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鬱悶的伊稚斜,架著那隻像戰士一樣忠誠的山鷹,走出了自己布滿佩刀衛士的穹廬。放眼西邊,天穹上布滿了如血如火的晚霞,山巒與牧場形成的綠色坳口裏,一輪紅日正漸漸西墜。

酒、女人和山鷹是左穀蠡王伊稚斜的摯愛。

提起女人,伊稚斜就想起了他的樓蘭女人卜蕾。想起卜蕾,伊稚斜的心裏像被烙鐵烙了一樣疼痛。卜蕾自從八年前被那個漢朝商人聶壹帶回馬邑後,至今生死不明。盡管卜蕾是他從西域買回的女奴,但伊稚斜對卜蕾的愛超過他對匈奴的任何其他女人。軍臣單於明明知道卜蕾是他的心肝寶貝,卻像贈送一隻羔羊一樣,喝酒談笑間就把卜蕾送給了一個麵貌猥瑣的漢朝商人。

女人走了,陪伴伊稚斜的就隻有酒和山鷹了。

除大風雨雪天氣外,伊稚斜總喜歡在黃昏裏,放飛那隻跟隨他南征北戰浴血疆場的神鷹。當這隻鐵青色的猛禽與殘霞、長風融為一體的時候,他的心裏總湧出一種莫名其妙的感動。

那隻猛禽在伊稚斜的肩頭,撲棱棱地扇動著一雙黑色翅膀躍躍欲飛。

它知道主人總喜歡在黃昏的時候讓它飛向高空,在雲朵與流風之間翱翔。每到這時候,猛禽總是熱血沸騰,興奮不已。它喜歡天空,喜歡自由,喜歡在空曠的蒼穹裏,自由自在地飛翔。風是鷹的家族永遠都在閱讀的一部古書,當它鐵青色的翅膀翱翔在祁連山雪峰一樣的高空時,終年不絕的天風會發出海浪般的聲響,映襯著祁連山皚皚積雪的殘照,它的身子也塗抹上了一層金子一樣輝煌的顏色。

天風嗚嗚地長嘯,那是一種塞外所有生靈都能聽懂的古老語言。

在這種動聽的天籟中,雲朵輕移著歡快的腳步。積雪皚皚的祁連山、丹霞地貌的焉支山、波狀的龍首山,連同山間的草原、河流,都像喝醉了酒似的微微搖晃。

猛禽沉浸在強勁的長風裏,深深地理解著風,就像魚理解水、人理解土地一樣。

伊稚斜當然知道,他的猛禽,他心愛的長空騎兵開始渴望飛翔了,它要在黃昏的時候搏擊雲天,還原一隻猛禽的本真心性。

伊稚斜從肩上取下它,用自己一張粗糙的臉親了親它光滑可人的羽毛,嗅出了它身體裏散發的騎士味道。伊稚斜抱著它,久久地凝望著西邊草原上那輪紅得像火一樣的斜陽,張開強悍的雙臂,忽地向空中用力一送,那隻鐵青色的蒼鷹———大戈壁的猛禽,便長唳一聲,向雲中閃電般地飛掠而去。

紅霞滿天的長空,頃刻之間有了生命的**與活力。

猛禽沿著空中一條氣流鋪設的跑道,長長地滑翔,迅速有力地扇動著雙翅,隻幾下,便跨在風的背上,成了長空裏自由自在的黑色騎兵。

這隻猛禽,同主人伊稚斜一樣,是一位年輕的騎士。

它閃電般地飛向蒼穹。長風開始震顫,氣流在飛速地劃動,發出歡快的呼哨。淡淡的浮雲似乎從迷蒙中剛剛醒來,揮動著飄逸的衣袖,歡迎這隻來自大戈壁的黑色俠客。

蒼鷹在長空裏搏擊風雲。

鐵鉤子一樣尖硬的利喙,多疑而警惕的眼睛,挾雷掣電的堅硬翅膀,以及那兩隻用以搏擊的利爪,都顯示著它作為高空霸主的驕橫與強悍。

呈現在它翼下的是晚霞中熟悉而溫馨的世界。

那風吹草低翻滾著綠色波浪的草原,那一望無垠茫茫無際的大戈壁,那吹動著數千年寒冷之氣的祁連雪山,是與這個空中隼雕之物相依相伴的生息之地。

那時候,河西的飛禽走獸很多。沙狼、野驢、黃羊、犛牛等成群結隊;棕頭鷗、斑頭雁、鸕鶿等隻喜歡在海子旁的蘆葦裏築巢,缺乏在戈壁大漠、草原雪山搏擊風雲的血性和膽量,鷹看不起它們。

當那隻鐵青色的猛禽越飛越高,逐漸在天空消失成一個黑點時,西風殘照裏的伊稚斜感慨不已。他欣賞鷹、讚歎鷹的同時,覺得自己在匈奴這個馬背上的國家裏,遠遠不如這隻山鷹自由自在。

同父異母的哥哥軍臣單於對自己很不信任。這個大他二十多歲的男人疑心很重,始終把他當作最強大的政敵來提防。特別是軍臣單於在喝酒談笑間將卜蕾送給大漢商人後,伊稚斜的暴怒,讓軍臣單於對他這個異母弟弟更存懷疑和戒備了。

軍臣單於為了防止他培養嫡係騎兵,不停地對他實施調防屯兵。八年時間,他先後攜帶妻妾兒女來到與漢朝接壤的遼西、上穀、雁門、朔方、河西等地附近的匈奴屬國屯兵布防。

伊稚斜每調防一處,軍臣大單於就會安插王庭裏一些大當戶、且渠、左右骨都侯之類的心腹貴胄,來到軍中暗中監視他。

現在軍臣單於又把伊稚斜派到東起烏鞘嶺、西至玉門關的河西養馬練兵。這條狹長地帶長約一千八百裏,南北寬窄各處不等,窄的幾十裏,最寬處有六百多裏。南有祁連山、阿爾金山,北有馬鬃山、龍首山、合黎山。有草原,有戈壁,有平原,更多的是礫石沙磧組成的戈壁灘。疑心很重的軍臣單於調派伊稚斜去焉支山養馬練兵的同時,又讓統管河西匈奴五屬國的兩個匈奴貴胄渾邪王和休屠王暗中監視他的一舉一動。這兩個匈奴小王以弱水為界,弱水以東屬休屠王領地,弱水以西屬渾邪王領地,而伊稚斜的王庭就在弱水東部的焉支山一帶。軍臣單於的用意很明確,一旦伊稚斜起兵謀反,渾邪王和休屠王將率麾下兵馬從東西兩個方向進行夾擊圍剿。

幸虧有兩個心腹愛將藉若侯產和左大都尉羅姑比始終陪伴在伊稚斜的左右,才使他不至於徹底喪失鬥誌。

這兩個人都是伊稚斜的長輩。

藉若侯產是冒頓單於同父異母最小的弟弟,按輩分,伊稚斜應該叫他爺爺。

左大都尉羅姑比,是老上單於稽粥同父異母的弟弟,按輩分,伊稚斜應該叫他叔父。

伊稚斜想起了王子於單對他的嘲弄。這個有一半漢人血統的王子,在一年一度的王庭祭祀撐犁神的大會上公開羞辱伊稚斜。負責護送祭天金人神像的伊稚斜,因為沒有湊夠祭祀的汗血馬,受到了於單的奚落與嘲笑。

“獅子沒項圈,抖不起威風;馬兒沒鬃毛,紮不起勢子。一根牛毛拴不住個螞蚱,就憑你一個人單槍匹馬,能幹成什麽大事? 我才是匈奴真正的頭羊!”於單嘲笑道。

鋒利的鋼刀能砍下人的頭顱,帶刺的語言會刺傷人的心靈。伊稚斜的自尊心,讓這個還沒有長大的犛牛犢子刺傷了。也許就是從那時開始,伊稚斜就給自己定了奪取撐犁孤塗大單於王位的誌向。

“為了不再遭受淩辱,我一定要奪了撐犁孤塗大單於的王位,做塞外匈奴人的頭羊!”

“伊稚斜,你太張狂了,你說誰成就不了大事? 太子死了,匈奴撐犁孤塗大單於的繼承人永遠屬於我於單,除了我,誰也別想打它的主意……”於單在討伐大月氏時罵他的話又回響在耳畔。

伊稚斜想起自己當時氣得臉色鐵青,以馬鞭遙指於單罵道:“於單,你這攣鞮氏人的叛逆,缺乏狼的心性和鷹的胸懷,你永遠也成不了匈奴的王。不信,咱騎馬數星星走著看!”

軍臣的太子死去十多年了,不知什麽原因,軍臣單於卻一直沒有立於單為太子。軍臣單於有三個兒子:太子屠特爾、王子於單和阿魯骨。於單大阿魯骨半歲,但於單的阿媽是漢朝出塞和親的公主,而阿魯骨的阿媽則是須卜氏的貴族。剩下的就是十個女兒了。自從屠特爾在一次征戰中壯烈犧牲,王庭太子之位的爭奪從來就沒有停止過。

軍臣將單於王位繼承人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阿魯骨身上。

伊稚斜猜想,軍臣之所以不敢立於單這個漢人閼氏生下的兒子為太子,主要怕左右賢王、左右骨都侯等人反對。他又不敢立比於單小半歲的阿魯骨,怕引起王庭骨肉相殘的悲劇。軍臣一直在等待選立太子的時機,但軍臣單於絕對不會把王位禪讓給他這個弟弟的。這種父死子襲的習俗,是從攣鞮氏老祖先那裏傳下來的。當攣鞮氏人還是河套草原一個弱小的遊牧部落時,就有了這種鐵定的習俗。

“伊稚斜呀伊稚斜,難道你就甘心這輩子永遠做哥哥帳前的一名王侯嗎? 你的強悍,你的雄心,你對漢人兵法的研究,難道就永遠湮沒在千裏河西嗎? 不,絕不! 我不能聽憑命運的安排,命運隻是我行為的半個主宰,其他的一半或一多半讓我自己來主宰。我堅信,勇猛要好於謹慎,命運就像一個女人,如果你想要主宰她,就必須以力量去戰勝她,她寧願讓勇猛的行動而不是冷冰冰的謹慎去征服她!”

他想起屯兵雁門關時,藉若侯產做的那個吉兆的夢來。

藉若侯產的話,他至今記憶猶新。

藉若侯產說他夢見一隻海青鳥銜著一輪紅日從遠處飛來,最後落在左穀蠡王的穹廬上。最後,那輪紅日落在穹廬裏,那隻海青鳥長啼一聲,振翅高飛不見了。記得他當時說過,爺爺冒頓大單於被派到大月氏國做人質時,渴飲冰雪,夜臥羊皮,靠捕食草鼠為生,夜晚也曾夢見一隻海青鳥銜著一輪紅日飛到自己的眼前。爺爺找了一位巫師解了他的夢,說他日後必定成為河套草原永遠不落的太陽。後來,冒頓果然在一群野狼的幫助下,奪過一匹大月氏千騎長的戰馬,帶著心愛的大月氏姑娘回到王庭,以鳴鏑為令,射殺了父王頭曼單於,南征北戰,建立了草原上第一個強悍的遊牧王朝。

藉若侯產的話更讓他熱血沸騰:“伊稚斜,你若為大單於,我願為先鋒,突破軍臣的虎狼之兵,將所擄之美女豔婦悉送到你的帳下,將所獲之寶馬皮裘奉獻到你的麵前。秋天草原圍獵之時,我願率領自己麾下的騎兵為你先驅而圍之。爭戰之時,我若違背你的號令,你可剝奪我的家財和妻妾,砍下我的頭顱! 太平之日,我若毀棄誓約,你可驅逐我遠離親人,棄我孤獨一人於戈壁荒原之上!”

伊稚斜知道,要想做匈奴人的頭羊,就必須韜光養晦,深藏爪牙,先把自己“藏”起來,讓仇者抓不住任何殺你的把柄。隻有生存下來之後,才能圖謀奪王爭位的長遠大計。

這十幾年來,自己之所以能忍辱負重,就是因為心中有一個宏偉的目標。

“ 漢人在書簡上寫得好:‘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為了坐上撐犁孤塗大單於的王位,我必須忍耐! 我既要做獅子,又要做狐狸。從古到今,塞外草原所有的王者,很少講究信用,而是非常精於如何運用陰謀詭計,混淆視聽,把人們弄得不知所措,暈頭轉向,並且把那些以忠信為人生信條的人徹底征服! 做獅子,我必須培養自己的鋼牙利爪,敢於同豺狼戰鬥! 做狐狸,我必須善於認清陷阱,不鑽入別人事先設計的圈套。”

“一個真正的天之驕子,必須以自己的武力來打江山,從祖爺爺頭曼單於開始,所有擁有鐵騎快刀的英雄都成功了,而不擁有鐵騎快刀的漢子,即使他的心胸像草原一樣寬廣,擁有福澤牛羊的良德,最後他也絕對會以失敗而告終。靠哥哥禪讓的王位,對於我伊稚斜來說,既是一種恥辱,也是一種與虎謀皮的可笑行為。我必須揮動自己的鐵血騎兵去征服所有的勁敵!”

塞外草原上最脆弱和最不幸的事情,就是一名君臨天下的王者,不以自己的軍事力量作為權力的威望和基礎。所以,對一個一心想做匈奴人頭羊的男人來說,除了把全部精力放在訓練精銳騎兵和加強部族紀律建設方麵外,他不應該有其他的任何目標和思想。任何一個匈奴男人,牧民也好,貴胄也罷,都可以把女人、美酒和金子作為他們人生追求的目標,但他不能。

在伊稚斜的眼裏,除了蒼天所賜的撐犁孤塗大單於王位外,沒有任何比這更重要的東西!

隨著幾聲“咩———咩———”的羊叫,伊稚斜發現自己六歲的兒子烏維騎著一隻小尾巴寒羊,奶聲奶氣地叫著“阿爸”跑了過來。小尾巴寒羊的身後跟著幾隻小羊羔,小羊羔迎著風“咩———咩———”的叫聲讓人聽了心疼。

也許是因為那隻小尾巴寒羊想去照顧那幾隻可愛的小羊羔,也許是它不耐煩有人繼續騎它,這隻母羊竟然把頭一低,撒開四蹄大跳起來,羊背上的頑童猝不及防,哎喲一聲跌下羊背。草地上的石頭磕著小烏維的膝蓋,他趴在地上哭了起來。

伊稚斜明白烏維等著自己過去扶他起來。

伊稚斜走過來,卻並沒有彎腰去抱趴在地上哭泣的兒子,他鼓勵道:“烏維是攣鞮氏的馬洛藏,男子漢不流眼淚,跌倒了自己爬起來!”

小烏維聽了阿爸的話,忍著膝蓋上鑽心的疼痛爬了起來,用手抹去臉上的淚水,奶聲奶氣地說:“阿爸,烏維是馬洛藏,烏維不哭!”伊稚斜抱起兒子,吧唧親了一下,稱讚道:“我的烏維是好樣的!”

這時候,負責為伊稚斜做烤全羊的漢子鑽出穹廬,一眼就看見了左穀蠡王身邊幾隻咩咩亂叫的羊羔。漢子大步流星地過來,往前一撲,一把抓住了一隻小羊羔。漢子提著羊羔的一條腿,哈哈笑道:“蠡王,這隻羊羔夠肥的。”

“咩———咩———”小羊的叫聲淒涼而又可憐,顯得那樣孤獨無助。

“放下我的小羊! 放下我的小羊!” 伊稚斜懷裏的烏維哇一聲哭叫起來。

提著羊羔後腿的漢子沒有理睬小王子的哭叫,哼著牧馬長調,向王庭後麵的廚帳走去。烏維從阿爸的懷裏掙脫下來,急跑幾步,抱著那個抓羊漢子的腿,狠咬了一口。

“哎呀,小兔崽子你咬我!”漢子鬆開了小羊羔。

小羊羔在地上打了個滾,咩咩叫著跑到母羊的身邊。

漢子用眼睛看伊稚斜,伊稚斜揮了揮手,漢子揉著腿,嘴裏嘟囔著:“這小子,跟小狗一樣,急了就咬人……”

烏維抱起那隻差點兒讓人宰掉的羊羔來到阿爸身邊。

伊稚斜蹲下身子,用粗糙的手掌抹去兒子臉上殘留的淚水,親切地問:“烏維,我的好兒子,告訴阿爸,為什麽不讓他把小羊捉去?”

“阿爸,小羊多可憐,你們為什麽要殺它?”

“我們要活命,就要吃羊羔肉,所以要殺小羊。”

“阿爸,小羊多可愛,我們為什麽要吃它?”

“因為我們將來死了以後會變成青草,也讓小羊吃……”

伊稚斜的閼氏聽見兒子的哭聲,從王庭的寢帳裏出來,抱起兒子說:“烏維,我的乖兒子,阿爸有大事情要做,阿媽帶你去剪羊毛。”

一陣粗獷的馬蹄聲由遠而近,漸漸地向伊稚斜馳來。

聽覺異常靈敏的伊稚斜笑了,那是女兒汗血馬的蹄聲。

那匹汗血馬的一隻後蹄有點兒微微向外撇,它奔跑起來發出一種踩到草地上輕輕側滑的聲響。聲音很輕,沒有靈敏聽覺的人根本辨別不出來。

伊稚斜望見那匹雪青色的汗血馬上,除了女兒火絨外,似乎還有一個娃娃。

汗血馬揚開四蹄奔跑,由一個綠色地平線上的黑點漸漸變得越來越大,馬的噅噅嘶鳴也越來越響亮。

看見了站在穹廬前剽悍的伊稚斜,火絨像小鳥一樣興奮地叫道:“阿爸,我回來了……”

看見了馬背上火絨花一樣美麗可愛的女兒,伊稚斜冷峻的黑臉上露出一絲很少見到的微笑。

汗血馬奔跑到伊稚斜麵前時,長嘶一聲,便穩穩地停在主人的麵前。

“火絨,我的女兒,你打了多少獵物,讓阿爸看看。”

“阿爸,我們射死了兩頭野犛牛,兩隻岩羊,一隻野鹿,還活捉了一隻野鹿!”

“嗬嗬,你可真勇敢,我美麗的火絨花!”

“阿爸,我讓呼毒尼把獵物平分給那些娃娃了。”

“好樣的,頭羊的女兒也要有頭羊的風範。”

“阿爸,”火絨在馬上撒嬌道,“我們攣鞮氏人的大英雄,請把你的女兒抱下來。”

伊稚斜笑嗬嗬地伸開雙臂,攬住女兒的腰和腿,輕輕一下,便將馬背上的女兒抱下來。

伊稚斜這才看清我還在馬背上坐著。

我和火絨年齡差不多。

我當時麵孔白晳,漆黑的劍眉下一雙星星般的眼睛湧出一種淡淡的憂鬱。我的長發散漫地紛披著,風中飄動的衣袂同腰間的劍、背上的弓,使我顯得英俊而瀟灑。

馬背上的我,不知什麽原因,看見伊稚斜第一眼的時候,心便突地跳了一下。

這就是人們傳說中殺人如麻的左穀蠡王伊稚斜? 隻見他中等身材,三十五六歲,黑臉豹頭,環眼,闊嘴,蒜頭鼻子,一頭微卷的黑發紛披著,一條三寸寬繡著狼頭的褐色布條兜著長發,一臉黑乎乎的絡腮短須,隱藏著吞吐天地日月的殺氣和霸氣。他沒有戴青銅頭盔,身上穿一件沒有袖子的護胸鎧甲,孔武有力的粗胳臂下垂著,腰間斜掛一把直背弧刃的匈奴刀。聽人說這把刀名叫“西風偃月刀”,是龜茲國鐵匠冒著生命危險,在風雪彌漫的昆侖山頂尋找到的稀罕鐵礦石冶煉成精鋼後,由製造兵器的鑄師經過七七四十九天淬火、上百次鍛造而成的。這把刀寒光四射,削鐵如泥,異常鋒利。

望著這個渾身洋溢著塞外胡人粗獷和剽悍氣質的匈奴貴胄,我心中暗想,看來這個匈奴王爺是個凶狠野蠻、冷酷無情的主。

伊稚斜那兩道閃電一樣犀利的眼光,竟然讓我心裏產生了一絲恐懼。

但是,很快,我就鎮靜了,心想,他不就是一個匈奴人嗎? 他的身體也是血肉做的,隻要是血肉之軀,我的秋水蓮花劍就能砍斷,我的流星白羽箭就能射穿,身為大漢天朝的票姚校尉,塞外之人有何懼哉?!

伊稚斜目不轉睛地盯著馬上的我足足有三五分鍾,我也盯著他看。

“說!”伊稚斜手指著我,厲聲喝道,“你,是什麽人? 為什麽要到我左穀蠡王的穹廬來?”

“阿爸,”火絨連忙向伊稚斜介紹道:“他的名字叫鐵娃,他的叔叔是休屠王的牧羊人,他是一位打敗了呼毒尼的馬洛藏。”

“休屠王……”提起休屠王,伊稚斜的心裏警惕起來,“你不是漢人嗎?”

“蠡王,”我翻身下馬,不卑不亢地答道,“我和叔叔都是漢人,我的嬸嬸是匈奴人。”

“呃,”伊稚斜停頓了一下,不緊不慢地問,“鐵娃,你和叔叔是什麽時候來的?”

“去年。”

“原來住在什麽地方?”

“我的家在濮陽瓠子口,大河從頓丘改道後,那裏年年發大水,洪水一來,就淹沒了村子和莊稼,我和叔叔活不下去了,才來到塞外謀生。蠡王,我們想在您的帳下混口飯吃,做匈奴忠實的子民!”

“阿爸,”火絨見伊稚斜沒完沒了地盤問我,不高興地說,“鐵娃是我的朋友,你怎麽像盤問奸細一樣問個沒完沒了?”

“急性馬軋不出好路轍,莽漢子辦不成穩重事。火絨,我們匈奴人不得不提防漢人的奸細。”

“混在狗群裏的草原狼,尾巴裏藏不住惡相;摻進穀子裏的秕糠,片粒經不住顛揚;是狐狸總有它露出尾巴的時候。阿爸,他是我的朋友,不是奸細。”

“朋友來了有好酒,沙狼來了有弓箭。攣鞮氏人的胸懷像草原一樣寬廣,你雖然是漢人,但是我女兒的朋友!”伊稚斜揮動著左手,做了一個有力的動作,“請———”

伊稚斜大步流星地進了穹廬。

穹廬外,數百名漢子高舉閃著寒光的彎刀夾道排列。

鋒刃在血色黃昏裏射出逼人的寒光。

騰騰殺氣撲麵而來。

我氣憤不已,右手按住了秋水蓮花劍。

“別動!”火絨站在我的身後,悄悄在我耳邊說,“這是匈奴的風俗。”

我沉思片刻,從高架的刀鋒下昂首走過。

走到穹廬門口,兩名黑熊一樣的匈奴漢子攔住了我的去路。

“站住!”兩個大漢唰地亮出了鋼刀,銳聲喊道,“娃娃,放下兵器,以墨塗麵,方可進入我左穀蠡王的穹廬!”

我握劍在手,義正詞嚴地說:“我大漢民族也有規矩,劍在人在,劍不在人亡,恕難從命!”

“不要!”火絨的目光像兔子一樣迷離,她兩頭為難,一邊是匈奴的風俗,一邊是自己喜歡的少年。她不知道該如何向我解釋匈奴騎兵對漢人的蔑視與偏見。

她的阿爸已經先進穹廬了,這些守門的騎兵是不聽她這個少女的命令的。

“ 不立規矩,難成方圓,漢人踏進匈奴人帳房,必須這樣!”黑熊一樣的漢子再次怒吼道。

“鐵娃,”火絨無可奈何地對我說,“這是阿爸定的軍規,怕有人傷害他,你就把劍和弓交給他們吧。”

另一個騎兵端來一個盛滿烏墨的大盆,放在地上,指著墨盆厲聲道:“交出兵器,以墨黥麵,方可進入我左穀蠡王的穹廬!”

我握劍在手,憤怒地盯著守門的匈奴人。

雙方對峙,空氣非常緊張。

“咳!”從穹廬裏麵傳來了左穀蠡王伊稚斜一聲重重而威嚴的咳嗽聲,“讓他進來!”

我用那把皇上賜給我的秋水蓮花劍撥開了守門騎兵的鋼刀,昂首闊步地進了左穀蠡王的穹廬。

左穀蠡王闊大的穹廬裏,數張豹皮鋪地,一臉肅穆的將軍貴胄站立兩旁。

伊稚斜威嚴地坐在一把用整張長白山老虎皮做成的椅子上,完整的大虎頭就在他的腳下。

伊稚斜身後的壁帳上懸掛著一幅破舊而寬闊的羊皮地圖。

那是左穀蠡王伊稚斜自己繪製的,他用黑色的三角符號、圓圈和豆芽菜一樣的字母,標定著屬於匈奴人的山脈、河流和牧場。在那幅羊皮地圖的東北方向,他用赤色的岩石粉做染料,塗染了一個醒目的圓圈,這個紅色的橢圓雖然不太大,但非常醒目。那裏,有他陰謀奪取的王位;那裏,就是匈奴肯特山的王庭。

穹廬左右兩邊的壁帳上掛滿了野獸與猛禽的頭骨。那具碩大的野犛牛頭骨,在高高挑起的酥油燈下,顯得非常猙獰。

穹廬外麵,傳來了山鷹的一聲長唳。

伊稚斜聽見後,把食指放進嘴裏,打出一聲尖厲的呼哨。

伊稚斜用渾厚的男中音下令道:“卷起門簾,我的黑騎兵回來了。”

兩名站在門內的衛士,連忙撩起厚重的門簾,那隻在殘霞西風裏翱翔了很長時間的山鷹,拍打著翅膀,撲棱棱地飛回來了。

它掠過人們的頭頂,穩穩地落在伊稚斜王座的上方。

那隻猛禽在王座上穩穩地站著,像一疙瘩枯樹根,一動也不動,一雙機敏的黃色鷹眼,獰視著帳下身材並不高大的我。

“鐵娃,”伊稚斜冷冰冰的眼光盯著我的眼睛,那尖錐一樣的眼光,仿佛要把我這個漢族少年心靈的秘密全部看穿,“聽火絨說你的身手不錯,像狐狸一樣靈活,像豹子一樣勇猛,竟然能打敗我們的小英雄呼毒尼,還用套馬索活捉了一隻野鹿,你的勇敢真讓我對漢人刮目相看了。”

“蠡王,”我拱手朗聲道,“鐵娃為了一口飯吃,才跟隨叔叔遠離故土,來到這偏僻之地。鐵娃沒有任何要冒犯匈奴人的意思,是呼毒尼先向我挑釁,並多次抽刀要殺了我,才逼得我不得不出手!”

“不錯!”伊稚斜用手摸了一把他毛茸茸的黑下巴,“真沒想到,漢人裏麵竟然也有像你這樣勇敢的娃娃!”

“大王,北方的草原上有展翅飛翔的雄鷹,南方的大海裏,也有一飛千裏的鯤鵬!”

“哈哈……”左穀蠡王帳下一個鷹鉤鼻、瞘眼窩的將軍,撚著一撮山羊胡須哈哈笑道,“漢人娃娃,光叫不跑的馬駒子,成不了千裏馬;光說不幹的尕娃娃,成不了馬洛藏。你說漢人裏也有驚天動地的英雄,然而,在我的眼裏,你們漢人是摻進穀子裏的秕糠,混進馬群的野驢,麵對著匈奴人的鋼刀和鐵騎,你們的將軍和士兵一個個嚇得屁滾尿流,像草鼠一樣倉皇而逃……”

我那時不知道這個老頭就是藉若侯產。

在我眼裏,這個幹瘦的老頭,鷹鉤鼻,瞘眼窩,留一撮山羊胡子,右耳墜一碩大的耳環,活像大戈壁裏的一隻禿鷲。他頭戴青銅頭盔,盔頂有方鈕,鈕上綴一根雪白的野雞翎,頭盔兩側護耳下方有係帶子的小洞,從兩個洞穿過兩條細牛皮繩,綰個結係在下巴底下,以防頭盔在作戰衝鋒時掉在地上。

鎧甲用青銅片組合而成,甲片之間用牛皮條連係,分前後片。他手裏拄著的鋼刀屬於直背弧刃,安有柄,非常鋒利,柄端裝飾狼頭造型。

藉若侯的一番話,惹得在場的匈奴人哈哈大笑。

“哼!”我冷笑道,“如果說漢人都是摻進穀子裏的秕糠,那麽請問,為何你們右賢王聽見龍城‘飛將軍’李廣的名字,就嚇得率軍逃跑呢?”

“大膽! 你敢誹謗我們匈奴的右賢王!”

“李廣將軍隻要撥弄一下大黃弓的弦,你們的騎兵就抱頭鼠竄聞風喪膽!”我壓根就沒把這個禿鷲一樣的老頭放在眼裏。

“娃娃,”伊稚斜的叔父羅姑比不緊不慢地說,“你們漢人隻會種莊稼,軟弱得像一隻綿羊。”

藉若侯產和單於叔父羅姑比並不知道,我這個漢人娃娃就是他們十五年前曾經商量是摔死還是帶回河套草原養馬的那個繈褓裏的嬰兒。

“是呀,”又一位匈奴貴胄開口道,“漢人與我們相比,簡直就是綿羊和獅子、兔子和野狼、麻雀與蒼鷹的較量。”

“軟弱? 難道大漢天朝的將軍與士兵不懂弓馬騎射,不會衝鋒陷陣?”我大聲爭辯道。

“衝鋒陷陣?”藉若侯產端起酒碗咕嘟咕嘟地喝了幾大口,抹了一下胡須上沾著的酒水,“你們漢軍與匈奴作戰,哪一次贏過? 當年,我和撐犁孤塗大單於冒頓指揮騎兵攻入馬邑,躍過雁門,直抵晉陽,你們的高祖皇帝親自率領三十萬大軍前去抵抗,結果怎樣? 當你們追到白登山時,冒頓大單於驟然回頭,指揮他預先埋伏下的四十萬騎兵把你們的皇帝團團包圍,圍困了七天七夜,眼看著糧盡援絕,要全軍覆沒……”

“高祖皇帝最後不是在一個大霧彌漫的清晨突出重圍了嗎?”我反問道。

“突出重圍?”藉若侯產哈哈大笑道,“娃娃,你知道你們大漢皇帝是怎麽逃出去的嗎? 他派出使臣用重金買通了我撐犁孤塗大單於的閼氏,靠女人說好話,才免去了一死。對我們匈奴人來說,那是一種奇恥大辱!”

“哈哈哈,你們的皇帝靠女人說好話才撿了一條老命……”

“這樣的皇帝隻能讓人看不起!”

“漢軍架上雙箭的強弩,不照樣讓匈奴的騎兵聞風喪膽嗎?”我反駁道。

“什麽聞風喪膽? 那是因為冒頓撐犁孤塗大單於的心胸像草原一樣寬廣,撐犁神有好生之德,我們的四十萬鐵騎才網開一麵,故意放你們皇帝一條生路! 娃娃,你也不想想,掉在陷阱裏的狐狸還能逃出獵人的手掌心嗎?”

我雖然不善言談,但此時此刻,不知哪裏來的勇氣,反唇相譏道:“如果說漢人沒有勇士,那麽你們聽見‘飛將軍’李廣的名字,為何要逃之夭夭?!”

“娃娃!”藉若侯產啪地扔下正啃著的羊腿,指著我厲聲質問,“你到底是什麽人?”

“一個牧羊的漢人。”

“我看你像漢軍派來的奸細!”

“奸細?”我用臨行前太史令司馬談告訴我的關於匈奴種族淵源的話回答道,“漢人、匈奴人本是炎黃同脈,你們匈奴人的先祖淳維是夏後氏的後裔,不管你們稱為‘山戒’也好,‘獫狁’也罷,還是‘獯鬻’‘匈奴’,你們都是最早從南方逃往北方塞外草原的漢人!”

“哈哈!”伊稚斜哈哈大笑道,“鐵娃,你說我們本是同脈? 哈哈,這怎麽可能呀?”

一石激起千重浪,帳下的將軍貴胄紛紛嘲笑我這個勇敢的漢族少年。

“笑話! 難道獅子和綿羊是一祖同脈嗎?”

“哈哈哈,這麽說黃鼠狼和雞是一個親娘舅?”

“哈哈哈……”

“娃娃,”伊稚斜收斂了笑容,傲慢地看了帳下這個漢族少年一眼,冷冷地說,“你們的土屋泥房,不如我匈奴的氈帳遮風擋雨;你們的絲綢錦帛,不如我們的裘服獸皮穿著暖和;你們的糧食,怎比得上我們匈奴的酒肉乳酪美味可口!”

“自高祖皇帝以來,大漢天朝多次遠嫁公主入奉匈奴大單於,並厚贈金銀、綢緞、美酒和糧食,願漢匈兩族休兵罷戰,結為兄弟,使兩地之民親如一家,如不是炎黃同脈,曆代大漢天子豈能如此厚待你們?”我反問道。

“厚待?”藉若侯產驕橫地說,“那是因為你們的漢朝皇帝手下缺乏駕馭快馬鋼刀的騎兵,害怕我們的鐵騎將你們的城池、莊稼踩個稀巴爛!”

“害怕?”我冷笑道,“你以為漢朝天兵的百萬將士都是吃幹飯的?”

“鐵娃,”伊稚斜冷冷道,“今天在本王的穹廬裏,你是我女兒火絨請來的客人,漢人弓馬騎射究竟如何,口說無憑啊,你倒讓本王及諸位將軍見識見識你的騎射功夫。”

“好嘞,是驢是馬拉出來遛遛!”

我聽了,也不搭話,倒退十幾步,站在穹廬門口,從背上利索地取下那張雕鵲畫弓,搭上白色的羽箭,拉得那張弓像滿月一樣,瞄準了那幅羊皮地圖上隱隱可見的紅色圓圈,叫了一聲:“蠡王,你看好了!”

弓弦響處,那支白羽箭唰的一聲,一個流星趕月射了出去……當一聲,那支呼呼生風的白羽箭不偏不倚,恰巧深深地插在羊皮地圖上匈奴王庭的位置。

伊稚斜目瞪口呆。

“漢人小子!”藉若侯產看見了,猛地掀翻了身前的茶幾,茶幾上的酒肉撒了一地。他唰地拔出自己的鬼頭彎刀,氣勢洶洶道,“你狗膽包天,竟然敢射我匈奴的王庭!”

“左穀蠡王,殺了他!”

“殺了他,大王!”

“殺了他……”

帳下一片憤怒的叫囂。

我張弓搭箭,對準了藉若侯產的咽喉。

雙方劍拔弩張,一場廝殺一觸即發。

“阿爸!”火絨緊張起來,將目光投向伊稚斜。

伊稚斜揚手製止了麾下將軍貴胄的吵鬧。

伊稚斜從虎皮座椅上站了起來,轉過身,仔細端詳著我射在羊皮地圖上的那支流星白羽箭。少頃,他拔下了白羽箭杆,轉回身,爆出一陣哈哈大笑。

伊稚斜的笑聲讓在場所有的匈奴人莫名其妙。

“好一位少年勇士!”伊稚斜道,“你敢去演兵場,同我的將軍們比試騎射嗎?”

“哼!”我放下弓箭,冷冷地說,“鐵娃有何不敢? 蠡王,請!”

“請!”

“蠡王,這個漢族娃娃是匈奴的克星,如果您今天不殺了他,將來一定會後悔的!”藉若侯憤怒道。

“執行我的命令!”伊稚斜冷冷地說。

“唉!”藉若侯頓足長歎一聲,揮刀將推翻的茶幾劈成兩半……天色已完全黑了下來。

匈奴騎兵全都點燃了照明的火把。

高舉的火把,將演兵場照耀得如同白晝。

人聲鼎沸,馬蹄嗒嗒。

“鐵娃,”火絨來到我的身邊,擔心地說,“你千萬要小心啊,匈奴的騎兵心狠手辣,他們殺人連眼都不眨一下。”

“火絨,”我笑著安慰姑娘,“多謝你提醒,不過,你放心吧,今夜的騎射比試,我一定能贏!”

號角嗚嗚地吹響。

奔馳的鐵騎發出噅噅的嘶叫。

首先騎著馬衝進演兵場的將軍是藉若侯產。

這個老射手縱馬狂奔,在距離演兵場那個胡楊標靶有二百米的地方,張弓搭箭,嗖的一聲,那支黑色的雁翎箭射在了胡楊的樹幹上。

演兵台上一片叫好聲。

我看了微微一笑,飛身跨上火絨的那匹雪青色汗血馬。

那匹汗血馬長嘶一聲,一個揚蹄人立,載著我這個漢族少年狂奔起來,粗獷的馬蹄聲猶如鼓點,馬背上的我熱血沸騰,想起皇上,想起飛將軍李廣,想起舅舅衛青,在距離那棵作為箭靶的胡楊樹還有五百米遠的地方,我彎弓回首,射出了有力的一箭……

也許是我用力過猛了,那支箭仿佛帶有千鈞之力,嗖的一聲,竟然射穿了胡楊樹的樹幹,那株碗口粗的胡楊竟然嘎巴一聲,攔腰齊齊折斷,轟然一下倒在地上……

在場的匈奴人又一次目瞪口呆。

“這個射法不算數,因為有我剛才的一箭,這小子才射斷了胡楊的樹幹。

娃娃,你敢和我比賽黑夜裏射箭的功夫嗎?”藉若侯產憤怒地叫道。

經過一番較量,我已經明白,匈奴人的騎射不過如此。

“比什麽都行。”我在馬上笑道。

“鐵娃,你要小心!”火絨遠遠地提醒道。

左穀蠡王伊稚斜下令所有在場的騎兵滅掉了照明的火把,整個演兵場上一片漆黑。

五百米遠的地方,隻有兩個像紅點一樣的火把在閃爍,那就是火把做成的箭靶。

藉若侯翻身下馬,隻見他站在地上,屏息靜氣,先瞄準了那個閃爍不定的火把,再張弓搭箭,用盡全身力氣放出了箭,隻見那支箭嗖的一聲,射滅了燃燒著的火把。

另一火把點亮。

負責驗靶的騎兵打馬跑過來,向伊稚斜報告了藉若侯產射中的好消息。

匈奴人一片歡呼。

“娃娃,”火把照耀下的藉若侯產哈哈笑道,“看你的了!”

按照比賽規則,我也翻身下馬,站在藉若侯產剛才射箭的地方。我握著弓,不慌不忙地從箭壺裏抽出一支白羽箭,拈著箭杆若無其事地說:“蠡王,我有一事相求。”

伊稚斜驚訝地望了我一眼,點了點頭。

“娃娃,你怕了嗎? 怕了就認輸吧!”藉若侯產得意地說。

“請你派人滅了那支火把,換上一炷香,夜間射滅燃燒的香火頭才是射箭的真功夫!”

藉若侯產聽了萬分驚訝,他絕沒有想到我這個漢族娃娃竟然提出了這個高難度的射箭法。

“好!”伊稚斜聽了,擊掌道,“好! 那本王今夜就好好領教領教你們漢人的騎射功夫!”

“鐵娃,”火絨急了,在人群中衝我喊道,“你瘋了,自己給自己出難題!”

我朝火絨做了一個調皮的鬼臉。

香頭換下了火把,射擊的難度當然更大了。

一聲令下,所有的火把又滅了。

我站在漆黑的演兵場,按照李廣將軍教我們的夜間射箭的步驟,拉開弓步,搭箭在弦,把一張雕鵲畫弓拉得如滿月一樣,瞄準幾乎看不見的紅色香頭,幾乎完全憑感覺,射出聚精會神的一箭……箭到香滅。

演兵場一片驚叫。

所有的騎兵重新點燃照明的火把。

“好!”伊稚斜哈哈大笑著走到我麵前,拍著我的肩膀說,“神勇的漢族少年,你是河西真正的神箭手,本王封你為匈奴左部兵馬狩射千騎長!”

“謝過蠡王!”我拱拳道。

伊稚斜冷冷地掃了身邊的將軍貴胄一眼,對所有的騎兵命令道:“列位將軍騎兵聽著,如果誰敢違令傷害鐵娃,休怪本王不講情麵!”

“大王英明!”所有的騎兵將軍全都舉著火把齊聲稱頌。

火絨開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