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皇上真正熟悉是從六歲那年和舅舅在藍田山牧馬邂逅天子狩獵隊伍開始的。

那年的春夏之交,長安各處城樓的五更鍾鼓敲過之後,冷冷清清的九市開始喧嘩起來,喝道聲、馬蹄聲、唱喏聲、車輪軋地的轟隆聲嘈嘈雜雜,通往未央宮的條條街衢上,大小官車一輛接一輛匆匆馳過。

未央宮和長樂宮的宮牆上遍插的彩旗迎風招展,每隔五麵彩旗便有一名手執長戟的守宮衛士。

未央宮開設了四個宮門,稱為“司馬門”。東司馬門的兩旁分別開有兩個小門,稱為“掖門”。

去年剛從雲中太守位置調回京師長安的李廣將軍擔任衛尉之職。守衛京師長安的除直接隸屬天子的三署衛士外,還有三支部隊。一是南軍,守衛東西兩宮;二是北軍,守衛長安城;三是霸上駐軍,守衛畿輔。南軍、北軍統一由衛尉李廣掌管,霸上軍由程不識將軍掌管,但霸上駐軍不能進城,除非有天子的虎符命令。

未央宮兵衛分成五個班次,在四個司馬門及掖門把關警戒。軍士沿著藍灰色的城牆密布崗哨。白晝,沿著宮牆巡徼;夜晚,在宮內警戒。一更到五更,每更一個班次。值警衛士敲擊著木柝,在各自負責的區間巡邏。

未央宮的刻漏房報了寅牌。

衛尉李廣牽著兩匹高頭大馬,他的身後跟著身穿盔甲的皇上和十幾個牽著馬的隨從。他們一行沿天子馳道大步流星地向司閽閣走來。

值勤的公車司馬令,在晨曦裏遠遠望見一行人走在天子馳道,連忙令警戒未央宮的軍士公孫兄弟去攔住問罪。

“站住!”公孫賀把戈一橫,擋住了李廣一行,喝問道,“幹什麽的?”

“瞎了爾等的狗眼,也不看看攔的是誰?”李廣上前斥罵道。

“你是誰?”公孫敖唰地亮出雪亮的鐵環刀,“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走天子馳道!”

李廣欲辯解,被皇上揚手止住。

“還不束手就擒?”公孫敖又一次吼道。

“你……”李廣漲紅了臉。

隻見皇上從腰間摘下了那方飾有九條龍的玉符,遞給公孫賀。

公孫賀接過玉符一看,立即跪倒在地,朗聲道:“末將不知天子駕到,罪該萬死,懇請恕罪,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起來吧!”皇上微微一笑道,“你們是好樣的,叫什麽名字?”

公孫兄弟報了自己的名字。

“朕的建章宮已經落成,就缺少你們哥兒倆這樣的忠心騎士。從今日起,朕就封你們為建章宮騎兵校尉,負責訓練東西兩宮期門騎兵。”

公孫兄弟欣喜若狂,連忙跪下謝恩。

“走,今天就隨朕到城外打獵去,讓公車令另外調度期門軍士守門吧。”

“諾!”

宮門外,擔任警蹕的右署衛隊在右署中郎將張騫的率領下,早已整裝待發。

出了長安城,西南方向的原野開闊得出奇,但並不平坦,黃土坡一個接著一個。

一行騎兵行進在崎嶇不平的山坡上。

一麵鑲著白綢牙邊的長三角形紅色戰旗在朝陽的照耀下輕輕飄舞,旗中心清晰地閃現出用白絲線刺繡的篆書“張”字,旗槍尖下綴著兩條金色絲線編結的絛穗,像金蛇一樣屈身蠕動。腰懸寶劍的掌旗官是一位年輕而英俊的騎兵,他緊握旗杆,精神抖擻,緊緊控馭著高昂頭顱的棗紅色戰馬。他的前後左右都是裝束一樣、年紀相仿的護旗騎士,除腰懸寶劍外,還佩有長戟和弓箭。他們身後十幾步遠處,有一位英姿颯爽的青年將軍,他就是這麵軍旗的主人———右署中郎將張騫。

這是直接隸屬皇上的三署衛隊中的一署。

前鋒數百騎士之後,拉開一個三四十步的空當,身後是十幾名親隨衛士。

皇上由於長期堅持騎射和擊劍,身子顯得非常強壯。他身著盔甲和絳紫色織錦戰袍,束腰的板帶上懸著長劍,不失王者氣度。皇上的劍柄有鑲金嵌玉的裝飾,紫鯊魚皮的劍鞘極為名貴。此劍出自吳國龍泉山,名叫“秋水蓮花劍”,異常鋒利,削鐵如泥,斬石如土,是皇上做太子時,景帝親賜的。這劍雖然裝飾豪華,卻也適應於實戰。馬上的皇上顯得神采飛揚,一張英俊的臉,棱角分明;一雙不大的眼睛,顯得睿智而有光澤;那高聳的鼻梁,使他顯得極富戰鬥精神。

皇上的坐騎白龍駒胸寬臀圓,腰細腿長,毛色光滑柔潤。它的額頭上有一撮不規則的多角形深栗色旋毛,使其看起來像多長了一隻眼睛。而眉脊下的一雙真眼睛又大又有光澤,顯得堅毅又透露出溫馴。

它走得非常平穩,長鬃大尾顯得格外灑脫。

顯然,這是一匹經過良好養護和精心**的上乘駿馬。

與皇上並轡的李廣將軍戴著插有羽毛和紅纓的金頭盔。他五十多歲了,常年的軍旅生活,特別是在同匈奴作戰中多次負傷,使李廣顯得瘦削蒼老,但精神矍鑠。他兩腮凹陷,雙鬢斑白,一把蒼髯飄拂胸前。額頭上、眼瞼上都有很深的皺紋,眼角的魚尾紋就更明顯了。

走了兩個時辰,皇上嫌慢,傳令張騫叫所有騎兵快馬揚鞭,快速行軍。

前麵的騎兵跑了起來。

皇上和李廣也縱馬狂奔。

粗壯的馬蹄踏過起伏不平的山丘。高遠的天空,浮著幾片白棉花似的雲朵。藍田山矗立在前方,閃耀著鋼藍色的微光。官道兩邊到處是密林,地上鋪滿野花,更多的是車前草,數隻白蝴蝶在花叢中飛來飛去。

奔跑的馬蹄都染上了草的綠色和花的芬芳。

由於是上坡,馬蹄嗒嗒的響聲更大了。那匹雪白的白龍駒弓著背,撅著臀,躍得十分起勁。濕漉漉的風呼啦啦地吹著,吹得人有一種徹心透骨的涼爽。踏上坦道的時候,那匹馬仿佛借助氣流在跑道上滑翔,風好像突然產生了一種硬度,碰在皇上的額頭啵啵作響,那件華貴的絳紫色戰袍被風吹起,擺旗似的呼啦啦直響……

春夏之交,陽光非常明亮,峰巒顯得巍峨而雄壯。大海般蔚藍的天空有幾片浮雲從天際飄來,有的淡如遊絲,有的濃若重墨;有的動若飛禽躍馬,有的靜若孤帆遠影。遠望麥疇如茵的大地,皇上有一種微醺的感覺。

忽然,前麵的草叢裏鑽出一隻野兔。

那隻野兔東瞅瞅,西望望,玻璃球似的眼睛滴溜溜轉動了幾下。

皇上看見了那隻野兔,拉弓搭箭,嗖一聲,射了出去。

那隻野兔太靈敏了,當它聽到弓弦的拉動聲,便箭一般跑向前方。

皇上的第一箭落空了。

皇上拍馬急追,迅速從雕龍箭壺裏取出第二支白羽箭。

那匹白龍駒載著皇上飛快地奔馳,它噴著響鼻,四蹄發出嗒嗒的節奏聲。隨著白馬的奔馳、起伏、跳躍和喘息,皇上在顛簸的馬背上感受到一種自由和舒暢,心中的鬱悶一掃而光。

皇上等人策馬急追,追了數十裏,追到一個山坡,野兔不見了,卻見山坡下的草地上數百匹馬在吃草。那些馬匹高大健壯,毛色溜光,紅色、白色、黃色、青色,各色馬匹映襯著綠茵茵的草地,煞是好看。可是,這麽多馬是誰在放牧,怎麽不見個人影呀?

“喂———”皇上在馬上大喊,“有人嗎?”

“人在這裏!”

皇上循聲望去,隻見山丘一隅有一株合抱粗的老槐樹,濃蔭如蓋,一個壯實的青年正坐在樹下捧著竹簡讀書。一個乳臭未幹的黃口小兒在不遠處握一柄木質的劍比畫著玩耍,嘴裏自言自語地念叨著一首童謠:“萁草編成箭袋,桑木彎成弩弓。若問做此何用,來給匈奴送終!”

那個讀書的青年人就是衛青。

那個拿著木頭劍比畫的孩童就是我。

“嗬!”常年在宮廷的皇上覺得好奇,馳馬到山下,跳下馬背,牽著馬韁走到衛青麵前道:“一邊牧馬,一邊讀書,好興致啊!”

“牧馬南山,閑著也是閑著,讀書權當消遣。”

“敢問先生讀的是什麽書?”

衛青雙手將一束竹簡遞給來人。

“兵者,國之大事也。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經之以五事,校之以計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將,五曰法……”皇上展開讀道。

“這是《孫子兵法》裏的。”皇上驚訝地問,“你竟然讀《孫子兵法》?”

“怎麽,牧馬人不能讀兵書?”衛青淡然一笑。

“不,不是,當然不是。”皇上掩飾著問話不巧的尷尬,“不過,敢問這位兄弟,你身為布衣,讀兵書為了什麽?”

沒等舅舅答話,正在揮動著木劍比畫的我一臉稚氣地回答:“為了有朝一日當將軍,帶兵打仗,消滅匈奴!”

皇上被我的回話逗得哈哈大笑。

皇上走上前,心疼地摸了摸我的鍋鏟頭:“幾歲了?”

“六歲。”

“這是你的兒子?”

“不是,是我的外甥。”

“叫什麽名字?”皇上抱起我。

“霍去病。”我奶聲奶氣地說。

“霍去病? 這個名字好熟悉!”

皇上聽了“霍去病”的名字,感到非常熟悉,但一時又想不起來這名字就是他起的。因為每天他都要處理朝政,早都忘了六年前大雪天時給衛少兒孩子起名的事情。皇上嘴裏不停地重複嘟噥著“霍去病,霍去病,好熟悉的名字”,卻怎麽也想不起來這個名字和他有什麽關係。

“敢問兄弟尊姓大名,何方人氏,從事何業?”

“在下姓衛名青,字長卿,祖籍河東平陽人,家住京城西市,為平陽公主府騎奴。”牧馬人抱拳答道。

“噢,原來你是子夫的弟弟!”皇上恍然大悟。

“你是……?”

“大水衝了龍王廟,”皇上哈哈大笑,“原來是自家人呀! 怪不得朕覺得‘霍去病’這個名字這麽熟悉,如果朕沒有記錯,這孩子就是你二姐衛少兒的孩子。”

“你怎麽知道我娘的名字?”我撲閃著一雙大眼睛,好奇地問。

“我不但知道你娘的名字,還知道你的名字是怎麽來的。”皇上笑著說。

“聽我娘說,我的名字是天子起的,你怎麽知道?”

這時,隨皇上射獵的騎士們飛馳至黃土丘旁,翻身下馬,呼道:“天子無恙!”

衛青驚詫萬分。

原來眼前這個身穿盔甲、英姿勃勃的人竟然是當今皇帝,當然也就是平陽公主的弟弟和自己的姐夫。

“騎奴衛青有眼不識金鑲玉,不知天子駕到,怠慢聖上,罪該萬死,請聖上賜罪!”衛青連忙跪地叩頭。

皇上放下我。

“快起來!”皇上笑著將衛青扶起,“朕常聽平陽公主和子夫說起你,她們說你精通騎射,深諳兵書,沒想到今日在藍田山上林苑相見,也算咱們有緣。”

皇上打心眼裏喜歡這個濃眉大眼、虎背熊腰的小舅子,更喜歡他勤奮好學、立誌報國的上進心。

“從今日起,你就不要在平陽公主府裏做騎奴了。朕會去給平陽公主打招呼,明日你就到建章宮當差,陪朕習武射獵訓練期門軍,如何?”

“騎奴謹遵聖旨!”

“這小家夥真可愛,別忘了把他也帶上,朕要請最好的將軍教他弓馬騎射,把他培養成大漢天朝的棟梁。”皇上心疼地摸著我蘋果般的圓臉說。

“孩子,”皇上從我手裏要過木頭劍,“孩子,討伐匈奴,靠的是真家夥,這個木頭劍是不行的!”說著從自己的腰上取下那把鑲金的秋水蓮花劍遞給我:“朕把這把劍賜給你,希望你長大後用它指揮千軍萬馬,保衛大漢疆土!”

“陛下,這禮物太貴重了,他還是個孩子!”衛青大驚失色。

“霍去病會長大的!”

“小人和外甥謝天子隆恩!”

“公孫賀、公孫敖!”

“臣在。”公孫兄弟抱拳道。

“衛青到建章宮當差,你們要好生安排,不得有誤,若有差池,唯你們是問!”皇上吩咐道。

“臣遵旨!”公孫賀、公孫敖大聲回答。

“你們記住,明日早朝把霍去病給朕帶到未央宮,朕要讓那些享大漢俸祿的公卿看看一個六歲孩子心懷家國天下的誌向。”

“諾!”

皇上翻身上馬,帶領騎士們呼啦離開。

“霍去病!”漸漸拍馬走遠的皇上回首喊道,“記住,你的劍是天子所賜,它的名字叫‘秋水蓮花劍’!”

衛青唰地拔出皇上賜給我的寶劍,劍刃遊走著寒光,那閃閃的寒光,就像秋天開放的蓮花一樣。

“好劍啊! 去病,從今日起你要更加苦練騎射,切莫辜負天子厚望!”

“舅舅,孩兒記住了。”我望著舅舅肅穆莊嚴的神情點了點頭。

目送皇上和騎士們從遙遠的綠色地平線上消失,衛青打一聲呼哨,放牧的馬匹紛紛聚攏而來。他摸摸紅馬白馬的臉鼻,拍拍黃馬棕馬的長鬃,內心充滿了喜悅。他將我抱上馬背,自己再翻身上馬,趕著馬群向平陽侯府邸而去。

“ 舅舅,天子讓我們去建章宮幹什麽?”馬背上的我天真地問。

“當將軍。”

“當將軍,真的嗎?”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裏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

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裏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齊諧》者,誌怪者也。《諧》之言曰:‘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裏,摶扶搖而上者九萬裏,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舅舅,你魚呀鳥呀說些什麽呀? 我聽不懂。”我在馬背上傻乎乎地問。

“去病,我的乖寶寶,舅舅要大鵬展翅了。”衛青哈哈大笑道。

“舅舅,皇上要我明天去未央宮幹什麽?”

“不知道。大概是讓你去背誦今天的童謠吧。”

“舅舅,背這個有什麽用?”

“皇上要讓天下人知道他討伐匈奴的決心。”

“天子駕到———”

一聲高亢的吆喝穿過未央宮晨曦裏淡淡的紅光,從寬闊的天子馳道傳到昆德殿。

東方的魚肚白剛剛露出,外朝、內朝六百石以上的官員,全都早早趕到未央宮,準備入殿廷議。

今天的廷議非同小可,外朝丞相以下六百石以上官員全部參加,內朝大司馬、前將軍、後將軍、左將軍、右將軍、侍中、散騎、諸吏、諸郎(包括郎中、中郎、議郎、侍郎)、博士等官屬全部參加。內、外朝的文武官員都在丞相、太尉、禦史大夫“三公”的率領下,序列宮外玉階,等待執禮宮監引導進入廷議的昆德殿。

早晨的太陽像一輪紅得醉人的大圓盤,侵占了部分遲退的夜色,使清爽的天空變成了半透明式的酡紅。在飄浮著幾絲淡淡雲彩的霞光裏,數百隻黑白分明的燕子上下翻飛,形成長安一景———霞光飛燕。

在燕子的呢喃聲裏,厚重的宮門被司閽閣的詹事緩緩推開。

悠揚而又威嚴的鍾鼓聲此起彼伏。

執禮宮監按照漢王朝定製的入宮朝儀,引導群臣依次魚貫而入。

宮內廡廊上,群臣序立東西兩階,麵朝昆德殿帝座而立。

皇上金碧輝煌的禦輦前麵,是一長列氣勢威嚴的天子儀仗。

車騎步卒組成的天子儀仗迅速排列,衛宮張旗,郎中執戟,左右分站,氣象冷峻而森嚴。

頃刻,隨著“天子上殿———”一聲吆喝,太樂府丞的騎吹鼓司奏響了《赤鳳凰來》的王道雅樂。在舒緩而悠揚的音樂聲中,皇上乘坐的黃色轎輦,緩緩走過天子馳道,來到昆德殿前。

走到昆德門前,隻見瓜斧龍旗忽地閃開,遮輦的六把龍禦大金扇兩邊一分,亮出一乘十六人齊抬的杏黃圍簾的天子轎輦。

這乘天子轎輦異常豪華。轎身用黃金裝飾,圍欄由祖母綠玉石做成,雕有九龍圖案,背上是五彩鳳凰的造型。

令人驚奇的是,天子禦輦上還坐著隻有六歲的我。

序列玉階的文武秩官麵麵相覷。

天子今日這是咋的啦? 朝堂廷議這麽莊嚴的場合,卻讓一小童同輦,這小童又是誰呢? 天子為什麽如此喜歡他,讓他同乘帝輦? 自高祖皇帝以來,天子上朝從未有此先例呀? 就是太子,也不能與天子同輦!

昆德殿前靜得連一根繡花針落在地上的聲音也能聽見。

官員們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乘標誌著天下至高皇權的黃色絲綢轎簾。

大家聽到一聲輕輕的卻頗顯威嚴的咳嗽。

不少官員禁不住心裏一哆嗦。

威勢赫赫的皇上彎身出了轎門。

春陀把隻有六歲的我抱下了轎輦。

皇上牽著我的手走向昆德殿。

皇上換了一身嶄新的天朝章服。隻見他頭戴十二旒紫金冠,著一襲黑服,腳蹬一雙白底黑幫的短靿虎靴,一張英俊的臉顯得剛毅而沉穩。

在冗緩悠揚的樂曲聲中,皇上跨過九十九道漢白玉台階,走向帝座。

我站在帝座一側。

春陀傳呼丞相、太尉、列侯依次拜見。

大小秩官聞呼趨步入殿,一一朝拜天子。

皇上不過坐在至高無上的帝座上略略欠身,便算作答禮。

春陀傳語“平身”,列位臣工這才起身分品秩站立在龍墀下兩廂。

“眾卿也許覺得奇怪,朕今日上朝為何要帶一小童?”皇上道。

“陛下!”武安侯田蚡搶先一步,走出班列,拱手道:“以愚臣之見,天子懷柔四海,德澤天下,欲號令天下蒼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皇上搖了搖頭。

“陛下體恤邊關將士,這位小童一定是個烈士遺孤?”太史令司馬談步出班列。

皇上又搖了搖頭。

“陛下身為天子,今日破先皇禮製,與一非親非故小童同乘帝輦,不知究竟是何緣故? 臣身為丞相,須對天下有個交代,請陛下明示。”丞相許昌出列拱手道。

“霍去病,”皇上聽了微微一笑,對帝座一側的我說,“把你昨天背誦的那首童謠再給朕及列位公卿背上一遍。”

我緊張壞了。

畢竟是一個孩子,第一次進未央宮,第一次參加廷議,所見之人都是陌生麵孔。氣勢森嚴的天子儀仗,肅然謹慎的文武秩官,一臉冷峻的大漢天子,這一切都讓六歲的我感到新奇、驚訝、緊張、恐懼。這時候,如果舅舅衛青在場,我一定敢背,可是,舅舅不在場,連一個熟悉的麵孔都找不到。

“孩子,別怕,把你昨天同舅舅牧馬時背的那首童謠再背一遍。”皇上低聲鼓勵道。

我緊張地望了望帝座下的列位臣工,怎麽也開不了口。

春陀又鼓勵我一番。

我又一次把目光投向皇上。

皇上微微一笑,朝我點了點頭。

我鼓足了勇氣,聲音很小地背誦道:“萁草編成箭袋,桑木彎成弩弓。若問做此何用,來給匈奴送終。”

我聲音小得像蚊子在嗡嗡叫,隻有近在咫尺的皇上能聽見。

皇上知道一個孩子第一次參加廷議,麵對這麽多的陌生人肯定害怕。

再調皮搗蛋的孩子,讓他置身於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他也放不開,何況這裏是戒備森嚴的皇宮。

“去病,”皇上又一次鼓勵道,“別怕,聲音大一點兒,再背一遍。”

我提高了聲音,奶聲奶氣地又背誦了一遍。

“聲音再大一點兒,讓滿朝的臣工都能聽見。”皇上又一次鼓勵道。

我鼓足勇氣,用最大的嗓門,奶聲奶氣地唱誦道:“萁草編成箭袋,桑木彎成弩弓。若問做此何用,來給匈奴送終!”

我童稚的聲音在昆德殿回響。

尤其是最後一句“來給匈奴送終”顯得特別洪亮,在寂靜的昆德殿裏連連回響。

“好一句‘來給匈奴送終’!”皇上聽了興奮地叫道,“說得好! 列位臣工都聽見了吧?”

“諾!”

“萁草編成箭袋,桑木彎成弩弓。若問做此何用,來給匈奴送終! 說得好,說得好啊!”皇上仿佛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龍墀下的臣工聽。

“陛下,這首童謠反映了普天之下朝野內外的一致心聲。以臣愚見,隻有我煌煌天朝臣民一心,聽天子號令,誓死抵抗外來賊寇,消滅匈奴胡兒指日可待。”田蚡出列拱手道。

“列位臣工,朕慚愧呀! 一個孩童尚且知道用萁草做箭袋,以桑木做彎弓,用弓箭作為利器來消滅屢屢犯我大漢疆土的異域胡兒,朕身為一朝之主,踐位數年,卻沒有打一場全麵反擊匈奴的戰役,雪洗高祖白登之恥,朕愧對先皇和各位列祖列宗……”皇上的語氣緩慢而略帶一絲傷感。

“陛下,”田蚡擠出幾滴淚,假惺惺地說,“都是臣等無能,讓陛下英名蒙垢。匈奴胡兒多次擾邊,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邊地百姓白骨盈野,血流成河。臣等享食漢祿,卻坐視天下蒼生生靈塗炭,內心不勝惶恐,請陛下賜臣等惰職之罪。”

“煌煌天朝,豈能容忍異域胡兒三番五次來我疆土耀武揚威! 諸卿,朕覺得,我們是該好好研究一下匈奴問題了。”

“陛下所言極是。”

皇上用冷峻的眼光冷冷掃了一眼龍墀下的文武百官,問道:“未央宮衛尉李廣安在?”

“臣在。”李廣從田蚡的身後第五名的位置走出班列。

“你常年駐守邊關,又多次與匈奴騎兵作戰,你能談談匈奴的國政與軍事嗎?”

“陛下,有關匈奴問題,臣正有重要情況需要稟告。”李廣將軍已經年過半百,須發有些斑白,但虎背熊腰,雙目炯炯有神。

“請講。”

“隴西太守李息帶來了數名欲歸降我大漢天朝的胡人。”

“人在哪裏?”

“就在未央宮門外候旨。”

“宣!”

“天子有令,命隴西太守李息等人進殿!”春陀大聲喝令道。

號令交替傳呼,直至未央宮門外。

李息帶著數名身著裘服的胡人,踏著漢白玉台階,來到昆德殿。

“隴西太守李息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李息叩首稟報。

“平身。”

“謝陛下!”

“李息,”皇上掃了一眼跪在李息身後的幾個胡人,問道,“這幾個是……”

“天子陛下!”一名頭領模樣的胡人膝行幾步,便哇一聲在大殿上大哭起來。

滿朝臣工麵麵相覷。

這個鷹鉤鼻的男人哭得痛徹心扉。

“陛下!”胡人頭領一邊叩頭,一邊痛哭流涕,他用生硬的漢語說,“陛下,請您大發慈悲,為大月氏人報仇哇……”

這個胡人不停地叩首,很快,他的額頭便在昆德殿的大塊漢白玉鋪成的地麵上磕出血來。

“平身,有話站起來慢慢講!”

“陛下,”胡人跪著不起來:“匈奴人是野狼生的,毫無人性,他們數十萬鐵騎傾巢出動,見了牛羊財物就搶,見了男人就殺,大月氏幾千裏國土血流成河……陛下,現在的大月氏國,騎馬走上一整天,連一個活人也見不到!”

“你說的可是夏天左穀蠡王糾集數十萬鐵騎討伐大月氏之事?”

胡人噙著淚點了點頭。

“可是據朕所知,戰爭好像是你們大月氏國挑起的。”

“不是!”胡人流著淚水拚命地搖頭。

“怎麽不是,是你們搶奪牧場和牛羊在先!”

“陛下,這件事情的經過說來話長。”胡人用衣袖擦去了眼淚,辯解道,“大月氏與匈奴之間的恩怨說來話長。記得好像是大漢文皇帝五年,老上單於稽粥在迎娶了大月氏公主的第三天,突然命令盤踞在河西附近的左賢王部,向大月氏人發起猛烈攻擊。匈奴鐵騎在左賢王的帶領下,快如閃電,惡似猛虎,大月氏人猝不及防,損失慘重……那是一場屠殺呀,王庭周遭數萬大月氏人屍橫荒野,數百萬牛羊馬匹被搶走……”

皇上的臉上漸漸顯出同情來。

“更為可恨的是,匈奴的左賢王殺了老國王,砍下了他的人頭;抓住了來不及逃走的長月公主,指使他的下級軍官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糟蹋了她,最後用套馬索捆住她的雙手,拴在馬鞍上,打馬狂奔,將公主活活拖死在河西古道上……”

“匈奴胡兒果然野蠻!”

“丘穆牙太子聞訊帶兵趕來時,左賢王的騎兵已經走了。在那條古老的馬道上,他隻撿到了長月公主那件襤褸的血衣和幾根白骨……”

朝堂上一片唏噓之聲。

“丘穆牙太子埋葬了妹妹的遺骸後,流著淚,折斷箭杆立下毒誓:不殺死攣鞮氏人的子孫,不給大月氏人報仇雪恨,他丘穆牙誓不為人!”

“冤冤相報何時了? 朕對你們域外異族之事隻是知道個大概,沒想到大月氏與匈奴之間有如此深的仇恨。”

“老上單於凶殘成性,他用老國王的頭蓋骨做成了一個鑲金的酒碗;把大月氏的一個王妃抓住後,竟然活活剝下了她的人皮,用人皮做了一個祭祀天神的大鼓……”

“啊?!”皇上大吃一驚。

“亡國之人請陛下發天朝正義之師幫弱國寡民伸張正義!”

“既然你們的國王已經遇難,大部分人馬也隨著丘穆牙逃亡到祁連山最西端烏孫人和塞種人居住的地區,憑你們幾個人,能報仇複國嗎?”

“陛下!”胡人抬起頭,神鷹一樣銳利的眼光射向皇上,他學著漢人的樣子抱拳道,“那年匈奴鐵騎馬踏大月氏時,大部分人馬追隨太子西逃而去,也有一部分人馬跟隨王子鄂衍逃進祁連山北麓,成立了小月氏國,鄂衍現在是我們小月氏的國王。大月氏本是強國,想報仇,卻苦於沒有幫手。我們恨透了匈奴人,如果大漢天朝肯揮師北上討伐匈奴,鄂衍國王願率舉國之兵做先鋒!”

“好!”皇上聽了一拍龍案叫道,“朕正要討伐屢犯我大漢疆土的匈奴胡兒,隻是憂慮漢兵長驅深入,在沙漠戈壁作戰地理不熟,現在有你們做向導,匈奴何愁不破! 噢,說了半天,朕都忘記問了,你叫什麽名字?”

“陛下,我名叫甘父,因為曾經是大月氏國堂邑侯的騎奴,大家都叫我堂邑父。”

突然,一道靈光在皇上的腦海裏激**,一個名揚千古的偉大設想在這位一代英主的心中孕育,並且閃電般衝破了靈魂的桎梏。大漢天朝能不能和大月氏結成聯盟,在反擊匈奴的戰爭中互為幫手,把匈奴控製的河西爭取過來,讓其成為大漢天朝的屯兵基地,這樣不就砍掉了匈奴的左翼嗎? 和大月氏國聯合起來,不就形成了對匈奴的東西夾擊之勢嗎? 腹背受敵的匈奴還能往哪裏跑?

“眾卿,”想到這裏,皇上下定了決心道,“剛才聽了大月氏人堂邑父的一番陳述,朕心裏突然產生了一個想法,想和大家說說。”

“臣等恭聽聖訓。”丞相許昌說。

“朕想在我煌煌天朝裏找出一個不怕死、有智慧的勇士做大漢使節,派他去祁連山西端一帶聯絡大月氏國,共同實施東西夾擊攻伐匈奴的戰略部署……”

一石激起千層浪。

文武大臣開始了廷議。

大家一致認為,這個計劃很有**力,從道理上講也是完全正確的。但是,要付諸實施,不光萬分困難,而且希望渺茫。為什麽呢? 大臣們七嘴八舌地說出了三條理由:第一,丘穆牙太子帶著大多數大月氏人究竟跑到哪裏去了? 連個地名也沒有,或許根本就沒有這個地方,隻是這個大月氏人的說客瞎編的,沒頭沒腦的怎麽尋找? 第二,到西域去,要經過匈奴左穀蠡王占領的祁連山千裏疆域。這麽大的外事行動,沒法瞞住匈奴的候騎和森嚴的關卡,途中肯定會被抓住,使臣送命自不必說,任務可就沒法完成了。第三,西去的路上人煙稀少,要穿越大片連綿幾百裏的戈壁和沙漠,那裏沒有水,沒有糧食,天上無飛鳥,地上不長草,遍地是黃沙,風吹石頭跑。河西以西有些地方是死亡地帶,連這個堂邑父也沒有去過,困難多得無法想象。

“陛下,這個聯絡大月氏夾擊匈奴的計劃,從道理上講,是正確的,但要付諸實施,不光萬分困難,而且實在希望渺茫。以臣愚見,我們還是想另外的法子打匈奴吧。”丞相許昌步出班列吞吞吐吐道。

“眾卿,朕知道萬事開頭難,這個計劃也不是完全有把握,但是,既然這個聯絡軍事同盟的計劃有道理,就該設法試試。”

“試一試當然可以,問題是,誰去完成這項十分艱巨而又危險的任務呢?

據臣估計,滿朝文武大臣中誰也沒有這種膽量,敢自告奮勇承擔這項使命。”

“真的嗎? 滿朝公卿竟無一人敢去嗎?”

龍案下黑壓壓的公卿無一人吱聲。

“有人願意出使大月氏國嗎?”皇上又問了一遍。

昆德殿靜悄悄的。

“哼!”皇上冷笑道,“煌煌天朝,堂堂大國,滿朝公卿,俱食漢祿,行有車,食有魚,關鍵時刻竟無一人敢站出來為國家出力,替朕分憂。朕深感心寒,深感心寒啊!”

“陛下,”我不知哪裏來的勇氣,竟在昆德殿大聲道,“我願意去!”

皇上驚愕了,他絕對沒有想到我這個娃娃竟然願意出使大月氏。不說別的,單憑這勇氣和膽量,就足以讓人刮目相看。

“去病,你說什麽?”皇上故意讓我大聲說,以便讓滿朝公卿都能聽見。

“陛下,我願意代表大漢天朝出使大月氏國!” 我使出吃奶的力氣大聲道。

昆德殿哄笑聲四起。

“你去出使大月氏國? 開什麽玩笑,你以為這是小孩子玩泥巴、過家家?

這是誰家孩子,不知天高地厚。”

“有意思,麵對國之急難,事關江山社稷之存亡,滿朝公卿俱食漢祿,竟無一人敢應,倒讓一六歲小童搶了先。”

“初生牛犢不怕虎,這孩子將來有出息。”

“孩子家信口雌黃,不知天高地厚,不過博帝王開心一樂而已。他真能出使大月氏國嗎? 開什麽玩笑!”

皇上聽見列位臣工嘰嘰喳喳的議論聲,莊重而又威嚴地輕咳了一聲。

昆德殿立即恢複了寂靜。

滿朝公卿都把目光投向這個年輕而雄心勃勃的皇帝身上。

“眾卿也許覺得好笑吧,一個孩子竟然要去出使大月氏國! 但朕聽了卻甚感欣慰。”皇上冷冷道。

“這孩子是什麽? 他就是大漢天朝討伐匈奴的希望,是煌煌天朝明天的棟梁! 常言說得好,‘自小看大’。你們別看他今天是一隻羔羊、一隻雛鳥,十年以後,他一定會成為一頭雄獅、一隻大鵬,一把反擊匈奴的利劍!”皇上提高聲音激動地說。

“陛下所言極是。”

“霍去病———”皇上大聲道。

“在!”我奶聲奶氣的聲音堅定而果敢。

“你給朕記住,對於祖宗疆土,身為大漢子民,必當以死相守,不可以寸土讓人,疆場上與強敵遭遇也是狹路相逢勇者勝!”

“我記住了!”

皇上心想:朕就不相信,堂堂大漢朝竟找不出一個有膽量、肯吃苦的人去執行這項史無前例的使命!

正思忖間,臣工班列中走出一位年輕人。

隻見他身長八尺,濃眉大眼,身著侍郎朝服,上前拱手一揖,聲若洪鍾:“陛下,捐軀赴國乃臣子本分,微臣願意出使大月氏國,聯絡丘穆牙,東西夾擊,攻伐匈奴!”

皇上一看,這個年輕人不是別人,正是他的未央宮侍郎———漢中城固人張騫。這個張騫當時雖然很年輕,但守信義、多謀略,在未央宮諸郎中很有威望。他平時對匈奴問題就頗為留心,皇上踐位後,曾多次向天子建議應用戰爭來回擊匈奴的挑釁和侵擾。

皇上雖然滿心歡喜,但也不知道張騫出使大月氏國的決心究竟下定了沒有,他故意冷冷地問:“張騫,此次去西域,必須經過匈奴人占領的焉支山、祁連山疆域,這麽大的行動,肯定瞞不住匈奴人,弄不好會被抓住殺頭的。

這個問題你仔細考慮過嗎?”

“陛下,在江山社稷與身家性命之間,臣願舍生死,取大義,為國盡忠,縱死也無悔!”

“大月氏人究竟跑到哪裏去了,連個地名也沒有,沒頭沒腦的,你打算如何尋找?”

“當然要靠他們!”張騫指著歸附大漢朝的大月氏人朗聲道,“以大月氏人堂邑父為向導,就一定能找到他們!”

“西行的路上人煙稀少,到處是戈壁沙漠和難以逾越的雪山,有時候會遇到沒有水和糧食的危險,困難多得無法想象,你能克服這許多困難嗎?”

“陛下,臣父自幼教化臣:‘利於國者愛之,害於國者惡之。’隻要於國有利,再大的困難臣也能夠克服。”

“西行的路上,假如被匈奴人俘虜了,你怎麽辦?”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那你不要命了?”

“聖人雲:‘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者也!’”

“好!”皇上激動地說,“大漢朝出使大月氏的使臣定了,就是你張騫!”

“臣謝過天子!”

“張騫,你替朕擬一道招募西去大月氏勇士的誥令,在誥令上注明:為了聯絡大月氏夾擊匈奴,特招募西去大月氏國的勇士。凡大漢子民,從朝廷到郡、縣、鄉,軍、民、工、商等,包括奴隸、囚徒和流放的人犯,凡身體強健、武藝高強者,均可報名應募。事成回歸,定當重賞!”

就在這時候,長樂宮方向傳來幾聲沉悶的鍾聲,有宮人哭著進宮奏報:“陛下,太皇太後賓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