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我和郭解日夜兼程策馬狂奔逃亡來到黃河岸邊的時候,遠在長安的衛少兒正牽掛著我的安危。俗話說,娘的心在兒身上,兒的心在石頭上。
無論我對這個給了我生命的女人如何冷嘲熱諷、厭惡拒絕,她始終以無私的母愛包容我、寬恕我。我搬到建章宮少年羽林營後,她常常站在演兵場的柵欄外,偷偷看我騎馬射箭擊刺格殺。每當我在擊刺中獲勝時,她會露出欣慰的笑容。她給我買的衣服、麻花和琥珀糖,都不敢當麵給我,而是交給建章宮的守門衛士之後就匆匆離開,而我常常將她送來的東西隨便就送給了宮門外的乞丐或者路人。有一次,我隨皇上到藍田山狩獵,受了風寒,躺在病榻上高燒不退,衛少兒掉著眼淚守了三天三夜。當我高燒退去後,她就給我送來了一包我最愛吃的鹹陽琥珀糖……我卻至今不肯開口叫她一聲娘。
如水的月光映照著長安城的千家萬戶。
未央宮詹事陳掌府邸。三十歲的衛少兒倚樓望著天空的一輪明月發呆。
我離開長安已經三年了,至今沒有一封家書捎回,我的生死安危讓這個當娘的女人揪心。想起墜崖身亡的丈夫,想起自己三十年的人生悲歡,一行淚水便從衛少兒白皙的臉頰上滑落下來……那是建元元年夏季的黃昏。身懷六甲的衛少兒同平陽縣吏霍仲孺,一路躲避著官兵的追殺,從長安逃到古老的禹門渡口。
黃河灘裏的蘆葦隨風搖曳。
一臉絡腮胡的船老大,戴著青箬笠,披著綠蓑衣,正坐在船上釣魚。身旁的女人三十多歲,生一張滿月一樣的圓臉,說起話來喜眉笑眼的,正在用骨針縫補一張破舊的漁網。
“船家大哥,”霍仲孺步行上前施禮道,“能送我們過河嗎?”船老大抓起身邊的酒葫蘆,抿了一口,頭也不抬地應道:“今天不行了。”
“卻是為何?”
船老大把魚竿往上一挑,釣起一條活蹦亂跳的黃河鯉魚,丟在魚簍裏。
“月亮戴帽起大風,石頭出汗有大雨。過不了兩個時辰,一定有大風雨。”
“船家,”霍仲孺看了一眼衛少兒凸出的腹部,乞求道,“行個方便吧,多給你些船資。”船老大一把摘下頭上的青箬笠,露出一張黑紅的臉膛和漆黑的絡腮胡須,焦躁地說:“燕子低飛蛇過道,大雨即刻就來到,還要命不!”
這時候,從遠處的官道上傳來了一陣人喊馬嘶聲。
“霍大哥,” 衛少兒嚇白了臉,緊抓住霍仲孺的胳臂道,“ 他們追殺過來了……”
“船家,有歹人在追殺我們,請老哥和嫂子救命……” 霍仲孺變臉失色道。
船老大望了望風起雲湧的天穹。
人喊馬嘶聲越來越近。
“老管家,芝川鎮我們搜過了,連個人影都沒有!”蘆葦**外的河堤上有人大聲喊道。
“一定躲在禹門渡口的蘆葦**裏!”
“給我搜!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人馬向渡口逼近。霍仲孺拉著衛少兒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大哥大嫂,請救我們一命……”
“你們犯了朝廷的王法嗎?”船老大扶起霍仲孺和衛少兒。
“我們隻是私訂終身,沒有犯王法……”少女噙著淚解釋道。
“死鬼,你見死不救嗎?”船家女人丟了漁網罵道。
“不是我不救人,這天氣……”
“你不救我救!”女人生氣道。
船老大正在猶豫,女人喊道:“開船!”說罷,同霍仲孺扶著衛少兒走上船。船老大跳進水裏,雙手一推,船漂上水麵,箭一般向前駛去。
追兵突然看見一條船劃向河中。
“船家———”一個尖嘴猴腮的老者在馬背上扯著破鑼嗓子喊道,“把船劃回來,他們是平陽侯通緝捉拿的要犯,私藏罪犯是要殺頭的,趕快回來!”
“放你娘的豬狗屁!”船老大搖著櫓大聲罵道。
“射!”尖嘴猴腮的老者下達了射殺的命令。
官兵射箭如雨。
唰唰的箭矢擦身而過。
躲過一場追殺,驚魂未定的衛少兒偎在船幫哭了。
烏雲密布,天空電閃雷鳴。天不知不覺已經暗了下來。
霍仲孺與船夫一起在波濤洶湧的黃河上拚命地劃船。
蒼天仿佛為某種情緒所感染,豁開了天河的口子,攢了一個多月的雨轟隆隆傾瀉而下。冰冷的風雨,不時從黑漆漆的天外推霍仲孺一把,雨的冷箭射得他雙頰一緊,渾身的汗毛頓時縮起。雨腥氣隨著嘩嘩大作的喧囂聲,肆無忌憚地在小小的客船上衝撞。桅杆上,那盞高掛的青銅燈裏,一豆火苗在風雨中掙紮著,明明滅滅。
“不好!”那位風風火火的船家大嫂從船艙裏鑽出來,焦急道,“不好,她要生了!”說完又鑽進船艙。
“大哥,”霍仲孺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大聲問劃船的船夫,“我的妻子要生了,怎麽辦?”
“快搖船,前麵就是孟門! 黃河有三門,門門都是鬼門關。過了三門才算脫離險境!”船家挽起衣袖飛快地搖起了櫓。
黃河水從北向南奔瀉而出,衝出了一條大峽穀,兩岸壁立百餘米。最窄處隻有六十餘米。加之海拔落差急劇下降,形成了黃河大峽穀最為精彩的三門景觀———孟門、石門和龍門。
衛少兒手摸著凸起的腹部低聲呻吟。
即將出世的我在衛少兒的肚子裏拳打腳踢。
“大妹子,”船家大嫂把淩亂的稻草鋪好,憂心忡忡地望著她,輕聲對衛少兒說,“上去吧。”
在她的溫柔目光的注視下,衛少兒蒼白的嘴唇哆嗦著,好像要說什麽話。
“ 這老天爺真是不長眼!”船家大嫂低聲嘟噥道,“遲不下,早不下,偏偏要在我們開船後下。這烏漆墨黑的雨夜裏,要是碰上暗礁和旋渦可怎麽得了!”大嫂瞅了一眼凸腹笨腰的衛少兒,關切地問:“幾個月了?”
“九……”衛少兒心裏陡然一驚,仿佛讓人偷窺到自己一個重大秘密,紅著臉低聲道,“……九個……月了。”
“命,這都是命。幸虧我以前給村裏二狗的媳婦接過生,不然真不知道咋辦。”大嫂長歎道。
兩行清淚從衛少兒的眼窩裏湧出。
“好妹子!”船家大嫂打開她的箱子,一邊翻找東西一邊說,“堅持住,好歹過了三門再生。”衛少兒緊咬下唇,使出全身力氣,挺起沉重的肚腹,側身爬到船艙簡易的草鋪上。
“做女人,都要過這個遭罪關。”船家大嫂把一卷白布、一把剪刀放在草鋪上,蹙著眉頭說,“快到孟門了,孩子他爸一個人撐船我不放心,我得去照應著。”
衛少兒點了點頭。遠遠地,她就聽到一陣驚濤雷鳴般的落水聲。隔著船艙的藍布門簾,聽見船夫粗重的命令:“趕緊劃,孟門要到了,穩住船頭!”
壺口瀑布磅礴的氣勢一點兒也看不到,耳邊隻有震撼魂魄的驚濤雷鳴。
水石相擊,轟然有聲,衛少兒隻感覺到船在暴雨狂瀉的水麵起伏。
漆黑的雨夜裏,一道閃電一霎間將孟門壺口瀑布照得雪亮,渾黃的水流盤旋交織,從斷崖般的河床轟然跌落到落差三十多米的石溝。猶如銅汁般的黃河之水呼嘯著、喧囂著,飛流直下,以凝重粗獷的血性,濺起浩浩****奔騰不息的水濤聲浪。
霍仲孺的心中突然劃過一個流星般光焰四射的念頭,莫非這是蒼天的一種暗示? 想到這裏,霍仲孺仰望蒼穹,似乎想發現一個答案,然而,黑漆漆的夜裏,隻有狂瀉的大雨和嗚嗚吹動的大風。
風更猛,雨更大,客船在波濤洶湧的暗夜風雨中躍過孟門。
衛少兒感到腹中一陣陣拳打腳踢,劇烈的疼痛在體內滾動,汗水從每一個毛孔裏滲出,散發著淡淡的鹹腥。她咬緊牙關,為了不使那聲號叫衝口而出。透過迷蒙的淚水和搖曳的船燈,她看見船家夫妻和心愛的男人正淋著大雨拚命搖櫓的身影。
“大慈大悲的女媧娘娘,保佑我吧,可憐我吧,讓我的孩子過了三門再來到這世上……”衛少兒雙手按著高高隆起的、冰涼涼的肚皮,望著端坐在船艙神龕中的女媧娘娘那神秘光滑的泥塑麵容,默默地祈禱,淚水一次又一次溢出眼眶。她在稻草鋪上艱難地脫下濕了一片的褲子,將偏襟綠襖盡量卷上去,**出腹部。她手撐著草鋪,把身體端正地放在船家大嫂鋪好的稻草裏。在陣痛的間隙裏,她把淩亂的頭發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將腰背倚在卷成一堆的稻草上。
船艙裏鑲著一塊斑駁的破銅鏡子,映出衛少兒的側臉———被汗水濡濕的鬢發,細長的、黯淡無光的眼睛,秀氣的、高聳的鼻梁,不停抖動著的、幹渴的嘴唇。
那盞置於神龕前的青銅油燈,啪地爆了一聲,燈火仿佛跳躍了一下。她注視著自己高高凸起的肚子,心中交替出現灰暗和明亮,宛若長安城盛夏季節時而烏雲翻滾時而湛藍透明的天空。
自從有了身孕之後,衛少兒做的夢總是光怪陸離。有一次她夢到自己懷了一塊冷冰冰的鐵,有一次她夢到自己懷上一匹雪青馬,又有一次她夢到一條飛龍從雲端撲進自己的懷中。還有一次,她夢見一位白須拂胸的老神仙把一個白白胖胖的娃娃送給她,她伸開雙手接時,那白白胖胖的娃娃突然化作一道金光鑽入她的腹中……
想起這些光怪陸離的夢,衛少兒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女媧娘娘保佑……死去的爹爹保佑……列祖列宗……所有的神,所有的鬼怪,你們都保佑我,寬恕我吧,讓我生一個乖乖胖胖的男孩吧……我親親的兒子,娘的心肝寶貝,過了三門你就出來吧……天公地母、盤古爺爺、三皇五帝、狐仙黃仙,幫助我吧,保佑我吧……”就這樣祈禱著,祈求著,迎來一陣又一陣撕肝裂肺般的劇痛。她的雙手抓住身後艙底的欄杆,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在震顫、抽搐……一聲終於忍不住的號叫從她的嘴巴裏衝出來,飛出船艙,與雨夜的風雨聲、黃河的波濤聲交織在一起,擰成一股繩,宛若一條蛇,鑽進了船家夫婦和霍仲孺的耳朵。
“還不進去看看?”船老大瞪了妻子一眼。
妻子像落湯雞一樣,掀開船艙的藍色門簾,弓腰鑽了進去。
客船到了黃河狹窄的地方。
船老大一邊在雨中搖櫓,一邊說:“石門到了!”在風雨中睜不開眼睛的霍仲孺,借著明滅的船燈,看見黃河在這裏隻有六十米左右寬,兩岸全是黑黢黢峭立的石壁。
一股洶湧的羊水,從衛少兒的雙腿間流了出來……船老大的妻子嗅到了一股奶山羊的膻味,還嗅到了時而淡雅時而濃烈的槐花的香味。
船老大的妻子端過來一個笸籮,放在衛少兒的身側。她的眼睛像火焰在暗夜裏燃燒,放射著美麗的光芒:“大妹子,你跟著我說,我肚子裏的孩子是千金貴子,快說!”船家大嫂慈祥的臉、莊嚴的聲音,一半是天神,一半是娘親。
“ 我肚子裏懷著千金貴子,我肚子裏懷著千金貴子……我的孩兒……”
衛少兒流著淚水重複道。
過了好久,船家大嫂小聲嘟噥了一句“差不多了”,便取出紅布,用剪刀剪了個口,扯開,把多餘的紅布放進箱子,把那條一尺多長的紅布係在船艙的頂上。
那紅布條在雨夜的大風中呼啦啦地飄動。
霍仲孺和船老大搖著櫓,那條客船在雨夜箭一般向龍門劃去。黑夜裏就聽見船艙裏傳來船老大的女人焦急的聲音:“使勁,使勁呀! 快……”
衛少兒一聲接一聲地號叫。
“再使勁……”
隨著衛少兒最後一聲淒厲而痛苦的長號,我哇哇啼哭著降生到客船的稻草堆上。
船家大嫂揭開門簾歡喜地說:“是個男娃。”
客船的煙囪裏冒出了一縷白煙,船老大的女人摸出雞蛋、紅棗和飴糖,還有一支存放了多年的老山參。
鍋裏的水沸騰了,雞蛋在鍋裏滾動。
“大妹子,” 大嫂把鍋裏的東西舀到碗裏,取出一雙筷子說,“快趁熱吃吧。”
這時,一道紫色的電光透過雲層,穿過船艙,直直地照射在衛少兒身旁的嬰兒身上,久久不散。那道寬闊的光,閃爍著厚重而吉祥的顏色,將胖乎乎的我罩在其中,久久不散……
船老大和霍仲孺驚呆了,就連守在嬰兒身邊的衛少兒和船老大的女人也駭然了,麵對耀眼的紫色光束,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霍仲孺仰望著夜空,尋找那道光的源頭。不知什麽時候,風停了,雨歇了,星星又布滿了蒼穹。沒有月亮的夜晚,天上直直射下的那道紫光像是有人在夜空裏有意操縱似的,過了很長時間才慢慢地退縮到了深邃而神秘的天穹。
略懂天象的船老大捋著胡須仰觀蒼穹,他看見在天狼星與冥王星的交會處,新添了一顆明亮的星星。這顆新星毗連帝座,同南鬥六星與北鬥七星連在一起,在黑黝黝的天穹組成了一個清晰的“戈”字狀圖案,他知道那是一顆將星在閃爍。
“一個將軍誕生了。”略懂星象的船老大捋著漆黑的胡須低聲沉吟道,“這個孩子將來必定帶兵打仗反擊匈奴!”
“老哥,您說什麽?”沒有聽清的霍仲孺問道。
害怕泄露天機的船老大卻隻顧搖櫓,再也不肯多說一句話。
咚的一聲巨響,糟糕,夜行的客船觸上河灘的暗礁了。
朝陽噴薄而出。
死裏逃生的霍仲孺、衛少兒同船家夫婦揖別。
船老大的女人接過衛少兒懷裏的嬰兒親個不夠。
一臉絡腮胡的船老大見狀道:“你看我家婆娘把孩子親個不夠,讓俺們老兩口送送你們吧。”
“船家大哥,真不好意思,為了救我們,把你的船都毀了。”
“一條破船能值幾個錢? 隻要你的女人和孩子能平安過河,比什麽都好。”
“大哥,這袋三銖錢你一定拿上,買條新船。”
“你這是幹什麽?”船家生氣道,“我們冒死渡你們過河是為了錢財嗎?”
“客船毀了,你們靠什麽謀生?” 霍仲孺回頭望了望擱淺在灘裏的破船,執意把一包三銖錢塞給船家。由於觸礁,那條不大的客船已經基本報廢了。
“船家大哥,你就收下吧,沒有你和大嫂鼎力相助,這孩子也許早就沒命了……”晨曦中的衛少兒抱著繈褓裏的我感激地說。
“妹子,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那老鬼能拚著命渡你們過河,絕不是為了錢財,你們就不要難為他了。妹子,那些追殺你們的官兵是些什麽人? 他們為什麽要抓你們回去?”
“那些人是……”
“你們犯了哪條王法?”
“我們沒犯王法,我們隻是犯了平陽侯府的家規。”
“侯府的家規?”
“你少問兩句!”船家瞪了自己女人一眼,“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霍先生,把錢收好!”
兩家人穿過渡口茂密的蘆葦**,迎著淡紅的朝陽,朝著古道走去。大概行了三五裏路,霍仲孺揖別道:“老哥送遠了,請和大嫂回去吧,家裏人還在等你們回家。”
船老大道:“這裏的風物人情我熟得很,不妨再送幾步。”
不知不覺又過了二三裏,已是中午。遠遠地望見一片濃綠的雜樹林旁,閃出一個酒望子。
“船家大哥,”霍仲孺挽著船老大道,“不必遠送了! 常言道,送君千裏,終有一別。我們就此拜別!”
船老大遙指飄忽的酒望子說:“容我再行幾步,你看前麵官道有個山野酒肆,我們吃幾杯酒如何?”
兩家人來到酒望子前,發現有一間用茅草覆頂的酒肆。早有眼尖的店小二,把他們迎進門來。
船老大在上首坐了,霍仲孺摘了腰刀坐在下席,待衛少兒抱著嬰兒和船家的妻子橫頭坐定,便叫小二打酒來,且買些牛肉、嫩雞、菜蔬之類擺在桌上。
船家的妻子又吩咐小二熬一碗紅棗粥和一盤熟爛的燉豬蹄給衛少兒吃。
“ 大妹子,”船家大嫂對衛少兒仔細吩咐道,“為了娃,要多吃點兒紅棗和豬蹄。”
“我不喜歡吃豬蹄,太油膩了。”衛少兒推讓道。
“不敢,這些吃食要多吃點兒,可以給孩子下奶,你奶水旺了,娃才能長得壯。”船家女人不厭其煩道。
過了三個時辰,兩個男人飲了數十杯酒,吃了一些菜蔬,漆桌上已經杯盤狼藉。
“船家大哥,”霍仲孺看見窗外青山隱隱紅日平西,“天色將晚,您若不嫌棄仲孺,就此受仲孺四拜,若沒有您和大嫂冒死送我們夜渡黃河,少兒和孩子性命休矣。”
船老大連忙扶起道:“霍公子,使不得,你乃平陽縣吏,官家之身,俺隻是一介草民,從古到今,隻有民拜官,哪裏有官拜民的道理!”
霍仲孺不管俗禮,隻顧納頭四拜,慌得船老大也跪在地上回拜。
拜畢,船老大吩咐妻子從身上取出幾枚三銖錢,送與霍仲孺。霍仲孺哪裏肯受:“老哥與大嫂靠撐船打魚為生,風裏來雨裏去,一年辛苦能掙幾個錢? 我自有盤纏。”
船老大惱道:“你若認我這一介草民為哥哥,就收下;你若推卻,我便不認你做兄弟。這幾枚錢權當給娃娃開歲添喜。”霍仲孺隻得含淚拜受,收放在盤纏袋裏。
船老大又喚店小二要算酒錢,這次霍仲孺說什麽也不肯,自己取了一些錢,付了酒錢。
“霍先生,”船老大的妻子叮嚀道,“這裏距平陽還有幾百裏路,你還是雇一頭毛驢吧。這官道驛站的白鼻子毛驢便宜得很,你媳婦剛生完娃娃,正坐月子,身體虛,千萬不敢長途走路,以免日後落下病根子。另外,女人坐月子,千萬不敢吃生冷酸的東西,吃了會落下一身病根……”
四個人出了酒肆灑淚作別。
回家的路上,船老大對一個大字都不識的糟糠之妻悄悄道:“那孩子出生時,天現異象。那道從天庭射下的黃光,是星宿來到人間的甬道,一顆將星下凡了……”
“那娃娃將來是要做將軍麽?”妻子驚駭道。
船老大點了點頭。
“你個死鬼貨!”妻子不高興地說,“那你剛才為啥不給人家霍縣吏明說,硬拿明白裝糊塗,虧人家還和你拜兄弟,把你哥長哥短地叫!”
“你呀!”船老大搖頭道,“我說了就是泄露天機,要遭天譴的……”
霍仲孺在古道驛站雇了一頭白鼻子毛驢,讓衛少兒抱著我坐在驢背上,自己牽著驢,沿著古道,向著紅日西墜的方向踽踽而去。
孟夏時分,夜短晝長,我們行了大約兩個時辰,見天色已暗,於當晚投客店歇了。
次日,起了個大早,搭夥吃飯,算還了房錢,拴束包裹,挎上腰刀,牽出那頭喂飽了草料的白鼻子毛驢上路。
驢蹄嗒嗒,沿著驛道又行了數日,來到河東平陽地界。
遠遠地,望見太陽漲著圓圓的紅臉唰唰地上升。古老的汾河在太陽的照射下,就像母親的乳汁。
太陽的一張紅臉浮在山崖的頂上,異常醉人。
寬闊的驛道很寂靜,路旁的野棗樹上,早醒的鳥兒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路上幾乎沒有什麽行人,隻有驢蹄清晰的嗒嗒聲。
“少兒,”霍仲孺遙指著汾河興奮地說,“快到家了,你看,汾河的水!”
“我的兒!”驢背上的衛少兒親吻著繈褓裏我粉嘟嘟毛茸茸的臉蛋歡喜道,“咱們到家了,到家了……”
早晨的天氣涼爽,他們一口氣走了三個時辰。
當日晌午時分,走得肚中饑渴,遙望見前麵出現個小山村,道旁生著一株老槐樹。走近一看,那株槐樹高數丈,有合抱粗,虯須紮地,樹心已空,樹身暗黑,樹皮龜裂,樹歲足有百年。槐樹雖老,但卻枝繁葉茂,綠蔭蔽日。樹上蟬鳴聲聲,樹下石幾上有人對弈,棋枰旁,兩個剃了鍋鏟頭的娃娃在玩“打強牛”。
樹下傍山處,挑出一麵望子在酒肆門口,上麵用隸書大寫著“汾酒”兩個字。
望子下麵,有個白胡子老頭坐在一堆圓溜溜的墨綠皮大西瓜前,搖著蒲扇吆喝著賣西瓜。黑籽紅沙瓤的西瓜切開了,空際彌漫著甜蜜的瓜香,非常誘人。
衛少兒告訴霍仲孺說她想吃西瓜,霍仲孺說啥也不肯,勸道:“你沒聽見那位船家大嫂說嗎? 女人坐月子,千萬不敢吃生冷酸的東西,吃了就會落下病根的,這次可不能由著你耍性子……”
嘴饞西瓜的衛少兒很不高興。
霍仲孺牽驢走到酒肆門口,出來一個夥計,用山西味道很濃的口音說:“客官,你辛苦了。”
霍仲孺扶著抱著我的衛少兒下了驢,酒店夥計把驢牽到後院去喂草料。
入店坐下,霍仲孺興奮地用家鄉話說:“鄉黨,快把汾酒端一壇來吃,我是平陽人,不要日哄我。”店主人在櫃台裏一邊打算盤記賬一邊說:“客官說笑,常言道,人心一杆秤,童叟不能欺。舉頭三尺有神明,我這茅草酒肆雖小,但從不日哄人,靠的是公平誠信,回頭客來得最多。”
店主當麵啟開酒壇的泥封,店裏立即飄起醇厚的酒香。
滿滿斟上一碗酒後,店主人問:“客官,吃個啥?”霍仲孺端起酒碗一飲而盡,叫道:“這酒綿甜爽口好生氣力! 店家,你這店裏有甚下酒菜?”酒家主人望了他一眼,笑著說:“有熟牛肉,今天早上宰殺的上等黃牛,客官好口福啊!”霍仲孺問道:“有豬蹄嗎?”店主說:“有。去年臘月鹵製的醬豬蹄,隻要上鍋一蒸,再用油一煎,吃起來噴噴香。這是本店的招牌菜,名叫‘十裏香’。”霍仲孺說:“好的,切二斤熟牛肉,再來一盤‘十裏香’,肉要爛,味要濃,不要太肥。”
酒家唱了個喏忙活去了。
不一會兒,店家去裏麵切出二斤熟牛肉,一大盤子放在霍仲孺麵前,又倒了一碗酒,端了一盤醬豬蹄出來。
那盤豬蹄色澤鮮亮,筋已脫骨,肉爛不碎,嗞嗞地冒油,透出縷縷香氣。
衛少兒優雅地用筷箸夾著一隻冒著熱氣的熟豬蹄放進吃碟裏,慢慢地咬。
“ 客官,”酒家關切地問,“你這是去走親戚?”
“回家!”霍仲孺又喝了一碗酒,痛快地說,“我已經三年沒回家鄉了。”
“敢問客官貴府離此遠嗎?”
“說遠也不遠,說不遠也遠,平陽是我的家鄉。”
“客官,”酒家聽了臉上頓時失了顏色,道,“不是我嚇唬你,我勸你住下吧,聽說平陽那邊匈奴人鬧得可厲害了,狗養的匈奴人見了男人就殺,見了女人就搶。”
“你開玩笑吧,匈奴人怎麽可能到河東來? 如果匈奴的鐵蹄都踏到河東郡了,那大漢朝的江山不全完了嗎?”
“信不信由你!”酒家嘟囔道,“我也是聽過路客官說的。”
看著天色已晚,霍仲孺和衛少兒便在店裏歇息。次日,又牽著驢上路。
行不到半日,便遠遠地見驛道上多了一些神色慌張的行人。
有推車的、挑擔的、牽羊的、騎驢的,男女老幼皆有。
迎麵走來兩個獵戶模樣的粗魯男人。
“要讓我碰見狗日的匈奴人,非在他肚子上捅幾個透明窟窿不可。”年輕的獵戶氣呼呼地說。
“兄弟,”年長的獵戶勸道,“千萬忍著,匈奴人有快刀鐵騎,朝廷都奈何不了,何況我們這些靠山林吃飯的獵戶。”
“哥哥,”年輕的獵戶嗚嗚地哭了,“難道我媳婦就白白讓那些胡兒搶走了?”
“兄弟,想開些,遇事往好處想,或許弟妹桂花在塞外還好好活著呢。”
“這些千刀萬剮的,和狼一樣,簡直不是人養的。”
“這位兄長!”霍仲孺攔住兩個獵戶,彬彬有禮地問,“你們是打哪裏來?”
年長的獵戶把霍仲孺上下打量一番,道:“你是公門中人吧?”
霍仲孺點了點頭。
那個抹眼淚的獵戶上前一把揪住霍仲孺的衣領,罵道:“你們這些當官的沒有一個好東西,朝廷大難當頭,不想著報效朝廷,隻顧自己逃命,朝廷每年幾十萬石的俸祿養你們有什麽用!”
“放肆!”年長的獵戶啪地打了弟弟一個耳光,“你知道這位官人是哪裏的縣吏? 隨便就揪人衣領,真是個不分青紅的大烏白!”
“哥哥,天下烏鴉一般黑,如果當官的和老百姓一條心,同仇敵愾,匈奴人還敢如此猖獗?!”
“你知道什麽,自文皇帝以來,我們一直利用和親的辦法,維護匈奴和大漢的關係。”
“年年送公主到塞外和親,年年送去大量的財物和酒米,換回來的仍然是戰事連連。”
“朝廷總會有辦法的。”
“這位官差,”年長的獵戶向霍仲孺賠禮道,“我這弟弟粗魯,官人不要見怪。我們哥兒倆都是代郡的獵戶,入夏以來,匈奴兵馬連連攻入馬邑,突破雁門關,深入代郡。匈奴人太殘忍了,他們把太守殺死後,把人頭割下來,掛在城樓上。”
“匈奴騎兵每到一處,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鐵蹄踏過的地方,沒有一個活人……”年輕的獵戶又嗚嗚地哭開了。
“慘啊,雁門附近的幾個村莊,血流成河,白骨盈野,十裏八鄉連一個收屍的人都沒有啊!”年長的獵戶歎息道。
“我就不明白,哥哥,煌煌天朝,泱泱大國,擁兵百萬,麵對胡兒入侵,怎麽連個屁也不放一聲?! 窩囊透頂,窩囊透頂!”
“兄弟,你就少說兩句吧,咱們能活著逃出來就已經算幸運了。天高皇帝遠,皇上哪裏知道我們河東百姓的苦難?”
“皇上隻顧坐在長安城享受榮華富貴,哪裏在乎天下蒼生的死活……”
“走吧。”
“走……”
兩個獵戶叨咕著走遠了。
霍仲孺牽著驢不知所措。
“仲孺,我們回長安吧,我怕……”衛少兒的心揪成一團。
“有我在,不怕。”霍仲孺望了衛少兒一眼。
“我們還是回長安去吧,那裏畢竟安全。”
“我們倆是私奔逃出來的,回去,平陽侯能放過我們?”
“我是平陽公主最貼身的奴婢,我向她認錯,她一定會原諒我們的。”
霍仲孺揪了一把青草喂驢吃。
“少兒,”霍仲孺安慰道,“不用怕,那兩個人說的是雁門關,離平陽還遠著呢……”
牽著驢走了四五裏路,上了一個名叫“臥虎嶺”的山岡。
霍仲孺朝山下望去,但見一輪紅日正病懨懨地落下山。
已是申時,斜陽慘淡的紅光將山岡上一座敗落的山神廟塗抹得更加慘淡,同遠處的汾河漸漸地融為一體。霍仲孺正要下山,忽然官道上的行人騷亂起來,卻見山下的男女老幼蟲蟻一樣黑壓壓地往山岡上跑。
“快跑啊,匈奴兵來了!”山下有人高聲銳喊。
“快跑啊!”
“匈奴兵來了!”
並不寬闊的山道被逃難的行人擁滿了。
推車的、背包袱的,牽羊的、拉牛的,背爺娘的、抱孩子的,頓時亂成了一鍋粥。大人叫,孩子哭。馬,噅噅嘶鳴;羊,咩咩驚叫。誰懷抱的一隻母雞,抖動著翅膀撲棱棱飛進了路旁的樹林裏。
山下幾處村莊燃起了衝天的黑煙,穀垛和房屋燃燒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
數不清的騎兵,在追殺著逃難的百姓。馬蹄踩著倒下的人,向山岡奔來。
馬上揮動著鬼頭彎刀的兩個匈奴貴族最為凶悍,刀光過處,便有人頭落地。
“ 少兒,”霍仲孺嚇得麵如土色,驚慌失措道,“少兒,快下來,快逃,往回逃!”
衛少兒連忙下了驢背,抱著我同霍仲孺一起隨逃難的人群向山上跑,懷抱裏的我哇哇大哭。
拍馬揮刀衝在最前麵的就是伊稚斜的心腹愛將藉若侯產。
那一年藉若侯產剛過不惑之年,他身著裘皮盔甲,**的坐騎身材略矮,馬頭偏大,四腿健壯,渾身毛色黑漆一樣。那匹馬是匈奴河套草原出產的汗血馬,眼睛像燈碗,四隻蹄子有碗口大。這種馬體力充沛,耐力持久,行動迅速,一日可馳千裏,適應於高原和山地。馬體毛孔散發出的汗水像血水一樣殷紅。這匹汗血馬也全副武裝,裝有馬嚼、韁繩、馬鞍和馬鐙,這是大漢騎兵所沒有的。
緊隨藉若侯身後的是左大都尉羅姑比,兩個匈奴貴族將軍身後還有匈奴左部的相國、當戶、都尉、千騎長等人。
可憐的百姓,像逃難的黑色螻蟻,馬蹄踏死的、鋼刀砍死的不計其數,還有一部分是相互擁擠,跌下懸崖摔死的。
霍仲孺接過衛少兒懷裏的我,把繈褓係在自己的背上,拉著衛少兒的手,隨著逃難的人群逃命。
揮刀砍殺的藉若侯產,正處在一種殺人的亢奮中。他想起離開雁門時做的一個夢———
那天他和左穀蠡王伊稚斜正吃著大塊的手抓羊肉,喝著青稞酒,研究突破代郡的行軍路線。不知不覺已經夜深人靜,穹廬外麵,不時傳來巡夜兵當當的刁鬥聲。
已經喝醉酒的藉若侯產頭重腳輕,在一名貼身騎士的攙扶下,踉踉蹌蹌回到自己的氈帳。
他趴在茶幾上和衣而臥,不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
睡夢中,他看見一隻海青鳥,銜著一輪紅日,從遠處飛來,最後落在左穀蠡王伊稚斜的穹廬前。最後,那輪紅日落在了穹廬裏。放下那輪光芒四射的紅日後,那隻鐵青色的海青鳥,淒厲地長啼一聲,振翅高飛,漸漸消失在遙遠的天際。
藉若侯產被海青鳥的一聲長啼驚醒。睜眼一看,自己和衣臥在穹廬裏,闊大的軍帳中並無夢中所見的一切。既然是夢,夢中所見為何如此真切?
次日出發前,他獨自一人秘密謁見左穀蠡王,把夢中的情景告訴了伊稚斜。年僅二十三歲的伊稚斜,黑臉、豹頭、環眼,渾身洋溢著年輕匈奴人特有的剽悍,他聽了後嘴角浮起一個陰險的微笑。
“冒頓撐犁孤塗大單於被派到大月氏當人質時,渴飲冰雪,夜臥羊皮,靠捕食野兔和岩羊為生,夜晚也曾夢見一隻海青鳥銜著一輪紅日飛到自己的眼前。後來,一位巫師解了他的夢,說他日後必將成為河套草原永遠不落的太陽。後來,冒頓撐犁孤塗大單於在一群野狼和大月氏公主的幫助下,建立了塞外第一個強大的遊牧王國。”伊稚斜冷冷地說。
“左穀蠡王擁兵十萬,在呼衍氏、蘭氏和須卜氏的貴族王爺中德高望重,你的威猛像獅子,你的智慧像狐狸,你才是匈奴人真正的頭羊。撐犁孤塗大單於賓天之後,誰敢與你爭鋒?!”
“唉!”伊稚斜長歎道,“天不佑我啊! 誰讓我比軍臣哥哥小十五歲。你還記得去年春天的王庭聚會嗎? 阿魯骨當著眾多貴胄將軍的麵羞辱我這個叔叔,說我雖然比他大幾歲,但犛牛越老越抖不起威風,隻有他才是河套草原真正的頭羊。”
“呸!”藉若侯產憤憤不平地說,“阿魯骨小兒欺人太甚,有朝一日,他要是栽到我手裏,我非宰了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羊羔子不可,我管他是不是太子……”
“哼!”伊稚斜氣憤地說,“去年的王庭聚會,阿魯骨小兒猖狂至極,竟敢當眾辱罵於我,說匈奴撐犁孤塗大單於的繼承人永遠屬於他,除了他,誰也別想打大單於寶座的主意。”
“哼!”藉若侯產嗤鼻笑道,“蠡王不值得和這個犛牛犢子慪氣,一個青口的羊羔子,知道什麽? 別看他整天帶著王庭的鐵騎衛隊跑來跑去,耀武揚威,其實是一隻披虎皮的羔羊,沒有真正的帶兵作戰經驗。他對漢人的戰術謀略並不知道多少,充其量也就是半壇子酒。”
“他的智慧和勇敢還不及我的三分之一。”伊稚斜露出輕蔑的微笑。
“他和你鬥,是綿羊和獅子、兔子和野狼、麻雀和神鷹的較量,最終的輸贏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
“然而,撐犁孤塗大單於卻一心要把王位傳給他這個王子。”
“這個犛牛犢子能當匈奴人的頭羊? 簡直是笑話,他有刀子一樣的牙齒、狼一樣的心性、鷹一樣的氣度嗎? 他沒有! 他的身上隻有狐狸的多疑、兔子的懦弱、草鼠的猥瑣,他的身上哪裏有攣鞮氏貴胄的勇猛與高貴?”藉若侯產聽了哈哈大笑。
“藉若侯,”伊稚斜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你還記得那一回突破代郡後,我們追過去在長城以內的縱深地帶同漢軍的主力搏殺嗎? 我們在打仗,軍臣單於和阿魯骨卻悄悄撤兵返回王庭。”
“我當然記得!”藉若侯產漲紅了一張土黃色的臉,“我們在疆場浴血奮戰,他們卻回到肯特山下的草原抱著女人吃肉喝酒,這個匈奴王庭沒有公平!”
“藉若侯,你知道軍臣撐犁孤塗大單於為什麽要把我調到黃河以西的左部嗎?”
“不是說為了防止月氏王向匈奴進兵嗎?”
“你想得太簡單了。軍臣撐犁孤塗大單於這是排除異己,為太子將來順利踐位為撐犁孤塗大單於掃清障礙。他知道我不是平地上臥的野兔,所以要叫我遠離王庭!”
“伊稚斜,不如我們一不做,二不休,率領這十萬鐵騎殺回庫倫,奪下王位,一鼓作氣殺掉所有不服的將軍貴胄,我願立你為撐犁孤塗大單於!”藉若侯獻計道。
“時機還不成熟,我們不做無謂的犧牲。”
“你若為撐犁孤塗大單於,我願為先鋒,突破軍臣的虎狼之兵,將所擄之美女豔婦悉送到你的帳下,將所獲之寶馬皮裘奉獻到你的麵前。秋天草原圍獵之時,我願率領自己麾下的兵馬為你先驅而圍之。爭戰之時,我若違背你的號令,你可剝奪我的家財和妻妾,砍下我的頭顱! 太平之日,我若毀棄成約,你可驅逐我遠離親人,棄我孤獨一人於戈壁荒原!”
聽了藉若侯產一席感人肺腑的表白,伊稚斜的雙眼溢出了淚花,他激動地抓住藉若侯產的手,顫抖著聲音說:“藉若侯,我的爺爺,有你這一席話,有你的全力支持,我就像駿馬插上翅膀,蛟龍回到了大海一樣。”
“蠡王,跟著你幹我就像星星追隨月亮一樣,永不分離!”
“撐犁孤塗大單於不是停止了對我左路大軍的糧草供給嗎? 怕什麽,我們有的是利刀快馬,我們可以突破雁門關,到漢人那裏去掠奪。我就不信,誰能困死我們真正的匈奴勇士!”
“好! 我跟著你幹,把漢人的美酒、糧食和財物,還有女人搶回來!”
“來人,”伊稚斜大聲對帳外騎兵喊道,“拿酒來!”
兩大碗青稞酒一飲而盡。
兩個匈奴貴胄哈哈大笑,彼此的肝膽相照和衝天豪情讓人痛快淋漓。
逃難的人群像大難臨頭的螻蟻。驕橫的藉若侯率領他的騎兵,揮動著寒光閃閃的彎刀,嗷嗷地狂叫著殺了過來,見了男人就一刀劈死,見了年輕的女人就哈哈大笑著搶上馬背。
逃難的人群擠散了霍仲孺和衛少兒。
衛少兒被人群的潮水湧動朝前,她不停地尋呼:“仲孺,你在哪裏? 仲孺———”然而她微弱的呼喚,就像一塊小石頭跌進喧囂的大河裏,聽不見任何聲響。
汗血馬像黑色閃電一樣駛上了山岡。
暮色浮動,河蛙亂叫,醜陋而強悍的藉若侯在這個美麗的黃昏,為肆意的搶劫與殺人的快樂所激**,縱馬馳騁,狂殺一氣。鮮血染紅了他的鎧甲,汗血馬已經通體淌汗,他身上的那件風雨鬥篷披在鎧甲上,風擺旗般啪啪直響,鋥亮的鋼刀斜提在手裏。
這個凶殘的家夥看見了斜背著繈褓的霍仲孺。
暮色中,藉若侯看不清繈褓裏斜背的是孩子,還以為是財物。
“站住!”馬蹄踢騰著沙石跑了過來,藉若侯用生硬的漢語喊,“你站住,站住!”
霍仲孺聽見了粗獷的馬蹄聲,猛然之間轉身快跑。藉若侯愈發怒了,開始用匈奴語叫罵,那匹烏黑的汗血馬一個飛躍,幾乎是掠過霍仲孺的頭頂落在他的麵前。
馬背上的我已被藉若侯產搶到手裏。
我哇哇啼哭。
藉若侯哈哈大笑。
霍仲孺看見背上的嬰兒被匈奴人搶走,他的心碎了,他一個箭步,衝到藉若侯的馬前,想搶回自己的兒子。
一介書生的霍仲孺早已忘記了危險,父親對兒子的疼愛與嗬護超越了對死亡的恐懼。
馬背上的藉若侯見霍仲孺撲了過來,便一手抱著哇哇啼哭的我,一手閃電般揮刀砍來。見雪亮的刀光帶著呼呼的風聲迎麵劈來,霍仲孺本能地把身子朝後一仰,足下不穩,大叫一聲跌下萬丈懸崖……衛少兒在人群裏看見霍仲孺跌下懸崖,她的心都碎了,失聲哭喊道:“仲孺———”
山穀裏回響著少兒淒厲的哭喊。
藉若侯打馬到懸崖邊,朝下望去,懸崖下的山穀深不見底。
羅姑比等人也打馬上了山岡,來到藉若侯產的身邊。
一名匈奴的千騎長看見了在人群裏拚命掙紮要奔向懸崖的衛少兒,哈哈大笑著拍馬過去,伸出黑熊般的大手,輕輕一提,便將衛少兒搶上馬背。
“哈哈!”千騎長張著散發著羊膻味的闊嘴銳聲高喊,“我有女人啦! 我有女人啦……”
狂妄的叫囂聲在山穀裏回響。
狂傲的千騎長絕沒有想到在臥虎崖一棵鬆樹的背後,一位勇敢的漢族少年,早已搭箭在弦,拉圓了弓,瞄準了他的後心,隻聽見唰一聲弓弦響,那支白羽箭一個“流星趕月”,穿過他的鎧甲,射透了他的心髒。
千騎長第四聲“我有女人”剛喊出兩個字,便一頭栽下了馬背。
這一切神不知鬼不覺。
那匹馱著衛少兒的河曲馬跑進了山岡上的樹林裏。
“哈哈!”藉若侯將我舉到空中,哈哈大笑著說,“還是個男娃娃,二十年後一定是條好漢,隻可惜不是我匈奴男人的種。”說著,不顧我的哇哇啼哭,像拋球一樣將我拋給了羅姑比,掉轉馬頭說,“羅姑比,帶著是個累贅,摔死算了!”羅姑比抱著哇哇啼哭的我,笑嘻嘻地說:“叔叔,死了怪可惜的,帶回草原,讓他長大了給我喂馬!”
“羅姑比,你婆婆媽媽的真像個女人!”藉若侯急躁地說。
“不!”羅姑比回頭笑道,“叔叔,撐犁神有好生之德,攣鞮氏人的心胸像草原一樣寬闊,留他一條小命吧。”藉若侯產揮動著鋼刀叫道:“你今天放他一條生路,隻怕來日兵戎相見,他不會放過我們!”藉若侯產的這句預言沒有說錯,他和羅姑比叔侄兩人做夢也沒有想到,十八年後,他們兩個,一個被我砍下了頭顱,斬殺於黃河以西的焉支山下;一個做了俘虜,垂頭喪氣地被我押送到長安。
躲在臥虎崖後的少年淩空飛起,將一名匈奴騎兵踹下馬,搶過馬,閃電般殺了出來。他揮動著長劍,左刺右砍,殺死了數十名匈奴騎兵,呼的一聲,從沒有防備的羅姑比手裏搶走了我。
那個時候,身在繈褓裏的我,根本不知道這個神勇的少年就是日後同我情同父子的舅舅衛青。不過,那時候他不叫衛青,他的名字叫鄭青。
鄭青來如閃電,去如疾風,還沒等羅姑比、藉若侯產他們明白過來,早已打馬消失在暮色蒼茫的野樹林。
“追!”藉若侯產揮動狼頭令旗。
匈奴騎兵嗷嗷叫著衝向樹林子。
不知天高地厚的匈奴騎兵上當了。
鄭青早在樹林裏布下了陷阱。
有個匈奴騎兵連人帶馬跌進了倒立著鋒利尖刀的陷阱裏,氣絕身亡。
另一個騎兵被套馬索絆倒了坐騎,兩樹之間暗藏弩機,在絆馬的牽引力下,嗖一聲,一支長長的箭便穿透了胸背。還有一名騎兵打馬剛到一棵合抱粗的大鬆樹下,馬蹄還沒站穩,一塊簸箕般大小的石頭,便從天而降,直直地砸在騎兵的天靈蓋上。那匹受到驚嚇的山丹馬兀自跑向樹林深處……樹林裏的各種暗殺機關,讓舉著火把追逐逃命之人的匈奴騎兵目瞪口呆,打著馬在原地兜圈,就是不敢往前走半步。
藉若侯產望著被樹林裏各種暗藏機關殺死的騎兵不知所措。
“藉若侯———”一名候騎飛奔而至,下馬稟報,“左穀蠡王有令,命你等火速率兵趕回河西!”
“趕回河西? 出什麽事了?”藉若侯產迷惑不解地問。
“大月氏王派兵搶奪了我們三百個牧場。”
“什麽?”藉若侯驚訝地張大了嘴,“三百個牧場?”
傳令的候騎點了點頭。
“左穀蠡王呢?”
“已經率兵向雁門關方向撤退了。”
藏在山林深處灌木叢中的鄭青透過灌叢的縫隙,看見匈奴甲騎的鬆明火把漸漸消失在山岡下的黑暗裏。確定匈奴人走遠之後,他長吐一口氣,直起身子,對仍然抱著嬰兒在茅針草深處瑟瑟發抖的衛少兒說:“大嫂,起來吧,匈奴人跑了,還怕個甚!”
“匈奴人真的走了?”衛少兒驚恐不安地問。
“我騙你作甚?”鄭青笑道。
衛少兒抱著我慢慢地站起身,具備大將風範的我竟然在繈褓裏睡熟了。
鄭青從懷裏掏出火鐮石,啪啪敲打,火星在黑暗中閃動。
哧的一聲,鐮石敲擊的火星將他手中的一支鬆明火把點燃了。
借著火把的光亮,衛少兒看見眼前的少年最多有十五歲,身材修長,剛毅方正的麵孔上,一雙大眼睛像星星一樣撲閃,一頭散亂紛披的長發,使他顯得有一種野性的魅力。
“小哥哥,奴家多謝你救命之恩。今天若沒有你舍身相救,我和孩子早被匈奴人禍害了。請小哥哥受我一拜!” 衛少兒抱著繈褓中的嬰孩跪著謝恩。
“ 大嫂使不得!”鄭青連忙去扶衛少兒,“快起來,我們都是漢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小哥哥,你的大恩大德,容奴家來世結草銜環徐徐以報。”
“大嫂,客氣了。救人於水火刀兵乃男兒本色,恨隻恨我手下沒有千軍萬馬,要不然,這些匈奴人全都得葬身在這片樹林裏!”
“小哥哥神勇天下無雙。”
這時候,那棵合抱粗的大鬆樹後有個人鬼影一樣閃了一下。
“有人!”衛少兒驚道。
鄭青唰地抽出自己的青鋒劍。
從臥虎崖樹林裏那棵大鬆樹後麵走出來的人不是匈奴騎兵,而是一位漢人老頭。
“莫怕!”鄭青一看樂了,“他是我爹。”
“青兒,”老頭一邊啪啪地拍打身上的塵土,一邊問,“匈奴騎兵走了?”
“爹,那些匈奴人今天被嚇破膽了。”
“隻要朝廷能發兵討伐,這些野狼一樣的匈奴人就規矩多了。”老頭一邊朝這邊走,一邊自言自語道。
當老頭走到我們身邊時,衛少兒驚訝地叫了聲:“鄭大叔!”老頭眼神不好,舉著火把半天才看清了衛少兒的麵容,驚訝地問道:“少兒,是你嗎? 你怎麽會從長安跑到這裏來?”衛少兒像迷途的羔羊見到失散的母羊,大叫一聲“鄭大叔”便抱著我撲進老頭的懷裏放聲大哭。
見老爹和抱嬰兒的大嫂抱頭痛哭,鄭青感到莫名其妙。
原來這老頭不是別人,就是曾經在平陽公主府裏當差的平陽老縣吏鄭季,而鄭青就是鄭季和我外祖母衛氏私通生下的兒子,取名“鄭青”。
“孩子,”鄭季安慰著衛少兒道,“莫哭,莫哭,有話慢慢說。”
衛少兒噙著淚水將自己如何認識霍仲孺,又如何與霍仲孺私奔回平陽老家,路上遇見匈奴騎兵,霍仲孺被匈奴人推下懸崖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孩子,”鄭季搖頭歎息道,“現在兵荒馬亂的,你一個女兒家抱一個嬰兒很危險的。不如和我們在這山上住幾個月,等匈奴兵徹底撤出雁門關後再回長安如何?”
“也隻好如此了。”少兒含著淚道。
見衛少兒止住了哭泣,鄭季這才想起什麽似的,對傻愣在一邊的鄭青說:“青兒,快過來,見過姐姐,這就是我經常給你說起的少兒姐姐。”
“姐姐……”鄭青憨憨一笑,拱手揖道,“鄭青見過姐姐。”
“哎呀!”衛少兒撲閃著淚花,悲喜交集道,“沒想到短短十幾年,青兒都長這麽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