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秋天的上午。
我正在河西東部的焉支山上射箭。
幾十隻雪白的羊在不遠處悠閑地吃著草。對麵山上,一匹野馬站在不遠處,睜著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好奇地望著我射箭。它的臉朝著兩座光禿禿陡峭的懸崖,濃密的馬鬃糾結在風中。我一次又一次地彎弓、射箭,一次又一次地從芨芨草做成的箭靶上把箭拔下來, 仔細觀察著自己箭靶的射孔……
射箭於我來說並不陌生。我六歲那年就進了建章宮少年羽林營學習軍事,擊刺與射箭是家常便飯。
被匈奴人稱為“飛將軍”的中央宮衛尉李廣,是我們這一群娃娃兵的騎射教官。他百步穿楊的射箭技術和豐富的實戰經驗,讓我們羨慕不已。
須發斑白的李廣將軍是我們崇拜的戰神。
在射箭技術上,李敢秉承了隴西成紀李家男兒騎射傳家的遺風,很快就成為少年羽林營的優秀射手。
作為天子禦封的少年羽林營頭領,為了超越李敢,為了在未來反擊匈奴的戰爭中成為一名優秀的射手,我必須苦練射箭技能。
跟在羊群屁股後麵的黑犬,突然衝著山坡下西邊的道路叫了起來。
黑犬一叫,整個羊群開始驚慌起來。
山溝對麵,那匹野馬的兩隻耳朵警覺地豎了起來。
山下的草原上,匈奴左穀蠡王伊稚斜的女兒火絨,騎著一匹雪青馬縱馬狂奔。她的身後,跟著數十名騎著馬、全副武裝、身著獸皮的少男少女。
火絨姑娘後來對我說,她當時在馬上極目遠眺,看見不遠處的山岡上,有一個孤獨而憂鬱的少年的身影。
秋天的焉支山,陽光清澈如水,長風柔軟似綿,鋼藍色的峰巒頂著皚皚的積雪,顯得巍峨而又雄壯。一望無垠的河西大草原,綠草萋萋,牛羊成群,山窪裏,匈奴人的一座座氈帳裏升起了一縷縷嫋嫋的炊煙。微黃的牧草在長風的吹拂下沙沙作響,一浪接著一浪湧向天際,湧向那一抹淡藍色的地平線。羊群像天空散落的星星,鑲嵌在風吹草低的原野。
十五歲的火絨,是左穀蠡王伊稚斜的大女兒。這個看起來柔弱的少女,出生在河套草原,六歲就和男孩子一起騎著馬,射獵野兔和草鼠,弓馬騎射非常精湛。
這些和她年齡差不多的少男少女,說起來是公主的侍衛,其實都是匈奴貴胄的子女。
火絨說,她看見憂鬱的我,仿佛有滿肚子的憂傷,一次又一次地彎弓、射箭,一次又一次地從芨芨草做成的箭靶上把箭拔下來,仔細觀察著箭靶……火絨有一顆好奇的心。
這個憂鬱的少年是誰呢? 從他飄動的衣袂來看,絕不是匈奴人,好像是個漢人。火絨常聽阿爸說,漢人如何愚蠢,如何軟弱,如何死守道德教條,可她從來沒有和真正的漢人打過交道。但她見過阿爸率領他的鐵血騎兵,用彎刀鐵騎搶回來的戰俘和漢家女人。那些年輕的男戰俘,有的受了傷,有的沒受傷;有的神情沮喪,有的視死如歸;有的猥瑣,有的高傲。那些年輕的漢家女人,可能因為遠離了家鄉和親人,一路哭哭啼啼來到塞外,像被生擒的麋鹿和兔子,驚懼的眼神裏流露出憂傷和痛苦。
這些漢人在火絨幼小的心靈裏並沒有留下什麽特別深刻的印象。
正在射箭的憂鬱少年,成了火絨姑娘心裏雲霧一樣關於漢人的謎團,她決心要用自己的方式,把這個謎團解開。
火絨看見的這個少年,不是別人,正是大漢天子劉徹派來刺探匈奴右翼軍情的我。我臥底河西的消息,在大漢天朝隻有聖上和衛青知道。我是出塞偵察敵情的大漢天朝第一人。沿途隴西各郡、縣以及長城黃河上的關隘,一見天子聖旨,立即放行。
我在幾名武功高強者的護送下,悄悄來到河西腹地一個名叫焉支山的地方。我已經在伊稚斜遭匈奴王庭排擠貶職後管轄的河西地盤潛伏了半年。
有一個暗中保護我的俠客,陪我一同出塞,這個人號稱“關東遊俠”,名叫郭解,和我舅舅衛青私交甚篤。
為了掩人耳目,郭解當起了獵戶。在狩獵的途中,他認識了一個名叫胭脂的匈奴女人。十七歲的胭脂姑娘,按照匈奴的婚俗,在她的帳房旗杆上,係上了一條黃色的飄巾。郭解不懂,擅闖了她的帳房,胭脂姑娘留他住了三個晝夜。三天過去了,她並沒有趕他走,而是死心塌地愛上了他,想和他做一輩子地老天荒永不變心的塞外夫妻。為了保證我在塞外的絕對安全,郭解無奈之下就和胭脂姑娘成了親。其實,我知道郭解隻是逢場作戲,他在長安京畿茂陵邑的府邸裏妻妾成群,就是家中端茶倒水的女仆都比胭脂長得好看。
為了掩蓋自己的真實身份,我出塞後的名字就叫鐵娃。不過,這名字是在我出生後不久,衛青殺退匈奴騎兵後,河東平陽老縣吏鄭季起的。
出關後我就把那個“關東遊俠”郭解叫叔叔。對塞外胡人稱我“鐵娃”自幼父母雙亡,隨叔叔郭解一起生活;由於家鄉河內郡黃河瓠子口遭了水災,不得已才來到塞外草原謀生。
火絨說她在山下看見我憂鬱的身影,其實那是我在習練射箭的時候想起了聖上,想起了舅舅衛青,想起了遠在千裏之外長安城裏日夜思念我的外祖母。
對親人刻骨銘心的思念常常在我的心頭湧起,像水一樣四處彌漫,讓我欲罷不能……
我畢竟還是個尚未成年的少年,遠離長安和親人的痛苦,讓我常常在睡夢中哭醒。
記不清有多少個日子了,在有月亮的夜晚,在西風嘶吼黃沙拍窗的黃昏,在秋草離離黃雁南飛的早晨,在風雪迷茫不能外出牧羊練習騎射的日子,我不知多少次從夢中醒來,望著窗外連綿起伏的焉支山,久久不能入眠。
昨夜裏我又一次夢見了外祖母,夢見自己回到了長安,回到了家,趴在外祖母的膝蓋上,望著院子裏樹上圓圓的月亮,在生滿了綠葉的樹下,唱著外祖母在小時候教我的那首童謠:“咪咪貓,上高高。金蹄蹄,銀爪爪。上樹去,逮雀雀。撲棱棱,都飛了……”
那首童謠,長安城的孩童人人都會唱,我當然也終生難忘。
我是被幾聲恐怖的狼嚎驚醒的。
幸虧幾隻西北狼隻是站在遠處的山岡上向著一輪圓月長嚎,並沒有發現孤身一人睡在穹廬裏的我。盡管有弓箭和利劍在手,但我還是害怕夜晚河西凶悍的狼群。
我想起了離開長安城的前夜。
那是元光六年五月的一個夜晚。
那天晚上,月朗星稀,烏鵲南飛,皇上同我沿著青石磚鋪成的台階,登上了長安城的南城牆。
“春陀,”皇上朝隨行宮監道,“朕的禮物呢?”
“陛下,琥珀糖奴才早就準備好了!”
“呈上來!”
另一個小宮監用盤子端上色香味俱佳的鹹陽琥珀糖。
“鹹陽琥珀糖?”我的眼睛露出驚喜之色。
“來,朕和你一起嚐嚐!”
“好吃!”我抓起一塊琥珀糖放在嘴裏咀嚼著讚歎道。
“到底還是孩子!”皇上吃著琥珀糖道,“朕知道你打小就喜歡吃鹹陽琥珀糖,下令讓未央宮詹事陳掌親自去鹹陽采購了一包,夠你吃一陣子了。”
“謝陛下隆恩!”我跪下叩謝天子。
“起來吧!”皇上微笑道,“你這次出塞,短則數月,長則三五年,塞外可沒有你愛吃的琥珀糖。”
皇上隱瞞了我娘衛少兒讓陳掌去鹹陽為我買琥珀糖的事,他知道我從小恨這個生我養我的女人。
城牆足有九尺寬,隨地轉折,形成六個折角。
夜風如水,月色似銀。
“去病,”皇上語重心長地對我說,“匈奴胡兒逆天理,亂人倫,暴長虐老,以盜竊為務,行詐西域三十六國,造謀籍兵,數為邊害,朕欲調兵遣將,征討其罪,奈何我們對匈奴騎射知之甚少,馬邑設伏,誘敵失敗,大漢天朝尊嚴盡失。張騫一行出塞聯絡大月氏,一去數年,又杳無消息。朕欲派人帶兵出塞討伐匈奴,這場戰爭的勝與敗,對國家,對民族,對朕來說都至關重要!”
“陛下,”我請纓,“臣六歲入建章宮少年羽林營,精通騎馬、射箭、擊刺等各種武藝,早想從軍殺敵,苦無機會,若朝廷需要,我願意隨舅舅衛青一起上陣殺敵,縱然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嗬嗬!”皇上望著我的眼睛笑道,“你的勇敢和敏捷朕早有耳聞。但是你年齡還小,還不到上陣殺敵的時候,朕想在李廣、衛青等人出塞遠征前,派你去匈奴右翼的河西地區臥底偵察,摸清匈奴人在祁連山焉支山的軍事部署。你是個娃娃,不會引起匈奴人的懷疑,他們做夢也不會想到你是一個經過專業軍事訓練的戰士……”
“臣謹遵陛下聖旨!”
“在匈奴人的地盤臥底,非同兒戲,弄不好會丟了性命,你怕不怕?”
“為了能取得反擊匈奴戰爭的勝利,臣不怕死!”
“你這次秘密出塞,肩上的擔子有千斤之重,一定要把匈奴右翼的情況摸清楚。你一旦探得真實情況回來,漢軍就能做到知己知彼了,朕也就可以下定斷匈奴右臂的軍事決心了。”
“陛下,”我單膝跪地抱拳道,“請您寬心,去病此去一定不辱使命。”
“當然,”皇上點頭微笑道,“這次出塞,你不是一個人。”
“我和李敢一起去?”我喜出望外。
“不!”皇上搖頭道,“李敢也是個娃娃,朕不能派兩個娃娃執行這麽重要的任務!”
“除了李敢還能有誰?”
“一個武功高超名滿江湖的遊俠!”
“郭解?”
“對! 郭解同衛青關係特殊,朕讓他戴罪立功,這次出塞他必將誓死保護你的生命安全!”
我們主臣二人在朦朧的月色裏,沿著城牆的鬥角散步,身後有二十名身著盔甲全副武裝的未央宮衛士遠遠跟著,暗中保護我和天子的安全。
“去病,我們大漢天朝要向匈奴宣戰了,這場戰爭也許要三年,也許要五年,也許需要更長的時間。”
“陛下,這河西在反擊匈奴的戰爭中戰略位置重要嗎?”
“非常重要!”皇上望著我的眼睛嚴肅道,“河西是蒙古高原和青海高原之間的一條交通要道,祁連山、合黎山南北並峙,中間的平坦地勢形成了一條天然走廊,因為在黃河以西,這一帶自古就被稱作‘河西’。一百多年前,匈奴人就占領了千裏河西,由渾邪王和休屠王分東西兩部統治,借此控製西域三十六國。聽說最近幾年,軍臣單於派他的弟弟左穀蠡王伊稚斜統管河西,如果大漢兵馬能從匈奴人手裏奪取河西,就等於砍斷了匈奴的右臂,一方麵可從西北方向對匈奴王庭施加壓力,至少可以解除匈奴騎兵彎刀對長安的威脅;另一方麵可以從西南方向隔絕匈奴和羌人的聯係,進一步出使大西北聯絡西域諸國,實現從左右兩翼圍剿匈奴的戰略計劃……”
“這麽說來,河西對我天朝在匈漢戰爭中的勝敗關係重大。”
“朕反擊匈奴的戰略構想是:一支人馬出隴西郡,過黃河,穿越焉支山,在祁連山到居延澤的廣袤地區掃**匈奴右翼;另一支人馬沿秦直道北上,過代郡、上穀,深入匈奴左翼,在龍城到狼居胥山地區,圍殲匈奴主力。你這次出塞非同尋常,肩負著我們斬斷匈奴右臂的重任!”
“為了大漢臣萬死不辭!”
“老子曰:‘抗兵相加,哀者勝矣。’數百年來,匈奴屢犯我大漢疆土,搶奪財物,殺我邊塞軍民,在這場反擊匈奴的戰爭中,大漢是哀者,是正義,哀兵必勝! 還有一點,你必須記住,指揮和領導這場戰爭的,也必將是名垂青史的大英雄!”
皇上的最後幾句話讓我熱血沸騰。
沿著城牆走了很長一段路,皇上突然問道:“去病,你明天就要離開長安了,不去看看你娘嗎?”
“娘……”提起衛少兒,我的心像突然被誰揪了一下。我正色道:“啟稟皇上,去病隻有舅舅,沒有娘!”
“你這孩子性子如此倔強!”皇上長歎道。
我站在月色裏一語不發。
“衛夫人多次要朕勸你去看看你娘,可你一次也不去。”
“陛下,臣隻有舅舅,沒有娘!”我從心裏有點兒反感皇上的一再勸說。
站在長安城的城牆上,九市的萬家燈火盡收眼底,富貴繁華的大漢都城,對我這個生於斯長於斯的少年來說,並沒有多少吸引力,我一心隻想馳騁疆場,戍邊殺敵,報效朝廷。
也許對別的孩子來講,娘是親情,是母愛,是家,是遮風擋雨的牆,是兒子備感溫馨的懷抱。可是,對我來說,娘是輕浮,是**,是我的自卑,是我心裏終生也洗刷不了的恥辱。
八歲那年,當我從李敢的嘴裏知道自己是私生子後,就對衛少兒這個生我養我的女人產生了刻骨仇恨,我恨她生了我,恨她沒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同男人私通。我發誓在有生之年,絕不再叫這個輕浮的女人一聲“娘”。
來到河西後,我夜裏常常做夢,我夢見過天子,夢見過舅舅,夢見過外祖母,奇怪的是一次也沒有夢到過那個叫衛少兒的女人,盡管她早已嫁給未央宮詹事陳掌為妻了。陳掌是丞相陳平之後,可謂夫貴妻榮,但我仍然恨她。
衛少兒和陳掌成親若幹年後,提出要帶我一起到陳府生活,舅舅和外祖母都同意了,征求我的意見時,被我一口拒絕。
火絨和她的人馬風馳電掣般衝到我所在的山岡前。
火絨在馬上看得很仔細。
火絨後來對我說,她第一次看見我時,就感覺這個憂鬱的漢族少年長得英俊極了,麵孔白皙,劍眉下的一雙眼睛,像星星一樣閃爍,散漫的頭發紛披著。盡管我的眼神裏有一種憂傷,但我風中飄動的衣袂連同腰間懸掛的秋水蓮花劍,都使我生發出吸引異性少女的無窮魅力。
盡管我很討厭衛少兒,但不得不承認,我的容貌完全繼承了這個女人。
外祖母說我小時候長得胖乎乎的,一張圓臉很可愛。長大後,我的臉形、眼睛、鼻梁、膚色越來越像衛少兒,就連微微卷曲、略帶金色的一頭秀發,也和衛少兒像極了。外祖母過壽,喝醉酒的大姨娘衛君孺望著我和衛少兒,開玩笑說,去病要是穿上女孩的衣服,和她妹妹衛少兒站在一起,簡直就是姐妹倆。正在和舅舅喝酒的我,聽了大姨娘這句話,瞪了她一眼,放下酒盅,轉身離開了衛府,回了建章宮少年羽林營。
火絨滿心喜悅,常年生活在長安的我同匈奴的男孩子相比,簡直就是鶴立雞群。
匈奴的男孩,一個個反穿著羊皮、狼皮、熊皮和狐狸皮等各類獸皮,戴著獸頭做的帽子,活像一頭頭騎在馬上的小獸。一張張黑紅粗糙的臉,像曬幹的橘子皮一樣,言談舉止間流露出的隻是剽悍和粗野。相比之下,我這個憂鬱的漢族少年長得就像荷花上的一滴露珠一樣,那麽清純,那麽可愛。這些話都是火絨後來在我耳邊親口說的。
火絨玫瑰花一樣醉人的紅唇,在我耳畔說這些話的時候,她的紮著一條條辮子的秀發,她少女的氣息,讓我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衝動。
火絨向我打了一聲長長的呼哨。
當時我的腦子不知在思考什麽問題,思念什麽人,或者壓根什麽都沒想,總之我對火絨的問候置若罔聞。
身為匈奴左部兵馬大元帥左穀蠡王伊稚斜的女兒,火絨自幼受人尊敬和愛戴,在王庭的孩子們中間,享有崇高的威望。要不是伊稚斜在王庭受排擠打壓,她才不會隨著阿爸麾下的數萬人馬,千裏迢迢從漠北的圖拉河遷徙到位於匈奴王庭右翼的河西,在祁連山焉支山一帶放牧狩獵。
火絨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的一張熱臉,換來了一個漢族少年的冷屁股。
她哪裏受過這等委屈,心中一股無明火騰地燃起,她決心給我這個清高的漢族少年一點兒顏色看看。
還沒等火絨發作,身旁一個名叫呼毒尼的匈奴男孩不高興了,他打馬衝過來,不管三七二十一,在馬快衝上山岡的時候,他彎弓搭箭,對準我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無視匈奴郡主殿下尊嚴的漢人小子,射出了懲罰性的一箭。
我看都不看山岡下的人馬一眼。
當那支灰色的雁翎箭呼呼生風朝我射來時,我本能地條件反射,用手裏的雕鵲畫弓,啪一聲就將射來的利箭打落在地。
呼毒尼惱羞成怒,他用弓擊打馬臀,**的黑馬咆哮嘶鳴,聲震雲天,從我的頭頂飛掠而過……
我站在那裏一動也不動。
馬上的呼毒尼又一次打馬過來,取出套馬索,在馬上用力地搖動著,唰的一聲,環形的套馬索像閃電一樣飛向我。就在套馬索快落到我頭頂時,我以靜製動,敏捷地出手,抓住套馬索,使勁一拉,馬上的呼毒尼便猝不及防重重地跌下馬背,像一隻猥瑣的草原鼠一樣,摔了個狗吃屎。
見呼毒尼被拉下馬背,火絨心裏非常生氣:漢人小子如此無禮,一定要給你點兒教訓,要不然,你還以為所有的匈奴人都是好欺負的!
火絨張開自己的雁翎弓,搭上箭,唰,唰,唰……,連著向山岡上我豎立的芨芨草箭靶射去九箭。
九支雁翎箭,有八支同時射中了箭靶的心髒部位,最後一支箭,她射向了我的咽喉……
我拔劍,回頭,用力劈去,寒光閃閃的劍刃從中間劈開了火絨射來的那支雁翎箭杆。動作之快,令人眼花繚亂。
火絨大吃一驚。
“好箭法!”我禁不住大聲喝彩。
山岡下的火絨聽了,心裏高興,刀子一樣的嘴巴卻不饒人:“哎,山上的娃娃,我還以為你是啞巴呢!”說出來的竟然是漢話。
我忍不住笑了。
火絨後來說,我當時的笑容非常好看,讓馬背上的她怦然心動。
這時候,摔倒在地的呼毒尼爬起來,從腰裏拔出一把閃著寒光的彎刀,閃電般從背後向我猛劈過來。
“小心!”火絨驚呼道。
我聽見身後的動靜,就地來了個急轉身,看也不看,飛起一腳,啪的一聲,踢飛了呼毒尼手裏雪亮的彎刀。
呼毒尼覺得自己在鍾情的火絨姑娘麵前丟了麵子,便揮拳向我的眼睛打來,我閃電般把頭一偏,迅速出擊,一拳打在呼毒尼的腹部。呼毒尼慘叫一聲,抱著肚子彎下腰。少頃,他忍著腹痛撲過來,要揪我的衣領同我摔跤。
我一個菟絲纏藤,緊緊鎖住他的手腕,飛起一腳,踹在他的腹部,呼毒尼向後跌出幾丈開外,躺在地上半天動不了……這裏要說的是,我的拳腳功夫都是郭解傳授的。他這遊俠的拳腳功夫是祖傳的,而他的柳葉刀,更是出神入化,殺人於無形之中。
趁著我和呼毒尼交手的工夫,火絨帶著自己的人馬衝上山岡。
所有的侍衛,無論少年還是姑娘,張弓的張弓,拔刀的拔刀,大家滿臉怒容,紛紛嚷叫著要殺了我這個漢人小子!
火絨坐在馬背上一言不發。
我走到躺在地上的呼毒尼跟前,友好地伸出手,要把他拉起來。躺在地上呻吟的呼毒尼,趁著我拉他的工夫,呼的一聲站起,閃電般伸出雙手死死地抓住了我的肩膀。他想用摔跤的方式,摔倒我這個狂妄的漢族少年,為火絨、為匈奴的少男少女挽回麵子。
在摔跤上,我顯然不是呼毒尼的對手,我對摔跤的技巧幾乎是一竅不通。呼毒尼雖然有一身蠻力氣,卻遠遠不如我靈活,更不懂大漢天朝民間武功裏四兩撥千斤的技巧。
“呼毒尼,漢人是狗,打不過我們匈奴的西北狼,用力,摔倒他!”匈奴的少男少女紛紛為呼毒尼喝彩。
“把他提起來,扔出去!”
“把他摔個狗吃屎!”
“摟住他的腰,用力!”
呼毒尼把我摔倒了幾次,但沒等他回過神,靈活的我便一個鯉魚打挺,接著一個鷂子翻身,又與他對峙。呼毒尼用肩膀猛撞,我迅疾地轉身,一揮臂,一個四兩撥千斤,呼毒尼便仰麵摔倒在地……馬上的另一個匈奴少年見了,跳下馬背,怒視著我,撲了過來。
我伸開長臂,一把將這個名叫莫爾的匈奴少年懸空提起,舉過頭頂。
莫爾吱吱哇哇亂叫。
我冷笑了一聲,又將他輕輕地放在地上。
莫爾站穩身體,揮拳向我麵部打來,我揮掌一撥,飛起一腳,踹在他的腹部,莫爾像皮球一樣飛了出去,嗵的一聲,一屁股跌倒在草叢中。
還有一些不服氣的匈奴少年下了馬,想和我交手。
“站住!”火絨厲聲製止了麾下的夥伴。
“你叫什麽名字?”
我撣了撣身上的塵土和草葉,看都沒看馬上的火絨一眼,不緊不慢地說:“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你知道你麵前的姑娘是誰嗎?”火絨身邊一個身著雪白色狐狸皮的少女怒道。
“哼!”我一邊收拾自己的弓箭和箭靶,一邊滿不在乎地說,“她是誰關我什麽事!”
“漢人小子,你太放肆了!”
“你是狗眼不識羊骨頭!”
“她就是匈奴左穀蠡王的女兒桑宜郡主火絨!”
“桑宜郡主?”我愣住了。
我愣怔在那裏,這才仔細打量起馬上這個被稱為桑宜郡主的少女來。
火絨一身胡服,背一張雁翎弓,左腰間斜插一把直背弧刃刀,刀鞘是牛皮做的,飾有花紋,刀柄鑲有一顆醉人的紅瑪瑙;右腰懸有一個犛牛皮革箭壺,壺裏插滿了白色的羽箭。要論長相,火絨真是無愧於“北方草原之花”的綽號。黑發,碧眼,膚色如雪,作為一名匈奴攣鞮氏貴族的女兒,她不僅有沉魚落雁的容貌,還有馳騁疆場彎弓射雕的英氣。她的坐騎是一匹雪青色的戰馬,昂首嘶鳴,聲震雲天。
“你是桑宜郡主?”
“怎麽,不像嗎?”馬上的火絨歪著腦袋調皮地反問。
“你父親就是河西赫赫有名的左穀蠡王伊稚斜?”
“你見過我阿爸?”
我搖了搖頭。
火絨嫻熟地跳下馬。
她提著手裏的馬鞭,上前幾步,撲閃著兩隻星子般明亮的眼睛自我介紹:“我叫火絨。阿爸說,我出生在匈奴勒勒車上的那天,肯特山和博各多山上漫山遍野的火絨草都開花了,那灰白色的花蕾,散發著醉人的馨香,就是牛羊聞了也會醉倒。因此,阿爸就給我起名叫火絨……”
我認真地聽著。
“你叫什麽名字? 你的射箭功夫太好了,你連呼毒尼這樣的‘馬洛藏’(匈奴語,對好漢或者英雄的稱謂)也能打倒,真了不起!”火絨又一次問道。
我望著這個純潔的匈奴少女,心中頓生一計,皇上要我學習匈奴人的騎射,我何不趁此機會去接近左穀蠡王伊稚斜,順便也可以探到匈奴左路騎兵的軍事部署,打聽一下張騫大人一行人馬的下落。近十年了,這支聯係大月氏共同對抗匈奴騎兵軍團的人馬到底是死是活,誰也搞不清楚。
“我叫鐵娃。”我裝出傻乎乎憨厚的樣子道。
“鐵娃,鐵娃,鐵……你阿爸是打鐵的鐵匠嗎?”
我撲哧一聲笑了。
“你笑什麽,我說錯了嗎?”
我搖了搖頭。
“那你為什麽叫鐵娃?”
“我父母死得早,村裏人都說我命硬,教私塾的老夫子就給我起名叫鐵娃。”
“你阿爸阿媽都死了,誰把你養活大的?”
“我叔叔。”
“你叔叔?”
“他和嬸嬸給休屠王放羊去了。”
“你住在哪裏?”
“焉支山駱駝峰。”我遙指對麵遠處駝峰狀的山崖道。
“那裏沒有穹廬呀?”
“那白色的氈帳就是。”我遙指山坡草地裏的帳房道。
“你願意和我們一起狩獵嗎?”
“我是漢人,他們不會答應的。”
“放心吧!”火絨笑了,露出一口珍珠般皓白整潔的牙齒,“放心吧,我是頭羊,隻要我願意,沒有人敢反對。”
“可是,我沒有馬騎,我家的那匹‘閃電’,在山溝對麵。”我指著對麵郭解的馬道。
“你的馬叫‘閃電’,那它奔跑的速度一定很快了? 什麽時候讓我騎騎。”
火絨順著我指引的方向,看見了隔著一條百米寬的山溝對麵山坡上的戰馬。
我點了點頭。
“今天打獵,” 火絨將馬韁繩遞給我,大方地說,“我們倆同騎這匹汗血馬。”
“這樣行嗎?”
“不行,漢人小子,你別做夢,我們匈奴左穀蠡王高貴的女兒不會和你同乘一匹駿馬!”呼毒尼生氣道。
“呼毒尼,”火絨怒斥道,“你不說話,沒人說你是啞巴羊。阿爸不是說過隻要走進穹廬喝奶茶的都是朋友嗎? 漢人裏也有我們的兄弟和朋友。”
“火絨,他是漢人小子!”呼毒尼辯解道。
“鐵娃,上馬!”火絨用明亮的眼神鼓勵我。
我冷笑著接過馬韁。
“小心,那匹馬欺生!”火絨在後麵提醒道。
那匹雪青色的汗血寶馬,見了生人,烈鬃倒豎,暴跳如雷,忽而鐵蹄刨地,忽而仰立長嘶。
“哈哈,漢人小子,光叫不跑的小馬駒成不了千裏馬,光說不幹的光臉犢子成不了‘馬洛藏’,隻要你能降伏這匹汗血馬,就和我們一起去狩獵,怎麽樣?”呼毒尼嘲笑道。
“呼毒尼!”火絨怕我吃虧,就用激將法激呼毒尼,“如果你能馴服我的汗血寶馬,我就將它賞賜給你。”
“火絨,你的話當真?”呼毒尼的一雙眼睛瞪得牛鈴一樣大。
“火心是空的,人心是實的,我什麽時候說過假話?”
呼毒尼一個箭步搶上前,從我手裏奪過馬韁,飛身躍上了馬背。
那匹汗血馬見生人騎上了它的背,暴跳如雷。隻見它渾身一顫,狂跳不止,馬蹄下泥土四濺。
圍觀的少男少女一片驚呼。
那匹雪青色的汗血馬向前猛跑幾步,後胯猛地向上一顛,呼毒尼猝不及防,從馬頭上飛出,重重地摔在草地上,啃了滿嘴的泥……圍觀的匈奴娃娃哈哈大笑。
汗血馬長嘶一聲,揚鬃欲奔。
我不知哪裏來的勇氣,施展輕功飛出人群,縱身一躍,像一隻大鳥淩空躍起,一把抓牢了馬韁,奮力一拽,汗血馬被緊緊勒住。
那匹性子暴烈的汗血馬長嘶不已,撒開四蹄噅噅嘶鳴著一路狂奔,我拽著馬韁死不鬆手,被狂奔的馬拖了數千米……在激烈的狂奔中,我乘勢躍上馬背,雙腿夾緊了馬身。
那匹性情火暴的汗血馬長嘶狂躍,大顛不已,我緊攥馬韁,挺身穩坐在馬背上。
經過一陣狂暴的掙紮,汗血馬口吐白沫,渾身開始滾落血一樣殷紅的汗水珠子,怒氣漸漸平息……
我鬆開馬韁,揮鞭輕敲馬臀,那匹汗血馬載著我在山坡下的草原縱情馳騁。天高雲淡,人馬合一,我感到自己在牧草的海裏暢遊。
圍觀的少男少女歡聲雷動。
火絨長舒一口氣,甜甜地笑了。從這時候開始,她就對我這個憂鬱的漢族少年產生了濃濃的戀情。
我拍馬來到山岡,敏捷地跳下馬背,將馬韁遞給火絨。
火絨用一雙火辣辣的眼睛望著我,卻不接馬韁。
我有點兒納悶。
“你抱我上馬!”
“這……”我一張白皙的臉羞得通紅。長到十五歲,我從來沒接觸過一個女孩子,更對男女情感之事一竅不通。
“漢人小子,快,抱郡主殿下上馬!”呼毒尼不明火絨心意。
“是呀,抱殿下上馬。”
“寧給郡主牽馬,不給漢人出力,快抱呀!”
“獨柴難著,獨人難活,跟著火絨走!”
“離了群的孤羊,遲早都是狼的口糧,做一名郡主的騎奴,才能保住你的小命,快抱火絨上馬!”
一群匈奴少男少女跟著瞎起哄。
我紅著臉,在一群匈奴少男少女的起哄聲中,抱起火絨,將她放在馬背上……
猶豫片刻,我自己也翻身上馬。
“火絨,我們去哪裏打獵?”馬上的呼毒尼問道。
“早狩獐子晚狩鹿,中午去狩老騷胡,哪裏有岩羊就去哪裏。” 火絨笑道。
“兄弟們!”呼毒尼揮手下令道,“聽大人們說,紅柳林子裏岩羊最多,那裏水草茂盛,犛牛和野鹿也常去那裏喝水吃草。”
“那就去紅柳林子。”
“出發!”
那匹汗血寶馬馱著我和火絨姑娘,在風吹草低的焉支山下的大草原疾馳。
在顛簸起伏的馬背上,我望見白雪皚皚的祁連山聳立於南,丹霞地貌的焉支山雄踞於東,龍首山屏障於北,一望無垠的大草原,丘巒起伏,溝壑縱橫,色彩斑斕,美不勝收。
說起這匹汗血寶馬,還有一段傳奇故事。火絨的阿爸伊稚斜當年跟隨老上單於在祁連山西端的戈壁沙漠遠征大月氏,匈奴騎兵屯紮在峰岩突兀的三危山下。負責偵察敵情的候騎,發現有一匹雪青色的野馬,總在夜晚酉時來到沙漠裏的月牙泉邊飲水。候騎向伊稚斜報告這個情況,伊稚斜大喜,知道這是一匹天馬,就讓麾下兵馬提前埋伏在月牙泉周圍,等那匹雪青色的野馬來月牙泉邊飲水時,就用套馬索套住了這匹汗血寶馬。征戰大月氏大獲全勝,伊稚斜就將這匹天馬帶回王庭,賜給了自己最心愛的女兒火絨。
跟在我們汗血馬後麵的還有十幾名匈奴少男少女的馬。
所有的馬都馱著它們的主人,爭先恐後、你擁我擠地向前奔馳,雄渾的馬蹄,猶如強勁的鼓點,在寂靜的曠野回響。青銅般蒼涼的蕭蕭嘶鳴,在彌漫著花香和草香的山穀回**。
白雪皚皚的祁連山上,飄浮著淡淡的雲霧,焉支山上的牧草在長風裏微微抖動。
狩獵的少男少女無拘無束,自由自在,在狂奔的馬背上快樂地打著呼哨,大喊大叫,自由的生命裏卸去了所有的羈絆。
我很羨慕匈奴少男少女自由自在的遊牧生活,相比之下,漢人的各種貴族禮儀和典章製度,反而把人束縛得難受,讓人沒有半點兒自由和輕鬆之感。
那幾隻獵犬,跟在快樂的人馬後麵,興奮地汪汪大叫。
也許為巨大的快樂所激**,桑宜郡主在馬上伸開雙臂,像鳥兒展開了翅膀,獸皮做成的衣袂在風中呼啦啦地飄動。她微閉雙眼,陶醉在一種幸福的遐想中。
呼毒尼在牧場縱馬狂奔,那頂獸頭做的裘帽早已不知滾落在哪一處草叢中。他打著呼哨亂喊亂叫,在顛簸的馬背上感受飛翔的快樂。
呼毒尼有意在火絨麵前展示他嫻熟的騎術。
在飛快的馬背上,他忽而金雞獨立,忽而大鵬展翅,忽而鐙裏藏身,忽而倒仰馬背。
獸頭帽子滾落後,呼毒尼露出了土葫蘆似的鍋鏟頭。黑紅臉膛、青嘴唇、瞘眼窩、鷹鉤鼻,這個純正的匈奴少年,此刻正處在一種亢奮之中。
**那匹黑馬早已通體淌汗,陽光下,飄揚的長鬃裏,不時爆出噅噅的嘶鳴……
這個野性十足的少年,像大人一樣,擰開牛皮酒囊,飲水般咕嘟咕嘟地痛喝青稞釀成的純糧食酒。甘醇而清冽的青稞酒,滋潤了心肺,燃燒了骨骼和血液,呼毒尼在黑馬閃電般的顛跑中,打了一個酒嗝,渾身的毛孔感到無比的舒適和歡暢。
“火絨,呼毒尼真能喝酒!”我在奔馳的馬背上感歎道。
“當然! 我阿爸說,酒是匈奴勇士真正的情人,隻要有酒,在叱吒風雲的疆場,就有無窮無盡的生氣與活力,就不會在死亡與流血麵前畏懼、退縮,再強大的敵人你都不會放在眼裏!”火絨得意地說。
汗血馬載著我們挾風滾雷般躍進了馬營河。
河水嘩嘩四濺,銀練般的寬闊水帶被粗獷的馬蹄踢斷了,晶瑩的水花珍珠般濺起,又從空中落下,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彩雲一般飛動的馬群擁擠著,追隨著我們的雪青馬,風卷殘雲般踏河而過。
呼毒尼牛皮酒囊裏透明的酒液,隨風拋灑,點點滴滴,落在微微發黃的牧草上。
焉支山在我們這群少男少女天真無邪的笑鬧聲中,有些微微地醉了。
紅柳叢中跑出幾隻覓草的野鹿,山坡上還有十幾隻岩羊和野犛牛。
生著樹枝般頭角的野鹿機敏極了,一邊低頭吃草,一邊警惕地抬起頭,東張西望,用耳朵聆聽著周圍的動靜,警惕著沙狼或者人類的襲擊。
把食指含在嘴裏,不斷打出尖厲口哨的莫爾,首先看見了吃草的野鹿。
他興奮地指著前麵不遠處的紅柳叢,回首叫道:“火絨,快看,紅柳林子裏有獵物……”
“好像是鹿群!”火絨興奮地說。
“是野鹿,山坡上還有岩羊和犛牛。”
“鐵娃,你今天能吃到烤全鹿了!”火絨咯咯笑道。
“你保證能獵到嗎?”盡管我早知道匈奴人長於狩獵,但還是懷疑火絨和呼毒尼他們的狩獵水平。
“能!”
火絨在馬上像將軍一樣做狩獵前的動員:“匈奴的勇士們,前麵紅柳林子裏有野鹿,獵到一隻,我大大有賞,快追啊!”
呼毒尼聽了,掛了他油膩膩的牛皮酒囊,大聲嚷道:“野鹿舍山不舍命,獐子舍命不舍山,野鹿太敏感了,一定要小心圍剿!”
馬蹄如擂鼓,少男少女紛紛張弓搭箭,從不同方向向紅柳林子包抄過去。
幾隻吃草的野鹿,聽見了嗒嗒的馬蹄聲,立即撒開四蹄,閃電般逃命而去。然而晚了,那些富有狩獵經驗的少男少女,從不同的方向朝這幾隻野鹿圍剿。
呼毒尼的騎射功夫,是火絨麾下人馬裏最棒的。
黑不溜秋的匈奴少年,在飛馳的馬上,把弓拉得像圓月一樣。他雙臂使力,瞄準那隻快速奔跑的野鹿放了一箭,嗖的一聲,那支用呱呱雞羽毛做成的黃色羽箭,一個流星趕月,便射中了逃奔的野鹿。
中箭的野鹿向前猛地跳躍了幾步,便一頭栽倒……“好,射中了!”
“呼毒尼射中了……”
“呼毒尼真棒!”
“快,那邊還有犛牛和岩羊……”
幾個少男少女拍馬過去,一陣亂箭……竟然射中了兩頭野犛牛和兩隻岩羊。
呼毒尼勒住馬韁,黑馬嘶吼一聲,停了下來。呼毒尼握著弓,傲慢地坐在馬上,衝我譏笑道:“漢人小子,你行嗎?”
我聽了也不搭話,隻吩咐火絨坐穩了,便拚命催馬疾馳。那匹雪青馬腦袋偏大,身材略矮,四蹄被牧草染成了綠色,它精神抖擻,一路狂追。
在距離一隻野鹿隻有十幾米遠的時候,我一個鐙裏藏身,掏出套馬索,呼呼地掄著,唰的一聲,套馬索不偏不倚,恰巧套在野鹿的脖子上。
野鹿帶著套馬索,仍然在拚命逃奔……雪青馬也在狂奔,鐙裏藏身的我,用盡全身力氣使勁往回一拉,噗的一聲,那隻逃命的野鹿便被拉倒了。
我施展輕功,像一隻大鳥,從狂奔的汗血馬上跳了下來。我在跳下馬背的同時,拽住套馬索,向前緊跑幾步,沒等那隻野鹿掙紮著站起來,便一個魚躍,撲倒在野鹿的身上,唰唰幾下,用餘下的幾米套馬索捆緊了野鹿四隻細長的腿。
匈奴的少男少女看得目瞪口呆。
縛住野鹿的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衝馬上的火絨說:“殿下,把這隻野鹿抬回去,圈起來養著。”
“行!”呼毒尼伸出大拇指,“有兩下子!”
“在狩獵上,漢人不比你們差!”我冷笑道。
火絨很欣賞我剛才活捉獵物的功夫,她吩咐呼毒尼道:“呼毒尼,好牛不站,好馬不臥,快招呼大家殺鹿剝皮,吃烤全鹿!”
聽了郡主的一番話,大家紛紛應聲,便將那隻中箭流血還沒有死的野鹿七手八腳地摁倒在地。那隻野鹿掙紮著四蹄,呦呦哀鳴。呼毒尼走上前,拔出牛耳尖刀,像和鹿有深仇大恨似的,刀光一閃,噗地刺穿了野鹿的心髒,血淋淋的野鹿被倒吊起來,呼毒尼用鋒利的牛耳尖刀,飛快地剝下了一張完好的鹿皮,把整隻冒著熱氣的野鹿肉置於火堆上炙烤。剝鹿皮時,地上流了許多血,一個匈奴少年抓了一把血水,冷不防抹在躺在草地上哼唱遊牧歌謠的夥伴臉上,使那個少年成了個大花臉,那個少年起身追打,與那個給同伴抹血的少年嘻嘻哈哈地笑鬧著,倆人圍著人堆跑圈圈。
熊熊篝火燃燒起來,火堆上炙烤著的新鮮的鹿肉,油脂滴在火上,火苗騰起老高,吱吱作響,草原上彌漫著誘人的肉香。鹿肉還沒有完全烤熟,呼毒尼就用刀割下一塊還在滴血的半生不熟的鹿肉吃了起來。他一邊吃,一邊說:“香,真香!”火絨看了,笑道:“這家夥,野人一樣,連生肉也吃。”等鹿肉徹底烤熟了,火絨挑選了一塊色澤金黃的肋骨肉,雙手呈給我。我接過咬了一口,呀,又軟又爛,香極啦! 我吃了一塊後,其他少男少女全都圍上來爭搶烤鹿肉吃。
火絨吃著鹿肉對我說:“你到王庭來,我讓阿媽給你做烤羊頭,我阿爸最喜歡吃烤羊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