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少兒抱著剛滿半歲的我,和自己同母異父的弟弟鄭青回到長安時,已是建元二年正月二十日的黃昏。
外祖母衛媼見到已經成熟了許多且有些憔悴的二女兒衛少兒,驚愕得半天說不出話來。頃刻,母女二人抱頭痛哭。哭夠了,衛媼問起霍仲孺。提起霍仲孺,少兒又一次淚如雨下。她噙著淚,向母親備述了自己同霍仲孺逃離長安後,在夜渡黃河時生下孩子,以及投奔平陽故裏時遭遇匈奴騎兵,霍仲孺被推下懸崖的經過。
“少兒,”衛媼聽了,長歎一聲,擦去眼角的淚水,勸道,“聽娘一句勸,命中若有半鬥米,討遍長安不滿升。這就是命,這就是我們衛家女人的命!”
鄭青懷裏抱著的我大概是餓了,咿咿呀呀地哭鬧起來。
衛媼這才想起同女兒進門的還有一個半大小夥子。
“少兒,”衛媼望了女兒一眼,問道,“這位小哥是……”
“娘,”衛少兒擦去眼角的淚水,“他就是青兒,若沒有他,我和孩子早讓匈奴人禍害了。”
“青兒? 哪個青兒?”
“娘,他就是鄭大叔抱回平陽的青兒,是你的親生兒子啊!”
鄭青傻愣在那裏。
“這就是娘嗎? 這就是我在夢裏呼喚了千百次的娘親嗎?”一瞬間,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怨恨,所有刻骨銘心的思念,全都湧上心頭。淚花在眼睛裏撲閃,喉頭哽咽,鄭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青兒,”衛少兒上前接過孩子拍哄著,對鄭青道,“青兒,快過來,這就是咱娘,喊娘呀!”
鄭青嘴唇哆嗦著,一行淚水沿著他英俊的臉龐往下滑落。他上前兩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噙著熱淚,喊了一聲“娘———”
聽見兒子的這聲叫喊,外祖母有點兒暈眩,她身子晃了一下,但撐住了。
“娘,”鄭青淚流滿麵道,“我想你想得好苦啊!”
“青兒,我苦命的孩子……”泣不成聲的外祖母一把將鄭青攬進懷裏。
“青兒,”她擦去淚水,對鄭青說,“聽娘的話,就留在長安吧,永遠不要再回平陽了。娘就不信,長安城這麽大,還能把我們娘兒幾個餓死!”
“娘,”衛少兒插話道,“你可別小看青兒,他有一身的功夫。在臥虎崖,他張弓一箭就把那個搶我孩兒的匈奴人射下了馬背。”
聽到姐姐的讚許,鄭青這才發現自己還依偎在母親的懷裏。他不好意思地站起來,憨笑著搔搔自己的後腦勺。
“少兒,你和青兒還沒吃晚飯吧?”外祖母站起身問道。
衛少兒把已哄睡著的我放到裏間屋子的炕上。
“我和青兒隻顧趕路,連中午飯都沒吃。”
“真是個傻女子!”衛媼嗔道,“沒吃飯也不早點兒給娘說。今日咱們娘兒仨好不容易團聚,娘今天親自下廚給你們做飯。”外祖母說著,係上圍裙,進了廚房。
“青兒,”衛少兒倒了杯茶,對鄭青道,“你喝杯茶,稍坐一會兒,我去幫娘做飯。”
晚餐非常豐盛。望著香噴噴的菜肴,鄭青胃口大開,他走了大半天的路,也確實餓了。
“娘,”鄭青一邊吃,一邊對娘說,“我有一件事情想給你說。”
外祖母望著兒子風卷殘雲般的吃相,心中十分憐惜,她用筷子夾起一塊肥嘟嘟的臘汁肉,放進兒子的碗中,心疼地說:“慢點兒吃,別噎著,可憐的孩子,在別人家的屋簷下,可能連一頓飽飯都沒吃過。”
鄭青用筷子夾起那塊香氣四溢、色澤鮮嫩的臘汁肉,送進嘴裏,咀嚼著,滿口生香。
衛媼又撕下一個雞腿放到兒子的碗中。
鄭青吃著又把前麵的話重複了一遍。
“青兒,”衛少兒正在吃一塊糖醋裏脊,見娘沒有說話,就對弟弟說,“在娘麵前,你想說啥就說啥,不用有所顧慮!”
外祖母也慈祥地點了點頭。
“娘,”鄭青擦去下巴上的油汁說,“我不想姓鄭,我想跟你姓,我想姓衛!”
“為什麽呀? 青兒,鄭季是你的親爹呀!”外祖母驚訝地問。
“娘,你就答應青兒吧,反正鄭大叔已經老了,說他再也不會到長安來了。”
“也罷!”外祖母望了兒子一眼,果敢地說,“從今天起,你就跟娘姓,叫衛青吧。”
衛青高興地叫了聲“好嘞”,抓起那個雞腿大吃大嚼起來……被放在裏間的我,因為尿濕了子,哇哇大哭起來。
“吃你的!”衛少兒要站起來抱孩子,被外祖母摁在座椅上,“娘去看看。”
外祖母走進裏間屋子,給我換了子,把我抱在懷裏,哄著說:“噢,噢,我娃乖,我娃乖,我娃乖了穿新鞋,我娃不乖穿舊鞋……”
外祖母抱著我來到外麵。她一邊拍哄著我,一邊用節奏感很強的河東方言誦出一段長安城裏哄嬰兒入睡的俚謠:“咪咪貓,上高高。金蹄蹄,銀爪爪。上樹去,逮雀雀。撲棱棱,都飛了……”說來也怪,在外祖母的歌謠聲裏,我竟咯咯咯地笑出聲來。
衛少兒見了連忙放下碗筷,過來抱了我,換外祖母去吃飯。
吃畢,母女二人洗了碗筷。
外祖母給衛青收拾了一間房子,讓他早點兒洗漱了去歇著。她知道兒子走了遠路,一定累了。
我吃飽了衛少兒的奶又睡著了。
外祖母摸著我胖乎乎的臉蛋,心疼地說:“瞧這小嘴,粉嘟嘟的,瞧這小手,胖乎乎的,簡直就像九市說書人講的‘人參娃娃’。”
“這個狼崽子,能吃能睡,簡直跟一頭小豬一樣。”衛少兒埋怨道。
“你個傻女子!”外祖母以過來人的口吻說,“能吃能睡說明娃身體好,如果又哭又鬧,就是娃病了。”
“娘,這狼崽子吃起奶來又凶又狠,好幾次都把我的奶嘬疼了。”
“就你嬌嫩。少兒,孩子起名了沒?”外祖母笑道。
“大名還沒起,小名是鄭大叔起的,說這孩子命硬,五行缺金,就起名叫鐵娃。”
“說起命硬,這孩子的命也真夠硬的,出生第二天就遇上刀兵之災,而且歿了爹……”外祖母歎息道。
“少兒,”外祖母怕引起衛少兒傷心,岔開話題道:“趕明兒,我到平陽侯府給公主說說,看能不能給青兒找個差事做。”
提起霍仲孺,衛少兒的心像擱了一塊生鐵似的難受,臉上的神情便黯然下來。
“ 少兒,”外祖母心疼地說,“看你,又來了。仲孺已經走了,你得把孩子撫養成人,你就是再傷心,人死也不能複生。自古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遇事要想開些,要朝前看,千萬不要鑽牛角……”
衛少兒忍住淚點了點頭。
“少兒,”外祖母歎了一口氣說,“叫什麽鐵娃呢? 依我看就叫鱉蛋吧。
現在這世道,不管當官的為民的,一個個都跟人精似的,為人處世隻看眼前,不計長遠,哪怕是一件小事,也生怕自己吃虧。所以,娘覺得,做人有時候糊塗一些、厚道一些、大度一些反而有好處。”
“鱉蛋……”少兒吟著“鱉蛋”這名字,沉吟了一會兒道,“不好,不好,鱉蛋,鱉蛋,烏龜王八的蛋,聽著有點兒傻味。我兒子長大了肯定說外祖母起的小名不好聽。”
外祖母聽了也撲哧一聲笑出聲來。
“不過,鱉蛋這名字也確實土氣。”
母女二人扯了好大一會兒閑話。
衛少兒回頭看見了小妹衛子夫留在家裏的一架瑤琴,便問娘道:“娘,子夫在宮裏還好吧?”
“唉!”提起小女兒衛子夫,外祖母長歎道,“好什麽呀,一個人空守冷宮,整天以淚洗麵……”
“為啥? 天子不是喜歡子夫嗎?”
“那天,皇上同子夫一起回宮,皇輦走到未央宮天子馳道,便碰上了陳皇後……”
“碰上她咋啦? 從古到今,哪個皇上不是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難道皇上的未央宮裏隻準她陳阿嬌一個人居住?”
“陳阿嬌那個潑婦見皇上同子夫同乘一輛車,心裏早打翻了醋壇子,上前一把將子夫拉下車,當著眾多宮娥和騎士的麵,打了子夫一個耳刮子,罵她是狐狸精,並指使貼身宮女上前撕扯。”
“子夫為什麽不回她兩個耳刮子,慣她陳阿嬌的毛病!”衛少兒聽了,一雙柳眉倒豎。
“人家畢竟是皇後啊! 再說你們姐妹幾個,隻有子夫為人懦弱,以她的個性會打人罵人嗎?”
“難道就白白忍受她的欺負?”
“人家母親是長公主,父親是堂邑侯,娘一個公主府裏的廚娘,能把人家咋樣? 還不是忍氣吞聲,叫你妹妹忍著……”
“皇上呢? 難道皇上眼睜睜地看著子夫受人欺負也不聞不問?”
“別提了,皇上的位子還是皇後的母親館陶長公主爭取來的。金屋藏嬌的故事不都傳遍長安城了?”
“這個軟耳朵天子……”
“別怪皇上,那天要不是皇上厲聲製止,說不定子夫早都沒命了。”
衛少兒聽了小妹衛子夫的遭遇,心裏一團火早已按捺不住。
“娘!”衛少兒對外祖母說,“我明天就進宮去探望子夫,看看她的處境究竟如何,我看誰敢欺負她!”
“姑奶奶,你就省點兒事吧,以你的爆竹脾氣刀子嘴,非捅出大婁子不可。”外祖母聽了連忙搖手製止。
“你甭管,我自有主張。這年頭,人都是老漢吃柿子,盡揀軟的捏。我就不相信,她陳阿嬌還能吃人?”
“你就讓娘省點兒心吧,你以為未央宮是咱平陽五柳村? 那是皇宮,是天子處理朝政的地方,一句話說不合適,就要殺頭掉腦袋!”
“哼!”衛少兒輕蔑道,“我不信,煌煌天朝就沒有一個說理的地方,就沒有一個敢主持公道的人!”
“少兒!”外祖母急了,啪地一拍桌子,生氣道,“你想把娘氣死呀! 你到底還是不是我的女兒? 如果是,明天就給我在家好好待著;要不是,你愛上天上天,愛鑽地鑽地,愛上哪兒上哪兒去!”
見外祖母生氣了,聰明的衛少兒軟了下來:“娘,我也就是說說而已,我是替小妹鳴不平。”
“這就是咱衛家女人的命……”言畢,外祖母便噗地吹滅了油燈。
衛少兒躺在燒得很暖和的炕上,卻翻來覆去睡不著。
雖然已是正月二十日,長安城卻仍是春寒料峭,一派肅殺。自從過了正月初一,雪就斷斷續續下個沒停。
後半夜,隨著凜冽的西北風,長安城上空飄起了鵝毛大雪,天氣越發顯得濕冷。空****黑洞洞的街上,不時傳來巡夜更夫的敲更聲和“天幹物燥,小心火燭”的吆喝聲,街巷裏不知誰家的狗不耐煩地叫了兩聲,哼哼唧唧又睡著了。
衛少兒悄悄地下了炕,趿拉上繡花鞋,躡手躡腳地來到炕欄前掛衣服的鉤前。那衣架的鉤上掛著外祖母的衣服。一陣窸窸窣窣,她從外祖母的衣袋裏摸出了那張平陽公主給外祖母的“啟傳”。
“啟傳”是一種證明文書,為臨時出入皇宮的人所持,由所屬宮署的長官出具,上鈐官署私人印章,印章在官署裏備案。臨時入宮人員必須在宮門前出示“啟傳”,衛士案驗通過後,才允許入內。沒有“啟傳”是萬萬不能進入皇宮的,哪怕是皇親國戚也不行,宮門衛士隻認“啟傳”不認人。
皇上的生母王太後自幼在長安京畿之地西郊的槐裏縣鄉下長大,宮廷裏大魚大肉吃膩了,經常懷念過去在槐裏鄉下吃的食物,而皇宮裏的禦廚做出來的農家飯菜一點兒也不地道。身為長女的平陽公主對母後非常孝敬,經常讓府裏的廚娘衛嫂做一些母後愛吃的家鄉飯菜,並代自己送進宮裏。
衛媼嘴甜,性子綿軟,會說話,農家飯菜又做得香而可口,太後吃了讚不絕口,常常給女兒捎話說要吃衛嫂做的家鄉飯菜。
為了讓衛嫂出入皇宮方便,平陽公主便讓丈夫平陽侯為衛嫂製作了“啟傳”。
衛少兒剛把母親的“啟傳”拿到手,一隻夜間偷油的老鼠便鑽出牆角,東瞅瞅,西望望,然後吱吱叫著,竄向廚房,把衛少兒嚇了一跳。
一覺醒來,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
外祖母和衛青早已在五更時分向位於長安市東頭第一門的覆盎門趕去。
覆盎門裏,是平陽公主的府邸。
衛少兒起來後,梳洗一番,簡單地吃了一些昨天晚飯吃剩的金線油塔,淨了手,換了一身新衣,喚醒了還在睡夢中的我。她給我喂飽了奶,給我穿上了嶄新的小棉襖,又從包袱裏翻出那件鄭季在河東郡街市上買的繡有孔雀圖案的綠色兔帽披風,把我裹嚴實了,才揣上外祖母的那張“啟傳” 出了門。
盡管天氣很冷,飄著雪花的長安城仍然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皂隸的喝道聲、騎兵的馬蹄聲、百姓的避車聲、早起的唱喏聲嘈嘈切切。
通往未央宮的各條街上,大大小小的官車一輛接一輛急匆匆駛向早朝的宮門。
悠揚而又威嚴的鍾鼓聲,在一重重鑲嵌著青磚琉璃瓦的宮殿間跌宕回響。
衛少兒剛出院門,寒風裹著雪花便吹得她睜不開眼睛。她連忙攔住一輛方便有錢人出門乘坐的賃車,抱著我坐了上去。
這種車是專門為外地來長安辦事的人預備的,一頭牛套著有兩個硬木軲轆的車轅,車頂紮一蘆葦席篷,車內鋪著稻草,車門前掛一藍色門簾。賃車行進速度非常緩慢,見到大大小小章縫之侶介胄之臣的馬車都要避路。
風雪彌漫的土街留下了兩道深深的車轍。
長安城作為大漢王朝的都城,坐落在八百裏秦川中部,緊貼黃土綿厚的龍首原。晴天麗日,站在高高聳立的城樓,南望秦嶺,橫空出世,遒勁峭拔;北望渭水,碧波**漾,漁舟唱晚;遙望西北方向,秦朝故都鹹陽城在古道殘陽裏略顯幾分荒涼。
城牆模擬南鬥六星和北鬥七星的圖案,依原就勢,隨地轉折,南城牆有六個折角,北城牆有七個折角,呈不規則的鬥方形,所以後世又稱長安城為“鬥城”。
該城有十二道城門,城內開辟了八條大街,一百六十個閭裏,最為醒目輝煌的是以長樂宮和未央宮為中心的宮殿群。亭台樓閣,雲蒸霞蔚,雕梁畫棟,金碧輝煌。
每道城門下各開三個寬闊的門洞,門洞寬六米,可容納十二輛馬車同時出入。城門上的城樓有十餘丈高,攜風弄月,聳入雲天,遠遠望去猶如天上宮闕。
長安城裏最熱鬧的場所是東市和西市,東市有三個市場,西市有六個市場,合稱“長安九市”。九市裏,貿易之物堆積如山,漆器、木器、銅器、鐵器,絲絮、綢帛、毛線、皮革、刺繡、車輛,豬、馬、牛、羊、雞、魚等應有盡有。各行各業盡獻奇門藝技,有跑江湖賣藝的、擺攤算卦的、鬥獸雜耍的,有磨蹴鞠的、捏麵人的、賣冰糖葫蘆的,有戧菜刀磨剪子、說書唱樂的,有商賈有倡優,你方唱罷我方登場,嘈嘈雜雜,熱熱鬧鬧。酒肆、客棧、青樓林立,南腔北調的貿易之聲融匯成京畿的喧囂與繁華。
賃車走了兩個時辰,停了下來。
漫天的雪花仍在飄舞,衛少兒抱著熟睡的我下了賃車,向車夫算還車資後,獨自一人抱著我,迎著風雪走向未央宮的司馬門。
司馬門前,一名衛尉率領數名軍士警戒把守。一群衛士挺著戈矛,在一名校尉的帶領下,沿著宮牆來回巡徼。
衛少兒向宮門守衛出具了“啟傳”。
衛士仔細案驗盤問了一番,得知其是平陽公主府裏人,要進宮探親時,向衛尉做了匯報。衛尉又看驗了平陽公主府開具的“啟傳”,點頭允許衛少兒抱著我入宮,並給她指定宮裏行走的路線。
未央宮內,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戒備森嚴,異常肅靜。
衛少兒抱著我嚇得連大氣也不敢出。
畢竟是第一次進入皇宮,潑辣的衛少兒多少還是有點兒膽怯。
未央宮和長樂宮都是長安城著名的宮殿。
長樂宮位於長安城的東麵,未央宮位於長安城的西麵,所以二宮又分別稱為東宮和西宮。從惠帝開始,大漢王朝的皇帝均移居到未央宮聽政。有人形容它是天帝居住的紫宮,因此,未央宮又名“紫宮”。
未央宮周長有十裏,麵積約占當時長安城的七分之一。宮牆裏麵,各類殿宇高大巍峨,雄偉壯觀。共有堂殿四十三所,土山八座,液池十三個,門閥九十多個。主要的殿宇有前殿、玉堂殿、白虎殿、金華殿、宣德殿、溫室殿、清涼殿、宣明殿、廣明殿、昆德殿、昭陽殿、椒房殿、飛翔殿、增成殿、承歡殿、蘭林殿、披香殿、鳳凰殿、鴛鴦殿、麒麟殿、承明殿。主要的闕閣有北闕、東闕、石渠閣、天祿閣、柏梁台、漸台等。每一處殿宇、每一座亭閣都是雕梁畫棟,一派輝煌。在未央宮裏,昭陽、飛翔、增成、承歡、蘭林、披香、鳳凰、椒房八殿,合稱“後宮八區”。
在“後宮八區”裏,皇後陳阿嬌住在昭陽殿,皇上新納的愛妃衛子夫住在承歡殿。
衛少兒抱著我,沿著宮殿之間的九曲回廊,躡手躡腳地走向妹妹的承歡殿。
花園的天井已經落了半尺厚的皚皚白雪。假山、池塘、樹木、竹林、花叢都落滿了厚厚一層雪。角落有一株梅樹,盡管虯曲的主幹久經滄桑已經幹裂空心,但它的新枝卻昂然剛勁,枝枝拔起。皚皚冰雪映襯著淡黃的花朵,使它顯得格外精神。
迎麵過來的宮監和宮女說話都是小聲小氣,走起路來也慢步輕腳。
衛少兒輕輕拍著熟睡的我,隻怕我哭鬧起來驚動了聖駕。走著,走著,路過皇上的昆德殿時,不知咋的,繈褓裏的我突然哇一聲大哭起來……這一哭可嚇壞了衛少兒,她整個身體都癱軟了,跪在走廊裏,等候天子賜罪。
這幾天皇上偶感風寒,頭痛、鼻塞、打噴嚏,非常難受。禦醫雖開了兩錢柴胡、三錢黃連熬湯喝了,調養了兩天仍然不見好轉,還伴有輕微的內熱。
皇上正躺在龍榻上昏睡。
昏昏沉沉間,他做了一個夢,夢見數千名騎著高頭大馬、手執弓箭兵器的匈奴騎兵,凶神惡煞地將他團團圍住,他的身後是懸崖峭壁。前有敵兵索命,後有萬丈深淵,皇上進退兩難。他想喊,喊不出聲;他想動,身子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樣動不了。看看四周,一個兵將也沒有,他想喊“眾卿快來救朕”,但怎麽也發不出聲。這時候,一隻老虎從天而降,它怒吼一聲,撲向匈奴騎兵……
皇上就是被老虎的這聲怒吼驚醒的。
醒來後,他聽見了窗外嬰兒哇哇的啼哭。這啼哭聲實在太大了,很震耳,驚得皇上出了一身冷汗。他回憶剛才的夢,感覺這嬰兒的啼哭同夢中的那聲虎嘯如此相似? 沒想到這樣不經意一嚇,他的風寒之疾竟霍然而愈。
“春陀,”皇上高興地問近侍春陀,“外麵何人抱著孩子? 讓她進來!”
“你!”春陀指著衛少兒厲聲道,“抱著孩子進去!”
衛少兒膽戰心驚,心想,這下完了,妹妹沒有探成,反而因孩子的啼哭驚了聖駕,弄不好要殺頭掉腦袋了。
衛少兒抱著不再啼哭的我,戰戰兢兢地進了昆德殿,走到皇上臥榻前,跪下連聲請罪。
皇上問她姓誰名誰,來未央宮何幹,衛少兒一一如實回答。
皇上見是愛妃衛子夫的姐姐,賜她坐下,衛少兒哪裏敢坐。
皇上命她將嬰兒抱上來。
衛少兒把繈褓裏的我遞給皇上。
這是我和統管我泱泱大漢的帝王第一次近距離的見麵。
皇上把我抱在懷中,見我長得虎頭虎腦,非常可愛,不由得龍顏大悅,百般逗我。我竟然在天子懷裏眉開眼笑,咿咿呀呀同皇上說話。
“你們看,這小子咿咿呀呀給我說話!”皇上哈哈大笑。
其實,我想對皇上說,我是你反擊匈奴的一把利劍,我是你實現大漢複興的堅強後盾。隻是我還不會說話,隻能咿咿呀呀表達自己的心聲。
“你說什麽呀,寶貝!”皇上在我胖乎乎的臉蛋上吧唧親了一口,側頭轉眼問衛少兒:“孩子可曾起了名?”
“小名叫鐵娃,大名還沒有起。”衛少兒連忙答道。
“朕這幾日偶感風寒,身體違和,正躺著做夢,沒想到這個孩子大啼一聲,與夢境裏的那聲虎嘯竟非常相似,驚得朕出了一身冷汗,病便霍然而去。
朕看他長得虎頭虎腦,長大後定能成為天朝的一員虎將。因之,朕為孩子賜名‘去病’,你覺得怎樣?”皇上微笑著說。
衛少兒聽了,心裏一塊千斤重的石頭才放下,接著一連叩了幾個頭道:“謝主隆恩。”
“不知孩子的父親姓什麽?”皇上問。
提起霍仲孺,衛少兒的心裏像吃了一顆沒成熟的青杏,又酸又苦。
羞辱、悲慟、委屈相互交織,一齊湧上心頭。
經過激烈的思想鬥爭,她決定向這個年輕的皇帝**自己的隱私,以期望他能同情自己,興兵討伐匈奴,為死去的愛人報仇雪恨。
衛少兒的眼淚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皇上驚訝地望著她。
“陛下,”衛少兒抽抽搭搭地小聲道,“陛下,孩子的父親姓霍,名叫仲孺……”
“霍仲孺? 是平陽侯府裏那個學富五車的年輕縣吏嗎?”
“就是他!”衛少兒流著淚點了點頭,哭泣道,“可是他已經不在人世了……”
“呃!”皇上驚奇地問道,“平陽侯不是說他私自跑回河東平陽老家了嗎?
他年紀輕輕的怎麽會……”
衛少兒泣不成聲。
“患了什麽惡疾嗎?”
“陛下!”衛少兒哭著搖了搖頭,“他沒有患病,他是被匈奴人活活推下山崖的……”衛少兒便將自己如何與霍仲孺私通,又如何在雨夜黃河裏生下孩子以及如何遭遇匈奴騎兵的經過,詳細向皇上哭訴了一番。
“可惡!”皇上聽了,臉上呈現了怒色,他冷冷地說,“這些驕橫的胡兒,仗著鐵騎彎刀,屢次犯我大漢疆土,對西域三十六國內政橫加幹涉,動輒出兵他國,名義上是維護和平,實際上是滲透自己的力量,搶奪戰略要塞。你放心吧,朕一定要給他們一點兒顏色看看!”看到衛少兒仍淚水漣漣,又進一步安慰衛少兒道:“人死不能複生,朕希望你節哀順變,把這個孩子培養成人,也算對得起他父親的在天之靈。”
“陛下,奴婢違背祖製聖約,與人私通,實在是傷風敗俗,平陽侯聞訊震怒,派人四處追殺我和仲孺,請陛下賜罪。”衛少兒又一次請罪。
“兩情相悅何罪之有?”皇上聽了不以為然道,“《詩》曰:‘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朕念你們年幼無知,又真心相愛,這罪責嘛,就免了。至於平陽侯和公主那裏,朕自有理論!”
“謝天子洪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從此,出生在黃河雨夜漁船上的我便有了“霍去病”這個日後響徹大漢天朝和塞外草原的名字。
皇上一邊逗弄我的小胖手玩,一邊對服侍在身邊的宮監春陀道:“春陀,去承歡殿喚衛娘娘到這裏來,讓她們姐妹在此相聚。”
春陀聽了麵露難色。
“春陀,”皇上不悅地瞪了春陀一眼,加重了語氣,“你沒有聽見朕的吩咐嗎?”
“陛下!”春陀嚇得跪倒在地,可憐兮兮地回道,“衛妃娘娘她早都不在承歡殿裏居住了……”
“不在承歡殿? 那子夫住在哪裏?”皇上不解地問。
“奴才不敢說。”春陀的嘴唇哆嗦著說。
“說!”皇上冷冷地望了春陀一眼,厲聲道,“子夫她現在到底在哪裏?”
春陀的雙眼湧出淚花。
“不說,朕殺了你!”天子的威嚴讓人不寒而栗。
“陛下,您殺了奴才吧。奴才看見衛娘娘在禦膳房裏受苦,心裏憋屈,您殺了奴才,奴才心裏才舒坦一些。”
“禦膳房? 誰讓子夫去了禦膳房?”
“是皇後娘娘。她讓衛娘娘去禦膳房做苦力,不讓娘娘回承歡殿裏居住。衛娘娘在禦膳房每天洗菜、淘米、燒火,做粗活,吃、住都和後宮的下人一樣。”
皇上心裏的一團怒火在燃燒。
“陛下!”衛少兒聽了小妹的遭遇,心裏一酸,眼淚又湧了出來,“您可要為奴婢的小妹做主啊! 聽人說陛下那日載小妹回宮,走到天子馳道,小妹當場就被皇後娘娘辱罵毆打。要是沒有陛下在場, 小妹當天就被人打死了……”
皇上一張年輕而英俊的臉可怕地陰沉下來。
“陛下,”聰明的衛少兒見時機已到,進一步火上澆油,“您可憐可憐奴婢的妹妹,讓我把她帶回家去吧。這樣,她就不會被人活活折磨,至少可以得一具囫圇全屍……”
“春陀!”皇上怒喝道,“與朕更衣,起駕禦膳房!”
“陛下,使不得! 陛下龍體剛愈,千萬不要再受了風寒!”
“少囉唆!”
皇上迎著漫天飛舞的雪花,向禦膳房走去。雪地上,留下幾行淩亂的腳印。
皇上來到禦膳房,遠遠地,在彌漫的風雪裏,看見一個窮凶極惡的老宮監正揮動著皮鞭,嗬斥著一個扛著一麻袋糧食的年輕廚娘。
可憐的廚娘,在大雪天裏隻穿一身單薄的黑色葛麻。大概是因為麻袋太重,她踉踉蹌蹌沒走幾步,便一頭摔倒。沒有紮好的麻布口袋掙開了,糧食倒了出來。
五十多歲的宮監尚安見狀,便凶神惡煞地掄起皮鞭,狠命地抽打起這個廚娘來。
可憐的廚娘一邊嚶嚶泣哭,一邊往麻袋裏攬糧食。
“天生的賤貨!”尚安一邊用皮鞭沒頭沒臉地抽打,一邊罵,“還想跟皇後娘娘爭寵,也不倒盆水照照自己的臉。呸! 祖祖輩輩都是當奴婢的命,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住手!”
尚安回頭一看,見是天子聖駕,連忙跪倒在地,道:“奴才尚安給天子請安!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說!”皇上哼了一聲,冷冷地問,“你為什麽打她?”
“她和皇後娘娘……”尚安話說了一半就後悔了,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說呀,她和皇後娘娘怎麽啦?”皇上冷冷道。
尚安低下頭。
“這位廚娘不要怕,回過頭來,有朕給你做主!”皇上動了惻隱之心。
廚娘放下正攬著的糧食回過頭來。
天! 這個廚娘竟然是衛子夫! 她的臉蛋髒兮兮的,頭發蓬亂,一身葛麻布衣。衛子夫的這身服飾,走在大街上,就是迎麵碰見,皇上也可能不會認出她來。
這還是那個會唱歌跳舞,兩隻含情脈脈的明眸裏能跳出紅燭光焰的少女嗎? 她竟然成了禦膳房做苦工的廚娘!
皇上的心裏翻江倒海。
“子夫,”衛少兒抱著孩子,搶先一步奔到小妹的跟前,道,“子夫,我的好妹妹,你受苦了……”衛子夫傻怔了一瞬間,當她認出眼前抱著孩子的人就是自己的二姐衛少兒時,她叫了聲“二姐”,便哇地大哭起來……姐妹倆抱頭痛哭。
“子夫,”皇上安慰道,“是朕不好,朕讓你受委屈了……”
“陛下!”衛子夫哭著跪倒在雪地裏,“奴婢求陛下讓奴婢回家去吧,奴婢這輩子就是做牛做馬也要報答陛下的大恩大德!”
“子夫,朕知道你受苦了!”皇上攙起衛子夫。
“陛下……”衛子夫泣不成聲。
尚安嚇得麵如土色。
衛少兒用手絹拭去妹妹臉上的淚水。
“來人!”皇上怒吼道。
數名剽悍的未央宮衛士擁到前邊。
“把這個狗仗人勢的老東西給朕抓起來,送廷尉府議罪處死!”皇上指著仍然跪在雪地的尚安厲聲下達了天子令。
“陛下饒命! 陛下饒命!”尚安叩頭如搗蒜。
兩名身穿盔甲的皇宮衛士,像老鷹抓小雞一樣,拎起老宮監尚安朝外拖去。
“ 陛下,”淚痕猶在的衛子夫又一次跪倒在地,替這個皇後身邊的紅人求情道,“陛下,不怪他,尚安也是受命於皇後,不得已而為之,奴婢懇求陛下饒他這一回!”
“子夫,”皇上不解地問,“這個狗奴才如此辱罵毆打你,你竟然還替他求情?”
“奴婢的母親經常教導奴婢做人要寬容,得饒人處且饒人。陛下,看在奴婢的麵子上,饒他一死吧。”
皇上聽了非常感動,長歎一聲,揮了揮手,兩名衛士鬆開了尚安。
“奴才謝皇上不殺之恩,奴才謝皇上不殺之恩……”尚安跪在皇上腳下叩頭謝恩。
“今天若不是衛娘娘替你求情,朕非殺了你這個狗奴才不可。還不過去謝過衛娘娘!”
尚安跪在雪地膝行來到衛子夫麵前叩頭謝恩:“奴才謝娘娘救命之恩,奴才謝娘娘救命之恩!”
“死罪可免,但活罪難饒,給朕杖責二十!”皇上命令道。
“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