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封為匈奴左部兵馬狩射千騎長後,伊稚斜賜給我一塊狼頭銅令牌,有了這塊狼頭銅令牌,我出入匈奴營地以及左穀蠡王穹廬更自由了。
自從那夜在胡楊林邊的演兵場匈漢雙方比試射箭之後,伊稚斜打心眼裏喜歡上了我這個神勇的漢族少年。他堅信這個願意歸附匈奴到他麾下的少年,是撐犁神賜給他的一把快刀、一匹天馬,將來這個少年一定會助他登上撐犁孤塗大單於的王位。
我知道真正取得伊稚斜的信任,並不是演兵場的那場比武,也不是因為他的寶貝女兒火絨看中了我,而是郭解贈我的定風珠醫治好了伊稚斜的老寒腿。
伊稚斜從十七歲開始就騎著戰馬跟隨老上單於、軍臣單於南征北戰,稍微有些羅圈的雙腿關節在征戰中受了損傷,每到雨雪天氣或遇天氣轉涼,雙腿疼痛都讓他寢食難安晝夜不寧。為此,伊稚斜花費了許多財物,看遍了塞外有名的巫醫,還讓薩滿師跳原始的巫舞,宰牛宰羊祭祀撐犁神,做了很多“功德”,但雙腿的風濕仍然不見有半點兒好轉。
被伊稚斜封為匈奴左部兵馬狩射千騎長後的第三天,我回到了焉支山的穹廬,陪我出塞臥底河西的郭解表現出了少有的熱情和喜悅。望著這個短小精悍、貌不驚人、性格沉靜、武功超群的中年男人,我有點兒莫名其妙。
從來不喝酒的郭解,破例讓他的匈奴女人用一隻才出生幾個月的小羊羔換回了一壇青稞酒,匈奴女人還煮了滿滿一鍋手抓羊肉。
“傻小子,你知道我從來不喝酒,就是和你舅舅都從來沒喝過一次酒,但今天我破例和你喝一頓酒!”郭解搬出了那壇青稞酒。
“郭大俠,你今天是怎麽了,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你不是從來不喝酒嗎?”我笑道。
“小兔崽子,要不是你舅舅和我交情深,我早揍你了!”郭解取出三個酒碗,打開酒壇子的泥封,給每個碗都倒了滿滿一碗酒。
“你敢?”我理直氣壯道,“我可是天子欽封的票姚校尉!”
“你看我敢不敢!”郭解端著一碗酒追著朝我身上撩酒水。
“你別這樣,我就這一身千騎長的裘服!”我跳起來,一邊躲,一邊大喊。
郭解端著酒碗哈哈大笑。
說實話,對眼前這個短小精悍的遊俠,我打心底沒有多少好感。要不是他和我舅舅衛青情誼深厚,要不是皇上下了詔令,我才不願意和這個曾經橫行鄉裏欺男霸女心狠手辣的江湖人物一起執行潛伏河西偵察匈奴人騎射的任務。我們在建章宮少年羽林營蹴鞠的時候,大家在綠楊蔭下喝茶休憩時,長得像冬瓜一樣的李敢說起過郭解,說他是河內軹縣( 今河南濟源市東南)人,字翁伯,相士許負的外孫,其父因為行俠殺人違反法令,在景帝二年被誅。郭解年輕的時候心狠手辣,看人不合意就動刀刺殺,親手殺過不少人。
在官府的緝拿追捕下,亡命天涯逃往河東郡,給富豪巨賈做雇傭打手,曾幹一些藏匿凶犯、私鑄五銖錢、掘墳盜墓一類的違法營生。有一次,郭解去河東平陽縣盜墓被官府追殺,正在替鄭季家放羊的舅舅衛青,將受傷的郭解藏匿在山洞裏,救了他一命。
那時候的衛青不過十三歲。
郭解打心底喜歡上了這個十三歲的少年。從那時起,郭解放棄了做雇傭打手、藏匿凶犯、私鑄錢、掘墳盜墓一類的營生,改邪歸正真正成了一名遊俠。他一邊做生意,一邊教衛青武功,並將自己行走江湖得來的諸如《六韜》《風後八陣兵法圖》《孫子兵法》《吳子》等兵書送給衛青,讓衛青悉心閱讀。
郭解說,他這一輩子隻能做個浪跡江湖的遊俠,不可能帶兵打仗,希望衛青熟讀兵書,做一個宅心仁厚萬人敬仰的將軍。
小時候,舅舅曾告訴我,郭解之所以願意把他行走江湖當遊俠時搜羅的珍貴兵書全部給他,是因為郭解從他外祖母許負那裏學了一套摸骨相人之術,盡管他隻學了一些皮毛,但摸骨相人十有八九都是準確的,他說舅舅日後一定是萬人敬仰的將軍。舅舅當時根本不信,後來,皇上寵幸姨娘衛子夫,舅舅當了侍中、建章監、太中大夫,才逐漸相信了郭解的話。
郭解的外祖母許負雖然是個婦人,卻因善於相麵而被漢高祖封為鳴雌亭侯,著有《德器歌》《五官雜論》《聽聲相行》等相術秘籍。
郭解出生後,許負非常疼愛這個外孫,外孫稍稍懂事,便讓郭解誦記《心器秘旨》這本書,無奈郭解喜歡棍棒拳腳,對讀書興味索然。為此,許負常常歎息後繼無人。
郭解的匈奴女人端出一盆熱氣騰騰的手抓羊肉。
我和郭解圍坐在穹廬裏吃肉喝酒。
“傻小子,知道我為什麽要敬你這碗酒嗎?”已經喝得麵紅耳赤的郭解端著酒碗問道。
“不知道。”我搖頭道。
“你日後同衛青一樣,也是萬人敬仰的將軍!”
“郭大俠,這種奉承人的話我也會說!”我端著酒碗撲哧笑了。
“別笑!”郭解嚴肅地說,“我是認真的! 你現在已經取得了左穀蠡王的信任,這是你日後馳騁疆場建功立業的第一步!”
“我們反擊匈奴,和這個千騎長頭銜有關係嗎?”我壓低聲音道。
“有,太有關係了。你隻有接近伊稚斜,才能取得有價值的軍事情報!”
“太難了!”我搖頭道,“伊稚斜是一個比獅子還要凶猛,比狐狸還要狡猾的人,他雖然封我為千騎長,但其實他骨子裏還是信任匈奴的將軍貴胄。”
“無妨!”郭解神秘地說,“我這裏有一件寶貝,隻要你獻給他,保證伊稚斜以後視你為心腹愛將!”
“什麽寶貝能讓伊稚斜如此信任我?”
“你知道伊稚斜的身體有什麽病痛嗎?”
“不知道。”我搖了搖頭。
“唉!”郭解搖頭道,“如此粗心大意,將來如何在反擊匈奴的戰爭中取得勝利?”
“那你說說看,伊稚斜的身體有什麽病痛?”我覺得郭解純屬自作聰明。
火絨都沒說過她阿爸的身體有什麽病痛,他一個從關內來的漢人,怎麽知道左穀蠡王伊稚斜的身體有什麽病痛。
“伊稚斜的雙腿在長年征戰中受了傷,其關節軟骨受到嚴重磨損。”
“這也是你會相人的外祖母教你的?”
“這還用人教? 每當天陰、下雨、下雪或天氣轉涼時,伊稚斜的雙腿關節酸麻疼痛,叫得跟殺羊一樣,難道你聽不見?”
“這個……我還真沒聽見過。”
“聽說過定風珠嗎?”郭解神神秘秘地從懷裏摸出一個錦囊來。
“沒聽說過。”我搖頭道。
“看!”郭解從錦囊裏取出一枚貓眼一樣烏黑透亮的珠子,“這就是傳說中的定風珠,能醫治百疾。”
“你的意思是讓我用這顆定風珠去醫治伊稚斜的老寒腿?”我接過那枚定風珠不相信地問,“這玩意管用嗎?”
“管用?”郭解一把從我手裏搶過定風珠,瞪著我厲聲道,“這可是我的祖傳寶貝,比我的生命還要金貴!”
“我知道,又是你的外祖母傳給你的寶貝。”
“你錯了,這枚定風珠是我父親留給我的稀世珍寶!”郭解將定風珠放進錦囊裏,“你知道這枚定風珠的來曆嗎?”
我搖了搖頭。
“我的父親當年也是河內郡名震江湖的遊俠……”郭解坐下來,慢慢訴說著這枚定風珠的來曆。
有一次,郭解的父親去黃河北岸的大峪鎮幫人討債,路過老墳溝的時候,見一個殺豬的屠夫被一群蒙麵的強盜追殺,他行俠仗義殺退了強盜,救了殺豬的屠夫。屠夫為了感恩,便邀請郭解父親去大峪鎮他的家中做客。
在一個屠宰坊裏,屠夫呼妻喚子出來拜謝恩公。郭解父親回頭看見了一張殺豬用的案桌縫隙裏閃出奇異之光,料到這張雖然開裂且血痕斑斑的屠宰案桌裏一定藏著寶貝,就和屠夫商量想買了這張殺豬的案桌。屠夫連忙說,這條命都是大俠救的,一個屠宰的矮腳桌算什麽,要喜歡就拿去,談什麽買!
郭解父親雇人用車拉回了屠宰的案桌,用斧頭劈開後,隻見一條巨大的蜈蚣伏於案內,已經被他砍成了兩截,從蜈蚣的腹部滾出一顆烏黑透亮的珠子來。郭解父親將珠子拿回家向嶽母請教,許負說,那蜈蚣伏於案內,日日以豬血為食,至今已逾百年,腹內滾出的這枚珠,名曰定風珠,可醫治百疾……“這可是你的傳家之寶,你舍得把它送給匈奴人?”我接過郭解手中裝有定風珠的錦囊。
“去病,你太不了解我們遊俠了。所謂俠者,必定仗義疏財,扶貧幫困,不以私利而忘大義。這是一種精神,也是一種追求。我們也殺人,但多半是為了鏟除邪惡,匡扶正義。”
“郭大俠,我回長安後,一定奏明朝廷,為你請功!”我莊重地將錦囊裝在懷裏。
“ 什麽功不功的,回到長安,隻要皇上不殺我就皇恩浩**了!”郭解苦笑著搖了搖頭。
“殺你?”我驚訝地問,“為什麽?”
“我舉家遷徙到茂陵,河內父老為我送行共出錢一千餘萬,皇上聽到這個消息,當時就龍顏大怒,認為我以武犯禁,下詔書要誅殺我,多虧衛青在皇上麵前求情,我這才戴罪立功護送你出塞,來到這千裏之外的祁連山下。臨行前,皇上單獨召見我說,如果你霍去病有半點兒差池,就誅滅我九族……”
“這……”我沒想到郭解陪我出塞竟然背負著這樣沉重的思想包袱,“我們出塞三年了,這裏是匈奴人的天下,大漢的法律奈何不了你,你為什麽不揭穿我的身份,投降伊稚斜,說不定他還會封你為掌管萬騎的大當戶。”
“投降?”郭解哈哈大笑,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從古到今,你見過哪一個遊俠會背叛自己的朝廷和民族? 我生是大漢的人,死是大漢的鬼!”
“我擔心你這樣回去,終究難逃一死! 皇上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為了大漢江山和王朝複興,他連魏其侯竇嬰那樣的三公都殺了頭,廷尉府一定不會放過你!”我擔憂道。
“人生自古誰無死? 在我年少的時候,外祖母就說過,如果我選擇舞刀弄棒行走江湖,就會像我父親一樣不得善終。我年輕時殺人如麻,犯下十幾條命案,即使朝廷不治我罪,我也會以死謝罪償還命債,告慰那些死在我刀下的亡魂!”郭解一口喝幹碗裏的酒。
“你過去不是這樣的人!”我迷惑不解地盯著郭解。
“是的,我過去隻是個行走江湖快意恩仇的遊俠,為了錢財,殺人放火、挖墳盜墓,什麽缺德事都幹。但是,自從認識你舅舅衛青,我的想法便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是他的仁義博愛、他的宅心仁厚感化了我……”
“原來是這樣!”我恍然大悟。
在火絨的陪同下,我將那枚醫治百疾的定風珠獻給了伊稚斜。藉若侯等人百般阻攔,不讓伊稚斜服用,怕我給伊稚斜下毒。火絨感到左右為難。
我自願提出先捆綁我到土牢,若定風珠服用後有毒,請砍我頭顱祭祀左穀蠡王。就這樣我被藉若侯關進土牢整整三個月。這三個月裏,多虧火絨姑娘偷偷給我送酒送肉,要不然我就是餓不死,也麵黃肌瘦皮包骨頭了。伊稚斜服用了我獻的定風珠後,不僅老寒腿徹底治愈,連身上的各種痼疾,如視力模糊、耳鳴、腸胃消化不好、嗜睡等毛病也霍然痊愈。他感到自己回到了筋骨強健的十八歲,跳躍起來能捉住天空的飛鳥,揮拳能打死一頭熊羆。伊稚斜親自下到土牢,解開我的枷鎖,拉著我哈哈大笑著出了土牢。
從此,伊稚斜徹底信任了我,並開始讓人籌劃我和火絨的婚典。在伊稚斜的眼裏,我年齡雖小,憂鬱的眼神裏透出的卻是一種堅強勇敢大無畏的光芒,我看起來瘦弱的身軀卻蘊藏著力劈熊羆的力量。我沉默寡言的性格,使我在匈奴人中更加彰顯出個人魅力,比起帳下那些張牙舞爪動輒就拔刀殺人大喊大叫的將軍貴胄,我這個漢族少年顯得更加沉穩而富有智慧,更有一個男人的血性和骨氣。
藉若侯產,這個曾經被冒頓大單於封為“草原第一神箭手”的強悍射手,在三年前王庭組織的秋季大狩獵中,騎著那匹渾身像黑漆一樣的汗血馬,衝在狩獵隊伍的最前麵。他在奔馳的馬背上回首盤弓,嗖的一聲,那支灰色雁翎做成的箭杆,射穿了兩隻大雕。當時的狩獵場上人聲鼎沸,大家紛紛稱讚他的箭法。軍臣撐犁孤塗大單於為了獎勵其騎射功夫,還賞給這個爺爺輩的老人兩張熊皮。
同我相比,藉若侯的箭法就顯得遜色多了。
同樣的距離,一個是燃燒的照明火把,一個是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細小香火頭,兩個人的箭法高低就無須贅述。伊稚斜萬萬沒有想到,我是大漢天朝派到匈奴的臥底,我出塞的任務,就是學習匈奴的騎射技術,刺探軍情。
我在伊稚斜穹廬裏和演兵場上的精彩射術,讓火絨這個漂亮的匈奴少女打心眼裏喜歡。她喜歡我憂鬱的眼神,喜歡我白皙而英俊的麵孔,喜歡我強悍神勇的騎射功夫。自從我獻定風珠祛除了伊稚斜的病痛之後,火絨更是深深地愛上了我。當然,我也喜歡這個美麗的異族少女,隻是因為我有使命在身,不敢在兒女情長的泥潭裏陷入太深。
總之,這個早熟的少女,已經打心底愛上我了。
從那以後,火絨和我一起狩獵,一起剪馬鬃,一起撚羊毛,一起打酥油。
我成了火絨人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在有月亮的夜晚,我們就來到小河邊,吹胡笳,講故事,唱情歌。我開始不會唱情歌,後來在火絨的熏陶下,慢慢也學會了幾首。慢慢地,我也從心底喜歡和這個美麗的匈奴少女在一起,聽她吹嗚嗚咽咽的胡笳,聽她講匈奴祖先稱雄塞外草原的故事。然而,少女的柔情,並沒有讓我陶醉。我沒有忘記自己的使命,我的心裏隻有左穀蠡王穹廬裏那幅發黃的羊皮地圖。
我被伊稚斜封為左部兵馬狩射千騎長後,並沒有表現出多少沾沾自喜來,我仍然沉默寡言,隻是每天默默地把麾下的一千多名騎兵拉到胡楊林裏去訓練騎射。
當然,我早已看懂了這個十五歲少女海子一樣多情的眼神。
“獵人不怕山高,好馬不怕路遠。屬於小河的高山,小河就一定要用浪花擁抱它。屬於火絨花的草原,火絨花就要盛開在它寬廣的胸膛!”這是火絨經常說的口頭禪。
我雖然懂火絨的心思,但卻不敢也不能接受火絨的愛情,至少在皇上交給我的使命沒有完成以前,我是不能和匈奴少女談及兒女私情的。
火絨騎著那匹雪青色的汗血馬,沿著馬營河,來到我居住的焉支山駱駝峰。
這裏屬於匈奴休屠王的轄境。
這一次,火絨誰都沒帶,隻身一人,騎著她心愛的雪青馬來了。
正是午時。風兒在緩緩地流淌,吹動一尺多高的牧草颯颯有聲,馬蹄嗒嗒,錯落有致。心中激**著愛情漣漪的少女,在馬上深情地唱道:黃鴨子遊**在清泉,
馬駒子奔跑在戈壁灘。
駱駝放牧在沙丘上,
美麗的牧草長在河岸。
我的雄鷹在哪裏?
它飛翔在高高的雪山。
火絨優美的歌聲,在空曠的牧場回響。
“鐵娃,”陪同我一起出塞的“關東遊俠”郭解提著一桶水正在帳房前飲馬,聽見山下少女的歌聲,笑道,“快出去看看吧,左穀蠡王的女兒又在給你唱情歌了。”
我正在用雞皮擦拭皇上賜給我的秋水蓮花劍。
天子贈送的寶劍,抽出鞘來,就像秋天的蓮花一樣光芒四射。我用指頭彈了一下遊走著寒光之氣的寶劍,劍發出一聲嘯叫。
“她喜歡唱就去唱吧,沒有人攔著她。我是來塞外學騎射的,不是聽人唱情歌的!”我擦著劍刃冷冷道。
“鐵娃,”郭解的匈奴女人胭脂一邊往褡褳裏裝她半夜起來煮熟的野犛牛肉和青稞炒麵,一邊取笑我,“桑宜郡主可是我們河套草原上最美麗的火絨花,她的心像金子一樣,你可不要辜負她的一片真情!”
“恐怕她落花有情,我流水無意!”我唰的一聲收劍入鞘。
“鋒利的刀劍能砍下人的頭顱,帶刺的語言會刺傷人的心靈。鐵娃,你這頭倔強的犛牛犢子,千萬不能用生硬的話語去傷火絨姑娘的心!”胭脂收斂了笑容。
我心想,你們真是鹹吃蘿卜淡操心,我傷不傷火絨的心,關你們什麽事?
真是胸膛上掛笊籬———勞心過度了。
“嬸嬸,”我若無其事地說,“放心吧,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我自己知道。”
“狗屁!”郭解紮著自己的綁腿,冷冷地說,“臭小子,我們可是有皇命在身,你不和左穀蠡王的女兒接觸,不深入左穀蠡王的穹廬,如何能打聽出張騫大人出塞的下落?”
“放心吧!”我哼了一聲道,“我現在是匈奴左部兵馬狩射千騎長,我自己慢慢會打聽到的。”
“你這是寧在直中取艱難,不向曲中求富貴!”胭脂嗔道。
“你們婆婆媽媽真囉唆,我又不是三歲小孩,該怎麽做我自己知道。”我不耐煩地說。
“臭小子,這是塞外匈奴人的地盤,不是長安,萬事小心為好。我們要出去牧羊,三天後回來,你可要善待桑宜郡主,出了差錯,我就回長安告訴衛青,當心把你大卸八塊!”
我彎腰鑽出了氈帳。
“別忘了,你這個千騎長可是火絨的阿爸賜封的!”氈帳裏傳來了胭脂的聲音。
郭解鑽出了氈帳,對著我耳語了一陣,我聽後心情漸漸沉重起來,不由自主地握緊了那把秋水蓮花劍。
郭解牽出了那匹名叫“閃電”的黑駿馬,與自己的匈奴女人同乘一騎,打馬下山去牧羊了。
火絨讓自己心愛的汗血馬自由地吃草,自己則跑到馬營河畔綠茵茵的草灘上采集生長在草窠子裏五顏六色的野花。
她一邊彎腰采著野花,一邊放聲唱道:碧綠的草灘一望無邊,
清澈的湖水碧波**漾。
雪山上飛來的雄鷹啊,
我願和你一起自由地飛翔……
夏季的焉支山,草茂林深。整個牧場上長滿了濃密的綠草,綠色的草地上生長著五顏六色的野花。
金黃燦爛的是怒放的雞冠子花,淡紫色的是百裏香,紫色的是鳶尾草,雪白色的是繁縷,天鵝絨般柔和而灰白的是火絨。
很快,火絨的懷裏就采集了一大束五顏六色的野花。
我仔細打量著這個匈奴貴胄的女兒,發現她今天打扮得格外漂亮,用“光彩照人”四個字來形容她一點兒也不過分。她頭上係著一條寬約三寸的紅色布帶,前額部分綴有珊瑚珠子,帶子在腦後係住,微微卷曲的秀發瀑布一樣披散著;身著綠色的高領偏襟袍子,腰束一條淡黃色的腰帶,穿一雙前尖後翹的長靿皮靴。來自焉支山的長風,把火絨姑娘腦後那兩條紅色的精美飄帶吹得呼啦啦直響。
聽見我的腳步聲,火絨回首嫣然一笑。
我的臉莫名其妙地羞紅了。
不知多少次了,隻要和火絨單獨相處,我就麵紅耳赤,不知所措。我越害羞,火絨越大膽。她玫瑰花瓣一樣醉人的紅唇,焉支山下牧場夏季午時空氣中彌漫的花草香氣一樣的氣息,讓我窒息,讓我眩暈,有時候真怕自己在這種溫柔氣息裏忘記了自己的使命。
“你……來了!”我木訥地說。
“鐵娃———”火絨抱著一束五顏六色的鮮花跑到我麵前,她跑步的姿勢優雅而動人。少男少女近在咫尺,彼此間的呼吸聲都能聽見。
“鐵娃……”
“火絨……”我尷尬地無話找話,“今天的風真大!”
“咯咯……”火絨歡快地笑了起來,嗔道,“瞧你那傻樣!”
我靦腆地笑了。
火絨從那束五顏六色的鮮花裏,抽出了一枝天鵝羽毛般柔和而灰白的火絨草,遞給我道:“鐵娃,你看,這就是火絨草的花蕾。”
我接過那枝長滿翠綠葉子的火絨草,哦了一聲,驚訝道:“這就是火絨花呀……”
那株火絨草上有五六朵花蕾,有一朵花正在綻放,灰白色的花瓣在陽光下顯得柔和而醉人。
“真沒想到,火絨草的花原來是灰白色的。”
“在你的心中,火絨的花應該是什麽顏色?”
“在我的心中,它應該是醉人的紅色,像烈火霞光一樣美麗!”
“阿媽說,我出生在勒勒車那天,圖拉河沿岸漫山遍野的火絨花開了,成群的灰鶴在天上唱著歌。”
“這就是你為什麽叫火絨的原因?”
“記得第一次見麵,我問你阿爸是不是打鐵的……” 火絨歪著可愛的笑臉。
“ 我沒有阿爸……”我的臉色黯淡下來。
父親是我心頭的一個傷疤。
從小到大,我沒有得到過一丁點兒的父愛。父親對於我來說,隻是一個概念,一種稱呼,我隻知道舅舅,不知道父親。八歲那年,在少年羽林營同李敢打架,我才知道自己是私生子,也隱約知道我的父親叫霍仲孺,是平陽縣吏,曾經在長安平陽侯府當差。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恨衛少兒,恨霍仲孺,恨他們私通生下我,讓我從小受人白眼,遭人欺辱。十幾年過去了,霍仲孺在我腦海裏,隻是一個模糊的名字,一個我從來沒有見過的、虛幻的男人影子。
據衛少兒說,她和霍仲孺抱著一個多月的我回平陽老家,路上碰見了匈奴騎兵,霍仲孺被匈奴人推下懸崖摔死了。童年時期,每當我向衛少兒問起父親長什麽樣子時,她總是說我的父親如何才高八鬥英俊瀟灑,可是無論她怎麽說,我也想象不出霍仲孺的模樣來。
“對不起,我不該提起這個。”
“沒關係,我已經習慣了沒有父親的日子。”
“鐵娃,你知道嗎? 在我們攣鞮氏部落,有一個古老的風俗,如果一個女孩子給一個男孩子送花,就說明這個女孩子愛上這個男孩子了!”火絨一雙海子一樣的眼睛,跳躍著紅燭一樣美麗的光焰。
我腦子轟的一聲,捏著那株火絨草怔在那裏,窘得滿臉通紅。
火絨看見了我的狼狽,心中更為得意,卻故意冷冷地說:“如果這個男孩子拒絕接受這個女孩子的愛情,那麽,這個女孩子會在滿頭白發的女薩滿那裏得到一把下過咒語的牛耳刀,她會用這把牛耳刀把那個男孩子的心剜出來,養在有法術的女薩滿那裏,直到這個男孩子回心轉意,答應娶這個女孩子做他的女人,才會把心還給他!”
“這……”我突然感覺手裏這株火絨草像一塊燙手的烤肉,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咯咯咯……”火絨爆出一串銀鈴般的笑聲。
“瞧把你嚇的,這是匈奴人最原始的風俗,這個風俗早已廢除,現在匈奴的風俗是相愛的姑娘和小夥在有月亮的夜晚去河邊唱情歌,隻要能對上情歌,他們就可以成親。”
我哦了一聲,如釋重負。
“你們漢人不是在《詩經》裏寫道‘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嗎? 我看你咋就像個木頭……”火絨姑娘調皮地說。
“你讀過《詩經》?”我驚訝地問。
“難道你沒讀過《詩經》?”
“我從小就不喜歡讀書,就喜歡舞刀弄槍騎馬射箭,叔叔叫我讀四書五經和《孫子兵法》,可是我拿起書簡就頭痛,沒看幾頁就瞌睡。為此,叔叔常常責罰我……”
豈曰無衣? 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 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 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我沒有想到,這個聰明伶俐的匈奴少女竟然把《詩經》裏的《秦風·無衣》背誦得滾瓜爛熟。
“火絨,沒想到你對漢語如此精通!”我讚歎道。
“我這算啥!”火絨激動地說,“我阿爸才是真正的漢語通,他是全匈奴唯一一位能看懂漢人文字的王,你們漢人的兵書我阿爸幾乎都看過。”
“你阿爸從來沒去過長安,誰教給他這些漢語和漢字的? 匈奴語和漢語差距很大,我到現在都學不會匈奴話!”
“天意王中行說是我阿爸的‘巴合西’(匈奴語,“老師”的意思)!”
“中行說? 就是那個背叛大漢天朝的燕國閹人!”提起中行說,我不由得火冒三丈。
“閹人? 什麽是閹人?”火絨刨根問底。
“閹人就是太監。”
“什麽是太監?”
“太監就是……”我的臉紅了,“太監就是皇帝身邊的人!”
“我知道了,太監就是衛士,保衛王庭的鐵血衛士,怪不得你們文皇帝派他出塞陪公主和親。”傻乎乎的火絨自作聰明道,“不過,這個中行說非常厲害,他教我爺爺老上單於計課之學,又教我阿爸讀寫漢字,把自己偷偷帶來的兵書給我阿爸看,還說要把我阿爸培養成一位懂漢語的匈奴大將軍!”
“你阿爸真了不起! 他不應該做將軍,他應該做匈奴人的撐犁孤塗大單於。”
“那當然,他是河套草原真正的雄鷹!”說到這裏,火絨陽光般燦爛的笑臉憂鬱起來,有點兒傷感地說,“鐵娃,你不知道,我阿爸是一隻落入平川的猛虎,被人用鎖鏈鎖住的雄鷹,縱然他有馳騁天下、吞吐日月的誌向,也不得不在軍臣單於麵前俯首稱臣。”
“你阿爸不是軍臣單於的親弟弟嗎? 難道軍臣單於連這點兒骨肉之情都不念嗎?”對匈奴王庭鬥爭一無所知的我不解火絨這番話的意思。
“撐犁孤塗大單於始終對我阿爸不放心,害怕他借兵謀反,篡奪他的王位。短短十幾年,我和阿媽帶著幾個幼小的弟弟妹妹跟著阿爸離開王庭,離開了盛開著火絨花的肯特山,漂泊在與漢朝邊塞接壤的地方,幾乎每年我們都要換一個地方。撐犁孤塗大單於還經常派心腹之人來監督我阿爸……”
“怪不得我叔叔說渾邪王和休屠王要在後天夜裏子時對左穀蠡王的屯兵之地發動突然襲擊。”我恍然大悟道。
“他們奉了誰的指令?”火絨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我叔叔說,他是在牧羊時聽見渾邪王對休屠王說,八月十五月圓之時突襲過去,一舉搗毀伊稚斜的屯兵老巢,為撐犁孤塗大單於除去心腹大患!
聽你剛才這番話,我猜想,渾邪王和休屠王一定是奉了大單於的指令,企圖加害左穀蠡王。”
“我阿爸曾經說過撐犁孤塗大單於讓渾邪王、休屠王暗中監視他。”
“這就對了,事不宜遲,我們應該早點兒告訴左穀蠡王,讓他早做安排,來個反伏擊,將夜襲之敵一網打盡!”我擊掌道。
“鐵娃,你是我阿爸的救命恩人。我要告訴阿爸,提升你為前將軍。”
“上馬,我們快點兒趕回王庭!”
火絨如火如荼的愛情給我帶來了麻煩。她給我唱情歌,同我一起狩獵,一起打牧草,一起搗酥油,一起撚羊毛,這極大地刺傷了呼毒尼這個貴族少年的自尊心。
我和火絨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呼毒尼幾乎天天醉酒。呼毒尼喝醉酒後,常常耍酒瘋,大哭大喊。他不是打罵奴隸,就是揮刀胡亂砍殺分給自己的牛羊。最多一次他竟殺死了幾百隻羊,其中有十幾隻懷崽的母羊。弄得羊圈血流成河,他自己也滿身是血。有一次,呼毒尼同小夥伴喝醉酒後,用隨身攜帶的牛耳尖刀,劃破自己的手掌,將鮮血滴在酒碗裏,一口氣喝幹自己的血酒後,麵對匈奴人崇拜的祁連山跪下來,捧著自己的腰刀發毒誓說:“至高無上的撐犁神,我若不能把鐵娃殺死在焉支山上,就讓戰馬把我踩成肉泥,讓草原喝幹我的鮮血,讓烏鴉啄去我的眼珠子,讓禿鷲吃光我的骨肉……”
據說,呼毒尼剛剛發完毒誓,原本晴朗的河西天空陡然烏雲翻滾,狂風大作,暴雨傾盆,雞蛋般大小的冰雹下了半個時辰。
在一次秋季大狩獵中,我手持弓箭,騎著火絨的汗血馬,閃電般急追一隻逃亡的岩羊。
祁連山的風吹在我的額頭上嗚嗚作響。
草原兩邊的樹木紛紛向後倒退。
綠草如茵的大草原開滿鮮花。
我隻顧握著弓箭追逐獵物,沒想到呼毒尼騎著一匹山丹馬緊隨我身後,他張弓搭箭瞄準了我的後心,準備一箭結束我的生命。
就在呼毒尼將弓拉得滿月一樣射出毒箭的瞬間,暗藏在不遠處紅柳叢中的郭解,用彈弓向呼毒尼拉弓發力的右肩膀精準地打出了一顆小石子。
啪———
右肩受傷的呼毒尼射出的第一箭落空了。
被我射中的岩羊滾下了山坡。
我得意忘形地衝向山坡。
呼毒尼又一次張弓搭箭瞄準了我。
也許我命不該絕,拍馬疾馳的火絨發現了呼毒尼的惡毒企圖。這個冰雪聰明的少女,取出套馬索,揮動著,唰地落在呼毒尼的身上,沒等呼毒尼再次射出第二箭,她就猛地將呼毒尼拉下了馬背……當我載著獵物返回狩獵的營地,卻見呼毒尼被綁在拴馬樁上,一群匈奴的少男少女圍著觀看,無一人敢上前替他解開繩索。
“呼毒尼,”火絨一邊鞭笞,一邊怒氣衝衝地用匈奴語質問,“冒頓大單於製定的懲處殺人法令你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遍體鱗傷的呼毒尼大聲爭辯。
“你知道為什麽還要向鐵娃下毒手?”火絨的馬鞭帶著呼嘯的風聲抽在呼毒尼的身上。
“我恨他! 我恨這個漢狗奪走了我的女人!”滿臉鞭痕的呼毒尼梗著脖子理直氣壯地說。
“鐵娃奪走了你的女人?”火絨停止了鞭笞,“說,你的女人是誰?”
呼毒尼的話點燃了火絨作為少女的嫉妒心。
“我的女人是全匈奴最美麗的姑娘,她的臉盤像祁連山的明月,她的秀發像鄂爾渾河的瀑布,她的眼睛像清澈的貝加爾湖,她的嘴唇像玫瑰花的花瓣,她的呼吸像胭脂草一樣甘甜,她的笑聲像銀鈴一樣好聽……”
“你的女人是誰?”火絨厲聲質問。
“我知道他的女人是誰。”我撥開人群來到火絨麵前。
“說!”火絨以馬鞭指著我厲聲問,“呼毒尼的女人是誰? 你們什麽時候認識的? 為什麽不早點兒告訴我?”
“火絨,”我望著這個蒙在鼓裏的匈奴少女,又回視了一眼綁在馬樁上的呼毒尼,“呼毒尼的心裏一直深深愛著你,你就是他最心愛的女人!”
“我……”火絨白皙的臉唰地羞紅了。
“你們才是塞外草原形影不離的一雙鴻雁!”我走到拴馬樁前去解捆綁呼毒尼的繩索。
“滾開!”呼毒尼掙紮著用腳踢我,“漢人狗,我不需要你的憐憫!”
“不識好歹的家夥!”我一邊解呼毒尼的繩索,一邊說,“你完全瘋了!”
“我是瘋了! 自從你這個漢狗出現在焉支山上,我就瘋了!”呼毒尼瞪著我,用不太流利的漢語凶狠地說。
“高山跑死馬,怒氣會傷身!”我解開了呼毒尼的繩索。
“我打死你這個漢人小子!”恢複自由的呼毒尼冷不防揮拳朝我的眼睛打來,我聽見風聲,把頭一偏,一掌將他推倒在地。
呼毒尼爬起來,拔出隨身攜帶的牛耳尖刀朝我刺來,我用劍鞘打掉了他手裏的尖刀,飛起一腳將他踹倒在地……“來人!”火絨厲聲道,“把呼毒尼給我捆起來!”
兩個匈奴少年衝上前將瘋牛一樣的呼毒尼摁倒在地捆了起來。
“鐵娃! 漢人狗! 我不會放過你!”呼毒尼衝著我大罵不止。
“押回去!”火絨衝著兩個匈奴少年下令,“交給左穀蠡王處置!”
十幾個少男少女將亂踢亂蹬的呼毒尼弄上馬背,打一聲呼哨,笑鬧著騎馬離開了狩獵的營地。
矗立著十幾個拴馬樁的營地,隻剩下我和火絨。
“鐵娃!”火絨不解地問,“你為什麽不恨呼毒尼? 狩獵的時候,他要從背後射殺你!”
“我為什麽要恨呼毒尼?”我微笑著望著這個純情的匈奴少女,“你原本就屬於他!”
“我隻屬於你一個人!”火絨突然一把將我抱住,“誰也休想拆散我們!”
我第一次被異性少女擁抱,全身的血液陡然燃燒起來,我呼吸急促,臉像火炭般滾燙。火絨的話,點燃了我的青春**,一瞬間,我忘記了自己的身世,忘記了皇上賦予我的使命,忘記匈奴和大漢兩個民族之間的仇恨,忘記了戰爭,忘記了長安,忘記了建章宮少年羽林營的八百鐵騎。我的心裏隻有火絨,隻有愛情,隻有這個美麗善良的匈奴少女。
“我愛你!” 火絨翕動著玫瑰花一樣醉人的紅唇在我耳邊說,“一生一世!”
我捧起火絨明月般美麗的臉,癡癡地看著,她微閉海子般的眼睛,仰起她醉人的紅唇。我輕吻著她的紅唇,吻著她光滑白皙的臉蛋和一雙美麗的眼睛……
突然,空中傳來大雕淒厲的叫聲。
我們倆一驚,不好意思地分開了。
狩獵射殺失敗後,呼毒尼並沒有放棄對我的暗殺。這一次他選擇的方式,比以前更加隱蔽更加狠毒。
呼毒尼和兩個心腹夥伴,在我回家必經的路上挖了一個平常用來捕獲野豬的陷阱,陷阱裏豎著一根根長短不一、削得異常鋒利的木橛,上麵鋪著迷惑人的芨芨草和駱駝刺。
呼毒尼的陷阱差點兒害死了陪我出塞的遊俠郭解。
呼毒尼和幾個夥伴躲在不遠處的紅柳叢中窺看動靜。那天由於我睡懶覺,推遲了兩個時辰下山。郭解騎著他的那匹山丹黑馬,唱著剛剛學會的牧馬長調下山。那匹疾馳的駿馬一點兒也沒意識到前麵的危險,一步步向陷阱奔去,呼毒尼的心提到了喉嚨眼。
轟隆一聲,郭解連人帶馬跌進他們挖的陷阱裏。
“掉進陷阱裏了!”
“掉進陷阱裏了!”
呼毒尼和幾個夥伴歡呼起來。
“呼毒尼,”剃光頭發紮著兩個羊角辮的莫爾盯著陷阱道,“鐵娃這次一定摔死了!”
“呼毒尼,這下沒人和你搶火絨了!”另一個匈奴少年向呼毒尼豎起大拇指。
“走!”呼毒尼從紅柳叢中站起來,“過去看看!”
呼毒尼帶著幾個匈奴少年來到陷阱邊。突然,一個人影閃電般從陷阱裏躥了出來,這個人在騰空落地的同時,點了這幾個匈奴少年的穴位。
郭解根本沒死。
這種捕獲野豬的陷阱,對行走江湖行俠仗義的郭解來說,簡直就是小把戲。穩坐馬背的郭解,感覺馬蹄踩空跌下坑道的瞬間,他雙手按住馬背,施展他的壁虎貼牆功,雙腳雙手同時展開,固定了下墜的身體,異常鋒利的木橛距離他的雙眼隻有三寸。深知江湖險惡的郭解,知道挖陷阱的人就在附近的紅柳叢中張弓搭箭等候著他,如果此時貿然跳出深坑,隻能換來萬箭穿身的悲慘結局。他就這樣一直雙手雙腳撐著整個身子,當他聽見了呼毒尼和夥伴的說話聲時,等他們來到陷阱邊,這才施展輕功騰空躍出陷阱。
“呸!”郭解啐在呼毒尼的臉上,“兔崽子,用這種下三爛的手段暗害我們鐵娃,真不要臉!”
呼毒尼和莫爾等人望著突如其來的變化,徹底傻眼了。他們口不能言,身不能動,你瞪著我,我瞪著你,幹著急沒辦法。
郭解從呼毒尼等人身上搜出隨身攜帶的套馬索,將他們捆綁起來。
“說,誰叫你們這樣幹的?”餘怒未消的郭解衝呼毒尼發脾氣。
呼毒尼憤怒地瞪著郭解說不出一句話來。
“瞪?”郭解揮手打了呼毒尼一個耳刮子,“再瞪當心我把你的眼珠子摳出來喂鷹!”
呼毒尼還是說不出話來。
郭解這才意識到自己已封住了他們的兩個穴位,於是他輕點幾下,解了這幾個匈奴少年的啞門穴和神庭穴。
“叔叔,”莫爾撲通一聲雙膝跪地,可憐巴巴地說,“饒了我們吧,我們是和鐵娃鬧著玩的!”
“這是鬧著玩的?”郭解指著陷阱裏被插死的山丹馬,“你們幾個小兔崽子分明是想害死我們家鐵娃。”
“我們不想幹,是呼毒尼硬逼著我們挖了這個平常用來捕獲野豬的陷阱!”莫爾低聲道。
“呸!”呼毒尼上前一腳將莫爾踹倒在地,“你這頭膽小的熊!”
郭解輕輕拍了一下呼毒尼的肩膀,呼毒尼便坐在地上哭喊起來。
“說!”郭解拉起莫爾,“呼毒尼為什麽要這麽做?”
“呼毒尼說,鐵娃搶了他心愛的女人,隻有除掉鐵娃,火絨才能死心塌地做他的女人!”
“你們幾個他媽的毛都沒長全,就知道搶女人?”
“為了火絨,呼毒尼秋季狩獵時差點兒射死鐵娃!”另一個被捆綁的匈奴少年低聲道。
“兔崽子! 真是獨耳黑狼的子孫,夠狠毒的!”郭解像抓小雞一樣,一把將呼毒尼提了起來,“走吧! 既然是你和鐵娃之間的恩怨,我就把你們交給鐵娃處理!”
“叔叔,求求你,不要把我們交給鐵娃,他知道了實情會殺了我們的!”莫爾耷拉著腦袋道。
“走吧,是死是活,鐵娃說了算!”
郭解押著這幾個匈奴少年,回到我們在焉支山的穹廬裏。郭解的匈奴女人似乎認識呼毒尼,用匈奴語同呼毒尼交談了幾句,後又勸我不計前嫌放了他們。郭解征求我的意見,我聽了原委,二話沒說就解開了捆綁他們的繩索。
呼毒尼、莫爾等人撒開腳丫子兔子一般逃走了。
“鐵娃,你就這麽把他們放了?”
“不放咋辦? 火絨本來就是呼毒尼的!”
“那我的山丹馬怎麽辦,就這麽白白摔死了?”
“我找呼毒尼的阿爸,賠你一匹山丹馬!”匈奴女人搗著酥油道。
“好人都讓你們做了,我倒成了心胸狹隘的小人!”
陷阱事件發生之後,呼毒尼似乎放棄了殺死情敵的複仇計劃,很長一段時間,呼毒尼再也沒找過我的麻煩。
那匹雪青色的汗血馬載著我和火絨,昂首搖動脖子下的青銅鈴鐺,發出一聲聲淒愴悲涼的嘶鳴,邁開四蹄,沿著馬營河由東向西狂奔起來。四隻碗口般大小的馬蹄,在稠密的牧草間出沒,很快,那瘋狂奔跑的馬蹄便被牧草染成了綠色,沾上了淡淡的花香。
汗血馬像閃電一樣奔跑,牧場兩邊的山崖和樹木紛紛向後倒退,一掠而過。
草原呼嘯的長風碰在我的額頭上啵啵作響,馬在亢奮的奔跑中,不斷地發出噅噅的嘶叫。飛舞在牧草中的蝴蝶,在挾風滾雷般的馬蹄聲中,驚得飄忽而去。隻有遠處草灘上散步的幾頭野犛牛,仍然在悠閑地低頭吃草,全然不理會那狂奔的馬和馬上的男女。
一隻爬出洞穴的野兔,東瞅瞅,西望望,玻璃球一樣的眼珠骨碌碌地轉動著,然後,箭鏃一般射向遠方的草灘。
火絨在顛簸的馬背上,感覺到了我的呼吸和身體裏散發出的汗味和男人氣息。
火絨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一見麵就會喜歡上我這個漢族少年。是因為我長得玉樹臨風,還是因為我有精湛的騎射功夫? 她自己也不知道,總之,一想起我,她就臉紅心跳,一會兒不見就想我。
這些話都是火絨後來被於單作為人質,押送到長安後告訴我的。
火絨想我的時候,根本就沒考慮過匈漢兩族關係一直不睦,幾乎每隔兩三年都要發生一場戰爭的事實。每當匈奴的騎兵像潮水一樣湧來,踏破長城,搗毀邊塞關隘,肆無忌憚地殺人放火、搶奪女人和糧食時,漢朝就會派一個公主來和親,調停兩地的戰火紛爭。
兩個被卷入戰火與廝殺的民族,注定了我和火絨的愛情隻能是一場讓人扼腕歎息的悲劇。
在一個草木漸衰的秋天,伊稚斜又要帶領集結的兵馬南下打仗。臨行前,火絨將彎刀遞到阿爸的手裏。
“阿爸,”火絨不解地問,“既然年年要南下打仗,匈奴為什麽還要接受大漢朝的和親?”
“漢人打仗打不過我們,漢朝的皇帝就派他的女兒出塞和親,想讓我們的撐犁孤塗大單於做他的女婿。這是癡心妄想!”伊稚斜哈哈笑道。
“你們男人隻是去打仗嗎?”
“男人不打仗就不是男人!”伊稚斜整理著馬鞍說,“匈奴的土地不長莊稼,隻有牧草和牛羊,所以到了秋天,匈奴的騎兵必須殺進關內,把漢人種植的糧食搶回來,為匈奴人過冬儲備足夠的糧食。”
一個月後,伊稚斜率領三萬精銳騎兵攻破雁門關,深入關內三百餘裏,十幾天的工夫,就搶回了十萬石糧食和數百名漢朝女人。
伊稚斜勝利歸來。
“阿爸,”火絨不解地問他,“既然你們是出關搶糧食,為什麽要殺人? 為什麽要把漢朝的女人也搶回來? 難道我們匈奴沒有女人?”
“我們男人的事情,你一個女孩子家是不懂的……”伊稚斜一口氣喝完一大碗青稞酒。
那時候,火絨雖然年齡小,卻是一個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女孩子。她撒著嬌,非逼著阿爸說出搶漢朝女人的理由。
“火絨,如果你是一個男人,你願意匍匐在別人的腳下嗎?”
火絨搖了搖頭。
“一個男人,如果想稱雄塞外草原,就必須以快馬和彎刀去殺人,去搶劫,不斷壯大自己的實力。我把漢朝的女人搶回來,可以分給作戰勇敢的將軍和戰士,以此來獎勵他們的軍功。”
“可是,我聽人說,那些野狼一樣的男人,將這些可憐的女人糟蹋後又把她們殺了……”
“火絨,我的掌上明珠,你是阿爸黑夜的月亮,記住一點,阿爸是要幹大事情的,幹大事的人就不能拘小節。至於我們的將軍和戰士如何處理那些漢朝的女俘,那是他們的自由,阿爸無權幹涉。”
“阿爸,漢朝的兵馬從來沒有到關外殺過我們匈奴人,我們為什麽要入關去殺他們?”
“女兒,這是一個弱肉強食的時代,身為一個男人,你要麽做案板上的羔羊,任人宰割;你要麽做手執鋼刀的人,去任意宰割別人。阿爸絕不做那隻被人摁在案板上的羔羊,阿爸要做手執鋼刀的強者。你的阿爸不僅要稱雄塞外,做匈奴人的頭羊,還要率領匈奴的鐵騎揮師南下,踏平長安,做全天下人的頭羊!”
“阿爸,我們為什麽不能和漢人和平相處,而要以刀兵相見呢?”
“因為漢人那裏有大量的糧食、美酒和金子。”
這麽多年了,可怕的戰爭在漢朝百姓的心中留下恐怖的陰影。在大多數漢人的心目中,包括我在內,都認為匈奴人是比魔鬼還要可怕的勁敵,見男人就殺,見女人就搶,鐵蹄所到之處一片焦土。
我和建章宮少年羽林營第一次離開長安,就被李廣將軍帶到雁門關一個被匈奴人屠城的地方。望著遍地的死屍和被燒成廢墟的村莊,少年羽林營的八百少年,每個人的眼裏都流下了淚水,每個人的心中都燃燒著怒火。
我們磨快了刀槍,整束了弓箭,喂飽了戰馬,準備出關與匈奴決一死戰。李廣將軍卻接到皇上的聖旨,要把我們八百少年安全帶回長安。
我和李敢等人在郊外掩埋了死去百姓的屍體。我站在被匈奴屠殺的百姓們的萬人墓前折箭發誓,此生若不踏平匈奴誓不為人! 為了大漢的江山社稷,為了天下百姓,縱然血灑疆場馬革裹屍也無怨無悔! 八百少年都像我一樣,在死難的百姓大塚前紛紛折箭盟誓……我這次臥底匈奴腹地的目的很明確,就是為了有朝一日帶兵殺入匈奴腹地,給這些擁有彎刀鐵騎的匈奴人來一次毀滅性的打擊。
火絨不知道我這個憂鬱的漢族少年能不能接受她的愛情。
伊稚斜早已經看出他的女兒喜歡我。
有一次狩獵歸來,伊稚斜對女兒說:“火絨,我的小公主,如果你喜歡這個漢族娃娃,阿爸就下一道命令,讓他娶你!”
“阿爸,愛情這個東西是不能強迫的。我堅信,永恒的太陽一定能消融祁連山上終年的積雪,翻過九百九十九座高山的人,才能采到傳說中昆侖山上那朵神奇的雪蓮花。我必須靠自己的努力去爭取鐵娃的愛情,權力和鋼刀隻能嚇跑我的心上人!”火絨搖頭歎息道。
“因為你是我伊稚斜的女兒,所以,你應該得到你想要的快樂!”
“阿爸,愛與被愛都是快樂的,你感覺到我的相思苦嗎? 我一點兒也不覺得,隻要一想起他,我的心裏就充滿了甜蜜,充滿了快樂! 我堅信,鐵娃一定也愛我,隻是他不願意說出來而已。”
火絨給阿爸說這番話的時候,其實她自己心裏也沒有底,她不知道我到底喜歡不喜歡她。在火絨的心中,我是一片憂鬱的海子,一塊煙雲籠罩的草原,一座永遠也讀不懂的大山。
“火絨,我向你打聽一個人,他是我一個遠房親戚。”
正在馬上胡思亂想的火絨,聽我這麽一問,連忙從遐想中回到現實,她反問道:“他叫什麽名字?”
“他的名字叫張騫,多年前,他奉了我們漢朝皇帝的聖旨,出使大月氏國。十多年了,他生死未卜,杳無音信,他的白發老娘因此哭瞎了雙眼,他的妻子也改嫁了他人……”
“張騫?”火絨想了一會兒道,“這個名字好熟悉,我好像聽阿爸說過他的名字。”
“什麽? 左穀蠡王說過他?”我暗自驚喜。
“是的,”火絨道,“阿爸還誇他寧死不屈,是個硬漢子。”
“那他現在在哪裏?”
“不知道。”
“唉!”剛剛出現的希望又變得渺茫起來。
“不過,你不要難過,我阿爸一定知道他的下落。”聽見我唉聲歎氣,火絨回過頭安慰道。
“那就好。”
不知不覺大半天過去了,暮色慢慢地降臨了。戈壁裏,牧人趕著羊群回家;山坡上,匈奴人家家戶戶的帳房上都飄起了嫋嫋炊煙。
當我們騎著汗血馬沿著馬營河來到西邊的鷹嘴崖時,天已經黑了下來。
習慣夜間騎馬的火絨,點燃了一根幹枯的油脂鬆作為火把,為前行的夜路照明。
突然,那匹雪青色的汗血馬一聲長嘶,一個揚蹄人立,差一點兒把我和火絨掀下馬背。
汗血馬好像發現前麵有什麽令人恐懼的東西,拚命地刨蹄嘶叫,不肯向前再走一步。
憑多年的經驗,我意識到前麵一定有敵人的埋伏。我敏捷地伏在馬背上張弓搭箭,尋找來自馬前的危險。
“火絨,”我低聲道,“注意隱蔽!”
機敏的火絨唰地抽出隨身攜帶的彎刀。
我不看則已,一看立即感到一陣陣心驚肉跳。
火絨也同樣恐懼起來。
前方的山穀裏響起了一陣可怕的魔鬼般的怪叫聲。
數百隻沙狼,閃爍著一片綠瑩瑩鬼火般的亮光,攔住了我們的去路。
這是一個可怕的狼群,數百隻沙狼在暮色裏聚攏成黑黝黝的扇形,仰頭不停地嚎叫,叫聲裏充滿了悲涼和仇恨。
我平生第一次看見狼群,感到心驚肉跳,我哆嗦著拉開弓,用箭瞄準了跑在最前麵的一隻頭狼。
“鐵娃,不要射它們!”不知什麽原因,火絨攔住了我,不讓我張弓射殺那些在河西荒原上長嚎的野物。
“狼群是不吃人和畜生的,不要怕,我來勸勸它們。”火絨說著就要下馬。
“火絨,”我一把抓住了火絨,“你瘋了嗎? 這樣下去你會被這些野狼撕成碎片的。”
火絨想了想,也覺得這樣下馬可能有生命危險,就沒有下去。
“狼怕爆竹鬼怕火!”我想起了小時候外祖母說過的話,“遇見狼,就丟給它一個爆竹,它就逃了!”
我想起在塞外過第一個大年時,郭解怕我寂寞想家,就做了很多小小的爆竹供我玩耍。我在慶賀除夕的時候,給自己留下幾個隨身攜帶,以防遇見冬天出來覓食的餓狼。那時候的河西牧場,狼患成災,到處都是襲擊牛羊的野狼。野狼經常結伴襲擊羊群,一夜之間能從羊圈叼走十幾隻羊。
我從腰間的兜裏摸出一個爆竹,用火鐮石碰敲點燃後,扔了出去。啪,爆竹一響,狼群散亂了一下又聚攏在一起。
我感到了一種不祥的氣息,仿佛有一群陰森恐怖的幽靈在山穀裏遊**,就連那些在暮色中黑黲黲的戈壁、山巒,此刻也顯得格外猙獰。必須給狼群一點兒顏色看看,否則,它們是絕對不會離開的。我又摸出一個爆竹,點燃,扔進了狼群。啪,爆竹裂開,一隻狼也沒受傷。狼群散亂了一下,後退了大約十米,又聚攏在一起,對著初升的月亮,不停地仰天長嚎。
見狼群退了,我鬆了一口氣,剛要打馬前行,狼群又一次向我們逼了過來,而且越逼越近。
我恐慌了,又一次張弓搭箭,瞄準最前麵的那隻毛色雪白的頭狼。冷汗不斷地從我的臉上滾落下來。
狼群似乎憤怒了,對著山岡上圓圓的月亮不停地仰頭長嚎。
火絨若有所思地取出胡笳,橫在嘴邊輕輕地吹了起來。火絨吹奏的曲子我聽不懂。幽幽的胡笳聲在暮色浮動的戈壁彌漫,很動人,也很淒涼,嗚嗚咽咽的音樂在月色如水的山穀裏回**。
那隻身材高大、兩隻眼睛閃動著綠瑩瑩鬼火般光亮的頭狼,似乎聽懂了胡笳的聲音,低下頭,嗚地叫了一聲,站起來,似乎用誰也聽不懂的狼語在跟同夥交談,像在告訴同伴,這個吹胡笳的人似乎和它們相識。
毛色雪白的頭狼走到狼群裏,用頭蹭蹭左邊狼的臉,又蹭蹭右邊狼的身子,告訴它們不要怕,吹胡笳的人不會傷害它們。
頭狼又一次來到狼群的前麵,它側耳聆聽著胡笳的音樂,對著又圓又大的月亮長嚎了一聲。胡笳的音樂仍然在流淌,像一陣陣微風吹過,又像小河流淌的水聲,更像親人的一聲聲呼喚。
那是一個冬天,它剛出生一個多月,天下著大雪,為了養活它這個幼崽,母狼便冒著生命危險去叼匈奴人羊圈裏的羊。
第一回,母狼成功地叼回一隻羊羔。
第二回,母狼又趕回了一隻肥羊。
第三回,母狼又去同一家羊圈裏趕羊,結果,被凶悍的狩獵者用弓箭射殺了。獵人射殺了母狼後,用刀剝下了狼皮,做成了一張狼皮褥子。
母狼死後,幼崽孤獨地臥在洞穴裏,又冷又餓,沒過幾天,就奄奄一息了。
為了活下去,它搖搖晃晃地爬出了洞穴,順著山坡溜到下麵的雪地上。
當時,它的叫聲像呦呦而泣的鹿一樣可憐,一樣孤獨無助。
地上落著一層厚厚的積雪,它叫喚著,在雪地裏艱難地爬行……這時候,一個吹胡笳的小姑娘騎著馬,領著一群少男少女向這邊趕過來。
當馬隊離它還有十幾米的時候,這個吹胡笳的姑娘發現了它,她下了馬,把它愛憐地抱在懷裏,給它包紮被尖石劃破的腿傷。
她那張美麗的臉,就像狼族遠古傳說中的仙女一樣聖潔。
一個黑不溜秋的男孩子對她說:“郡主,不要救它,它不是狗,是一隻狼崽,你救了它,長大後它會吃人的。”
“我知道它是狼崽!”被稱為郡主的姑娘不緊不慢地說,“你看它多可憐,大雪天裏獨自出來覓食,它的親人一定讓人射殺了,不然它這麽小,不會獨自爬出狼窩的。”
為了表示對她救命之恩的感謝,小狼崽伸出熱乎乎的小舌頭,舔了舔小姑娘蚌肉一般白晳溫柔的手背。
姑娘伸手撫摸了一下它的小腦袋,說:“小乖乖,你長得真可愛,渾身的長毛像雪一樣潔白,我就叫你雪兒吧。雪兒,我不會讓他們傷害你的。”
吹胡笳的姑娘把它抱回了穹廬。她好像是一位王爺的女兒,很高貴的樣子。
她每天抱著它去吃牛奶,一天三次。漸漸地,它的身體強壯起來。
每到夜晚,特別是有月亮的夜晚,它喜歡靜靜地臥在穹廬的羊毛地毯上,聽這個小姑娘吹胡笳。幽幽的樂聲在穹廬裏響起,同窗外的月光融為一體。
姑娘吹的曲子名叫《八音》,是一種很古老的胡笳曲子。嗚嗚咽咽的聲音,在寧靜的月夜裏傳得很遠,很遠……慢慢地,小狼崽長大了,不再靠吃奶維持生命了,它要吃肉,它要喝血,它要恢複狼的本性。
姑娘幾乎每天都要喂給它半隻羊。
它離開吹胡笳的小姑娘,緣於一次秋天的複仇。
那一天,吹胡笳的小姑娘帶著她的雪兒去向阿爸請安。
父女倆正在說笑,進來一個猥瑣的獵人,他手捧一張狼皮褥子,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對他們父女說:“尊敬的王爺,美麗的郡主,冬天快要到了,奴才沒有什麽孝敬你們,請收下我這張狼皮褥子吧!”
左穀蠡王連看都沒看他一眼,隻說了句:“放那兒吧!”
那個獵人像狗一樣彎腰鑽出了穹廬。
調皮的雪兒跑過去嗅了嗅那張狼皮,天,這是母狼身上散發的味道! 它嗚嗚地低鳴著,又嗅了嗅那張狼皮褥子,沒錯,是母狼身上散發的味道! 母狼雖然叫人剝了皮,但皮毛的顏色一點兒都沒改變。如果這張狼皮是母狼身上的,那麽,剛才那個獵人就是射殺我母親的仇人! 想到這裏,雪兒像箭一樣奔了出去……
它悄悄跟在這個獵人的後麵。
當獵人走到一個荒僻沒人的地方,雪兒的複仇之心便燃燒起來,它大叫一聲,從他的頭頂飛了過去,接著用後爪子向他唰唰地揚起土來,土塊土屑飛到了獵人的頭上眼裏,眯住了獵人的眼睛。獵人竟然嚇得不知所措。
雪兒發了威,一抖身上的白毛,白毛像鋼針一樣豎起來。
“狼,狼,狼……”獵人嚇得失聲喊叫。
他越喊叫,雪兒越知道他膽小害怕,就使出狼撲人的第二招:空躥。雪兒從他頭頂嗖地躥過去,又嗖地躥過來,沒幾個回合,獵人就暈了。“嗷嗚———”已經完全恢複狼性的雪兒,長嚎一聲,轉了個身,放低了位置,張開尖利的長牙,一口咬住了獵人的咽喉。沒費多大工夫,那個獵人便被它咬死。它用嘴撕裂了他的肚皮,把他的內髒吃了個幹淨,又舔幹了他的血。
吃飽喝足之後,滿嘴是血的雪兒才想起了那個吹胡笳的小姑娘。
想起和吹胡笳的小姑娘朝夕相處的日子,雪兒的心裏非常難過,但它還是忍痛離開了她,離開了嗚嗚咽咽萬分淒涼的胡笳音樂。有幾個月,它的情緒非常低落。以後的日子,無論它在哪裏,隻要聽見胡笳的音樂,雪兒就會仰天長嚎。今夜,它又一次聽見了這熟悉的胡笳音樂,是她,肯定沒錯,她吹的仍然是《八音》。
“嗷嗚———”那隻雪白的頭狼仰天長嚎。
“雪兒!”火絨姑娘忘記了危險,她扔了懷裏的鮮花,跳下馬背,朝著狼群跑了過去。
“危險———”我大叫一聲,緊張地用弓箭瞄準了最前麵的那隻頭狼。
奇怪的一幕發生了,那隻頭狼像見到了久別的親人,也飛快地跑向火絨。月光下,我看見了人與狼和諧共處相依相偎的情景。
火絨蹲下身子,輕輕撫摸著那隻頭狼的腦袋。那隻頭狼伸出它又紅又長腥味很濃的舌頭舔了舔火絨白晳的臉龐。火絨咯咯笑著,就像人類同狗一樣親近,用自己的鼻子碰了碰狼的鼻子。過了十幾分鍾,不知火絨姑娘對那隻頭狼嘀嘀咕咕說了些什麽,更奇怪的一幕發生了,那隻頭狼對狼群大叫一聲,頃刻之間,便率領數百隻沙狼在月夜跑得無影無蹤。
目送狼群離開,我這才長鬆一口氣,不解地問火絨:“你認識那隻頭狼?”
火絨笑著說:“它是我救過的一隻狼崽。”我奇怪地問:“你救過一隻沙狼?”
火絨便把自己如何在雪地裏救下這隻狼崽,又如何喂養它的經過細說一番。
“ 你怎麽能確定它就是雪兒?”
“月光下,我感覺它長得像,又不敢確認,就吹起了胡笳。如果它是雪兒,聽見這熟悉的胡笳聲,就會有反應的。”
“難道狼還懂音樂?”我笑道。
“狼是通人性的,你對它好,它一定會想辦法報答你;你要傷害它,它一定會想辦法複仇!”
“在我的眼裏,狼永遠是凶殘的動物!”我不同意火絨的觀點。
“我們匈奴人對狼非常崇拜,狼是我們攣鞮氏部落的圖騰,傳說我的祖爺爺冒頓大單於就是吃獨耳黑狼的奶長大的。據說他被囚在大月氏國做人質時,就是一群沙狼用嘴咬著牛皮繩,把他從廢棄的井裏救了上來。”
“狼竟然是你們匈奴人的圖騰,真是不可思議!”我感到不可理解。
“你見過的,阿爸的禿赫大旗上就有獨耳黑狼的頭影,撐犁孤塗大單於的王庭座椅後麵有青銅做成的狼頭雕像。狼來匈奴人的羊圈裏叼羊,一般人是不會射殺的。”
“火絨,天色已晚,我們趕快上馬趕路,別一會兒又碰見一隻老虎,那我們就真的完蛋了。”
“戈壁灘哪裏來的老虎?”火絨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