急!”皇上微笑著望著我,“有你帶兵打仗的時候。先說說匈奴人在河西的詳細情況,看看我們能不能同匈奴打這一仗。”

“能打,但能否打贏不一定。”我笑道。

“為什麽?”

“漢軍的騎射比不上匈奴的騎射。”

“是我們技不如人嗎?”

“不是,是我們的騎兵裝備不如匈奴人。”

“什麽裝備?”

“陛下,臣奉您之命,在祁連山、焉支山匈奴腹地臥底三年,每時每刻都注意觀察匈奴的騎兵裝備。匈奴的戰馬除了馬嚼和韁繩之外,還有兩件我們漢朝騎兵所沒有的重要裝備。”

“什麽裝備?”

“馬鞍和馬鐙。”

“馬鞍、馬鐙?”搞不清楚鞍和鐙是什麽東西的皇上自言自語道。

“我們的騎兵跨騎於鋪著氈墊的馬背上,僅靠抓住韁繩或馬鬃,並用雙腿夾緊馬腹,防止自己在馬匹奔馳的時候摔落,這種原始的騎馬方式很不可靠。首先是長時間騎馬容易疲勞,同時在奔跑的馬背上難以有效地使用弓箭。而在近距離的作戰中,騎兵也無法隨心所欲地使用刀劍和長矛,劈砍刺殺容易落空。兵鐵相搏時,騎兵隨時會從馬背上滑跌下來。因此,長期以來,我們的騎兵隻是負責偵察、側翼包抄、騷擾遮掩、偷襲和追擊,並不能成為作戰主力,戰馬的主要作用是負責運輸兵力,騎兵乘坐戰車到達目的地後,往往作為步兵投入戰鬥,進行作戰。”

聽了我的一番解釋,皇上興致大增,他絕沒有想到我這個隻有十五歲的少年還真是一名研究軍事的天才。他用眼神鼓勵道:“說下去。”

“匈奴騎兵之所以日行千裏,夜行八百,突擊力量很強,”平常沉默寡言的我說起戰爭與騎兵眉飛色舞,“一個主要原因就在於給每匹戰馬配備高翹馬鞍和鐵做的馬鐙。高翹馬鞍的出現,限製了騎兵身體在馬背上的前後滑動趨勢,提供了縱向的穩定性。而馬鐙則通過固定雙腳提供橫向穩定性,在馬鞍的協助下,將人與馬結合為一個整體,使騎兵利用馬匹的速度進行正麵衝擊成為可能。馬鞍是騎兵與戰馬結合在一起的關鍵,匈奴人的馬鞍是一個兩頭高的木質托架,不論馬怎麽跑,騎兵都能穩穩地坐在馬背上,朝不同的方向射箭。陛下,從某種程度上說,這麽多年大漢天朝對匈奴的作戰不是騎兵對騎兵的作戰,而是步兵對騎兵的作戰,這也是我們大漢天朝沒有取得重大勝利的主要原因。”

“唉!”皇上長歎道,“去病,你說了半天,誰也沒見過這些騎兵的裝備,恐怕你也連馬鞍和馬鐙的圖影都沒見過吧?”

“陛下!”我從懷裏取出兩幅發黃的羊皮圖,雙手呈給皇上道,“請您過目。”

宮監從我手裏接過兩幅羊皮圖遞給皇上。

“什麽圖?”皇上翻看著略發黃的羊皮圖。

“一幅是匈奴人在萬裏塞外放牧紮營的水草地域圖,一幅是匈奴的馬鞍馬鐙圖。”

“真有匈奴騎兵馬鞍馬鐙的圖?”皇上眼睛陡然一亮。

“好小子!”皇上一邊看,一邊嘖嘖稱讚,“這東西哪兒來的?”

“隻要能打贏匈奴,陛下管它哪裏來的!”我故作神秘道。

“去病,朕又要交給你一項特殊使命!”

“臣謹遵聖命!”

“明天你和韓嫣去一趟鹹陽,替朕秘密查訪一個名叫金俗的民婦……”

“陛下為何要秘密查訪一個民婦?”

“此事關乎皇家體麵和太後清譽,務必保密!”皇上的眼睛裏射出冷冷的殺氣,“若有外泄,誅滅九族!”

“諾!”

韓嫣聽說我從河西回來了,準備了酒菜,吃喝完畢又拉我去長安城外打鳥。

我們騎馬路過廷尉府門前時,卻見一群人圍著在看什麽。韓嫣好奇,就讓一個跟在他們屁股後麵準備撿金丸的窮漢過去看看發生了什麽事情。

窮漢過去一會兒就回來了。

“回稟韓大人,一個告禦狀的農村婦人,牽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在賣唱……”窮漢子回來報告。

“長安城裏的百姓也太愛看熱鬧了,一個告狀的婦人也值得裏三層外三層地圍著看。”韓嫣啐道。

“韓大人,天子經常教導我們要仁者愛人,善待天下蒼生,能上京城來告狀,一定有很大的冤屈。”我不同意韓嫣對待黎民百姓的態度。

“廷尉府門前每天都有很多從四麵八方來告狀的,你管得過來嗎?”

“按理說我是建章宮的人,不應該管,但百姓不顧山高路遠,能到京畿告禦狀,一定藏著天大的冤屈!”

“你操那閑心幹嗎? 走,我們打鳥去。”

“不,我要過去看看。”

我分開圍觀者,看見一個麵黃肌瘦的婦人牽著一個骨瘦如柴的女孩在賣唱。女孩握著一個木杆,木杆上的白布上大寫了一個“冤”字。婦人流著淚,敲著漁鼓與簡板,唱起九腔十八調的關中道情《哭五更》:“一更鼓兒多,我家住長陵韓家坡。靠著種地織蒲席,身上穿的破衣蓑。我思奴家命兒薄,娘遠嫁他鄉爹賭博,金家做主給我配了渭河拉纖的船老大。他地無一壟房無一處,靠的是揮汗拉纖常走那河灘的泥窩窩。他遭人欺負斷了腿,可憐我們母子恓惶無米來下鍋。我懷抱娥兒好傷心,我忍饑受凍怨恨多。娥兒受餓娘心裏好難過,我等呀盼呀快天明,長安城裏把恥辱雪……”婦人的關中道情唱得悲切,圍看的男女都掉了淚,紛紛掏出三銖錢,扔到小女孩麵前的一個乞討的飯碗裏。

“這位大嫂,請問你有何冤情?”我走上前,欲掏身上的錢袋。

小女孩身子晃了晃,連同書寫“冤”字的木杆倒在地上。

“娥兒!”婦人驚叫一聲,奔過去抱起餓暈的女兒大哭,“娥兒,你醒醒,醒醒啊!”

“丞相的內侄搶了人家十畝田地,還打斷了人家丈夫的一條腿!”一位圍觀的漢子憤憤不平道。

“這位大嫂家在何處?”

“鹹陽長陵。”

“鹹陽縣令為何不管?”我不解地問道。

“你說得輕巧,丞相的內侄,小小的縣令敢管嗎? 除非他不想當這個縣令了!”

“廷尉府的人也不管?”

“中尉大人給人家兩千三銖錢,叫人家回去看傷,說不要再告了,就是告到天子那裏也是一場輸官司。自古官官相護啊!”一位圍觀的婦人嘲弄道。

“丞相的內侄叫什麽名字?”

“你沒聽說嗎?”圍觀的漢子道,“‘鹹陽城裏有三害,惡虎毒龍豆芽菜。’丞相的內侄是鹹陽一霸,外號叫‘豆芽菜’,這小子仗著是富家公子欺男霸女,無惡不作。因為有田丞相這個保護傘,幾任縣令都奈何不了他。”

我正要再問詳細,廷尉府出來七個如狼似虎的軍士,怒吼著:“看什麽看,滾!”

幾個軍士用棍棒亂打一氣,把圍觀的人全趕跑了。

告狀的民婦見了官兵,如同看見狼蟲虎豹,抱起孩子,丟下賣唱的漁鼓、簡板,一溜煙地跑了。

路過建章宮,我同李敢玩蹴鞠時打架的情景又浮現在眼前。

“你是野種,你娘是野女人,你是你娘和人私通生下的野孩子!”當時,這幾句惡毒的咒罵,像毒蛇一樣在噬咬著我的心。

提起那次我和李敢打架,還得從蹴鞠的曆史說起。

漢時,蹴鞠已由過去的單人或多人踢球娛樂演化成一種激烈的軍事對抗,民間的蹴鞠藝人有蔡如意、範潤、黃老兒、小孫子、李猴兒等。除了專業的蹴鞠藝人外,長安城和各諸侯國的權貴、一等富家的郎君、風流子弟與閑人紛紛組成了“蹴鞠團社”。這是一個學習蹴鞠的業餘團體,也是具有半職業性質的組織。

在當時的長安城,朝廷的官家蹴鞠藝人有“左右軍”和“祗應人”,著名的鞠頭有張騫、公孫敖、公孫賀等人。

民間的蹴鞠藝人黃老兒,就因為蹴鞠技藝高超,巴結上了武安侯田蚡,獲得了一個養家糊口的差使,給田蚡當上了管家,在培養田家蹴鞠球員的同時,掌管文牘,負責傳物送簡。

由於蹴鞠一場能讓人大汗淋漓、精神清爽,有健身輕體之功效,所以從長安城到其他郡、縣、鄉村,舉國上下蹴鞠成風。每有大型蹴鞠賽事,萬人空巷,爺娘子女相扶,全都出城郭觀看。

舅舅衛青在平陽老家時,就經常參加一些蹴鞠賽事。回到長安後,他蹴鞠時也常常把我帶在身邊。

在給平陽公主做騎奴期間,由於平陽侯曹壽喜歡蹴鞠,經常邀衛青參加。對於蹴鞠我悟性極高,經常觀看舅舅比賽訓練,自己也就慢慢學會了一些蹴鞠的動作。

在當時還有一種叫“白打場戶”的蹴鞠方法,常常選擇一片空場地,以踢花樣的難度高低論輸贏,高手之間切磋蹴鞠技藝。這種比賽可以兩人對抗,也可以三人對踢、四人對踢,甚至十人對踢,通常以三人場最多。類似於後來的踢毽子,有“拐、搭、臁、肩”等方法。“拐”就是用外腳踝踢球,“搭”就是用正腳麵踢球,“臁”就是用小腿帶球,“肩”就是用上體、胸部、肩膀和頭部頂球,“鴛鴦拐”這個花樣動作就是使用外腳踝踢球。幾個花樣動作連在一起踢稱為“解數”,由於動作的先後順序排列不同,解數可組成幾百套。用成套的解數一套一套地接著踢,能體現一個蹴鞠者較高的控球水平。

由於衛青經常和李猴兒、蔡如意等人踢“白打場戶”,蹴鞠水平提高很快。牧馬之餘,他也經常教我踢。別看我隻有八歲,可蹴鞠水平一點兒也不比成年人低。

這種訓練軍事體能的運動,在護衛宮廷的南北兩軍中廣為流行。

由於我那年在朝堂廷議中的出色表現,皇上便破例讓我來到建章宮羽林少年營,接受騎射訓練。能到建章宮少年營接受騎射訓練的孩子,大都是陣亡將士的遺孤和將軍貴胄的子弟。

這些孩子由朝廷養育在建章宮羽林騎營,在成長過程中接受軍事訓練,長大後編入軍事組織,直接由天子任職。

我來到羽林騎營時,這裏已有幾百娃娃兵,這些娃娃兵大都是些八九歲的孩子,最大的也就十一二歲。由於我自幼就跟隨舅舅習武,基礎很好,因此很快就被娃娃兵推選為期門少年羽林營的頭領。在娃娃兵裏,和我關係要好的有三個人:路博德,西河平州人,原右北平太守路雲之子,其父在抗擊匈奴的戰場上壯烈犧牲,他就被朝廷收養到建章宮期門軍少年營;邢山,河內平皋人,原北地都尉邢雷之子,因父親跟隨李廣、程不識等將軍北伐匈奴屢建戰功,他六歲就被朝廷招到建章宮期門軍羽林騎營;徐自為,交州蒼梧人,原雁門關校尉徐天放之子,景帝後元二年其父作為和親使臣出使匈奴,寧死不肯讓和親公主以墨黥麵,被軍臣單於亂箭射殺,被朝廷旌表為“大漢烈臣”。徐天放犧牲時,徐自為還沒有出生,是遺腹子,出生後就被收養到建章宮期門軍少年羽林營。

當時未央宮衛尉李廣將軍的小兒子李敢也被朝廷收養到建章宮羽林營。我沒來時,他是這群娃娃兵的頭領,我剛來沒多久,就當了頭領,對此,李敢心裏很不服氣。他仗著比我大四歲,經常向我挑釁,我一忍再忍。我忍讓李敢並非我怕他,而是舅舅經常警告我,不許用功夫欺負同齡兒童,否則他饒不了我。

那天蹴鞠,由於有皇上帶著三姨衛子夫等人前來觀看,我和李敢都鼓足了勁頭,想在天子麵前大顯身手。

當皇上等人在演兵場的看台上坐定後,由我和李敢各帶十六名娃娃兵的築球便開始了。

李敢當時十二歲,比我大四歲,高半頭,長得又高又胖。相比之下,我顯得又瘦又小。

球賽分成紅黑兩隊,我為紅隊的球頭,所有隊員著紅色衣甲;李敢為黑隊球頭,所有隊員著黑色衣甲。

紅黑兩隊隔著球門站在兩邊,球門是用兩根三丈高的長竿搭成,竿上用紅綢紮彩結成,留門一尺許。

紅黑蹴鞠隊伍中分別有球頭(即隊長)、蹺球、正挾、頭挾、左竿網、右竿網、散立等。

比賽開始前,抓鬮決定開球的隊。

這次抓鬮,李敢抓了個“上鬮”,我抓了個“下鬮”。這場築球便由黑隊的球頭李敢開球。

李敢看見天子今天親臨演兵場,鼓足了精氣神,決心在天子麵前大顯身手。李敢常聽爹爹李廣說,天下人之榮辱貴賤均係於天子一身,隻要行為言語讓天子高興了,便可晉官封侯。

“爹,你身為將軍,與匈奴打仗幾十次,為國家屢建功勳,天子為什麽不封你為侯?”李敢曾經問他爹爹。

“敢兒,”李廣撫摸著小兒的鍋鏟頭,語重心長地說,“你還小,有些事情等你長大了就慢慢明白了。”

李敢看見爹爹說這番話的時候,眼裏溢出了淚花,就問道:“爹,文帝、景帝、皇上三位天子都不給你封侯,你不怨恨他們嗎?”

“胡說八道! 敢兒,做臣子的如何能寄怨於天子? 我們李家乃良家子弟出身,靠騎射功夫報效國家,不能為一己之私利去和天子斤斤計較。真正的軍人隻有在疆場上才能體現自己的價值,像那些貪生怕死的可憐蟲,即使官秩萬石,拜王封侯,又能咋樣,爹照樣看不起他們!”李廣斥責道。

“爹,那你現在整天同天子在一起,為什麽不直接給他說說你討伐匈奴的戰績?”

“敢兒,有朝一日,天子會知道爹爹的忠誠之心。我們李家世代為將,都靠浴血疆場掙來官秩!”

“爹,我們建章宮期門軍營前幾天新來了一個小屁孩,聽說是當今皇後的外甥,名叫霍去病。有人說他曾同天子同乘皇輦,參加朝堂廷議,爹,這是真的嗎?”

“怎麽了?”

“他來期門軍營沒幾天,就成了期門軍娃娃兵的頭領,以前那些對我前呼後擁的娃娃兵,現在都跑到他那裏去了。爹,我一定要找機會教訓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家夥。”

“沒想到你們娃娃家也知道高攀皇親國戚!”李廣聽了很驚訝。

李敢一張胖乎乎的冬瓜臉氣得通紅。

“狗屁皇親國戚,我聽人說他是他娘同人私通生下的野種,還不是靠女人的裙帶進了期門軍營,神氣什麽!”李敢憤憤不平地說。

“住嘴!”李廣瞪了李敢一眼,厲聲道,“你胡說什麽! 這些話是誰告訴你的? 以後再胡說八道,當心我剝了你的皮,滾!”

小李敢沒想到父親好端端的卻無緣無故發了這麽大的火,哇一聲大哭起來,跑到後院找他娘告狀去了……其實,大家都不知道李廣將軍是我從小崇拜的戰神,他是我們大漢天朝的中流砥柱。匈奴人稱他為“飛將軍”的故事,舅舅不知給我講過多少遍。

作為三朝元老,論戰績,論功勞,李廣將軍早都該晉爵封侯,但那些負責考核戰勳的刀筆小吏個個都是勢利小人,他們名義上來軍旅考核,實際上是索賄要錢來了。作為一個有良知的將軍,李廣怎能忍心把朝廷發給烈士遺屬和戰士用以養家糊口的救命錢拱手送給他們這些刀筆小吏? 這樣一來,李廣就得罪了那些勢利小人,他們就把李廣的戰功記在那些給他們暗送錢財的將軍校尉頭上,以至於李廣遲遲不能封侯。

激烈的築球開始了。

李敢緊跑幾步,飛起一腳,將那隻用皮革和彩絮做的鞠球踢向了空中。

充當“蹺球”的娃娃兵,鯉魚撲水般向前一躍,縱身接住,繞過紅隊球員的阻攔,緊跑幾步,一個漂亮的側轉,又將那個圓溜溜的彩鞠,拋給了充當“正挾”的娃娃兵。充當“正挾”的娃娃兵,躲過紅隊的“蹺球”的攔截,用一個幹淨利落的“鴛鴦拐”又將鞠拋給了“頭挾”。“頭挾”抱著鞠,猛跑幾步又傳給“左竿網”。“左竿網”跳起來,躲過紅隊“蹺球”的攔截,用頭一頂,將鞠傳給了“散立”。“散立”一個“搭腳”,將鞠踢給了充當“球頭”的李敢。李敢飛起大腳射門,結果射門不過,撞網落下,“左竿網”一個虎躍,撲倒在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接住了鞠,再按順序踢給李敢。李敢漲紅了冬瓜般的胖臉,淩空一腳,射門,鞠進了。

黑衣隊的娃娃兵們抬起了李敢,笑啊鬧啊,歡呼聲響徹建章宮的演兵場。

擔任紅方“球頭”的我接過彩鞠,望著歡呼的黑衣隊,嗬嗬一笑,把紅衣隊的十六個娃娃兵叫到身邊,小聲耳語了幾句,便飛起一腳開了球。

那隻圓溜溜的彩鞠,滴溜溜飛快地旋轉著,仿佛長了眼睛似的,準確無誤傳給了紅方的“蹺球”。紅方“蹺球”就是邢山,這小子和我同歲,很機靈,也很調皮。他故意將人高馬大冬瓜一樣的李敢引到他的身邊,然後使出渾身解數,同李敢玩起了“老鷹捉小雞” 的遊戲,東躲躲,右閃閃,一會兒用“拐”,一會兒用“臁”,那隻彩鞠像粘在他身上一樣,看得皇上連聲喝彩。

李敢看見天子為紅衣隊喝彩,有點兒急,他暗中使出了武功,騰空飛起一腳踹向邢山的右腳踝。邢山早就識破了李敢的詭計,一個左拐,把彩鞠穩穩當當地傳到左腳,右腳一個彈腿,接住了李敢的淩空一腳。李敢又對邢山當胸一掌,邢山一側轉,擰住了李敢的手腕,輕輕一劃拉,李敢腳下不穩,便噔噔噔後退幾步。趁這工夫,邢山準確無誤把彩鞠傳給了“正挾”。紅方“正挾”路博德是個矮胖子,躲過黑方“頭挾”的攻擊,又把彩鞠傳給了紅方“頭挾”徐自為。徐自為同黑方的“散立”展開了激烈的爭奪,最後把鞠傳給了“右竿網”。“右竿網”猶如闖入無人之地,秋風掃落葉般穿過黑方由蹺球、正挾、頭挾、左竿網、散立等組成的攔截人牆,飛起一腳,將彩鞠踢給了我,我將鞠踢起,淩空躍起,一個大腳射門,那隻彩鞠像長了眼睛一樣飛進了球門。

紅方的娃娃兵高興地大喊大叫著抱成一團。

一個回合下來,冬瓜一樣的李敢已經氣喘籲籲了。

緊接著,又由黑方“球頭”李敢開球。

當那隻彩鞠按照一定順序踢到黑方的“左竿網”跟前,由於紅方“蹺球”

靈巧的攔截,那隻圓溜溜的彩鞠在傳遞過程中落了地。

看台上,皇上等人一陣歎息。

黑方輸給紅方一球。

我率領十六個娃娃兵,愈戰愈勇。為了讓天子和皇後愉悅,我在蹴鞠場上大顯身手,使用了“拐、搭、臁、肩”等數十套解數,那隻圓溜溜的彩鞠仿佛粘在我腿上一樣。我一邊靈活地躲過黑方攔截的球員,一邊展現自己很高的控製彩鞠的能力,令看台上的皇上連聲喝彩。

我們紅方接連進了三個球。

這時李敢已心神慌亂,他用大腳射門時,兩個球撞網落地。而充當“左竿網”的娃娃兵,在紅方球員的猛烈攻擊中忘記了接鞠,李敢走上前把“左竿網”一頓臭罵。他越罵,黑方的娃娃兵踢得越臭。

最後,李敢的黑方以一比五輸給了我們紅方。

紅方贏球後,皇上嗬嗬笑著將銀盔、錦緞賞賜給了擔任紅方球頭的我。

“謝陛下!”我接過天子的賞賜,學著大人的樣子,跪下謝恩道,“祝天子萬壽無疆!”

皇上聽了哈哈大笑。

皇上鼓勵娃娃兵要苦練騎射本領,之後,便和衛青、公孫兄弟等人回雲逸閣休息,把按蹴鞠規定處罰黑衣隊球頭的事交給娃娃們自己處理。

天子離開後,紅方球員們嗷一聲喊叫,他們抬起我,不斷拋向空中,一邊笑鬧,一邊呼喊:“霍去病,了不起!”

李敢心裏一股嫉妒之火在燃燒。

紅方球員鬧夠了,才把我放下,笑著讓我實施對黑衣隊球頭的處罰。

“李敢,”我端著白粉和筆笑嘻嘻地來到李敢跟前,“怎麽樣,服不服輸?”

“我們輸了,你抹吧。”李敢生氣道。

我小時候異常調皮搗蛋。

我沒有按常規在李敢臉上抹白粉,卻沿著李敢冬瓜般的胖臉用筆從眉間到上嘴唇的部位畫了一隻可愛的白老鼠。

紅方的球員們一看李敢臉上的那隻白老鼠,全都哈哈大笑起來。

機靈鬼邢山半蹲著,一隻手在前,一隻手在後,學著老鼠偷油的樣子。

黑衣隊的娃娃兵悄悄告訴李敢我在他的臉上畫了一隻白老鼠。

“霍去病!”李敢氣紅了臉,怒氣衝衝地質問道,“處罰規定上說,輸了球讓你抹白粉,用麻繩鞭子抽三下,可你竟敢在我臉上畫老鼠?”

“李敢,”我笑道,“我是在你臉上抹白粉呀,處罰又沒說白粉怎樣抹,抹什麽。”

“霍去病!”李敢氣憤地用手指著我的鼻子,“你欺人太甚!”

“別急!”我笑嗬嗬地抖動著手裏的麻線鞭子,“還有這個!”

“你隨便打,爺不怕疼!”李敢把頭一昂。

“我不打算用麻繩抽打你了,我們要抬起你,玩‘打夯’。”我望著冬瓜一樣的李敢,突然生出了一個鬼主意,我對身邊幾個娃娃兵耳語了一番,大家轟一聲樂了。

紅方娃娃兵七手八腳地把胖李敢放倒,用手抓住李敢的胳膊和腿,一邊抬起落下重複蹾屁股,一邊大聲念起在長安市井流行的《猴娃搬磚》的童謠:“南山猴,搬磚頭,砸了猴娃腳指頭……”

我和娃娃兵們一邊笑,一邊鬧,一邊蹾李敢屁股蹾兒,鬧夠了,沒勁了,才鬆開了李敢。

屁股被蹾得生疼的李敢嗚嗚地哭了。

紅方的娃娃兵們不知所措。

“李敢,”看見李敢哭了,我怯生生地走到他跟前說,“大家和你玩,你怎麽哭了?”

李敢看見比自己低半頭的我,一拳搗在我的腹部,猝不及防的我倒退幾步,一屁股跌坐在地。

“奴隸娃子!”李敢指著跌倒在地的我大罵,“奴隸娃子,野種,你也敢欺負我?!”

我忍著腹痛站起來。

“你是野種! 你是你娘和人私通生下的野種!”

“你胡說!”

“我沒有胡說,不信回家問你娘去!”

“你才是私生子!”

“我不是,大家都不是,隻有你一個人是。你娘是野女人,同男人搞破鞋生下了你。你舅舅也是私生子,是你姥姥同男人胡搞生下的野種。你們一家人都是狐狸精! 野種!”

“你再罵一句?”我熱血湧頭。

“野種! 狐狸精!”

我忍無可忍,丹田運氣,兩隻胳臂帶動兩手,在空中呼呼畫起“陰陽魚”

來,一個“盤古開天掌”,便把比我高半頭的李敢推出數丈開外。沒等李敢爬起來,我又撲了上去,騎在李敢的肚子上,劈劈啪啪地在李敢的臉上擂起拳頭。幾拳打下去,李敢便口鼻出血,哭喊起來。當我又擂起拳頭打向李敢的眼睛時,一個雷鳴般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住手!”嗬斥我的正是舅舅衛青。

我不情願地鬆開了攥緊的拳頭站了起來。

滿臉是鼻血的李敢哇哇大哭。

“啪!”衛青在我的臉上打了一個響亮的耳刮子,怒吼道:“說,為什麽跟人打架?”

我哇一聲哭起來。

“李敢罵我!”我一邊哭一邊說,“他罵我是野種,罵我娘是野女人!”

“野種! 野女人!”李敢用手背抹著臉上的鼻血,仍然是煮熟的鴨子———肉爛嘴不爛。

衛青瞪了李敢一眼。

“他還罵舅舅也是野種!”我生氣地抹著淚水。

“李敢,”皇上上前斥責道,“你這孩子咋能揭人短處呢? 從今天起,你不要在羽林營訓練了,子不教,父之過,回家去,讓你爹好好管教管教你!”

李敢哭著跑出了羽林營。

同李敢打完架後回到家裏,衛少兒見我衣衫狼狽,忙問發生了什麽事情。

“ 娘,”我氣呼呼地問衛少兒,“娘,我爹呢? 我爹到底是誰?”

見我突然問起這個,衛少兒蹲下身子,抓住我的小手,盯著我的眼睛問:“去病,告訴娘,發生了什麽事情?”

“娘,”我一雙大眼睛仇恨地盯著她,凶巴巴地問,“我到底有沒有爹?”

衛少兒點了點頭。

“哼!”我冷笑道,“你騙人!”

“去病,”外祖母衛媼過來勸我,“你今天這是怎麽了,怎麽這樣跟你娘說話?”

“孩子,”衛少兒望著我,噙著淚道,“你到底聽見什麽了?”

“我沒有爹,我是野種……”我冷冷道。

“啪!”我的臉上挨了平生第一個巴掌。她流著淚,搖晃著我的身子怒吼道:“誰告訴你的? 哪個該讓老天爺拔舌頭的告訴你的?”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的身世李敢知道,全長安城的人都知道……”我一把推開衛少兒。

“啪!”衛少兒又打了我一個響亮的巴掌。

我捂著火辣辣的臉,哭喊道:“我恨你!”

我說畢,便跑出了家門,後麵傳來娘和外祖母呼叫我“回來”的聲音。

我一口氣跑了十多裏路,一個人在繁華的長安九市上流浪。

九市裏,到處都是賣吃喝的。流浪了大半天的我早已經饑腸轆轆,我不停地咽著口水,但我買不起,我身上沒帶一枚錢。

“這個給你!”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女孩舉著半個高粱麵做的餅子遞到我麵前。

“ 小妹妹,你吃吧,我不餓!”我搖了搖頭。

“吃吧,我知道你餓了!”衣衫襤褸的小女孩固執地將乞討來的半個餅子塞到我手上。

我流著淚咬了一口高粱麵做的餅子。

“別哭!”小女孩用她髒兮兮的手替我擦去臉上的淚水,“你叫什麽名字?

家在哪裏住?”

“霍去病。”我用衣袖擦去淚水,“我沒有家!”

“霍去病,你沒有家,那你以後和我一起要飯吧。我叫金娥,家住鹹陽長陵,每年青黃不接的時候,全村人都集體出來要飯,長安九市的大街小巷我都熟悉,我保證每天都能要上飯。”

“嗯!”和著淚水我又咬了一口。

這時候,一個髒兮兮的小乞丐從我手裏搶過餅子,轉眼就跑得無影無蹤。

“ 小石頭!”那個叫金娥的小女孩追了過去,“把餅子還給我!”

“霍去病,你等著,我一定給你把餅子要回來!”金娥的聲音消失在街巷的盡頭。

天很快就黑了下來,夜裏起風了,我又冷又餓,靠著一間已經打烊的飯館廊簷下的柱子等金娥回來,等著等著我就睡著了。

我做了一個夢。

我夢見皇上給我買了一大包鹹陽琥珀糖,當我跑到琥珀糖跟前時卻什麽也沒有,我氣得大叫:“誰搶走了我的琥珀糖? 還我琥珀糖……”醒來時,卻發現自己躺在舅舅衛青的懷裏。一見親人,所有委屈都湧上心頭,我喊了聲“舅舅”,便“哇”一聲大哭起來。

“傻孩子,”衛青抱著我說,“誰家的孩子罵娘呢?”

“舅舅……”我哭得更加傷心了。

“好了,別哭了,我們回家!”

“不!”我從舅舅懷裏下了地,“我要等金娥!”

“金娥是誰?”

“一個要飯的小乞丐!”

“一個要飯的小乞丐你等她幹什麽?”

“她給了我半個餅子!”

“現在已經三更了,也許那個小乞丐不會回來了!”

“不! 她一定會回來,我要在這裏等她!”

衛青陪我一直等到天亮也沒見金娥回來。我有時候也單獨去“老地方”

找她,然而,金娥好像從長安城蒸發了一樣,從此再也沒有她的任何消息。

從此,我雖然也經常回家,但再也不把衛少兒叫一聲“娘”。

在鹹陽街頭,遠遠地,我看見一群人圍著看什麽。出於好奇,我分開眾人上前。隻見地上用蘆葦席蓋著一具老頭的屍身,一旁跪著一個身著白色孝衣、滿臉淚水的少女,她頭發上插一草標,身前立一木牌,木牌上寫著“賣身葬父”四個字。那少女二八年華,雖麵含憂傷,臉掛淚痕,但蛾眉杏眼不失俏麗。

我正想從貼身盤纏袋裏取出一個金丸,卻聽見旁邊傳來蠻橫的轟罵聲。

我回首一看,隻見一個尖嘴猴腮、瓦刀臉,長得跟豆芽菜一樣的富家公子,提著鳥籠,領著一群幫閑浮浪之徒,把那圍看的人一推,罵道:“滾! 爾等看什麽看? 若不夾著尾巴散開,當心挨捶!”幫閑浮浪之徒中,有一人牽著一條凶惡的大黃狗。那黃狗狗仗人勢,衝著圍觀的路人汪汪大叫。

眾人回首看時,見是鹹陽原上的浪**公子“豆芽菜”史童,一個個像見了狼蟲虎豹一樣,轟的一聲頓作鳥獸散。

“這位大哥,”我抓住一個驚慌失措的小夥子,指著提著鳥籠的公子問道,“他是誰? 你們為何這樣怕他?”

“他是五陵公子史童,鹹陽城一霸,外號‘豆芽菜’。兄弟,你快放開我,晚了我就沒命了!”我鬆開手,小夥子兔子一樣撒腿就跑得沒了蹤影。

“豆芽菜?”我想起在廷尉府門前賣唱的民婦和她餓昏的女兒。

“‘鹹陽城裏有三害,惡虎毒龍豆芽菜。’丞相的內侄是鹹陽一霸,外號就叫‘豆芽菜’。”記得有人這樣對我說過。

史童是當今丞相田蚡最小的內侄,自幼嬌生慣養,好弄槍使棒,最喜歡蹴鞠,胡亂學了一些吹彈歌舞相撲玩耍之類的技能。成人之後,仗著朝廷有人,惡習漸積,欺男霸女,無惡不作。幾月前,他在鹹陽原上攆野兔灌黃鼠時,看上了長陵附近某金姓民婦家的二十畝水澆地,硬要用十石穀子強行交換。民婦不肯,這史童率人打上門去,活活打斷了民婦丈夫的一條腿,強迫他在賣地契上蓋印畫押。金姓民婦領著八歲的女兒來鹹陽縣府衙告狀,縣丞關恢畏懼田丞相的勢力,竟閉門不出,任憑金姓民婦擊鼓鳴冤。民婦在縣丞府衙鳴冤未果,便攜著女兒到長安城找當今天子告禦狀,結果被廷尉府中尉寧成收押。寧成得知民婦冤情後,將此事告訴了丞相田蚡。田蚡吩咐一番,寧成回到廷尉府,給了民婦兩千三銖錢,讓她回家給丈夫療傷,不要再告狀了,說就是告到天子那裏也是一場輸官司。民婦拒絕收錢,在長安城裏堅持了一個多月,見沒有結果,忍氣吞聲地牽著女兒返回長陵故裏。

這史童看見賣身葬父的少女一身孝衣,像一朵噙淚的梨花,邪念頓生,笑嘻嘻地蹲下身子,假惺惺地說:“可憐的美人,竟然要賣身葬父,可惜,可惜,真是太可惜了。”

賣身葬父的少女看見史童,知道他不是良家子弟,沒有理睬。

“隻要你肯陪本公子半年,我就買棺葬你父親。”史童笑嘻嘻地說。

“我乃良家女子,豈能做苟且之事!”少女正色道。

幫閑浮浪之徒跟著起哄。

“良家女子? 本公子就喜歡包養良家女子……”史童哈哈笑道。

“光天化日之下,你的作為與禽獸何異!”

“禽獸? 哈哈,本少爺我就喜歡當禽獸。不當禽獸,我能玩那麽多黃花閨女嗎? 不當禽獸我能搶占那麽多田地房產嗎?”

“朗朗乾坤之間,長安京畿之地,難道你敢藐視王法?”

“王法? 在這巴掌大的鹹陽城裏本公子就是王法! 我姑父乃當今天子的舅舅,官秩丞相之職,你給我講王法? 丞相就是王法!”

少女這才知道眼前這個無賴少年是皇親國戚,便跪在那裏默不作聲。

“這就對了,來,先讓哥哥親一下……”史童見少女服了軟,更加得意忘形,說著就嘬起臭烘烘的蛤蟆嘴要往少女的臉上湊。

我雖然也是皇親國戚之家,但在舅舅的教導下,平生最看不慣有人仗勢欺人,特別是欺負女人。望著舉止猥瑣的史童,我摘下劍鞘,一個箭步,閃電般把劍鞘塞進史童張開的蛤蟆嘴裏。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我胳臂上一用勁,劍鞘輕輕一轉,隻聽見嘎嘣嘎嘣兩聲脆響,兩顆門牙便從史童的蛤蟆嘴飛出去了。我又飛起一腳,將這個惡少踹了個“獅子滾繡球”。這個惡少捂著被撬掉兩顆門牙的血嘴,一身錦繡沾滿了塵埃,狼狽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你是什麽人?”史童捂著被撬掉兩顆門牙的嘴,凶狠地下令道,“敢到太歲頭上動土,給我拿下!”

那隻經常跟著史童攆野兔的凶惡黃狗也掙脫了惡奴手裏的皮繩,汪汪大叫著向我撲來。那黃狗非常凶惡,跑在距離我兩三米遠的地方,縱身一躍,便張開滿是獠牙的大嘴要咬我的咽喉。

麵對惡狗,我一個敏捷側轉拉開弓步,隻見長劍一指,那閃著森森寒光的秋水蓮花劍,噗的一聲,刺穿了惡狗的咽喉……大黃狗慘叫一聲,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命嗚呼。

史童見一眨眼的工夫我便斬殺了跟隨他多年的愛犬,跑上前抱著血淋淋的大黃狗傷心欲絕:“阿黃,阿黃,我的好兄弟,你咋就這樣死了……”接著,他回過頭,噙著淚聲嘶力竭地喊道:“給我打,往死裏打,抓住這個毛孩子,我要把他碎屍萬段!”

史童手下的一群幫閑之徒,也有懂些槍棒拳腳功夫之人,聽見主人一聲令下,便惡狼般撲過來,將我團團圍住。我並沒有把這些雜碎放在眼裏,飛起一腳,先踢翻一個。另一個會鷹爪拳的,忽地一躍,伸出鐵爪來揪我,我就勢抓住他的左手反擰一把,趕將上去,隻一腳,將其踢倒在大街上。另一個幫閑漢子,拎起一條吃攤上的長凳向我頭上砸來,我身子一閃,那條長凳便落了空,我又飛起一腳踢在那家夥的腹部。那漢子慘叫一聲,向後跌出十幾米,落在一賣麻花的攤子上,嘩啦一聲,笨牛般的身子把麻花攤子砸了個稀巴爛……

一個有心計的幫閑之徒見打不過,連忙跑去縣丞府衙告狀。

那史童平日裏養尊處優,大家對他前呼後擁,哪裏受過這等窩囊氣,他瘋了一般,抽出一把明晃晃的鋼刀,掄得呼呼生風朝我迎麵劈來。我一個流星趕月,架住了鋼刀,兩個人當街打鬥起來。沒戰幾個回合,這史童就漸漸敗下陣來。

他那幾下花拳繡腿的功夫哪裏是我的對手,加上整天花天酒地,早已讓酒色掏虛了身子,揮刀幾下便氣喘如牛……我瞅準一個空當,飛起一腳將史童踢倒在當街上,再上一腳,踏住他的胸口。我將秋水蓮花劍插入腰間,握緊拳頭,看著史童道:“你這閑痞,我跟隨天子多年尚且奉王法、循律令,不敢有半點兒造次,你這豬狗一樣的東西也敢目無王法,在鹹陽城裏為非作歹? 說,你是如何強占金家良田的?”我噗的一拳,正打在惡少的鼻子上,打得他鮮血迸流,那鼻子便歪在半邊。

被趕走的百姓平日裏受夠了這惡少的欺壓,都敢怒不敢言,今日見有人替他們出氣,連忙圍過來,連聲喝彩:“打得好!”

“好小子,有種打死你爺爺! 打不死你爺爺,爺爺今天非剝你的皮不可!”史童在我的拳頭下掙紮。

“狗東西!”我怒罵道,“還敢嘴硬?”提起拳頭,對準他的眼眶眉梢又一拳,這一拳打得重,打得惡少烏珠迸出。

一街兩巷的百姓們隻是看熱鬧,無一人肯上前來勸。

史童口裏討饒。

“咄!”我大聲喝道,“我六歲參加天子廷議,什麽權貴沒見過! 平生隻慕英雄,一心想馳騁疆場,為國家建功立業,今天偏偏遇上你這條狗,你若是和我硬到底,我倒饒了,你對我討饒,我偏不饒你! 饒了你,你又去禍害鹹陽百姓!”說完又是一拳,這一拳不偏不倚,正打在其太陽穴上。

“打得好! 今天才是銅錘遇見鐵刷子了!”圍觀的人群齊聲喝彩。

一位拄著竹竿、白發蒼蒼的老婆婆,指著躺在地上呼哧呼哧噴著血沫子的史童說:“畜生,害人的畜生! 去年八月十五我帶孫女來趕廟會,我孫女被這畜生看上,他硬帶人把她搶進府裏糟蹋了,可憐我那孫女隻有十五歲,她從史府裏逃出來後,感到沒臉見人,就撲了渭河……”

“打死他!”

“小英雄,打死他!”

“打死這個害民賊!”

本來就一身正氣的我,聽了百姓的指責,心中一怒,對著惡少的頭臉又是一頓猛烈的拳頭……

我停手看時,隻見史童的蛤蟆嘴裏隻有出的氣沒有了入的氣,一動也不動了。

我本來隻想教訓這狗東西一頓,沒承想兩三拳就打死了他。我站起身,假意道:“你這狗東西還敢詐死,我讓縣令一會兒來收拾你!”

我一邊罵,一邊來到賣身葬父的少女跟前,掏出自己隨身攜帶的半袋三銖錢,對瑟瑟發抖的少女道:“這位姐姐莫怕,這點兒錢你拿去,買口棺槨,把老伯葬了。”

“小兄弟,你快跑! 你打死了當朝丞相的內侄,闖下大禍了。”少女接過錢道。

“我不怕!”我微微一笑。

“你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正說著,鹹陽縣令關恢率領丞尉、長史、曹掾等人及若幹手執刀械的軍士,氣勢洶洶地包圍了我。

“哪裏走?”關縣令一聲怒喝。

軍士們將我團團圍住。

“拿下!”

“誰敢!”我唰地抽出秋水蓮花劍。

“住手!”

太中大夫韓嫣騎著馬馳了過來。

關恢一看,見是太中大夫韓嫣,嚇得連忙跪倒在韓嫣的馬前。

關恢知道這個隻有十七歲的弄臣是當今天子身邊的大紅人,韓大夫一句話可以讓人升官發財,也可以讓人坐獄殺頭。

“關縣令,”韓嫣冷冷地問,“怎麽回事?”

“韓大人,”關恢叩頭如雞啄米,“下官聽說這裏出了人命,特派人緝拿凶手!”

“去病,”韓嫣在馬上望了我一眼,又望了望地上史童的屍身,問道,“發生了什麽事?”

我收劍入鞘,將來龍去脈給韓嫣說了一遍。

在我細說事情經過的時候,不斷有鹹陽百姓插言“打得好!” “死有餘辜!”“死了活該!”“罪有應得!”。

賣身葬父一身縞素的少女站出來做證畫押。

“關縣令,像這種仗勢欺人的狗東西,不殺不足以平民憤,死了活該! 你怎麽敢不分青紅皂白前來捉人,你這縣令是怎麽做的?”韓嫣聽了冷冷道。

“韓大人,小人實在不明事由,聽了報案,趕緊過來查驗,以致產生誤會,請大人見諒!”

“關縣令,你知道你要抓的這位少年是誰嗎?”

關恢搖了搖頭。

“他就是天子侍中霍去病!”

“霍去病?”關恢驚訝得瞪大了眼睛,“你就是臥底河西匈奴腹地,為我大漢天朝反擊匈奴立下汗馬功勞的霍去病?”

我衝著關恢點了點頭。

“不像!”關恢搖頭道,“你還是個娃娃,咋可能衝出左穀蠡王數千衛士的包圍?”

“關縣令,有誌不在年高,初生牛犢不怕虎,什麽是‘少年英雄虎豹膽’,今天你見識了吧!”韓嫣冷笑著揮手道,“去病,上馬!”

我翻身上馬。

“韓大人,”關恢攔住韓嫣的馬頭,“韓大人,走不得!”

“怎麽走不得?”韓嫣拉長了白臉。

“死者乃當今丞相的內侄,常言道,‘打狗還要看主人’。如果放了侍中大人,田丞相怪罪下來,下官可擔待不起。”

“真囉唆! 這件事本官回朝後自會向天子如實稟告,現在我們還有皇命在身,誤了皇差,你擔待得起嗎?”

關恢鬆開了馬頭。

我們打馬一溜煙地出了城,向鹹陽長陵方向馳去。

關縣令指揮軍士及其幫閑收殮了史童的屍身,抬回史府停喪。

我們騎馬來到長陵附近時已是午時。

突然,從不遠處的田野裏傳來了小女孩喊救命的聲音。

我不顧韓嫣的勸阻,連忙拍馬向小女孩喊救命的方向奔去。

田野裏,一隻餓狼正在追咬一個剜野菜的小姑娘。

“救命啊———” 小姑娘衣衫襤褸,挎著竹籃拚命奔跑,“狼來了,救命啊———”小姑娘淒涼的聲音在空****的田野裏回**。

惡狼發瘋般地追逐過來。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十米、五米,惡狼縱身一跳,張開血盆大口就要去咬小姑娘的脖子。

我在奔馳的馬背上迅速張弓搭箭,瞄準惡狼,弓弦響處,唰的一聲,那支流星白羽箭追風趕月般射穿了狼的咽喉……惡狼長嚎一聲從半空摔在地上,蹬了蹬四蹄,抽搐幾下,便一命嗚呼了。

就在我射向惡狼的一瞬間,失魂落魄的小姑娘連驚帶嚇撲倒在地,昏了過去。

我跳下馬,上前踢了踢那隻惡狼,死去的惡狼躺在那裏,一動也不動。

“小妹妹,”我俯下身,抱起小姑娘,連聲呼喚,“小妹妹醒醒,小妹妹醒醒,惡狼已經被我射死了!”

躺在我懷裏的小姑娘慢慢睜開了眼睛,斷斷續續地說:“狼……大狼,我怕……”說著又昏了過去。

韓嫣打馬過來,翻身下馬後,望了望小姑娘麵黃肌瘦的臉,對我說:“去病,你還有吃的嗎? 小姑娘是餓的……”

我想了想說:“還有幾根在鹹陽城裏買的麻花沒吃完,我去取。”

我把小姑娘交給韓嫣,從馬背上的褡褳裏取出幾根麻花,叫醒了小姑娘。小姑娘確實餓壞了,抓起麻花就嘎嘣嘎嘣地狂吃起來,由於吃得過急,被麻花嗆到,咳嗽起來。

“別急,慢慢吃,小妹妹,你叫什麽名字? 家住在什麽地方?”

“我叫金娥,”小姑娘一邊吃一邊說,“家住長陵韓家坡。”

金娥,這個名字好熟悉呀。我想起小時候那年的離家出走,想起半夜給我高粱麵餅子的衣衫襤褸的小女孩……“你說你叫什麽?”我急切地問。

“我叫金娥。”小女孩狼吞虎咽地吃著麻花。

“你在長安城要過飯嗎?”

“我們村裏人每年青黃不接的時候都去長安城要飯。”

“幾年前在長安九市,你是否給過一個流浪兒半個高粱麵餅子?”我不敢確定眼前這個姑娘就是當年給我半個高粱麵餅子的金娥。

“當然記得。那個孩子和我一般大小,他的名字叫霍……什麽……對了,叫霍去病! 都怪那個討厭的小石頭跑得太快了,害得我追了一宿,等我回去找他時,他已經不見了蹤影!”

“你們村子裏姓金的人多嗎?”韓嫣漫不經心地問。

小姑娘搖了搖頭。

“吃吧,這裏還有很多! 我就是當年吃了你半個餅子的霍去病……”我將一包麻花塞給這個當年給我半個餅子的鄉下女孩。

“什麽?”金娥瞪大眼睛,“你就是霍去病? 你還記得我?”

“怎麽不記得? 為了等你回來,我和舅舅在九市一直站到天亮……”

“都怪那個討厭的小石頭,要不是他搶你的餅子,我也不會去追。可惜,小石頭已經死了!”金娥臉色黯淡下來。

“小石頭死了? 怎麽死的?”

“小石頭聽人說魏其侯竇嬰過五十大壽放舍飯做功德,就跟著一大群叫花子去侯府吃舍飯。沒想到侯府的奴仆放開幾條惡狗趕咬窮人,小石頭個子小,跑得慢,被一條大黃狗咬傷了,得了狂犬症,見人嗚嗚狂咬,聲如狗叫。

官府怕小石頭咬傷他人讓狂犬症蔓延,派人把他抓住關到了一間堆放雜品的倉庫,後來倉庫失火,小石頭逃了出來,一隊官兵在後麵追,小石頭走投無路之下跳進渭河淹死了……”金娥流著淚,又拿起一根麻花,嘎嘣嘎嘣地吃了起來,心裏似乎蘊藏著無限的痛苦和悔恨。

“金娥,你們村子有沒有一個叫金俗的女人?”韓嫣打聽道。

“金俗是我娘!”金娥擦去臉上的淚水驚訝地問,“你們認識她?”

我與韓嫣相視一笑,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我將金娥抱上馬背,拎起菜籃子,自己也翻身上馬,向韓家坡村方向馳去。

我做夢也沒想到,幾年後,我會娶這個挖野菜的鄉村窮苦丫頭為妻。

皇上帶著韓嫣和我以及浩浩****的皇家儀仗隊伍出了長安城。旌旗蔽日,戈鋌刺天,氣象森嚴的皇輦在跌宕起伏的鼓角聲裏,穿過渭陽古橋,直奔鹹陽原。

數千期門軍士和宮娥宮監隨車馬步行,皇上對朝野聲言去接皇太後流落在民間的表侄女。

當帝輦來到長陵附近時,偏僻的鄉村何曾有過這樣的陣勢,鄉民都以為是金俗的丈夫惹怒了田丞相,犯了王法,嚇得村民東躲西藏,奔走相告,善良的鄉親勸金俗一家人趕緊出去躲躲。

“杜一,”左鄰一位好心的婆婆勸道,“趕緊逃出去躲躲,自古以來民不敢和官鬥,咱們胳膊擰不過大腿,為了娥娃,躲躲吧。”

“孩子,”村裏一位德高望重的白胡子老人勸道,“躲躲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躲了官差再回來。”

“快走! 皇宮的車輦都到長陵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一個抱著吃奶娃的媳婦說。

斷了腿的杜一是一頭強牛,他掙紮著爬起來,抓起一把鋤頭罵道:“已經打斷了我的一條腿,還想咋的? 我就不相信,他田丞相還吃人啊? 我現在就出去,看他姓田的能把我吃了?”

“他爹,”金俗緊緊拉住丈夫,流淚道,“你別再出去給我們娘兒倆惹禍了。人家是當今天子的大舅,咱是平頭老百姓,你這麽出去是想把羊給老虎嘴裏送嗎?”

“我啥沒見過,頭割了碗大個疤,與其這樣窩窩囊囊地活著,受那些當官的氣,不如死了痛快!”

“你死了,我和娃靠誰呀?”金俗哭道。

“爹,”金娥可憐巴巴地抱著杜一的腿哭道,“我不讓你出去……”

杜一看見麵黃肌瘦的女兒,一屁股坐在地上,叫了聲“娥娃……”便牛吼一樣大哭起來。

全家人抱頭痛哭。

左鄰右舍的鄉親陪著落淚。

聽見狗叫,鄉親們歎息著趕緊逃散了。

豪華的宮輦在我和韓嫣的帶領下,在金俗家的門口停了下來。

村裏沒有逃走的百姓都嚇得關了窗戶和門,沒有一個人敢大著膽子出來看熱鬧。

金俗的家僅僅是三間破舊的土磚草房,門前幾株垂柳,一道木槿插織的籬笆爬滿喇叭花。籬笆裏圍著一塊菜畦,畦裏蔬菜一派鬱鬱蔥蔥。

皇上怕這位民間姐姐膽小從後門溜走,命令期門軍士將這間茅草屋團團圍住,並下令不準大呼小叫。他親自上前拍了拍門環,敲門道:“請問金俗大姐在家嗎?”

杜一和女兒金娥被金俗送到堆滿雜草的矮小閣樓裏藏了起來。

“當官的,”金俗從門縫裏偷偷向外張望,“呃,丞相的侄子強占了民田,又打斷了我男人的一條腿,你們今天帶人來還想怎樣?”

皇上推了推門,門關著。

“大姐,”皇上輕聲道,“你別害怕,田蚡的內侄史童作惡多端,前幾天已經讓人打死在鹹陽街頭了。我是來認親的,你誤會了,快開門吧!”

“打死了? 我不信,你哄傻子跳崖呢,誰敢打死丞相的內侄? 再說,你認親戚帶這麽多官兵來幹什麽? 何況我家沒有當官的親戚,你連謊話都不會扯!”

金俗堅持不肯開門。

“把門給朕砸開!”皇上吩咐未央宮衛士。

門被砸開了。

左右軍士一擁而入。

皇上跨進內室,見炕上空無一人,麵甕上的高粱秸蓋子動了一下。

“給朕打開!”皇上下令道。

“我……”金俗嚇得癱在地上。

皇上見他這位流落民間的姐姐穿的是補丁摞補丁的破舊衣服,頭發雜亂蓬鬆,麵黃肌瘦,不禁悲從中來,吩咐左右門外等候。

“大姐,”皇上含淚道,“您別害怕,我是您的同胞弟弟呀!”

“弟弟?”金俗的眼睛瞪得溜圓,眸子裏閃爍出驚異的光焰,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娘早年被征召入宮時,她才半歲,在金家除了生她一人外,沒生第二個,怎麽又突然冒出個弟弟?

“大姐,娘想你想得好苦啊!”

我怕皇上說不清楚就進了門。

“嬸子,”我解釋道,“您別怕,這位是當今天子,是王太後,也就是您母親的親生兒子,您就是他的大姐。陛下今天來是特意尋訪您這位親人的!”

皇上點了點頭。

“是你?”金俗一看,這不是幾天前在長陵救下女兒的那個少年嗎? 她驚訝地問,“難道你也是皇差?”

我點了點頭。

“大姐,”皇上道,“母後時刻都在想你,念你,她想你都想病了,朕今天就是來接你進宮的。咦,姐夫和外甥女呢?”

“我在這裏!”杜一從樓上的柴草堆裏鑽了出來。

兩名期門軍士連忙搬來梯子。

“當心!”金俗傷心地說,“你們慢點兒,他的一條腿讓人打斷了……”

“大姐,你家的事情韓嫣和霍去病都告訴朕了,放心吧,從現在起,再也沒人敢欺負你們了。”

“兄弟,姐姐讓官家欺負得活不下去了!”金俗泣不成聲。

“畜生!”杜一下了樓,拄著雙拐,氣憤地說:“史童那個畜生,作惡太多,要不是有田丞相護著,不知死了多少回了,不知是哪位行俠仗義的英雄為民除了這一害?”

“行俠仗義的人就是他。”皇上指著我笑道。

“不可能!”杜一上下打量著我搖著頭道,“我不相信一個孩子能打死他?

那個畜生心狠手辣,拳腳功夫很好,我不相信……”

“姐夫,就是他為鹹陽百姓除了一害!”

“了不起!”杜一連聲稱讚,“這位小哥真了不起!”

金娥從閣樓上沿著梯子走了下來。

“娘,這位小哥哥我認識,是他在長陵救了我!”金娥看見我,興奮地對金俗說。

“ 小兄弟,”杜一驚訝道,“是你用箭射死了惡狼救了我女子? 小兄弟,你真了不起,你是我家的救命恩人呀! 鹹陽三大害,你除了一害!”

我搔著後腦勺不好意思地笑了。

“姐夫,鹹陽三大害都是哪三害?”皇上不解地問。

“鹹陽三大害,惡虎毒龍豆芽菜。這‘豆芽菜’就是那個畜生史童。”

“惡虎和毒龍是怎麽回事?”

“去年夏天,從終南山上跑下來一隻牛犢般大小的惡虎,躲在郊外的樹林或者莊稼地裏,經常神出鬼沒地出來吃人。渭河出現了一條惡猛蛟龍,總在每月初三、十三、二十三出來興妖作怪,毀壞船隻無數,傷了很多客商的性命……”

“如此害人,鹹陽縣令為何不報?”皇上怒道。

“關縣令多次組織官兵捕殺,無奈那兩個畜生異常狡猾,總能躲過。”

“陛下,”聽到這裏,我主動請纓道,“我願意率領建章宮少年羽林營八百騎兵為鹹陽百姓除去這兩害,還鹹陽人一方平安!”

“小兄弟!”杜一大驚失色道,“萬萬不可逞強,那惡虎毒龍都非常凶殘,會傷人的,你們娃娃家絕對不要去惹它們!”

“去病,這些害人的東西就交給你了。記住,不許傷一兵一卒!”皇上叮嚀道。

“ 諾!”我雙手抱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