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火絨正欲騎馬離開,卻聽見焉支山東北方向隱隱傳來了人喊馬嘶聲。
火絨欲開口,我用食指豎到嘴邊噓了一聲,向火絨機警地丟過一個眼神。聰明的火絨明白了我的意圖,連忙牽馬到山崖的黑影處,從鞍韉處取了懸掛的弓箭和套馬繩索,又對著那匹雪青色的汗血馬嘟噥了幾句,那匹有靈性的坐騎便乖乖地臥在黑乎乎的崖影裏,一動也不動。火絨同我像壁虎一樣緊貼山崖,屏住呼吸,聆聽著山崖上麵的動靜。
夜行的人馬,沿著並不陡峭的山坡,爬上了我們藏身的鷹嘴崖。
在崖頂的開闊平坦處,他們下了馬。夜行馬在主人下了坐騎以後,突突地噴著響鼻,兀自低頭吃草。一個頭領模樣的人指著腳下山口的開闊穀地說:“你們看,明晚子時,我們兩國的人馬就在那裏集結,沿著腳下這條駝道,直插伊稚斜的屯兵之地!”火絨聽了雙眼怒睜。我搖了搖頭,用手指了指山崖上麵,示意她繼續聽下去。
“嗝———曲毛什,走了大半天了,嗝———讓弟兄們歇一會兒,吃點兒東西,尿尿水。”一個打著酒嗝的漢子說。
“宰桑,懶驢的尿水多,熊漢的屁嗝話多,你們渾邪王的人簡直就是貪吃的‘嘎裏巴’ ( 匈奴語,罵人的話,相當於漢語裏“ 雜種” 或者“ 野種” 的意思)。”名叫曲毛什的人不滿地罵道。
“走了大半天,嗝———我要吃點兒羊肉幹了,嗝———喝幾口青稞酒了……”名叫宰桑的人,聽了也不氣惱,打著酒嗝嘿嘿笑道。
“吃,吃,吃,宰桑,你就知道吃,整整一個酒囊飯袋。你說,如果把酒肉停了,你會咋樣?”另一個漢子罵道。
“狼不吃野狐子,都是跑山的。你愛女人,我愛酒,都是一路貨色。”
“狗肚子裏盛不住酥油,你們在一起就知道談論酒和女人。”
“要說這女人,就數我們渾邪王的閼氏好,那娘兒們,長得就像雨後的馬蓮草一樣水靈……”宰桑嘻嘻笑著說。
“可惜她快要生娃娃了。”那個和宰桑鬥嘴的漢子說。
“可惜呀,一隻肥羊叼在狗嘴裏……”
“牛毛繩越拉越長,閑話越傳越孬,當心渾邪王聽見了。”
一個漢子想點火,被曲毛什製止。
“宰桑,”想點火的漢子道,“我聽人說左穀蠡王伊稚斜的女兒長得跟一朵花一樣,明天夜裏殺了伊稚斜,誰有本事,搶了他的女兒做女人。”
宰桑打著酒嗝道:“嗝———搶伊稚斜的女兒可要當心,嗝———聽人說她的雁翎箭能射穿黑熊的胸膛,當心女人沒搶成,反而讓人射穿了咽喉,成了那個刁鑽姑娘的箭下之鬼!”
和宰桑鬥嘴的漢子冷笑道:“老子搶過一百多個女人,哪一次沒搶成功,難道怕他伊稚斜的丫頭不成?”
宰桑打著酒嗝說:“嗝———兔子硬要仿照獅子跳雪山,嗝———一定會跳到深穀裏摔死!”
鬥嘴的漢子嘟噥了一句:“他娘的,說起女人我就想尿水,這幾天想耍女人都有點兒力不從心了。”
“那是你耍女人太多了,讓色掏虛了身子,吃兩個羊蛋和牛鞭,喝一碗鎖陽草熬的熱湯就好了。”宰桑哧哧笑道。
那漢子扯開裘褲,對著黑乎乎的崖下唰唰地尿起水來。尿水落下來,濺到火絨姑娘的臉上,我向火絨使了一個眼色,火絨把食指噙在嘴裏打出了一聲尖厲的呼哨。
崖上的曲毛什聽見呼哨聲,大吃一驚,喊道:“有埋伏,快跑!”
剛尿完一泡熱尿的漢子還沒有提好褲子,我的套馬索便閃電一樣從山崖下拋了上去,不偏不倚,恰巧套在他的脖子上,使勁一拉,那個漢子便頭朝下倒栽下來。
火絨尖厲的呼哨,給了汗血馬一個出征殺敵的信號。那匹有靈性的坐騎,一聲長嘶,一躍而起,火絨姑娘像一隻大鳥一樣,呼啦一聲就飛上了疾馳的馬背。粗獷的馬蹄在寂靜的月夜嗒嗒響起。火絨打馬躍上山岡,看見那幾人正要逃跑,她打馬急追。落在後麵的醉鬼,拽著馬尾巴踉踉蹌蹌奔跑。
火絨姑娘在飛馳的馬背上彎弓搭箭,那張弓拉得如滿月一樣,瞄準醉鬼的後心,嗖地射出一箭。那支箭貫穿了醉鬼的胸背,他一聲慘叫,鬆開馬尾巴,身子一歪,滾下懸崖。
醉鬼的坐騎跑了幾步,停在了原地。火絨又追出十幾裏路,月色裏見那些人早已逃得無影無蹤,便打馬返回。醉鬼的坐騎仍在原地吃草,火絨跳下馬,拽上它,返回穀底。
被我套住脖子的家夥顯然受過某種特殊的格殺訓練,在跌下的同時,這家夥在黑咕隆咚的倒栽過程中,幾乎是憑感覺模模糊糊地摸到了崖壁上野生的一棵歪脖子沙棗樹。刺啦一聲,這家夥雙腳一鉤,一個“倒掛金鍾”,靠著歪脖子樹樹根的支撐,把身子懸停在半山腰。身子剛穩住,這家夥便快速地抽出鋼刀,唰地割斷了套馬索。
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了,令我猝不及防,被縛住的大蟲,轉眼間又掙脫了繩索溜了。我氣惱地拔出了那把皇上贈予的秋水蓮花劍,雪亮的劍刃,在月光下光芒四射。
那個家夥攀住野生的沙棗樹朝下望去,當發現月光似銀的山穀中隻有我一個少年時,他大吼一聲,手執鋼刀,一個“餓虎撲羊”從半空中躥了下來。
黑熊一樣的家夥看清楚眼前的敵手僅僅是一個十幾歲的娃娃時,哈哈大笑道:“娃娃,你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對休屠王手下的千騎長下套馬索,你的膽子也太大了,你究竟是誰的人?”我也不搭話,手握秋水蓮花劍斜刺過去。那個家夥用刀一擋,叮當,力量均衡的刀劍在月色裏碰出了火花。
我和黑熊一樣的匈奴漢子在崖下的月光裏叮叮當當廝殺起來,殺了數百個回合,不分勝負。
騎馬追逐逃敵的火絨姑娘返回崖下,帶回了醉鬼的那匹棗紅色坐騎。
遠遠地,她看見我同人廝殺,本想張弓搭箭射死那個家夥,無奈我們兩個人殺得難分難解,又怕放箭傷了我。火絨跳下馬背,唰地抽出腰刀,幫著我廝殺起來。
那個黑熊一樣的漢子漸漸氣力有些不支,畢竟一人敵兩個,顯然有些吃力。開始還可以,後來就氣喘如牛,亂了刀法。我和火絨則愈戰愈勇,在廝殺過程中,火絨以那條被割斷套環的套馬索為武器,啪的一聲纏住了那家夥的左腿,火絨姑娘使勁一拉,那家夥一個趔趄,差點兒跌倒。啪的又一聲,那條套馬索蛇一樣甩打在他的左麵頰。他既要招架我雪花一樣漫天飛舞的劍,又要防止被火絨甩動的套馬索打傷,漸漸亂了方寸。最後,被火絨一個套馬索絆倒,我趁機踢飛他手中的鋼刀,火絨三下五除二,將其捆得像獵到的野鹿一樣,還朝他嘴裏塞了一團破布。
“火絨,其他人呢?”我喘著氣問道。
“射死了一個醉鬼,剩下幾個逃了。”火絨啪啪地拍了拍手。
我指著火絨引回來的那匹棗紅色馬問:“這是醉鬼的坐騎嗎?”火絨點了點頭。
“ 把這個大狗熊縛在馬背上。”
“把他綁緊,別讓他中途溜了。”
“放心,別說他是一個人,就是一頭熊,我也會將他老老實實地趕回營地,交給蠡王!”
我將那個死豬一樣沉重的家夥抱起來橫放在馬背上,用套馬索捆得結結實實。橫在馬背上的胖俘虜伸著腿亂蹬,塞著破布的嘴裏含混不清地喊叫著。
“ 你不是要搶伊稚斜的女兒嗎? 我就是,你下馬來搶呀!”火絨姑娘啐在他的臉上。
那家夥口裏塞了一團破布,兩條粗腿像青蛙劃水一樣亂蹬,因為嘴裏塞著東西,聽不清楚他嗚嗚呀呀亂叫什麽。我們押著狗熊一樣的俘虜,沿著古老的駝道,快馬加鞭,向左穀蠡王的穹廬方向馳去。
伊稚斜醉臥在虎皮大椅上,長流著涎水做了一個夢。他夢見自己在綠草如茵的牧場追攆一隻白狐狸。他正在牧場奔跑,一隻雪白色的狐狸狡黠地蹲在一塊岩石上,搖著尾巴,**他過來抓捕。伊稚斜被激怒了,他在牧場上奔跑起來,那隻白狐狸不慌不忙地跑一陣子,停下來,用狡黠而睿智的眼神望著他。伊稚斜被徹底激怒了,他想用弓箭來射,可他赤手空拳;他想喊人取弓箭,卻怎麽也喊不出聲來。那隻白狐狸竟然得意忘形地跳起了舞。
伊稚斜大叫一聲,騰空一躍,忽然腳下一滑,被一塊石頭絆了一跤。這一跤把醉臥在虎皮大椅上打瞌睡的伊稚斜跌醒了。他睜開醉意蒙矓的眼睛,才發現自己剛才做了一個夢。
哪來的什麽牧場和白狐狸? 穹廬裏的九盞酥油燈照耀得穹廬如同白晝。穹廬外,巡邏甲騎的腳步橐橐有聲。
“蠡王,郡主和千騎長押著一個俘虜想見你。”衛士進帳來報。
“俘虜? 是前來盜竊牛羊的漢人嗎?”
“他們說,抓住的是休屠王派來刺探情報的候騎。”
“什麽? 休屠王的人? 快,快讓他們進來!”伊稚斜一個激靈,掀掉蓋在身上的獸皮,精神抖擻地坐直了身子。
“走!”隨著一聲吆喝,我押著垂頭喪氣的胖俘虜,同火絨一起走進左穀蠡王伊稚斜的穹廬。
“火絨,我的月亮,什麽風把你吹來了?”
“獵人不怕山高,駿馬不怕路遠,阿爸,誰能把你這個酒神灌醉?”
“馬群奔跑靠頭馬,雁群翱翔靠頭雁。阿爸不帶頭喝酒,大家如何才能盡興? 說說看,你們俘虜的這個‘嘎裏巴’是什麽人?”
“阿爸,再狡猾的狐狸也會在雪地上留下蹤跡,這家夥是渾邪王與休屠王派來刺探情報的奸細。”
“讓他自己開口說。”
站在帳下的胖俘虜嘴裏嗚嗚呀呀含混不清,我掏出了他嘴裏的那團破布。狗熊一樣的俘虜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戰戰兢兢地說:“蠡王,狼不吃野狐子,我們都是跑山的,大王不要殺我!”
伊稚斜收斂了和藹之色,冰冷著一張黑臉,厲聲道:“說,誰派你來的,到我的地盤來幹什麽?”
“我……”俘虜麵露難色。
“說!”火絨雙眉一挑。
“獅子沒項圈抖不起威風,馬駒子沒鬃毛立不起勢子,說吧!”伊稚斜抽出自己的西風昆侖刀擦拭著道。
俘虜不肯吐露實情。
我上前嗵地踢了他一腳,怒道:“說! 不說宰了你!”狡黠的胖俘虜將目光投向伊稚斜的臉。
“野鹿舍山不舍命,獐子舍命不舍山,你是舍命呢,還是舍山?”伊稚斜冷笑道。
俘虜又偷偷回首望了我一眼。
我怒視著唰地把劍拔出一尺。
狗熊一樣的胖俘虜這才把渾邪王與休屠王如何接受軍臣單於的密令,要在後天夜裏子時對左穀蠡王的屯兵營地發動突然襲擊的計劃一字不漏地吐了出來。
伊稚斜聽了大吃一驚。
“你叫什麽名字? 今天夜裏你們幾個候騎在焉支山鷹嘴崖鬼鬼祟祟地幹什麽?”火絨瞪著眼問道。
“說!”
“我叫布哈爾,是休屠王麾下的一名左千騎長。今天夜裏,我們幾個在大當戶曲毛什的帶領下,前來勘察行軍的路線,不想卻與郡主遭遇,被郡主射殺的酒鬼名叫宰桑,是渾邪王手下的一名右千騎長……”
問訊完畢,左穀蠡王將布哈爾賜給女兒為奴,帳外進來一名衛士押走了他。
“ 阿爸,”火絨對伊稚斜道,“鞍子不好壓馬,頭領不好壓人,失去良心的人比豺狼還要狠毒。看樣子撐犁孤塗大單於已經對你不信任了,你應該早做打算了。”
伊稚斜冷笑道:“我知道王庭的用意。野獸的花紋在外頭,人的智謀在心裏頭。火絨,我的女兒,你放心,阿爸自有打算。”
我望了伊稚斜一眼道:“蠡王,以鐵娃之見,我們應該利用後天夜裏休屠王的偷襲,打一場反伏擊,然後向王庭報告,說有敵國的人馬夜間來偷襲,被我們擒拿。”
伊稚斜哈哈笑道:“駿馬沒騰起四蹄,哪個也斷定不了它是千裏駒。鐵娃,沒想到你這個平常不愛說話的娃娃竟然這麽有心計。”
火絨聽了伊稚斜對我的稱讚,心裏甜絲絲的。
“蠡王,”我擔心道,“隻怕那幾個逃跑回去的人,把今夜發生的事情向休屠王匯報,那樣的話,他們會不會改變夜襲的計劃?”伊稚斜摸著下巴的黑須,考慮了一會兒,斬釘截鐵地說:“我想他們是不敢報告的。休屠王這個人我太了解他了,性如烈火,殺人如麻,那些逃回去的人一定不敢說實情,他們怕說了實情會招來殺身之禍。”
“阿爸,事不宜遲,您應該盡快召集各路將軍,商議伏擊大計。”火絨建議道。
“ 哈哈!”伊稚斜聽了笑道,“火絨,我的掌上明珠,如果阿爸給你一萬兵馬,你一定會做個常勝將軍。”
“阿爸!”火絨羞紅了臉。
伊稚斜哈哈大笑。
這一夜,伊稚斜把麾下的千騎長、百騎長、什騎長、裨小王、都尉、當戶、且渠等屬官召集在一起,商議破敵之策。大家一邊飲酒吃肉,一邊各抒己見,吵吵嚷嚷一直到天亮,終於確定了一個麾下騎兵分五路伏擊休屠王和渾邪王人馬的作戰方案。
卻說曲毛什等人在情況不明的月夜倉皇逃遁,一口氣跑了一百多裏路。
回頭看看後麵確實沒有追騎之後,方才長吐一口氣。
曲毛什噓了一聲,**的坐騎慢了下來,等後麵的人馬陸續趕到,他這才注意到勘察地形的人馬中少了酒鬼宰桑和飛毛腿布哈爾。
隨行的人員有一個叫古魯的百騎長氣喘籲籲地說:“大當戶,沒有不失蹄的駿馬,沒有無過錯的好漢,我們今夜必須馬不停蹄地趕回去,把實情告訴休屠王。”
“古魯!”曲毛什怒道,“你瘋了嗎? 如果休屠王知道今夜我們死了兩個弟兄,又驚動了伊稚斜的人,破壞了他的夜襲計劃,以他的火暴脾氣,我們還能活嗎? 他會一刀砍下我們的頭顱!”
“那怎麽辦? 我們還要回去複命。”
曲毛什不慌不忙地說:“急性馬軋不出好路轍,莽撞漢辦不成大事情。
容我想想。”
“古魯,”另外一個名叫阿卜須的千騎長說,“急躁越多,智慧越少。我相信,大當戶是一個有智慧的頭羊,他一定會把我們領到長滿青草的牧場。”
“說實話會喪命,說假話又會壞了休屠王的大事,真讓人為難!”
他們一行數人,踏著碎銀般的月色,騎著有些疲憊的河曲馬,一邊走,一邊商量。曲毛什最終決定以“宰桑和布哈爾由於地形不熟,夜間騎馬跌下山崖”的謊言,瞞過休屠王,躲過“以律殺頭”這一劫。
陽光直直地照射在狐奴河下遊的雙黑山上,山崖的影子愈來愈長。
休屠王和渾邪王在那座骷髏頭似的禿山下,舉行了出兵打仗前的祭天儀式。
雖然是秋天,中午的太陽仍然像火一樣。一百多名男人女人瘋狂地奔踏在一片熾熱的沙土上。穿著熊、豹、狐、虎等各類獸皮的男男女女,**著小腿,隨著節奏急促的樂曲,瘋狂地踢踏著,跳起匈奴須卜氏族粗獷剽悍的舞蹈。
這裏是休屠王轄區,地處河西東北部,狐奴河流域下遊,東、西、北三麵被騰格裏沙漠和巴丹吉林大沙漠包圍。
雙黑山前邊,戈壁茫茫,猶如波浪起伏的大海;後邊,灰蒙蒙的禿山丘陵此起彼伏,猙獰如野獸。潺潺流淌的狐奴河繞山而走。
狼旗獵獵,數萬精銳騎兵,集結在葫蘆狀的山穀裏。休屠王和渾邪王的千騎長、百騎長、什騎長、裨小王、都尉、當戶、且渠等屬官,身著裘皮盔甲,神情肅殺地騎著馬,站在自己統領的兵馬最前麵。
騎兵們手中的彎刀在熾熱的陽光下閃爍著冷冷的寒光。
身著獸皮的休屠國男女圍著高高旗杆上挑起的牛骷髏頭和迎風飄動的白色犛牛尾巴瘋狂地跳舞。
那些臉上塗抹了鍋灰的樂手執著牛角號、手搖鈴、圓麵格力鼓、四弦琴、胡笳、鑼、鈸等樂器如癡如醉地瘋狂演奏。在瘋狂舞蹈的人群中,陡然傳出一聲女薩滿長長的號啕般的引唱:雪山上的撐犁神,
賜給我力量!
讓我們鐵騎如風
讓我們鋼刀如劍!
幾百個粗細不同的男女嗓門齊聲吼叫:祭天喲,呼嘿!
祭神喲,呼嘿!
女人的引唱像鬼哭一般:
至高無上的撐犁神,
趕快顯靈!
你的女兒願奉獻肉體,
你的兒子願奉獻生命。
為了河西草原的強大,
為了所有騎馬遊牧的兒女,
施展你神秘的能量,
讓我們的勇士所向披靡,
讓我們的馬蹄將敵人踩成肉泥!
幾百個有粗有細的男女嗓門齊聲吼叫:祭天喲,呼嘿!
祭神喲,呼嘿!
這種聲嘶力竭號哭般的祭天說唱,如狂飆,似海嘯,衝擊著戈壁沙漠、山川河流,衝擊著遙遠處青黃交錯的草原,在空曠的天地間久久回**不息。這種屬於遠古的說唱舞蹈,像神秘的咒語,以宗教崇拜式的戰前動員,點燃了出征男人的一腔熱血,讓他們為了一種信念義無反顧地悲壯赴死。
光禿禿的山岡上,設著祭壇,燃著一堆篝火,篝火前供著果品、麵人、香火和宰殺的全羊、牛頭等供天神享用的犧牲。殷紅的血從牛頭的咽喉處往地上滴灑,頃刻之間在幹涸的沙土上凝固成黑褐色。幹硬的鬆木疙瘩在烈火中劈劈啪啪地燃燒,黑黑的濃煙直衝雲霄,在天上飄騰,旋即又被沙漠刮來的風吹散了。
祭天漸漸進入**。
九匹汗血馬被九名頭戴黑色鬼麵具的騎兵牽進祭壇,拴在拴馬樁上。
四個**上身的剽悍騎兵各牽一角,扯來繡有九狼頭影的大旗。
九名戴鬼麵具的騎兵嘿嘿怒吼著,幾乎同時拔刀輪番向馬臉砍去。一股又一股鮮紅的馬血噴湧而出,射向狼頭大旗。
四十歲的休屠王長得又矮又胖,一張黑臉,胡子拉碴,他把腰刀唰地一抽,指天誓道:“休屠國、渾邪國的勇士們,一根牛毛拴不住螞蚱,千萬根牛毛搓成繩能套住烈馬,今奉撐犁孤塗大單於的命令討伐左穀蠡王伊稚斜! 隻要大家團結一心,就一定能推倒焉支山,踏平祁連山! 疆場廝殺,論功行賞,如有後退者,格殺勿論!”
渾邪王隻有二十七歲,長得剽悍,臉有些灰白,一雙鷹眼,透出冷冷的殺氣。渾邪王的閼氏昨天夜裏給他生了個白白胖胖的小子,他給兒子起名為“金日”。這是一個深藏爪牙、工於心計的王爺,他補充道:“今天是戊日,正逢月亮圓滿之時,天神會賜給我們力量。兄弟們,為了金子、牛羊和女人,抽出你的鋼刀,鞭趕你的快馬,割下伊稚斜的人頭,為撐犁孤塗大單於立功!”
“殺! 殺! 殺!”
騎兵們的回應排山倒海。
五萬人馬在休屠王、渾邪王的率領下,一路浩浩****向左穀蠡王伊稚斜屯兵之地殺奔而去。潮水一樣狂亂的馬蹄,在戈壁灘古老的駝道上,踢踏起一片遮天蔽日的煙塵。人喊馬嘶,挾風滾雷,數萬鐵騎風風火火地奔馳了大半天,黃昏的時候才趕到焉支山北穀的鷹嘴崖。
休屠王勒馬西望,隻見太陽迅速地下墜,白晝的豔麗盡消,圓圓的、漲著一張紅臉的夕陽,掛在焉支山西邊哨口的風中,一浮一浮的,仿佛漂在水上的酡紅色浮子。
“渾邪王,”休屠王在馬上問道,“渾邪王,我的兄弟,你說伊稚斜這頭野犛牛會不會有所提防?”
“有智慧的頭羊會把羊群領到生滿青草的牧場,‘嘎裏巴’隻會把牛群領到懸崖上。他怎麽可能知道我們今夜的行動?”渾邪王摘下腰間的牛皮酒囊抿了一口酒。
休屠王的問話,讓兩天前勘察行軍路線的大當戶曲毛什心驚肉跳,但他絕不敢說出那天夜裏發生的一切。他怕休屠王手裏風一樣快的鋼刀,那把雪亮的直背弧刃刀,砍起人的頭顱就像切西瓜一樣。盡管他知道“實話說著好聽,羊皮袍子遮風”的道理,但他還是選擇保持緘默。
休屠王在馬上見當戶曲毛什癡癡地盯著崖下的山穀走神,生氣地叫道:“曲毛什,想什麽呢? 我們的人馬是不是在這裏休整?”
曲毛什從那天月夜驚心動魄的回憶中醒了過來,忙不迭地答道:“就是這兒。”他以馬鞭遙指北邊葫蘆形的山穀說:“我們從焉支山北口的葫蘆穀裏,兵分三路,從南邊、西邊、東邊三個方向撲向伊稚斜的穹廬。”
休屠王唰地抽出鋼刀,拔下自己的一根長發放在刀刃上,對著鋒利的刀口噗地吹了一口氣,那根漆黑長發便斷為兩截。他笑著對渾邪王說:“兄弟,你說的沒錯,一根牛毛拴不住螞蚱,千萬根牛毛搓成繩就能套住烈馬,隻要我們二王團結一心,就一定能縛住伊稚斜這隻惡狼!”
“休屠王,我的安達,”渾邪王冷冷道,“羊毛雖細,隻要擰成一股繩,就能捆住獅子;單個人雖小,隻要萬眾一心,就能推倒那祁連雪山。放心吧,休屠王,兄弟聽你的。”
“獨柴難燃,獨人難活。伊稚斜現在是離了群的孤羊,他遲早都是狼的口糧。”
“怪隻能怪他自己,誰讓他老跟軍臣大單於過不去。”
“他不是想跟大單於過不去,而是想篡奪大單於的王位,自己做匈奴人的頭羊!”
“啊!”渾邪王嚇了一跳,“伊稚斜竟然有這樣的狼子野心?”
“駿馬不騰起四蹄,誰也斷定不了它是千裏駒。隻可惜他把心埋得太淺了,讓軍臣大單於發現了他圖謀不軌的蛛絲馬跡。”
“休屠王,如果我們現在是左穀蠡王的屬下,應該怎麽做?”渾邪王不動聲色地問道。
“兄弟,”休屠王聽了,哈哈笑道,“寧給好漢牽馬,不給熊漢出謀。本王如果是他的屬下,早就一刀砍了他,提著人頭去王庭領賞!”
“可是,藉若侯這個老駱駝卻一直對他這個青口犛牛忠心耿耿!”
“砸斷骨頭連著筋,攣鞮氏人心連著心。藉若侯是不忍心看見這兩個攣鞮氏兄弟骨肉相殘!”
“我看未必,他對伊稚斜的忠誠超過匈奴所有的牧羊犬!”
“人在危難的時候,友誼比黃金還要珍貴。藉若侯的心是金子做的,隻可惜他的忠誠選錯了主人,也許今夜他就成了我的刀下之鬼。”
“可惜了一位神箭手……”
“叫所有的騎兵下馬休息,給馬喂喂草料。走了大半天,弟兄們也喝喝酒,吃點兒肉,養足精神夜裏廝殺!”
“休息! 原地休息!”傳令騎兵在騎兵隊伍裏大聲通告著命令。
數萬人馬散在焉支山北口鷹嘴崖下,休整了一個半時辰。
夕陽的餘暉還沒退盡,如鏡的皓月已升上天空。皎皎的月光霧絲一般傾灑在焉支山的主峰上、山穀裏、草叢中。雖然是滿月,天上卻有一層淡淡的雲。休屠王觀察著天上的星月,興奮地說:“今夜正是月亮圓滿之時,有撐犁神護佑,今夜出兵必然大獲全勝!”
“出發!”渾邪王下了命令,數萬剽悍的騎兵紛紛上馬,兵分三路疾馳而去。
伊稚斜親率兩萬精銳騎兵埋伏在屯兵之地十裏外的胡楊紅柳林裏。
“蠡王,”長得大雕一樣的藉若侯產摸出一塊犛牛肉,填進嘴裏,咯吱咯吱地咀嚼著,問,“休屠王和渾邪王這兩個小蟊賊會不會改變主意?”
“放心吧,我的祖阿爸!”剽悍而精神的伊稚斜用雞皮拭著他的西風偃月刀,自信地說,“隻要在山上放了肉餌,狐狸就一定會聞香而來的。”
“逃回去的大當戶會不會對休屠王說實話?”
“除非他不想活了,以休屠王的火暴脾氣,他還沒有說完,恐怕早就人頭落地了。”
“但願如此。”
屯兵營地方向隱隱傳來了喊殺聲和馬蹄聲。伊稚斜和藉若侯相視一笑,唰地拔出了手中的利刃。埋伏在紅柳林裏的精銳騎兵,看見左穀蠡王命令廝殺的手勢,紛紛拔刀在手,翻身上馬。
三路兵馬從南、西、東三個方向同時殺向左穀蠡王伊稚斜的屯兵營地,衝在最前麵的一路人馬就是休屠王的精銳甲騎。
揮動著彎刀衝在前麵的休屠王完全是一隻發了瘋的野狼,他在馬上看見左穀蠡王伊稚斜燈火通明的屯兵營地時,興奮極了。遠遠地,在閃爍明滅的燈火深處,好像還有無數巡夜的鐵騎在隱隱走動。他一邊帶頭衝鋒,一邊在馬上大叫:“休屠國的勇士們,為撐犁孤塗大單於立功的機會到了。跟著我,用你們手中的鋼刀,去搶奪屬於你們的財物和女人,衝啊!”
騎兵們在休屠王的號召下熱血沸騰,揮動著兵器奮勇衝殺。
休屠王**的坐騎淩空騰起,一個大跨越,連人帶馬第一個衝進左穀蠡王伊稚斜的屯兵營地。馬上的休屠王揮動著他雪亮的直背弧刃刀,東殺西砍,一連砍倒了數十名鐵騎。又輕輕一提,將一個鐵騎活捉到馬背上。奇怪,橫在馬背上的鐵騎輕飄飄的,一動也不動,沒有掙紮,也沒有喊叫。休屠王心中疑惑,抓起身子使勁一翻。這一翻,他傻眼了,原來自己一連砍翻的十幾名“鐵騎”,全都是穿著羊皮盔甲靴子的草人。
休屠王在馬上急得大叫:“快撤,快散去,我們中埋伏了!”混亂中企圖搜搶財物的甲騎聽了一愣,正要作鳥獸散,空中一聲鳴鏑響起,數不清的騎兵高喊著從不同的方向圍了過來。
休屠王、渾邪王的所有人馬被團團圍住,數萬弓弩手張弓搭箭瞄準了他們。休屠王麵對數倍於己的勁敵,困獸猶鬥,他揮動著雪亮的鋼刀下令道:“休屠國、渾邪國的勇士們,離群的孤羊,遲早都是狼的口糧。今夜戰也死,不戰也死,弟兄們跟著本王,殺開一條血路衝出去!”
數萬鐵騎紅著眼睛,揮著鋼刀,吼叫著潮水般向外衝殺。
伊稚斜嘴角浮起一個陰險的冷笑,我騎馬側立在伊稚斜的身邊,揮動獨耳黑狼的令旗,數萬弓弩手立即放箭,弓弦響處,萬箭齊發,矢鏃如雨。拍馬揮刀衝在最前麵的休屠王,一邊有經驗地用鋼刀撥去射來的箭雨,一邊高叫著衝殺。緊緊跟隨他馬後的千騎長、百騎長、什騎長、裨小王、相國、都尉、當戶、且渠,以及麾下的甲騎等,在潮水般的衝殺中,有的被飛來的羽箭射穿了胸背,一頭從閃電般飛馳的馬背上倒栽下來,又被後麵衝上來的馬蹄踩成了肉泥;有的在馬背上正欲張弓回射,**的坐騎被飛來的箭射中麵部,在風一樣的奔跑中,蹄下一軟,便一頭栽倒,馬背上的主人一箭也沒有射出,便重重地摔在地上;有的一隻眼睛被飛來的利箭射中,熱血濡濕了半張臉,捂著箭傷慘叫不已。眼看著左邊渾邪王的人馬離左穀蠡王伊稚斜的人馬隻有數裏,我拔出秋水蓮花劍,率領麾下的數千匈奴騎兵殺了過去。
我麾下的騎兵都受過特殊的騎射訓練。
騎兵們走馬如飛,在飛馳的馬背上,全部鐙裏藏身,口中銜刀。待到衝進渾邪王的騎兵隊伍裏,捉刀在手,一個“海底撈月”,整個身子幾乎飛貼地麵,揮刀用力一砍,哢嚓一聲,敵方疾馳的馬腿便被砍斷,馬背上的騎兵還沒有從地上掙紮著站起來,便被砍下了頭顱……人喊馬嘶,一場肉搏如驚雷閃電……一條又一條的馬腿被砍斷,馬背上的騎兵一個又一個被殺死……衝在最前麵的我,不知哪裏來的勇氣和膽量,手執利劍,左刺右砍,拚命廝殺。不一會兒,鮮血就染紅了身上的裘皮盔甲。
我最終和渾邪王遭遇。
那個渾邪王剛開始並沒有把我這個看起來並不高大的少年放在眼裏,他哇哇大叫著撲了過來,雪亮的鋼刀帶著一股勁風,朝我的頭顱砍來。我低頭一躲,那鋼刀便劈在了空中。趁著這空隙,我集中右手力量,揮劍向渾邪王的軟肋處刺去,渾邪王連忙用鋼刀架住了我的利劍。兩個人刀來劍往,在人喊馬嘶混亂不堪的疆場廝殺,戰了數百個回合,不分勝負。
馬上的渾邪王無心戀戰,虛晃一刀,打馬便走,我哪裏肯放! 一心逃命的渾邪王拍馬如飛,**的山丹馬噅噅嘶叫著,閃電般衝出人群。
我窮追不舍。我的坐騎是火絨的雪青汗血馬。當我追到左穀蠡王空無一人的穹廬前時,渾邪王已趁著月色逃得無影無蹤。
我噓一聲提韁勒住了奔跑的駿馬。
我見四周無人,便跳下了馬背,飛快地衝進伊稚斜的王庭穹廬。
那幅青黃色的羊皮地圖仍然懸掛在那裏。
我飛步上前,一把扯下這張標著黑三角、圓圈和豆芽菜一樣神秘符號的匈奴羊皮地圖。我知道這張地圖對大漢天朝來說意味著什麽,我雖然對那些標記還一無所知,弄不清哪裏是屯兵的地方,哪裏是屯糧草的地方,但我知道隻要把圖搶到手,回到長安,大漢天朝就一定有人能破解它。我看見羊皮地圖的東北方向的紅色圓圈有一個箭頭大小的破洞,知道這是我第一次來到這座豪華穹廬的傑作,禁不住笑了。我小心翼翼地將羊皮地圖折疊起來,揣在自己盔甲的內衣裏。猛抬頭,看見了那具白森森的野犛牛頭骨,那頭骨上黑洞洞的眼窩仿佛在憤怒地瞪著我。我揮劍向犛牛頭骨砍去,嘩啦一聲,那具白森森、令人恐懼的頭骨被劈成兩半,隨著一陣黑雪似的塵土飛起,犛牛頭骨迸落地上。
“什麽人?”穹廬外麵傳來一聲吆喝。
左穀蠡王的王庭衛士長騎著馬揮刀衝了進來。
那家夥看見我,一點兒也不友好。他在馬上以刀怒指道:“鐵娃,你不去追殺逃敵,跑到蠡王的穹廬裏來幹什麽?”
我見了也不答話,施展輕功,一個旋風腿,整個身子飛了過去,仿佛刮來一陣風。隻聽見哢嚓一聲,秋水蓮花劍寒光一閃,衛士長的一條馬腿便被我削斷了。這一切來得太快了,令人猝不及防,那匹馬都沒反應過來,便轟然跌倒在地。衛士長從馬上跌了下來,摔了個狗吃屎,還沒等他爬起來,便被我雙手握劍用力向下刺透了胸腹。殺了王庭的衛士長,我收劍入鞘,快步走出穹廬,卻被眼前的黑壓壓的王庭衛隊驚呆了。
數千名王庭衛士,在呼毒尼的帶領下形成包圍圈,一個個張弓搭箭瞄準了我。
“ 鐵娃,狐狸再狡猾,也逃不出獵人的手掌心!”呼毒尼擰開羊皮酒壺喝了口酒自信地說。
“呼毒尼,你不去追殺渾邪王,圍著我幹什麽?”我慌亂中鎮靜下來。
“哼!”呼毒尼冷笑道,“你說圍著你幹什麽? 蠡王的衛士長是誰殺的?
是誰想盜竊我王庭的羊皮地圖?”
“我……”我一時語塞。
“投降是你的唯一出路! 如果你膽敢反抗,王庭的衛士會讓你萬箭穿身,死無葬身之地!”
這一刻,我是真正絕望了。沒想到臥底河西,我還沒完成使命,就讓這個匈奴少年俘虜了。如果皇上知道了這個消息,會多麽失望,舅舅和外祖母又會陷入多大的痛苦! 如果伊稚斜知道了我的真實身份,會不會殺了我?
火絨呢,她會不會救我? 如果伊稚斜把我交給他的女兒,火絨會怎麽處置我? 是讓我為她在北海牧羊,還是按照匈奴的風俗將我割喉……“別想耍什麽花招,沒人來救你!”呼毒尼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呼毒尼,你冤枉好人,火絨一定不會放過你!”我想用火絨來打壓呼毒尼的囂張氣焰,為自己的生存爭取一線希望。
“哈哈哈!”呼毒尼哈哈大笑,“鐵娃,你太天真了,我實話告訴你,就是火絨親自派我暗中監視你的!”
“什麽? 火絨派你來監視我?”我不知呼毒尼的話是真是假。
“你以為你獻了定風珠,蠡王就會相信你? 從你出現在焉支山的那一刻起,蠡王、火絨和我就一直懷疑你是大漢朝派來的臥底!”
我的精神徹底崩潰了。
“繳獲他的兵器!”
四個張弓搭箭的王庭衛士凶狠地盯著我,並且一步步逼近。
就在我快要被俘虜的時候,三匹快馬向這邊衝來。江湖遊俠郭解和他的匈奴女人一邊拍馬疾馳,一邊用套馬索向包圍我的衛士們拋出一碗碗自製的“飛雷”。那種號稱“飛雷”的爆炸物威力巨大,在數千人馬中此起彼伏地爆炸,將呼毒尼的武裝炸得人仰馬翻。
我見被炸傷的呼毒尼躺在地上掙紮呻吟,抽出劍,走上前,想結果了他的性命。
“鐵娃,快上馬!”郭解的匈奴女人大聲疾呼。
“快上馬! 火絨帶著人馬殺過來了!”郭解一邊同兩名衛士廝殺,一邊回頭大聲喊。
我翻身騎上我的汗血馬,左右砍殺,衝出了呼毒尼的包圍圈,同郭解、匈奴女人一起,開始了漫長的南下逃亡。
我在心裏默默地說,對不起了,火絨,我有皇命在身,我們各為其主,恕我不能同你話別了。既然你要帶著人馬來追殺我,我們在河西的日子隻能在心中化為美好的回憶。我是大漢天朝建章宮少年羽林營的票姚校尉,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的大漢朝!
憑著伊稚斜賜予我的那枚狼頭銅令牌,我同關東遊俠郭解夫婦衝過了一道又一道關卡。馬不停蹄地跑了兩天兩夜,我們才隱隱看見了土黃色的長城,看見了高懸在空中的漢家圓月……伊稚斜指揮他的精銳騎兵同休屠王廝殺起來。
休屠王身材肥胖,戰了幾十個回合便氣喘如牛,漸漸不是伊稚斜的對手。
“ 當”一聲,他的鋼刀便被伊稚斜削鐵如泥的西風偃月刀砍成兩截。在他愣神的工夫,一個套馬索便唰地套在他的脖子上,將他拉下馬背。
立即有數名甲騎擁上來,將他像熊一樣捆綁了押到伊稚斜的馬前。
麵對著廝殺的人馬,伊稚斜大喊一聲:“停!”
仿佛是一聲雷吼,雙方的人馬都暫時停止了廝殺。
“休屠國、渾邪國的騎兵們,”伊稚斜聲若洪鍾道,“常言說得好,狼不吃野狐子。我們都是跑山的,不知你們奉了誰的命令前來討伐我伊稚斜,我左穀蠡王犯有何錯?!”
剛才還鬧哄哄你死我活的雙方甲騎都緊握兵器默不作聲。
“伊稚斜,”脖子上架著兩把雪亮鋼刀的休屠王朝左穀蠡王伊稚斜吼道,“你訓練甲騎,圖謀不軌,撐犁孤塗大單於早有耳聞,你還是乖乖地跟著我去王庭,向撐犁孤塗大單於認個錯吧,或許撐犁孤塗大單於會看在你們兄弟一場的情分上饒你不死!”
“哈哈哈!”伊稚斜哈哈笑道,“狗肚子裏盛不住酥油,雪地裏埋不住黑炭。說我訓練甲騎圖謀不軌,你有什麽證據?”
“沒有不失蹄的駿馬,沒有無過錯的好漢。你還是向大單於去認個錯吧!”
“休屠王,壯牛抖威風要憑頭上的功夫,你憑什麽? 區區幾萬甲騎就想滅我,這不是拿著雞蛋碰石頭嗎?”
“毛繩越拉越長,閑話越扯越多。今夜做了你的俘虜,砍頭剜心隨你的便。”
“殺你? 不,我要押送你到王庭去,把你親自交給大單於處置!”
休屠王哈哈大笑:“到了王庭,你是羊入虎口!”
“命令你的屬官和甲騎放下兵器!”
休屠王轉過身,望著死傷過半的人馬,無可奈何地說:“弟兄們,本王對不住你們,本來想讓你們今夜跟我搶財物、搶女人,不想反中了伊稚斜的奸計。為了你們的女人和孩子,請放下手中的刀槍和弓箭……”
聽了休屠王的肺腑之言,再看看左穀蠡王圍得像鐵桶一樣的甲騎,休屠國的相國、都尉、當戶等人紛紛丟了鋼刀,下馬投降。千騎長、百騎長、什騎長、裨小王等人也丟了兵器,下馬投降。看著軍官們都丟了兵器下馬投降,那些騎兵也紛紛效仿。一會兒的工夫,各類彎刀弓弩堆得像小山一樣。
“唉!”休屠王長歎道,“伊稚斜,你要善待我的屬官和甲騎,否則,本王就是做了鬼,也不會放過你!”
“鞍子不好壓馬,頭領不好欺人。誰像你,動不動就砍人的頭顱。”伊稚斜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