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騫出使西域好幾年了,一點兒消息也沒有。皇上憂心忡忡,在禦書房來回踱步,回想前幾天來自雲中、代郡、雁門等地關於匈奴問題的緊急軍情,更加心急如焚。權衡著戰與和的利弊,執政數年的皇上覺得自己身為大漢天子,該早日拿定主意對付這個擁有鐵騎彎刀的匈奴!
大漢天朝,十三州,一百零三郡,一千五百八十七縣,雄兵百萬,豈能容塞外胡兒仗著鐵騎彎刀,三番五次踹我大門,犯我疆土……皇上的腦海裏浮現出漢初國力虛弱的諸種情景。
人煙稀少的農村,良田半荒的原野,蕭條冷落的城市,麵容憔悴的饑民成群結隊;英布、陳豨的叛亂,吳楚七國的叛亂;高祖外出乘坐的皇輦連四匹純一色的馬都湊不齊,丞相和將軍隻能坐牛拉的車子……而現在,我們的實力是何等強盛啊!
阡陌縱橫的農村,人煙稠密,六畜興旺。原野上,沃土相接,五穀豐登。
繁華的城市,市場貿易來往熱鬧,各類貨物堆積如山。太倉裏的陳糧多年不用吃而發了黴。錢庫裏的三銖錢多年不用,拴錢的繩子都朽爛了。
皇上覺得現在的大漢天朝已經積蓄了足夠的經濟軍事實力,可以同匈奴一決雌雄了。煌煌天朝,難道怕他幾個驕橫的匈奴人? 祖輩忍氣吞聲數十年,為的就是積蓄力量,雪洗恥辱!
但是,想起高祖曾親率三十萬大軍反擊匈奴,在白登山被匈奴四十萬鐵騎圍困了七天,險些全軍覆沒,皇上又覺得在處理同匈奴的關係上必須慎之又慎。
在裹著黃綢的罩紗燈下,皇上拿起一卷有關匈奴問題的竹簡仔細閱讀起來。公文中記載:“建元二年春,送匈奴上等好米一萬石,美酒五千斛,各種綢緞布帛一萬匹。建元二年七月,匈奴騎兵攻入邊境,殺死漢朝官兵若幹名,搶走大批人口和財物……”這些記載讓皇上怒火攻心,熱血上湧,不由得信口吟起高祖回家鄉沛縣時寫下的《大風歌》:“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皇上反複小聲吟誦著,書簡上的另一行公文又映入他的眼簾:“景帝中元六年六月,匈奴軍臣單於率兵五萬,攻入雁門、上郡,殺死都尉、太守,劫掠數萬百姓和牲畜,殺死官兵若幹……”更讓他感到憤怒和恥辱的是冒頓單於寫給呂後的那封《冒頓文書》。皇上拆開那插著三支雞毛的羊皮筒,取出那封已經蓋了呂後、文帝、景帝三個朝代封印的半張羊皮書信,冒頓幾行帶挑釁性的文字映入他的眼簾:“孤憤之君,生於沮澤之中,成長於牛馬蔽野之地,屢次深入兩地邊境,盼望能夠巡遊中國。陛下也是孤獨寡居,我們兩個君主,心情皆鬱鬱寡歡,無以慰藉,願以所有,易其所無。”
“每次和親又能換來多久的和平? 花這麽多的錢財去討好匈奴大單於,換來的卻是流血和殺戮。如果用這筆錢去訓練騎射,獎勵將士,何愁打不敗剽悍的匈奴?!”想到這裏,皇上一掌擊在書案上。他拿定了主意,一定要給這個不斷挑釁我大漢疆土的蠻夷番邦一點兒顏色瞧瞧,讓這些胡兒知道犯強漢者,雖遠必誅!
皇上踱到窗前,推開窗戶,迎著長安城清爽的夜風,長吐一口悶氣。他今夜才第一次感到長安城的夜色竟如此美好。
翌日早朝,百官序列玉階,帝座上的皇上冷冷地掃視了一眼下麵的文武百官,朗聲道:“朕欲出兵討伐匈奴,不知眾卿意下如何?”
文武百官心中一愣,陛下今天怎麽了,也不問有無奏折,上朝便突發奇問?
田蚡、竇嬰等九卿權臣,都讓皇上這一問弄糊塗了。在去年的廷議上,主戰派不堪主和派一擊,不知今年為何還要再議出兵匈奴問題。
整整一刻鍾,大殿裏無一人說話。
“怎麽,朕一問國家大事,眾卿就都木訥不語了?”皇上冷笑道。
偌大的朝堂,無人敢貿然說話。沉默良久,班列中走出大行王恢。
“陛下,匈奴人逆天理、亂人倫,暴長虐老,以盜竊為務,行詐諸蠻夷,造謀藉兵,數為邊患。現在,不妨乘他們和親無備,誘其入塞,伏兵擊之,必獲全勝。”
“誘其入塞? 大行有何良策?”
王恢說出了一個很成熟的計策。
雁門關馬邑縣有個商賈叫聶壹,他家財萬貫,富可敵國。這個人經常來長安做生意,一來一往,同王恢的管家遊喜混熟了,得到了接近王恢的機會。
聶壹雖然富裕,卻不吝嗇,為人仗義,幾年交往,深得王恢喜歡。一個月前,在一次閑聊中談到匈奴問題,他對王恢說:“匈奴屯兵漢關,對大漢天朝來說始終是個禍害,現在咱們應趁著軍臣單於同大漢和親的機會,把匈奴的主力引到關內,準能打個大勝仗。”王恢問道:“老人家有什麽好主意把匈奴引進來?”聶壹說:“不瞞將軍,我常常私運期貨到漠北,同匈奴已經做了好幾年的買賣,連軍臣單於都認識我。我借著做買賣的由頭,假意施計欲把馬邑城獻給軍臣單於,將軍把大軍埋伏在臨近的地方,軍臣單於貪圖馬邑的財貨、糧食和女人,一定會進來的。等他們趕到馬邑,將軍就截斷他們的歸路,準能打個大勝仗,也許還能活捉軍臣單於……”
王恢便把數日前聶壹的這個計策獻給了皇上。
“聶壹非廊廟之士,行無車,食無魚,區區一個商賈,他真的會身處江湖心憂天下嗎?”皇上聽了不以為然。
“聶壹雖然賤為商賈,其憂國憂民之心日月可鑒,他願以千萬家資和身家性命做抵押,為天朝除去邊患,使陛下高枕無憂。”王恢回道。
“好!”皇上聽了道,“自高祖皇帝登基以來,大漢天朝對匈奴一直實行和親政策,每隔幾年就送一個公主給匈奴單於做閼氏,每年送給匈奴上等好米一萬石,美酒五千斛,各種綢緞布帛一萬匹,以圖邊境和平無事,百姓安居樂業。但是,七十多年過去了,那麽多的財物和皇家女兒的花容月貌,並沒有換來邊境的和平,匈奴兵馬照樣入塞搶劫,大漢邊民照樣流血喪命,千裏邊城多少百姓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據說胡兒鐵蹄所過之處,屠城三日,人畜不留,白骨盈野,血流成河……今天,朕欲派十萬精銳之師攻伐匈奴,以揚大漢天威,眾卿以為如何?”皇上說完,又補充道,“今日廷議,大家暢所欲言,言之無罪。”
“陛下,”一直沉默不語的禦史大夫韓安國出班奏道,“臣有一諫奉告,不知可否?”
“韓卿但說無妨。”皇上望了一眼韓安國鼓勵道。
“臣冒死進諫:天子應該海納百川,氣度宏大,以天下興亡為己任,不可怒而興兵,怨而罰眾! 當年高祖皇帝親率三十萬大軍反擊匈奴,但在白登山被匈奴四十萬鐵騎圍困了七天七夜,饑寒交迫,險些全軍覆沒。解圍之後,反派婁敬奉上千金與匈奴和親。文帝也曾想反擊匈奴,但出兵千裏,無功而返,隻好依舊實行和親策略。景帝也循先王和親之策,故使國富民強,天下太平。先帝已為我們做出了榜樣,我們應該遵古製,循聖誡,萬萬不可輕易舉兵出擊,為來之不易的太平盛世招來兵災。”
“韓卿,”皇上聽了這番話,臉上露出一絲不悅。一雙鷹隼一樣的眼睛盯著韓安國,反問道,“你的意思是說,朕這煌煌天朝泱泱大國就該忍氣吞聲任人宰割?”
韓安國被唬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先皇為了天下蒼生忍辱負重,創下文景盛世,如今我大漢天朝國富兵強,誰敢犯我疆土,雖遠必誅!”
“陛下貴為九五之尊,要警惕有人出策誤國,萬不可聽信一個商賈之謀,要以天下蒼生安危為重啊!”
“禦史大人,聶壹雖然賤為商賈,但其忠君愛國之心日月可鑒。聖人雲:五帝之樂不相複,三王之禮不相襲。高祖皇帝當年不報白登之仇,而采取婁敬的建議贈金和親,是因為天下初定,國力疲敝,不宜調動兵力勞民傷財。
試看當今盛世,國力雄厚,錢糧充盈,朝堂之上文臣如星,猛將如雲,此時出兵,上承天意,下順民心,有何不可?”王恢駁斥道。
“陛下,”田蚡仗著自己是皇上的親娘舅,趕緊出麵幫韓安國打圓場,“現在我們國力雖然強盛,但在騎射方麵,漢軍遠遠不如匈奴。”
“丞相,”身為未央宮衛尉的李廣出班奏道,“你豈可長匈奴人誌氣,滅天朝威風! 胡兒騎射有何懼哉? 當年我在龍城,同匈奴作戰數年,每戰必捷。
我麾下的三萬軍士,人人百步穿楊,個個走馬如飛。圍殲匈奴,我願做先鋒!”
皇上望著憨厚寡言的將軍,心裏非常歡喜。他知道這個常年戍邊的老軍人出身於軍人世家,精通《孫子兵法》,騎射功夫十分了得,見其自薦做抗擊匈奴的先鋒,連聲稱好。
“龍城飛將軍果然名不虛傳!”皇上望著李廣微笑道。
“陛下,匈奴人能騎著快馬,在崎嶇的山道上一邊奔馳,一邊準確地射箭,而漢軍不能;匈奴人慣於戈壁沙漠生活,能忍饑耐渴,而漢軍不能;匈奴有很多汗血寶馬,能爬山越嶺,越溪跳澗,勢如奔雷,快似閃電,而大漢天朝缺乏這等好馬。因此臣以為,出兵匈奴之事須慎思而行!”田蚡仗著自己是皇上的親娘舅,根本不把李廣放在眼裏,他不緊不慢地說。
“丞相所言失之偏頗。試看當今之大漢,物華天寶,人傑地靈。而小小匈奴,風俗野蠻,居無定所,焉能相比? 天朝王師糧草豐盛,兵源充足,而匈奴地廣人稀,戈壁沙漠較多,糧草供應困難。拚實力,打持久戰,匈奴豈能不敗?!”
“匈奴人攜穹廬,以馬代步,逐水草而居,他們能集中優勢兵力,出其不意地攻擊天朝關隘的任何一處,挫敗兵力分散的守關漢軍。等到漢軍在烽火台點起狼煙集中兵力反擊時,匈奴人早已逃之夭夭。”
“天朝王師組織嚴密,賞罰分明,排兵布陣,進退有序。而匈奴騎兵自由散漫,隨心所欲,攻守無章,互不策應。隻要陛下花重金購買良馬,訓練騎射,主動出擊找匈奴主力作戰,消滅匈奴胡兒指日可待!”
這場朝堂之上的大辯論持續了好幾天,最終的結局是主戰派戰勝了主和派。
馬邑商賈聶壹,按照皇上的密令,背負著天朝使命,辭別王恢,離開長安,用七輛馬車載著絲綢、白米、酒和金銀珠寶等財物,帶了數十個隨從,一路向北。穿過九嵕山、嵯峨山,抵達雲陽甘泉宮後,沿著秦直道,途經子午嶺、石門關,北行至鳳子梁,過興隆關,沿著長城內側行四十裏,過黃河,直奔塞外九原郡。
經過三個多月的長途跋涉,不知翻了多少山,蹚過多少河,聶壹一行風雨兼程兩千多裏,終於來到肯特山下圖拉河畔的匈奴王庭附近。
“大單於,”一個剽悍的匈奴騎兵進帳稟報,“馬邑商賈聶壹又送來了絲綢、白米和酒。”
“哈哈!”軍臣大單於哈哈大笑,“擺出刀叢儀仗,迎接大漢商人入帳!”
數百匈奴甲騎拔出彎刀夾道排列。
刀叢閃射出逼人的寒光。
牛角號嗚嗚地吹響。
聶壹收足站定,盯著寒光閃爍的刀叢,從高架的刀鋒下走過。一名匈奴漢子端來一個盛滿烏墨的大盆,攔住他的去路。右賢王指著大盆厲聲道:“交出劍器,以墨塗麵,才可入我撐犁孤塗大單於穹廬。”
聶壹躊躇片刻,摘下腰間的佩劍,以手蘸墨塗抹於額頭上。
軍臣單於坐在鑲有貓眼綠寶石、鋪著斑斕虎皮的高大石椅上,神情倨傲地看著聶壹,身後是巨型的狼頭青銅雕像,左右的帳壁上各掛著六個恐怖的骷髏頭,那是冒頓單於砍殺的被征服部落酋長的頭顱。
“聶壹,我的老朋友,你這次給本王帶來了什麽禮物?”
“尊敬的撐犁孤塗大單於,我這次來,一沒給您帶糧食,二沒給您帶酒。”
“你想空手來換我的牛羊和馬匹嗎?”
“尊敬的撐犁孤塗大單於,自匈、漢和親以來,皇帝昏庸,守備鬆弛,軍心渙散,朝堂上權臣結黨營私,清官廉吏下獄,貪官汙吏擢升。劉徹新寵了平陽公主府裏的歌女衛子夫,日夜飲酒貪歡,全然不顧天下百姓死活。我與太子太傅嚴助是親戚,他說可以推薦我兩個聰明好學的兒子去當官,並說皇帝重視才學,不看出身。結果我花費了三萬兩黃金,到現在也沒有給他們撈個一官半職。如今的官場,勢利眼多,真君子少。我恨透了漢廷的這些貪官汙吏。最近,馬邑縣令又以莫名其妙的罪名,定我侄兒叛逆之罪,並上報朝廷要誅滅九族。我聽到這個消息,連妻兒老小都沒帶就逃亡到匈奴。”聶壹躬身向大單於行禮。
“你們漢人真是一盤散沙,這個長安城的天子位置真該讓我這個大單於來坐。”軍臣聽了哈哈大笑。
“撐犁孤塗大單於,”聶壹擠出幾滴眼淚道,“您是天神的兒子! 為了複仇,我收養了數百江湖亡命殺手,人人武功高強,可以先把馬邑的縣令、縣丞斬殺,然後和撐犁孤塗大單於裏應外合,奪取馬邑城。到那時整個雁門關內外的財物和女人都是大單於您的。那裏的貴族富商多得不計其數。”
根據聶壹談話的表情,軍臣單於對他的逃亡和歸附深信無疑。
“你們漢人住在土屋裏,專事稼穡,不懂騎馬射箭,隻會喋喋不休地講什麽仁義禮智信,那些上等的綢帛、絲錦、白米和好酒留給他們食用簡直是一種浪費。我封你兩個兒子到我弟弟左穀蠡王帳下做裨將,並把我的兩個女兒許配給他們。你的計策非常好,待來日奪了馬邑城,我們分一半財物和女人給你,並封你為左大將軍。”
“在下謝過大單於!”
“哼,聶壹,你好大的膽子,敢來匈奴王庭使詐! 你騙得了撐犁孤塗大單於,卻騙不了我,你就不怕我的西風偃月刀嗎?”伊稚斜冷笑道。
“大單於,我誠心誠意想把馬邑拱手送給您,絕無半點兒欺心。您仔細想想,這麽多年來,聶某與撐犁孤塗大單於商貿往來可有欺詐的地方?”
“聶壹是個實誠人,從來沒有欺騙過本王,兄弟你不要疑神疑鬼。”軍臣單於撚著花白的胡須說道。
“撐犁孤塗大單於,漢人行事向來詭詐,不像我們胡人直來直去。我精研漢人‘六經’,博通諸子百家,熟讀各類兵法,誰想施計騙我,沒那麽容易!”
伊稚斜解釋道。
“我是走投無路才投奔大單於的,沒想到好心卻得不到好報! 算我什麽都沒說,就此告辭!”
“聶壹,”軍臣單於見聶壹生氣了,瞪了伊稚斜一眼道,“聶先生,我弟弟是個直脾氣,你們漢人有一句話叫‘大人不計小人過’,我們還是以大事為重,詳細談談如何奪取馬邑的計策吧!”
聶壹執意要走,軍臣單於反複致歉。
“聶先生,”伊稚斜見一計不成又生一計,“請你先別走,你們漢人有句古話叫‘來而不往非禮也’,你辛辛苦苦來匈奴一趟不容易,容我和撐犁孤塗大單於安排酒宴,為你接風。”
聶壹害怕起來。如果說軍臣單於是一隻狼,雖然凶殘,卻容易對付,那麽伊稚斜就是一隻狡猾的狐狸,看似不露爪牙,實際上早就給你布下了陷阱。他怕伊稚斜再耍花招,簡單和軍臣單於談了接應的地點和時間,就出帳上馬,準備離開。
“不能走!”伊稚斜攔住馬頭,“聶先生不留下吃手抓羊肉喝青稞酒嗎?
今天撐犁孤塗大單於還要讓你嚐嚐匈奴人的烤羊頭!”伊稚斜話裏有話,句句綿裏藏針。
“聶某豈敢因飲食小事誤了大單於奪取馬邑的行程!”
“算了,兄弟,讓聶先生走吧!”
“聶先生不肯留下莫非心裏有鬼?”
“聶某對天起誓,若有欺詐,天打五雷轟!”
“既然伊稚斜執意要留你,先生不妨再住幾天。本單於找一個有姿色的匈奴女人陪你睡覺,保證讓你玩個痛快。”
“恭敬不如從命,那在下謝過大單於了。”
“伊稚斜,”軍臣單於眼神怪異地望了弟弟一眼,“聽說你最近在西域的女奴市場買了一名樓蘭女子,這次把她也帶來了,聽說那女子長得像胭脂草一樣水靈,今晚就讓她陪陪我們的老朋友,你看如何?”
“撐犁孤塗大單於,蛇兔豈可同穴? 我已經收這個樓蘭姑娘為閼氏了。”
伊稚斜生氣道。
“你敢違抗本單於的命令?”軍臣單於黑臉一沉。
“我的閼氏豈能陪漢人睡覺?”伊稚斜大怒道。
“不就一個女奴嗎? 除了你,難道就沒人睡過她?”
“大單於!”
“大單於使不得!”聶壹連忙下馬賠禮,“使不得! 聶某乃區區一個商賈,豈敢越人倫之禮,掠左穀蠡王之心愛,以虺蠍之心,做禽獸之行?”
“攣鞮氏人不講道德人倫,隻要能拓展疆土,什麽事都可以做。伊稚斜,你給我聽著,在這遼闊的塞外,我是頭羊,我的命令代表著撐犁神的意圖,是至高無上的!”
伊稚斜生氣地離開了王庭。
“哼!”軍臣衝著伊稚斜的背影冷笑道,“真正的英雄,心裏能馳騁九十九匹烈馬,你的心裏拴不下一隻虱子!”
氣咻咻的伊稚斜徒步來到庫倫郊外的一個製高點上。浩浩****的天外來風,將他的長袍鼓**成帆。穀地裏塗抹女人嘴唇的胭脂草開花了,在羽毛草、梭梭草、馬蹄蓮和誰也叫不上名字的塞外綠色植物中,它們褐紅色的花朵顯得很耀眼。
藉若侯產悄悄來到伊稚斜的身邊。
“左穀蠡王,你還在生氣嗎?”藉若侯產勸道。
“讓我的女人去陪漢人,除非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伊稚斜,難道你願意為了一個樓蘭女奴去和撐犁孤塗大單於發生衝突?”
“人善受人欺,馬善被人騎,軍臣單於是在欺負我這個弟弟!”
“就算撐犁孤塗大單於是在欺負你,你又能怎樣? 王庭周圍有十萬鐵騎,而我們手裏連一千人馬都沒有,你想用雞蛋碰石頭嗎?”
“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惡氣!”
“伊稚斜,你忘記你的人生目標了嗎?”
“我的人生目標……”
“你要做匈奴人的頭羊,做天下人的王,就要付出比別人更大的犧牲。”
“我要做大漠之龍、草原之鷹,我才是天神篩選的撐犁孤塗大單於!”
“你既然想做稱雄塞外的撐犁孤塗大單於,難道舍不得一個女奴嗎?”
“把卜蕾送給那做生意的漢人,就像讓我們胡人給漢人下跪一樣,那是一種奇恥大辱!”
“真正的英雄,心裏能馳騁九十九匹駿馬,難道你的心裏拴不住一隻虱子嗎?”
“我怎麽能把自己最愛的女人送給漢人?”
“難道你嗅不到來自雁門關內糧食與土地、美女與花朵的香味嗎?”
“糧食與土地? 美女與花朵?”
“你還是趕緊回穹廬吧。”藉若侯產拍著伊稚斜的肩膀勸道,“撐犁孤塗大單於說不定早都等急了,正在摔著酒碗發脾氣呢。”
“我……”
“伊稚斜,不要忘了你要做匈奴人的頭羊!”
“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在藉若侯產的反複勸說下,伊稚斜回到王庭穹廬重新坐下。
軍臣單於哈哈大笑。
聶壹擠出一臉尷尬。
金黃色的奶茶端了上來,雪白的奶酪端了上來,甘冽的青稞酒咕嘟咕嘟地往碗裏倒,帳裏彌漫著醉人的酒香。熱氣騰騰的手抓羊肉端了上來,香噴噴的手抓羊肉堆成肉山,大碗大碗的青稞酒透著粗獷和剽悍。
軍臣單於端起一碗青稞酒,說了聲“請”,一飲而盡。聶壹望著滿滿的一碗酒,有點兒猶豫,怕醉後吐真言。
“怎麽,撐犁孤塗大單於敬的酒你不喝?”心裏有氣的伊稚斜故意問道。
聶壹咬咬牙,也把一碗酒喝幹了,在座的將軍貴胄哈哈大笑起來。在大單於的鼓動下,大家伸手抓起自己麵前盤裏大塊大塊肥嘟嘟香噴噴的手抓羊肉撕咬起來,全吃得滿嘴流油。
喝過幾碗酒,吃過幾盤羊肉,伊稚斜啪啪拍了兩巴掌,大帳裏春風般擁進數名匈奴少女。
少女們在激昂的音樂聲中跳起了富有挑逗意味的匈奴豔舞。
黑色的狐裙在抖動。
一雙雙俏眼如星似月。
高聳的乳峰隨著激昂的胡樂在聳動。
雪白的大腿在羊毛鑲邊的裙裾轉動中隱約可見。
穹廬外,幾個匈奴漢子正在七手八腳殺一隻岩羊。岩羊掙紮著伸蹬四蹄,嚶嚶哀鳴,戴耳環的黑臉漢子迅疾拔出腰刀,噗地刺穿了岩羊的心髒,殷紅的血四處飛濺。很快,有人用彎刀飛快地剝了羊皮,把整隻冒著熱氣的羊置於火堆上炙烤。
穹廬裏,不時傳來軍臣單於和將軍貴胄的哈哈笑聲。
熊熊烈火正炙烤著羊肉,油脂滴在火上,火苗騰起老高,嗞嗞作響,一縷縷誘人的肉香四下飄散。
烤肉很快就熟了。
兵甲手握短刀,唰唰幾下,就把一整隻烤全羊飛快地劃開,用盤子送到軍臣單於和聶壹的麵前。
軍臣單於懷裏抱著一個匈奴少女,接過烤肉誇道:“好肉,香! 又軟又爛,聶先生你也吃啊!”
“吃!”
“好!”
“你的舞跳得好! 來,喝酒!”左骨都侯強行給一個少女灌酒。
狂歡充斥著匈奴的王庭。
太陽落山了。
衣衫破爛的張騫同他的匈奴女人正趕著羊群回圈。喂得肥壯的大羊小羊,白雲一樣在綠草如茵的大地上奔跑、嬉鬧,咩咩的叫聲,聽了讓人心疼。
“聶壹,”一個精瘦的王庭千騎長扶著已經喝醉的聶壹問道,“你認識他嗎?”
聶壹望著衣衫襤褸的張騫搖了搖頭。
“他就是聯絡大月氏的漢使張騫。”
“什麽? 他是張騫?!”聶壹驚駭地張大了嘴巴。
“這個漢人不識好歹,撐犁孤塗大單於給了他一個匈奴女人做妻子,他竟然在給左賢王放羊時,帶著他的舊部下逃跑了。聽說他先後到達烏孫、龜茲、安息、大宛等國家,九死一生穿過大沙漠,最後到達他出使的國家大月氏,在偷跑回漢的途中,又一次做了撐犁孤塗大單於的俘虜。”
“他真的是張騫?”
“怎麽,不相信嗎? 你可以喚他過來問問。”
“不!”聶壹搖頭道,“不必了。”
“喂,張騫,你過來!”千騎長衝著趕羊回家的人叫道。
趕著羊群的張騫聽見匈奴人召喚,留下女人看守羊群,連忙走過來。
“大人,有什麽事情?”張騫行了一個脫帽禮恭敬地問。
“你認識他嗎?”
張騫看了聶壹一眼,搖了搖頭。
“這是大單於的朋友聶壹大人,他也是漢人。誰像你,倔強得像一頭犛牛,和大單於作對,有什麽好下場!”
“大人,張騫以後再也不敢和撐犁孤塗大單於作對了。”張騫低下頭謙卑地說。
“ 把羊喂好!”
“我知道。”
“左賢王的羊群要是餓瘦了,我剝了你的皮。”
“明白。”
“你還想跑嗎?”
“張騫再也不敢了。”
“你能跑出大單於的手掌心嗎?”
“不能。”
“匈奴的疆土大得很,就你們幾個漢人能跑出去嗎?”
張騫搖了搖頭。
“你的女人還好嗎?”
“感謝大人,我的女人很好。”
“大單於已經在匈奴給你娶了女人,你就安心在這裏牧羊吧!”
“好。”
“你走吧,明天起來早一點兒,把我的幾匹汗血馬也給喂喂。”
張騫一家人趕著羊群消失在蒼茫的暮色裏。
聶壹踉踉蹌蹌地回到為他準備的安歇帳房時,卻見高挑的酥油燈下,側坐著一個眼窩很深的樓蘭女子。那女子身著粗質毛織物和羊皮做的衣服,足蹬粗線縫製的毛皮靴,發長一尺有餘,呈黃棕色,卷壓在尖頂氈帽內,帽插數支翎,白皙俊朗的臉蛋,一雙清秀的蛾眉彎如臥月,一雙深邃凹陷的藍眼睛勾魂攝魄。她鼻梁高而窄,薄唇輕抿,下巴尖翹,俊美而憂鬱,具有鮮明的歐羅巴人種特征。樓蘭女子放浪地唱著聶壹聽不懂的西域歌謠,毫不在乎地用手擺弄自己的鑲著狐狸白毛金邊的毛織裙裾,似乎故意**出迷人的大腿……
軍臣單於在玩什麽鬼把戲,他想讓伊稚斜殺了我嗎?
聶壹正在胡思亂想,伊稚斜跟著走進了帳房。
“聶某不知王爺駕到,請大王恕不敬之罪!”聶壹恭敬地站起來。
“聶先生何出此言,你願為匈奴獻出馬邑,已經功德無量了,何必拘泥於俗禮!”
“大王,我要跟你回去!”樓蘭女子站起來拉著伊稚斜的胳膊用樓蘭語撒嬌道。
“ 卜蕾,你沒聽見撐犁孤塗大單於的命令嗎?”伊稚斜黑著臉用漢語冷冷道。
“ 大王,可我是你的女人呀!”仍然是聶壹聽不懂的樓蘭語。
“你現在是聶壹大人的女人了。”
“大王,你還是帶卜蕾回焉支山吧,這裏不是我們的穹廬。”
“卜蕾,好好侍奉聶先生,若有半點兒差錯,當心我剁了你的雙手!”伊稚斜轉向女人命令道。
聶壹渾身發冷。
“聶先生,這是我新買的樓蘭女奴卜蕾,這幾天就讓她好好陪陪先生吧。
我聽賣她的主人說,她的**功夫絕對一流,能讓男人快活得要死……”
“大王,聶壹縱然有天大的膽子,怎麽敢將您的閼氏收入帳房? 這萬萬使不得,大王折煞我了!”
“本王賞賜,你可盡情享用。”伊稚斜陰險地笑道。
“使不得,使不得!”
“有什麽使不得? 我哥哥的兩個女兒都已經許配給你的兩個兒子了,我這個做叔叔的難道與你不是兒女親家嗎?”
“聶某不敢越人倫之禮,隻能將卜蕾姑娘畢恭畢敬地奉養。”
“哈哈,”伊稚斜狡黠地擠了擠眼睛,“那可就聽先生的安排了,從現在開始,卜蕾是你的人。”
伊稚斜意味深長地看了這個樓蘭女子一眼,出了帳房。
聶壹滿腹狐疑地送左穀蠡王出帳。
聶壹渾身發抖。他心驚肉跳地欣賞了卜蕾每一處光滑的肌膚之後,**越發不可抑製,哈哈大笑著解下自己的佩劍。
聶壹傾瀉了對匈奴人的憤怒和仇恨之後,穿好衣衫,戴上黑色的紗冠,披一件粗糙的光板羊皮襖,走出穹廬。冷風吹來,冰寒徹骨,聶壹打了寒噤,趕緊裹緊羊皮外氅。他仰觀夜色,已近三更,一彎殘月,漫天星鬥,一顆流星拖著長長的光焰,落在遠處圖拉河北邊的山穀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