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壹一行回到了馬邑。

伊稚斜派出幾個心腹騎兵,化裝成漢人,也悄然尾隨著來到馬邑。

聶壹一回馬邑,同縣令、縣丞一起從死囚牢裏提出兩個殺人犯,砍了腦袋,冒充是縣令、縣丞的人頭,而讓真正的縣令、縣丞穿上普通老百姓的衣冠,匿藏起來。

聶壹將兩顆人頭懸掛於馬邑城頭,在鬧市區大聲對百姓訓話:“縣令、縣丞狼狽為奸,魚肉百姓,準備將馬邑城獻給匈奴,我等知道這個消息後,便砍了他們的腦袋,以示懲戒。各位父老鄉親休要驚慌,從今日起,減免全部稅賦,所有冤案重審,咱們大家一起同心同德抗擊匈奴!”

不明真相的老百姓知道這個消息後,有的拍手稱快,有的搖頭歎息,有的悄悄抹起眼淚,為縣令、縣丞的死深表同情。

聶壹殺了縣令、縣丞的消息,像一陣風似的傳到數百裏之外。

伊稚斜派來的幾個心腹將見到的情況快馬加鞭回報給軍臣單於和左穀蠡王,軍臣單於聞訊大喜,對伊稚斜說:“兄弟,你還是多慮了吧,我早就說過,混在羊群裏的狼,屁股藏不住它的尾巴。聶壹是個實誠人,他這幾年和我們匈奴做生意,從來沒有任何欺詐行為。這下,你該放心了吧?”

“撐犁孤塗大單於,謹慎的大雁能躲過弓箭的傷害,有智慧的狐狸能繞過獵人的陷阱。我還是認為進兵時小心為好,漢人善於使詐,那個大漢皇帝劉徹不是一個容易對付的狼崽子。”

“伊稚斜,我發現你讀漢人的書太多了,說話做事也像漢人一樣婆婆媽媽,一點兒也不像我們攣鞮氏的男人。”

這時,漢朝的三十萬大軍正靜靜地埋伏在馬邑城四周的山穀中,就等匈奴兵進入包圍圈內,便四麵出擊,一舉殲滅。

軍臣單於親率十萬鐵騎同伊稚斜一起由武州入塞,直奔馬邑。

在進兵途中,軍臣單於看到牛羊遍布原野,卻無人放牧,不由得心中生疑。

“ 伊稚斜,”軍臣單於在馬上問道,“伊稚斜,我覺得有點兒不對勁!”

“怎麽啦,撐犁孤塗大單於?”

“你看這牛羊遍布原野卻無人放牧,是不是聶壹在使詐,誘我等前去進入漢軍的埋伏?”

“大單於,”伊稚斜在馬上摸了一把自己黑黑的胡茬沉吟道,“這個不難,你率軍在這裏稍等一會兒,我前去漢關攻取一個關隘,抓一個校尉拷問拷問就清楚了。”

伊稚斜率領數百鐵騎,風馳電掣般向前馳去。他們憑著鋼刀快馬挾風滾雷般攻取了雁門關上一個小關隘,捉住了守關的亭尉。伊稚斜把那亭尉吊起,用馬鞭拷問,要他講出馬邑的實情。但那個亭尉是個硬漢子,盡管被伊稚斜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仍然死不開口。狡黠而陰險的伊稚斜最後把亭尉綁在一棵大樹上,在他腳下架起一堆柴火,又在旁邊挖了一個深坑。

“小子!”伊稚斜唰地抽出雪亮的鋼刀,架在亭尉的脖子上,冷冷地說,“匈奴葬人的方式有三種:第一種是天葬,就是用我的西風偃月刀,把你割成碎塊,拋在山上喂大雕。第二種是火葬,你的腳下就是柴火,隻要我點燃一把火,你就灰飛煙滅。第三種是沙葬,所謂沙葬,就是用沙子把你活埋。這裏雖然沒沙子,但這黃土照樣可以把你活埋。你就說,你願意選擇怎麽個死法?”

滿臉是血的亭尉朝這個匈奴王爺的黑臉上啐了一口,以緘默對抗胡兒的殘暴。

“哼!”伊稚斜冷冷一笑,大聲道,“帶上來!”

另一個匈奴候騎從馬邑郊外的村子裏抓來了亭尉白發蒼蒼的母親。

“娘啊,都怨孩兒不孝,讓老娘受苦了!”亭尉心如刀絞。

“兒啊,”白發母親淒然一笑,正義凜然地說,“自古忠孝不能兩全,你爹當年跟隨李廣將軍抗擊匈奴為國捐軀,娘希望我兒能學你爹的樣子,舍生死,取大義,不負天子厚望,為國盡忠!”

懂漢語的匈奴兵聽到這幾句話,把亭尉的白發親娘推倒在地,用馬鞭抽打得滿地打滾,呻吟不已。

“娘! 娘! 不要打我娘!”亭尉淚流滿麵。

“你說還是不說?”伊稚斜上前揪起亭尉的長發。

“……”

“打! 給我往死裏打!”

“匈奴胡兒,你們是畜生!”

“打! 往死裏打!”

不忍心看著老娘受苦的亭尉,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供出了漢軍的全部秘密。

伊稚斜聽了大吃一驚。

亭尉的白發母親見兒子出賣了國家的軍事機密,趁人不備,一頭撞向一旁的那棵大樹。

被解開繩索的亭尉抱著老娘放聲大哭,白發蒼蒼的老人血流滿麵。

“呸!”老人睜開雙眼,啐道,“你投降胡兒,出賣朝廷,讓你父在天之靈蒙羞,讓列祖列宗丟臉,你,你不是我的兒……”說罷,剛烈的老婦咬舌而亡。

“娘———”亭尉肝膽欲碎。

伊稚斜安慰了亭尉一番,吩咐自己的騎兵按照匈奴貴族的喪葬規格,殺了一匹戰馬,剝下馬皮,用冒著熱氣的馬皮裹了亭尉老娘的屍體,找了一個長滿鬆樹的小山岡把老人安葬了。

料理完畢,伊稚斜帶著亭尉,來到匈奴騎兵駐紮的軍帳,將實情告訴給軍臣單於。單於聽了也大吃一驚,連忙下令撤軍,退至塞外,匈奴的十萬大軍雲霧一樣消散了。當他們跑出關外二百餘裏,軍臣單於這才鬆了一口氣,說:“我得到亭尉,真是天意。蒼天叫亭尉說了實話,我不能不賞他,從今日起,他就是我匈奴的天意王! 如有不服,殺!”

在馬邑險些全軍覆沒的軍臣單於回到王庭後憤恨不已,不斷派出騎兵騷擾漢朝邊境,入關搶掠不計其數。

元光六年夏天,匈奴一萬多騎兵入侵上穀郡,殺人兩千,掠奪人畜數萬。

消息傳到長安,皇上忍無可忍,派遣四位將軍各率步騎一萬出塞討伐匈奴。這是大漢天朝對匈奴的第一次大規模戰爭。

在未央宮昆德殿,當著三公九卿的麵,皇上拜擔任太中大夫的舅舅衛青為車騎將軍,命令公孫賀為輕車將軍、公孫敖為騎將軍、李廣為驍騎將軍。

四位將軍各率一萬騎兵兵分四路出塞,同匈奴主力作戰。

皇上進一步部署道:“車騎將軍衛青率軍從上穀出塞,尋找匈奴主力,正麵擊敵;輕車將軍公孫賀從雲中出塞,騎將軍公孫敖從代郡出發,驍騎將軍李廣從雁門出發,兵分三路,從側翼分割圍剿,以策應車騎將軍!”

“謹遵聖命!”四位將軍一齊拱手道。

“眾卿,”皇上望了百官一眼,冷冷地說,“馬邑之謀,天朝出兵三十萬無功而返。將軍王恢貪生怕死,不敢出擊,致使天朝尊嚴掃地,令塞外胡兒輕視嘲笑。各位將軍,這次出兵,朕希望你們以驍勇正義之師,奮勇殺敵,振我大漢天威! 凱旋之日,朕將在郊外為眾卿把酒慶功。”

“臣等願以死報效陛下!”

“陛下!”禦史大夫韓安國出列奏道,“陛下,這次主動出塞討伐匈奴非同小可,四人之中隻有李廣將軍久經沙場,而其餘三人皆是首次帶兵作戰,臣恐怕……”

“沒有人天生就會帶兵打仗!”韓安國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皇上打斷,“每個將軍平生都有第一次,朕和衛青、公孫賀、公孫敖相處多年,深知他們熟兵書、善騎射,具有統兵之才。況且他們三人年輕英勇,相信能夠不負重托!”

“讓衛青率軍正麵擊敵,臣擔心會出現差池。”韓安國擔憂道。

“陛下重用衛青和公孫兄弟是不是因為……” 新任丞相薛澤賠著小心道。

“ 說下去,”皇上盯著薛澤的眼睛冷冷道,“把下麵的話說完!”

薛澤聽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皇上漫不經心地看了這個新任權臣一眼:“薛澤的意思是說朕唯親是舉嗎?”

“微臣不敢!”薛澤的一張老臉嚇得煞白。

皇上知道,朝臣各附和竇嬰田蚡廷辯風氣由來已久,他一直想刹住這股歪風邪氣,但苦於一直找不到機會。見薛澤在廷議中暗示他用人不察,他決定利用這個機會,敲山震虎,給朝臣們一點兒顏色看看。

“朕諒你也不敢! 不錯,衛青是子夫的弟弟,公孫敖是子夫的姐夫。怎麽,平棘侯,朕身為天子,難道拜將封侯還要聽命於你這個丞相嗎?”

“陛下誤會了!”

“什麽誤會!”皇上一拍龍案怒道,“幾十年了,屈君伸臣、君弱臣強的格局,讓人透不過氣來! 權臣把天子架空的風氣由來已久,先是太皇太後和衛綰以黃老之說為借口,要朕在治國策略上安分守己循規蹈矩,他們動輒就搬出先王古訓,令朕清心寡欲,無為而治。表麵看來他們是維護祖製,遵循文、景二帝的‘無為而治’,實際上是想讓朕做一個沒有任何實權受人擺布的傀儡天子。再後來,竇嬰田蚡交結諸侯,擴大權力,官商勾結,權錢交易,私下收受的賄賂,數目大得驚人……”

皇上的雷霆之怒嚇得朝臣噤若寒蟬。

“陛下,”司馬相如走出班列勸道,“請您先息雷霆之怒,丞相與魏其侯的意思並非說您用人失察,舉賢唯親,他們擔心衛青與公孫兄弟缺乏作戰經驗,怕與數萬匈奴鐵騎交鋒有累卵之險。”

“息怒,朕息得了怒嗎? 建元二年,朕罷黜了衛綰的丞相之職,棄黃老之學,尊儒家之術,欲以人為本,勵精圖治,富國強兵,在四海之內揚大漢天威。

孰不知不到一年時間,有人就逼死了禦史大夫趙綰和郎中令王臧,罷免了田蚡和竇嬰。朕身為天子,眼睜睜地看著支持儒學的大臣死的死、貶的貶,卻無計可施……”

朝堂隻有輕微的呼吸聲。

“太皇太後賓天之後,”皇上頓了頓,緩慢地說,“實指望三公能助朕治國安邦,討伐匈奴,誰知竇嬰田蚡各懷陰私,拉黨結派,狗咬狗,一嘴毛。朕詔舉賢良,為國家選拔治國的佐才,他們推薦的是什麽? 都是自己的門客和黨羽。昔日,齊桓公曾經說過,得管仲樂毅,猶如飛鴻之有羽翼,可朕至今空有衝天淩雲之誌,而無羽翼之助,可悲可歎啊!”

“陛下發此長歎,臣身為丞相,有失職之虞,請陛下賜罪。”薛澤假惺惺地擠出幾滴眼淚。

“陛下!”身著盔甲的衛青拱手道,“既然禦史大夫等人對臣被擢升為車騎將軍有異議,臣願在李廣將軍麾下做一名校尉。在北伐匈奴的疆場上,無論兵將,都一樣為國殺敵立功!”

“不!”皇上滿意地望了衛青一眼,對滿朝公卿說,“朕拜你為車騎將軍,並不僅僅因為你是子夫的弟弟,更重要的一點是你熟讀兵法、深諳兵法。讓你當校尉,那是讓千裏馬拉牛車!”

“陛下,太中大夫衛青精於擊刺,深諳兵法,且為人寬厚,有人反對他官拜車騎將軍,是怕他將來位子高了,權力大了,找他的黨羽秋後算賬。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東方朔步出班列奏道。

“東方朔,”繡衣使者江充聽了,一張胖臉漲得通紅,“你含沙射影的,是在說誰?”

“說誰誰知道,反正這人呢,心裏沒冷病,他不怕吃西瓜。”

“行了!”皇上怒道,“你們兩個是屬雞的,怎麽一見麵就鬥嘴!”

兩人嚇得再不敢吱聲。

“列位臣工,你們想想,朕拜衛青、公孫兄弟為將為了什麽,是讓他們在溫柔鄉裏安享富貴嗎? 不! 朕是讓他們為了國家和天下蒼生的安危,去衝鋒、去流血,甚至去犧牲! 如果這種爵祿也有人眼紅的話,殺敵立功人人有責,朕完全可以考慮。”

四萬車騎大軍在長安城北郊,舉行了隆重的祭祀儀式。

太史令司馬談、太卜令唐都、諫大夫孔安國等人,按照匈奴從北方來的作戰方位,麵北築起祭壇。壇高六丈,深六尺,在祭壇上立六麵黑色旌旗,立六尊高六尺的黑神,選六位年滿六十歲的老人穿黑色衣服擔任主祭祀。在黑色旌旗下,各置六張強弩。車騎將軍衛青身穿黑色盔甲,緩步走上祭壇,向神靈敬獻宰殺好的黑豬一頭、果品若幹。六個主祭老人在衛青獻完犧牲後,拿起強弩朝著北方各射六箭。太史令司馬談宣讀了各類祭文,衛青率其他三位將軍跪在祭壇上,向天地、黃帝、軍旗戰鼓、風伯雨師、馬祖、道路六叩六拜,以便作戰時能得到各方神靈的福佑。

祭壇下,旌旗蔽日,戈鋌刺天,四萬車騎大軍身穿盔甲肅然列陣。祭祀完畢,衛青站在祭壇上,朗聲誓眾道:“車騎將軍衛青告訴爾等官兵,今匈奴進犯,邊境不寧,天子授我斧鉞,委我以將軍重任,望全體將士在討伐匈奴之戰中,爭‘進死之榮’,棄‘退生之辱’,服從軍令,聽從指揮,勇敢殺敵,立功者受厚賞,不能勇敢進擊或貪生怕死者受重罰!”督軍裨將張次公手捧簿籍,宣布軍法道:“一支萬人軍失去主將者皆斬;一支千人軍失去斧鉞、軍旗、符節者連隊皆斬,敵人從軍中奪走武剛車十乘以上同罪;見鄰軍有難不相救者斬,見鄰軍受敵所逼不相助者與之同罪;在軍中濫傳訛言,妄說陰陽卜筮者斬,在軍中裝神弄鬼,妄說災異邪端與之同罪;無故驚擾部隊者斬,在軍營中狂呼亂叫,妄稱有賊至者與之同罪;隨意遺棄軍事器械、裝備者斬,不能妥善保管、經常檢查致有破壞者與之同罪;將吏處事不公、假公濟私或公報私仇者斬,軍中官兵以強淩弱,打架鬥毆,肆意酗酒、喧嘩、惡罵、無禮而又講不出道理者斬;因公宴集會除外,軍中隨意奔走車馬者斬,將軍以下乘騎奔走軍營與之同罪;破敵後不守紀律先事擄掠者斬;擔任警備任務違時失號者斬;不聽從將吏差遣者斬,而將吏處事不公平者與之同罪;侵擾百姓,外出奸宿或將婦女攜入軍營者斬;違背將軍一時一令者皆斬……”

軍誓完畢,皇上親自為出征大軍餞行。四位將軍端起酒樽,皇上舉起一樽酒,神情莊重地說:“我朝立國以來,備受匈奴侵擾,邊民苦不堪言,此役關係重大,朕靜候各位將軍立功而還!”

“臣等定要**平匈奴,解我大漢江山心腹大患!”李廣、衛青、公孫賀、公孫敖舉樽豪邁地說。

外祖母、衛少兒和皇姨趕來為舅舅送行。

大姨衛君孺因有身孕不能送行。

“青兒,”衛子夫幫助這個同母異父的兄弟整了整盔甲,心疼地說,“疆場廝殺,刀光劍影,不比尋常,你要格外小心!”

“青兒,”衛少兒關切地說,“遇見戈壁沙漠,你要找有水草的地方宿營。”

“多謝姐姐,我記下了。”衛青謝道。

五十多歲的外祖母走過來,把一塊辟邪的桃符,用紅線穿了,掛在舅舅的脖子上,塞進他的內衣裏,鼓勵道:“青兒,是男兒就要保家衛國。你這次出塞,要英勇殺敵,幹一番大業績出來,讓朝臣看看我們衛家的兒郎是怎樣在疆場建功立業的,切莫辜負天子厚望!”

“娘!”衛青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向外祖母叩了三個頭,抱拳道,“您放心,兒此去不斬殺胡兒,誓不還朝!”

外祖母聽了甚感寬慰,連喚女兒取酒。

衛少兒端來一碗酒,遞給外祖母,外祖母噙著淚水遞給衛青,道:“好孩子,喝了這碗酒,娘祝你早奏凱歌!”

衛青一口喝幹碗裏的酒水。

衛青率領大軍晝行夜宿,橫渡渭水、涇水,穿越嵯峨山、九嵕山,直抵雲陽甘泉宮,沿秦直道往東北急行軍十餘天,終於抵達上穀郡治所沮陽縣。在沮陽縣城,大軍稍作休整,補給一些糧草水源後,便出關北上。

衛青采用長途奔襲的戰法,同張次公率一萬車騎人馬越過荒無人煙的沙漠,深入匈奴境內八百餘裏,直抵鄂爾渾河西側匈奴人的祭天聖地———龍城附近。站在敖包山上,美麗的鄂爾渾河在草甸草原蜿蜒了九十九道彎,浩渺的柴達木湖猶如一麵鏡子,鑲嵌在遼闊的草原上。深秋的塞外天氣變幻無常,大雨突然挾帶著雪霰從天而降,抽打著大漢朝的一萬車騎,淩亂、潮濕、疲憊的將士艱難跋涉在牧草枯寂的荒原上。

從未遠征的將士們迎著冰冷的雨雪,在泥濘不堪的草甸子裏推著武剛車喊著號子艱難行軍。

盜賊出身的張次公揮動馬鞭正大聲責罵、抽打將一輛武剛車陷在沼澤地的戰士。

一個個頭矮小的戰士一屁股坐在泥濘的草甸上哭泣。

惱怒不堪的張次公跳下馬,像老鷹抓小雞一樣,將小戰士揪到舅舅衛青馬前。

滿身泥漿瑟瑟發抖的小兵跪在衛青麵前嗚嗚地哭著。

“怎麽回事?”衛青厲聲問。

“衛將軍,大家都在雨雪泥濘中推著武剛車行軍,這兔崽子坐在地上哭泣。我們深入匈奴腹地勞師遠征,他這一哭必然影響軍心士氣,隻要您一句話,我砍了這狗日的腦袋祭旗!”張次公用馬鞭抽打哭泣的戰士。

“住手!”衛青跳下馬,從張次公手裏奪下馬鞭扔在草甸子上,“張次公,你身為裨將,就這樣對待自己麾下的士兵?”

“衛將軍,是這小兔崽子違紀在先!”

“住口!”衛青將個頭矮小的戰士從泥濘的草地上拉起來,瞪了張次公一眼,“孫子雲:‘視卒如嬰兒,故可與之赴深溪;視卒如愛子,故可與之俱死!’你這樣打罵戰士,他們如何同我們一起衝鋒陷陣?”

“我……”張次公張口結舌,不知如何回答。

“你去指揮武剛車布陣!”

張次公拾起馬鞭悻悻地離開。

“你叫什麽名字,今年多大了?”

“報告將軍,我叫李狗兒,今年十六歲。”

“十六歲?”衛青道,“你不夠服役年齡怎麽就當兵了?”

“我聽說朝廷要發兵反擊匈奴,就虛報年齡參了軍!”

“為什麽要虛報年齡?”

“因為我要殺匈奴人為爹娘報仇!”小戰士說著又抹起了眼淚。

“你老家是哪裏的?”

“我是上穀郡涿鹿縣人。去年秋天,匈奴騎兵劫掠上穀郡,將我爹娘和全村三百多口人全部殺死,我當時在山上打獵逃了一命。將軍,我之所以虛報年齡參軍,就是為了給我爹娘和死去的三百多父老鄉親報這血海深仇……”

“既然要一心為親人報仇,為什麽坐在草甸子上哭泣?”

“將軍,我不是怕苦怕累。我們從長安出發已有月餘,深入匈奴腹地至少六百多裏,可是連匈奴騎兵的影子都沒有看到,我想起死去的爹娘,一時悲觀失望才哭了起來。”

“冷吧?”

“嗯。”

“餓了吧?”

“嗯!”

“狗兒,”衛青解開自己的戰袍脫下披在李狗兒的身上,遞給李狗兒一塊麥餅做的幹糧,語重心長道,“我們現在是在匈奴腹地,前麵不遠處就是匈奴人的祭天聖地龍城,匈奴騎兵隨時都有可能殺過來圍剿我們,所以,我們必須盡快占據敖包山高地,用武剛車連環結陣,首尾相應,以逸待勞。如果大家都像你一樣坐在草甸子上停滯不前,匈奴騎兵一旦掩殺過來,我們一萬多車騎就隻能坐以待斃了……”

“將軍放心!”李狗兒兩三口就吃完了麥餅,脫下戰袍還給衛青,“作為車陣的弓弩手,我一定要讓胡兒嚐嚐我李狗兒鐵弓的厲害!”

“你是弓弩手?”衛青接過戰袍道,“最遠能射多少步?”

“將軍,我李狗兒的弓弩是大弓弩,長三尺半,弩機、弩臂均為鐵質,別的弓弩最遠能射一百五十步,我的大鐵弓有效射程為八百步!”

“好!”衛青讚歎道:“兩軍對壘聽我的號令行事!”

“諾!”

李狗兒快步跑到武剛車前,同將士們一起將最後一輛陷入沼澤地的武剛車推向山岡。

武剛車在山岡連環結陣後,衛青下令宿營野炊。塞外的天氣就是怪異,剛才還雨雪霏霏,轉眼就晴空萬裏。強烈的陽光照耀著遼闊的塞外草原,從厚重的雲層間射出幾道巨大的光柱。雲朵的陰影在草甸子上瞬息萬變,顯得神秘莫測。

野炊完畢的衛青同張次公騎著馬在各營地巡防。

突然,騎在馬上的衛青發現路上多了幾堆新鮮的馬糞。

細心的衛青跳下馬,以鞭撥開幾堆馬糞仔細觀察。片刻,衛青斂色下令道:“次公,快,吹響號角,速帶人馬上山迎敵!”

“將軍,”張次公不解地問,“未見匈奴騎兵,為何要吹角迎敵?”

“馬糞中有粟米,此地定有匈奴戰馬出沒!”衛青用馬鞭指著糞堆。

“這些馬糞會不會是我們漢朝騎兵在紮營時留下的?”

“漢朝的騎兵隻給戰馬喂食草料和豌豆,這些馬糞裏有許多粟米,隻有匈奴人才用搶來的糧食喂馬!”

“快快吹角!”張次公上馬揮劍道,“所有人馬立即撤回山岡布陣迎敵!”

隨著低沉的號角聲,漢軍車騎呼啦啦全部集結在山岡上。

隨著一陣狂亂的人喊馬嘶聲,黑壓壓的匈奴騎兵潮水般由遠及近,向敖包山包抄過來。

右賢王親率數千鐵騎迎麵堵住了衛青布在山上的一萬車騎。

如林的刀鋌覆蓋了衛青眼前的草甸子。

匈奴鐵騎扇形排列,烏雲般包圍了敖包山。

衛青以武剛車環列布陣,弓弩手藏於車內,隻等匈奴鐵騎走近,方才下令射殺攻擊。

反穿一身獸皮的右賢王是個“獨眼龍”,他的一隻眼睛在幾年前的一次作戰中被李廣將軍一箭射瞎。

對右賢王來說,那次作戰至今刻骨銘心。那是景帝中元六年六月初八,他率領三萬鐵騎入上郡、雁門等地搶劫糧食和女人。在上郡,匈奴騎兵一路殺人搶劫暢通無阻,氣焰甚為囂張。誰知道在雁門關遇見了飛將軍李廣,他不但丟了左眼珠子,還折損了一千多兵馬。

戴著黑色獨眼罩的右賢王,打馬跑出匈奴的鐵騎陣營,在距離漢軍數百米的地方勒馬站定,驕橫地說:“衛青,我與漢軍作戰幾十年不曾敗北,你今日帶區區一萬兵馬,竟然深入我撐犁孤塗大單於的祭天聖地,你這不是羊入虎口嗎?”

“右賢王,既然你與漢軍作戰幾十年不曾敗北,你的左眼是誰射瞎的?”

衛青笑道。

“這……”右賢王羞得麵紅耳赤。

“還是我替你說吧,那是景帝中元六年六月初八,在雁門關下,你率三萬騎兵同李廣將軍五千人作戰,被他一箭射瞎的……”

“衛青,”右賢王惱羞成怒道,“離群的孤羊遲早都是狼的口糧,你帶領區區一萬人馬來到龍城,就是一隻離群的孤羊。下馬受降吧,到了王庭,大單於會重重封賞!”

“右賢王,我這一萬車騎,能得到大單於的什麽封賞?”

“撐犁孤塗大單於會賞你牛羊百萬,讓你做掌管萬騎的天意王,他會把匈奴最美的女人賞給你!”

“我大漢一萬車騎才換來這點兒封賞,太不劃算了!”

“你要多少封賞請開口,我一定如實告訴撐犁孤塗大單於!”

“我要你匈奴所有的騎兵下馬受降!”

“衛青,你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李狗兒———”

“在!”李狗兒背著一張鐵弓躍出武剛車陣營。

“射馬!”衛青下令道。

“諾!”

李狗兒瞄準右賢王的坐騎彎弓射出一箭。

站在弓箭射程之外的右賢王做夢也沒想到,漢軍的弓弩手能射出八百步。猝不及防中箭的坐騎,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揚蹄人立轟然跌倒在地。

驕橫的右賢王滾落在泥濘的草地上,獸皮鎧甲沾滿了泥漿、馬糞和草葉。

敖包山上漢軍將士哈哈大笑。

“殺———”右賢王站起來,唰地拔出雪亮的彎刀怒吼道。

匈奴鐵騎排山倒海般殺上山來。

藏在武剛車後的弓弩手萬箭齊發,衝向山頭的匈奴鐵騎紛紛中箭落馬。

第一回合之後,右賢王見強攻不行,收攏了麾下騎兵。仔細觀察漢朝人馬居高臨下的武剛車陣營後,他改變戰術,打算用火攻的方式,衝散衛青的武剛車陣地。

數千騎兵給箭頭裹上油脂,一百騎兵為伍,在循環的集團衝鋒中,將點燃油脂的火箭紛紛射向漢軍陣地。衛青麾下官兵不斷有人中箭,被火活活燒死。

“ 滾木礌石準備———”衛青拔出劍大聲喊道,“放!”

十幾輛拋石車同時啟動。

滾木礌石挾風滾雷般打向右賢王的人馬。

正在火攻的匈奴騎兵紛紛敗退。

不到半個時辰,衛青陣營裏的滾木礌石全部拋光了。

“哈哈! “右賢王大笑道,“衛青的滾木礌石用光了,弟兄們,衝上去,活捉衛青,賞牛羊一萬頭!”

匈奴數千人馬黑雲壓頂般衝向敖包山。

張次公揮動令旗。

幾百輛武剛車同時被推下山岡。武剛車裏的弓弩手不斷射箭,另外一半士卒透過觀窗口緊握鉤鐮槍。當匈奴騎兵潮水般湧過來時,鉤鐮槍閃電般出擊,不斷鉤斷匈奴騎兵的馬腿,摔下馬的騎兵被紛紛躍出的大漢官兵用鐵環刀砍殺在地。

張次公出身騎射世家,父親張隆是輕車兵中的武射吏,因善射得到漢景帝的青睞。張次公從小跟著父親學習射箭擊劍,射箭術不亞於飛將軍李廣,年輕時曾仗著一身武藝做過幾年盜賊。

張次公站在一輛用作指揮的武剛車上,不斷挽弓向匈奴騎兵射箭,箭無虛發,先後射殺了十幾名衝過來的匈奴騎兵,為衛青率騎兵反擊贏得了寶貴的時間。

“大漢朝的勇士們!”衛青躍上戰馬揮劍道,“為朝廷殺敵立功的機會到了,殺!”

衛青率領五千精銳騎兵閃電般衝下山岡。

右賢王哪裏見過步騎配合戰車主攻的戰法,見麾下騎兵死傷無數,連忙下令鳴金撤退,帶頭兔子般逃命去了。

衛青率領殺紅了眼的漢軍騎兵又乘機掩殺過去,追過幾道山岡,直抵龍城。

空****的龍城,到處是空無一人的穹廬和丟棄的裘皮炊具,匈奴騎兵早已沒了蹤影。

衛青策馬返回,但見戰場屍橫遍野,死傷士卒和戰馬的鮮血染紅了大地。負責軍事文書的軍校核算了一下,斬殺和俘虜匈奴騎兵七百餘人。龍城大捷使漢朝軍隊獲得了北伐匈奴的首次勝利。皇上得到喜訊,派八百裏驛馬加急快速傳遞朝廷封侯令,晉封衛青為關內侯,食邑三百戶,晉封裨將張次公為岸頭侯,食邑三百戶。

四路大軍班師回朝。

三路大軍皆無功而返。

未央宮昆德殿,皇上端坐在禦座上,一臉肅殺。李廣、衛青、公孫賀、公孫敖伏地聽旨。

春陀展開聖旨讀道:“輕車將軍公孫賀無功而返,不獎不罰。驍騎將軍李廣、騎將軍公孫敖損兵折將,使朝廷蒙羞,李廣且為匈奴生擒而逃歸,按律當斬,送廷尉府議罪!”

年過半百的李廣解下頭盔,放在地上。朝臣一陣騷亂,大家竊竊私語。

李廣坦然地望了大家一眼,在兩名期門軍士的押解下,向殿外走去。

“皇上恕罪!”公孫敖淚流滿麵,在兩名期門軍士的拖押下喊道,“衛將軍救我!”

衛青望了望皇上欲言又止。禦史大夫韓安國疾步走出班列,跪倒在階下,老淚縱橫道,“陛下,李廣將軍乃三朝元老,長期駐守邊關,匈奴人畏之如虎,望陛下三思!”

“陛下!”長樂宮衛尉程不識也上前跪下求情,“陛下,李廣將軍率三千步騎迎擊匈奴五萬餘眾,死裏逃生,本應封賞!”

“陛下,李廣一生與匈奴作戰六十多次,不顧生死,忠誠之心日月可鑒;公孫敖曾救衛將軍於危難。請陛下赦免二人死罪!” 李蔡也跪下替兄長求情。

“ 陛下!”朝臣一齊跪倒。

“陛下,”衛青道,“李廣、公孫敖雖未獲勝,然拚殺疆場,浴血奮戰,給匈奴胡兒以痛擊,二人忠君愛國之心昭然於世。況且李廣將軍的愛子李當戶在這次作戰中為國殉難。臣懇請陛下,削關內侯之職,以補二人之罪,請陛下恩準!”

“此戰乃我大漢天朝反擊匈奴第一役,十萬大軍出塞,不想竟喪師辱國,滅自己威風,長胡兒氣焰。赦免他們,朕如何向天下人交代?”皇上餘怒未息。

“陛下,臣等四人率軍出塞,今二位將軍獲罪受斬,臣雖受封賞,於心何忍? 懇請陛下收回對臣的封賞,免去李廣、公孫敖的死罪!”

皇上聽了衛青的一番肺腑之言,冰冷的臉色有所緩和,他沉吟道:“朕就依眾卿之言,免李廣、公孫敖死罪,準許以重金贖為庶人,退朝!”

舅舅衛青凱旋後的第二年春天,皇姨衛子夫生下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兒子,皇上為兒子取名為“據”。小孩安安靜靜地躺在錦繡做成的繈褓裏,外麵再用狐狸皮緊裹。外祖母說,狐狸是嬰兒的保護神。劉據醒來後不哭不鬧,靜靜地看著來到後宮祝賀的貴胄以及忙裏忙外的三姨衛子夫。小劉據隻要看見他的母後就哭鬧著要吃奶,三姨便回避內室,解開衣袍,抱著他喂奶。

劉據吃起奶來像狼崽子一樣。舅舅衛青在劉據出生時,編了一張小弓,三支圓箭頭、一縷金色的馬鬃,綁在他穿了辟邪兜肚的肚子上。皇上對此非常滿意,獎勵了舅舅數百兩黃金。麵對賀喜的人群,溫柔微笑的三姨衛子夫的臉更美了,從她的微笑裏能看出她的驕傲。

自從皇子劉據出生後,皇上就考慮立衛子夫為皇後的事情。

皇上先後征求過母親王太後和姐姐平陽公主的意見,太後和公主非常讚成。她們將衛子夫和陳阿嬌進行一番比較之後,認為衛子夫各方麵都無可挑剔。

皇上還找來丞相田蚡等人商量。

“衛子夫除出身微賤外,其他方麵無可挑剔。”田蚡擔心道。

“出身不由人,出身微賤有微賤的好處,起碼知道世事艱難人生不易,不容易產生驕縱的心理。那個陳阿嬌出身高貴吧,可是她淨給朕添亂!”

“陛下聖明!”田蚡見皇上心意已定,不敢多言,順水推舟道,“中宮位缺多時,此事不宜久拖。”

皇上滿意地點了點頭。

“明日早朝就廷議此事。”

“臣遵旨。”

當天晚上,皇上將冊立皇後之事告訴了衛子夫。

子夫先是一怔,接著眉開眼笑,跪在皇上腳下:“臣妾謝皇上恩典,隻是臣妾德薄才疏,恐怕有負國母的尊號。”

“子夫,”皇上拉起她嗔怪道,“地上磚石冰涼,你又剛剛生過孩子,不敢跪地的。”

衛子夫心暖如春:“臣妾謝過陛下。”

皇上望了望衛子夫一雙跳躍著紅燭光焰的眼睛,自信地說:“朕相信你會成為好母親,也會成為母儀天下的好皇後。”

皇上把冊立皇後的廷議交給列位臣子,大家沒有任何異議,跪地高呼萬歲。丞相田蚡被任命為“冊後使”,具體負責冊立皇後的事宜。

元朔元年三月十五日,陽光明媚,春風和煦,天呈祥瑞,鳥語花香,隆重的冊後大典在空閑了兩年的昭陽殿舉行。

昭陽殿被裝飾得金碧輝煌。

殿內以椒塗抹牆壁,大廳漆成朱紅色,皇後陳阿嬌用過的瑤琴、香爐、梳妝台、金銀酒器、銅鏡等一概被搬走,連那價值連城的象牙床榻也被搬走了。

殿內的梁柱被重新彩繪,盤龍戲鳳,橫木上鑲有藍田美玉和珍珠翡翠,美玉珍珠交錯其間,熠熠生輝;門檻用鎏金銅包裹;台階用整條漢白玉石砌就;門簾用價值昂貴的彩色珍珠串成,風吹簾動叮當作響。

皇上身著章服,頭戴十二旒紫色金冠,端坐在昭陽殿大廳的帝座上,身旁還有一張鳳座。廳堂兩側,三公九卿以及三百石以上秩宮,皆衣冠齊楚,排列整齊地站著。

“請皇後娘娘升座!”司儀東方朔高聲喊。

大廳左邊的樂工,有的在打擊編鍾,有的在敲懸磬,有的在吹竽,有的在敲鼓,還有的在彈奏琴瑟,奏起《赤鳳凰來》的王道雅樂。

在歡快的樂曲聲中,宮門大開,十六個花枝招展的宮女簇擁著天仙一般的衛子夫,慢慢悠悠地走上台階。

身著水紅色拖地披風的衛子夫,走到皇上跟前,跪地三拜,口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愛妃坐!”皇上指著鳳椅道。

“謝萬歲!”衛子夫撩衣站起,略走幾步,轉身麵向文武百官,輕輕坐到了鳳椅上。

“冊後使宣讀冊後詔書!”東方朔高聲喊道。

田蚡走出班列,朝皇上、皇後鞠躬作揖,麵向文武百官展開詔書,朗聲讀道:“奉天承運,天子詔曰:天地暢和,陰陽調順,萬物之統也。茲有衛氏子夫,環姿豔逸,儀靜體嫻,溫順賢淑,且生皇子據。今據《關雎》之禮,特冊立衛氏子夫為皇後。欽此。”

樂曲變得歡快熱烈起來。

田蚡手捧詔書,走至子夫跟前,跪地呈奉。子夫起身跪地,雙手接過。

有了這份冊後詔書,三姨就是名副其實的皇後了。

“進鳳冠!”東方朔又喊道。

大廳一側出來一個宮女,手捧漆盤,盤裏放置鳳冠,鳳冠上有三龍三鳳,龍鳳全是金質。中間一龍口銜珠寶,左右二龍各銜一長串珠結,鳳身飾翠雲、仙芝草等圖案。鳳冠上共鑲著珍珠三千六百顆,寶石三百六十粒,價值連城。

衛子夫戴上鳳冠,更顯得高貴端莊,光彩照人。

“進璽綬!”東方朔再喊道。

大廳另一側又出來一個宮女,手捧漆盤,盤裏放置璽綬(璽,即皇後的印章,正方體,用和田玉琢成,印上部雕有一立體螭虎為鈕,四側陰刻有雲紋,印麵陽刻遒勁篆書“皇後之璽”。綬,一種絲質帶子,懸於衣服上標明身份兼做裝飾品)。

衛子夫接過璽綬,轉動明眸,朝皇上深情一笑。

“朝拜皇後!”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列位臣工一齊跪地叩頭。

三姨被冊封皇後後,我們衛家的勢力如日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