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以前,在匈奴這個遊牧部落裏,喪葬有棺槨、金銀和衣裘,但卻不堆墳種樹,祭奠死者的人也不穿喪服。但撐犁孤塗大單於死後,他所親近和寵幸的大臣、妻妾跟隨陪葬的多至數百人。幾個輔政王侯並沒有在為選誰陪葬的問題上大傷腦筋,他們最為頭痛的是撐犁孤塗大單於最終沒有留下遺詔,明確把王位傳給誰。
從軍臣單於咽氣的那一刻起,王庭空氣中的火藥味驟然增濃。對於誰來繼承王位的問題,大家各懷私心,為自己的貴族地位和前途打算。以左骨都侯也裏哲等輔政大臣為一派的保守派,主張按照祖製,讓王子於單繼承大單於王位。因為阿魯骨已死,軍臣單於僅此一個王子,於單理所當然繼承大統。這一派的骨幹大臣有左右賢王、左右骨都侯、閼氏等人。以藉若侯產等統兵外將為一派的激進革新派,主張擁立左穀蠡王伊稚斜繼承大單於王位,理由是於單的阿媽南慮公主是個漢人,於單的身上流著一半漢人的血,撐犁孤塗大單於的王位必須由一個純正的攣鞮氏血統來繼承。這一派的支持權臣有左大將、右大將、左大都尉、右大都尉、左大當戶、右大當戶等人。雙方圍繞撐犁孤塗大單於的繼承人問題爭得不亦樂乎,大有劍拔弩張你死我活之勢。
工於心計的也裏哲,覺得再這樣爭執下去必然引起匈奴內部的大亂。
這個須卜氏人中的智者,主張先安葬軍臣單於,後議王位人選。
也裏哲依照匈奴的風俗,讓軍臣在王庭停屍數天,也裏哲、於單等人在軍臣單於的屍體前一直守靈。他們的眼睛紅腫了,嗓子啞了,壓低了聲音哭泣。匈奴人的風俗是不能在死屍前放聲大哭,怕活人的陽氣衝散了撐犁孤塗大單於的魂魄。
軍臣單於的靈位前放著一張桌幾,擺滿了煮熟的牛頭、羊頭、糌粑、青稞酒等祭品,一盞酥油燈搖曳著昏黃的光,掛了白綾的氈帳顯得鬼氣森森。停屍的帳外有執刀的衛士把守,不許女人和孩子大聲喊叫,更不許發出笑聲;不許在靈帳附近剁劈木柴、發出聲響;不許貓、狗等動物接近靈帳周圍,以免借屍還魂。
在停屍的最後三天裏,也裏哲召集了匈奴所有的薩滿,念著《神狼》的經文,超度亡靈。
一位瘸腿的薩滿往軍臣單於花白的頭發和胡須上抹了一層新鮮的酥油,也裏哲撬開軍臣緊閉的嘴,讓他含了一顆西域龜茲國國王朝貢的夜明珠。這顆夜明珠用珍貴的天山於闐翡翠玉琢磨而成,玲瓏圓潤,色澤暗綠,價值連城。
在也裏哲的指揮下,幾名老薩滿用白布把軍臣單於屍體的腿部膝關節和胳膊肘關節收攏捆住,讓他雙手貼耳呈彎曲狀,然後將屍體裝進一個用一丈五尺羊皮縫成的口袋,用五色彩繩將布袋口紮住,將羊皮袋口多餘的部分從上翻下來。一名武士抽刀剁下了一隻撲棱棱抖動翅膀的雪雞的腦袋,將噴湧的雞血滴在一隻酒碗裏。也裏哲飲完滿滿一碗雞血酒後,用墨塊在羊皮袋上畫了一隻展翅的雄鷹,然後,把捆成聚寶瓶狀的屍袋裝進棺槨裏。棺槨裏陪葬的除軍臣單於生前用過的鑲有貓眼寶石的長柄腰刀、弓弩外,還有大量的金銀酒器。
黃昏時分,老北風停止了呼嘯,冬陽的餘暉在空寂的野外漸漸隱去。身著裘皮的於單指揮著王庭的數千騎兵,將數百名用來給撐犁孤塗大單於陪葬的男女老幼,像驅逐豬狗一樣用鞭子趕往墓地。這數百人大多數是軍臣單於生前親近和寵幸的侍女以及已經不能騎馬的老臣,還有一部分奴隸和戰俘。趕往墓地前,於單強行讓他們吞食了生長在肯特山的啞草,吃完啞草的葉子,好端端的一個人就成了啞巴。那啞草生長在肯特山陰麵的山坡上,夏季開黃花,枝葉扶疏,有二尺高,花籽可入藥,醫治敗血症。數百名說不出話來的陪葬活人,淚流滿麵,在鞭子啪啪的笞打聲中,大張著口,哇哇呀呀一步一趔趄地被趕往軍臣單於的墓地。
出殯選在五更天。
夜深人靜,冷月如鉤,肯特山錯落有致的樹林和峰巒顯得陰森恐怖。地上積著一層厚厚的冰霜,幾名身強力壯的騎兵抬著棺槨緩緩前行。
被軟禁的火絨走在送葬隊伍最前麵,戴著狐狸皮護套的雙手握住魚狀的胡笳嗚嗚地吹。
送葬的人馬穿過結冰的圖拉河,出了博格多山的南口,向肯特山山穀走去。淒愴悲涼的胡笳樂聲在寒冷的冬夜嗚嗚地飄**,讓所有送葬的人馬備感淒涼與悲切。
由於伊稚斜遠在河西,左骨都侯也裏哲征求於單王子的意見後,讓被軟禁的火絨代替她的阿爸給大阿爸軍臣單於送葬。由於火絨胡笳吹奏的水平極高,就讓她擔任送葬的引魂樂手。火絨吹奏的《野狼長調》,是匈奴人殯葬時專門給死者引魂的音樂。嗚嗚的胡笳聲,在夜深人靜的五更天,更顯得無限悲涼。腳步下的薄冰,被踩得咯吱咯吱直響。
為了給軍臣單於選好墓地,也裏哲踏遍了博格多山和肯特山附近的山巒、溝壑和森林,終於選定了一座山峁。這座山峁對岸有一山峁似平案,案左山巒如鷹,案右有一山丘像鹿,山峁的背麵有兩座不大不小的圓峁子石山,一座似鼓,一座如旗。
這是陰宅的極佳風水寶地,曾經跟隨陪同公主和親出塞的未央宮宮監中行說學習過幾年漢家周易風水的也裏哲立即選定了這麵山坡。
墓穴很大,等騎兵將棺槨放好後,於單指揮王庭衛士一腳一個,將那些陪葬的男女老幼全踢進了墓坑,有些身強力壯的男子還想掙紮著往上爬,立即被騎兵一刀砍倒。
也裏哲手執一根幹枯的蘆葦花,一邊端著酒碗敬天地,一邊開始念經。在他嚶嚶嗡嗡蚊子一樣的念經聲裏,泥土將棺槨和陪葬的活人全部掩埋……
處理完軍臣單於的賓天後事,於單便和也裏哲一起率領王庭的數萬騎兵,團團圍住了藉若侯產駐紮在圖拉河畔的屯兵營地。
這個冬天冷得邪乎,凜冽的北風能把山坡上的石頭吹裂。豪華的穹廬裏,幹瘦的藉若侯正同來自河西五屬國的都尉、當戶等人圍著巨大的炭盆烤火飲酒。穹廬旁,一堆熊熊烈火上正架著一隻剛剛宰殺的羊羔在炙烤。這種羊羔在肯特山附近叫“青口羊”,專門供給匈奴的王公貴胄們享用。據說這種羊羔出生後,靠喝母羊的奶、吃河邊的嫩草生長,肉嫩味鮮,烤熟後連骨頭也可以嚼碎。
一個負責烤肉的駝背老人正跪在地上搖著烤肉輪子精心地烤著那隻鮮嫩的羊羔,還不時地往半生不熟的羊羔肉上撒些鹽巴、胡椒粉之類的作料。
老人看上去有六十歲左右,兩鬢斑白,一臉煙火氣,好像不會說話一樣隻知道幹活。
在穹廬闊大的廳堂裏,由馬頭琴、胡笳、嗩呐、大銅角、牧笛等樂器演奏的胡樂《清泉水》正在回響。在舒緩而優美的音樂聲中,一個身著白色狐狸毛沿邊袍子的匈奴少女翩翩起舞。少女那兩條柔若無骨的胳膊忽而舞作鷹在萬裏草原飛翔的姿態,忽而又舞作小河流水的姿態,那微微聳起的小巧勻稱的鼻翼顯得非常可愛。
藉若侯撕咬著半隻烤得焦黃酥香的羊腿,色眯眯地盯著少女迷人的舞姿哈哈大笑。
“藉若侯,”一個來自哨卡的候騎急急入帳來報,“左骨都侯也裏哲和於單王子兵分三路把我們團團包圍了!”
藉若侯正舉著酒碗同屬下諸將軍校尉碰杯,聽了探馬的稟報,心中一驚,卻不動聲色地說:“再探。”然後,繼續與左右飲酒作樂。須臾,又一名候騎來報:“侯爺,左骨都侯的先鋒騎兵距此隻有二十裏。”那個流星探馬說畢,退出穹廬。藉若侯脫口一個“喝!”便先將一碗酒喝了。他喝完酒,捋了捋他的山羊胡子,厲聲道:“弟兄們,匈奴有一句俗話叫‘寧為屠刀,不做羔羊’,撐犁孤塗大單於剛剛賓天,有人就要向我們左穀蠡王的人馬下毒手了。”大家聽了義憤填膺,亂紛紛地嚷道:“藉若侯,我們聽你的!”藉若侯一張山羊一樣的瘦臉往前湊了湊,鼻子越發像鷹的喙鉤一樣,他冷冷地說:“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奮起還擊,隻有殺開一條血路,我們才有生還的可能。”頓了頓,這個曆經冒頓、老上、軍臣三代單於的幹瘦老頭,憑著嫻熟的作戰經驗,迅速做了軍事部署:“左右大將揮師北上,抵禦銳氣正熾的左骨都侯;左右大都尉揮師南下,同於單的人馬作戰;左右大當戶隨同我從側翼突擊。三日後,所有河西人馬在圖拉河下遊集結。”
河西的左右大將率領數千精銳騎兵穿越巴丹吉林沙漠揮師北上,在肯特山左側中了左骨都侯先鋒騎兵射手的埋伏。當左右大將率領人馬,殺氣騰騰衝過來,王庭的左骨都侯咧嘴嘲弄地笑了笑,便彎弓搭上一支鳴鏑,向左右大將的突圍騎兵射去。隨著那支響箭呼嘯著射入敵陣,數千名馬上弓箭手,頓時彎弓搭箭,齊齊地射了過去,箭矢如雨,猝不及防的騎兵便一個個從飛奔的馬匹上栽了下來。有的箭射中了馬頭,戰馬馱著騎手一同栽倒。
箭雨一歇,又有數千揮動著鬼頭彎刀的兵甲,騎著快馬飛也似的迎了上去。
雙方人馬戰在一處,約莫兩個時辰的工夫,河西五屬國的左右大將和麾下騎兵全部戰死疆場。
南下的左右大都尉正好碰上王子於單的人馬。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於單仗著人多,把隻有數千人的河西兵馬圍了個裏三層、外三層。左右大都尉再怎麽衝也無濟於事,最後在激烈的血肉鏖戰中做了於單的刀下之鬼。
藉若侯產的人馬從側翼突圍的時候,正好碰上老謀深算的左骨都侯也裏哲。
兩軍對壘。
“藉若侯,”白須飄胸的也裏哲精神矍鑠地坐在馬上,以鞭遙指藉若侯道,“離了群的孤羊遲早都是狼的口糧,下馬受降吧,免得我們匈奴人骨肉相殘!”
“哈哈哈……”藉若侯在馬上哈哈大笑,“獅子沒項圈抖不起威風,馬兒沒鬃毛紮不起勢力! 也裏哲,撐犁孤塗大單於已經賓天,真正能統馭匈奴的人隻有一個,那就是左穀蠡王伊稚斜。你堂堂一個攝政侯,竟然為於單這個漢家女人所生的犛牛犢子賣命,實在是可笑!”
“落在陷阱的野狼,能逃出獵人的手掌心嗎? 你大概忘了自己的危險吧?”也裏哲冷冷地說。
“犛牛抖威風,全憑頭上的功夫。放馬過來吧,怕死的不是攣鞮氏男人!”藉若侯憤怒地抽出鬼頭彎刀。
也裏哲一揮手,隨著獨耳黑狼令旗的揮動,匈奴王庭的一萬精銳騎兵便黑雲閃電般衝了上來。
“殺!”藉若侯產怒吼著率領人馬硬碰硬殺過來。
兩軍混戰,人喊馬嘶,血肉橫飛。藉若侯深感勢單力薄,不敢戀戰,率領數十名精銳鐵騎在混戰中遁逃了。
在這個風雪彌漫的黃昏,於單決心要把叔父左穀蠡王伊稚斜殺掉。
藉若侯產這個幹瘦的老頭兵敗逃走後,於單的心一直忐忑不安,擔心伊稚斜會揮師北上同他決戰,因為畢竟有幾萬人在這場鏖戰中喪生。盡管身邊有左右骨都侯等輔政老臣,象征匈奴至高無上權力的鷹頭拐杖也在自己掌握之中,但真正聽命於他的鐵騎隻有三萬兵馬,而伊稚斜的河西五屬國有十萬精銳騎兵。然而,一個多月過去了,伊稚斜除了禮節性地派人送來悼念撐犁孤塗大單於的財物外,沒有隻言片語興師問罪的意思。
“於單,”也裏哲捋著花白的胡須說,“不知道伊稚斜在耍什麽花招?”
“伊稚斜是一個比狐狸狡猾比獅子凶猛的人,我們千萬不可掉以輕心!”
於單擔憂道。
“我已經布置了天羅地網,專門等待這隻山鷹來撲網!”
“我的這個王叔是不會輕易上當的。”
正當倆人私下磋商如何對付伊稚斜時,突然有候騎進穹廬來報:“左穀蠡王要在戌日前來祭奠撐犁孤塗大單於的在天之靈。”
“左穀蠡王帶了多少人馬? 現在在什麽位置?”於單緊張地問。
“左穀蠡王隻帶了一百多名鐵騎衛士,距王庭隻有一百裏。” 候騎回答道。
“ 你……”左骨都侯盯著候騎的眼睛嚴肅地問,“消息可靠嗎?”
“我親眼所見!”
“好!”於單興奮地擊了一下掌,兩隻眼睛迸發出喜悅的光芒,連聲說,“天賜良機!”
“於單王子,”也裏哲嚴肅地說,“對付伊稚斜這樣的熊羆,不可力敵,一定要智取!”
“左骨都侯有什麽辦法?”於單急切地問,“你不是說布下了天羅地網嗎?
快告訴我!”
也裏哲便對著於單的耳朵如此這般悄悄密語一陣,聽得於單點頭就像雞啄米。
臨到這個布下天羅地網暗下毒手的計劃要實施了,於單王子卻心驚肉跳忐忑不安起來。
生性優柔寡斷的於單開始懷疑與左骨都侯也裏哲商量了千百遍的計劃是否周密,左右將軍伊即靬、複陸支的伏兵是否能在短時間內閃電般撲進王庭,在謀殺過程中萬一發生叛亂如何平定? 左右將軍不管怎樣勸說“王子放心”,怎麽說“保證萬無一失”都不行。盡管帳外下著大雪,天性膽小的於單仍然急得渾身是汗,在準備擒殺伊稚斜的王庭穹廬裏毫無目的地轉來轉去,像一隻迷失在沙漠裏的狐狸,惶恐不安而又六神無主。
於單一會兒轉到廚帳裏,看看引誘伊稚斜的烤羊頭準備得怎麽樣;一會兒又轉到穹廬後麵的鬆樹林子,看看左右將軍安排的殺手是否已經埋伏停當,衝殺出來能否迅速。
黃昏的曠野靜謐而又寂寞,鵝毛大雪下得凶猛。大片大片的雪花在呼嘯的老北風裏張牙舞爪你推我搡,肆無忌憚地旋轉,扯動整個破碎的天空,極迅速地往下墜落。風大,雪大,天色昏暝,茂密的樟子鬆樹林在猛烈的風攪雪擾中發出淒厲的長嘯,好似鬼哭狼嚎。
一片雪花被北風吹到於單滾燙的臉頰上,嗞一聲融化成一滴水珠。
獸皮裘帽上落了厚厚一層積雪的於單,回首望了一眼風雪彌漫白雪皚皚的肯特山,摘下懸於腰間的牛皮酒囊,擰開蓋子,咕嘟咕嘟地痛飲起來。
甘醇暴烈的青稞酒滋潤了心肺肝膽,驅趕了寒冷與恐懼,激**了男兒身上的膽氣雄心,令他感到無限的歡暢和舒適。怯弱開始逃遁,高濃度的酒精在他的血液裏掀起了野性狂放的風暴,匈奴人咬鐵嚼鋼的血性開始回歸,殺氣在於單白淨的臉上**漾、升騰,嚇飛了臥在枯樹枝上的兩隻昏鴉。兩隻黑色的昏鴉,一前一後,啊啊啼叫著,向風雪彌漫的山野飛去。
這是元朔三年的暮冬。
這是一個殺氣騰騰讓人膽戰心驚的風雪黃昏。一場爭奪匈奴撐犁孤塗大單於王位的廝殺迫在眉睫。
殺手都是左骨都侯和左右大將從數萬精銳鐵騎裏精心挑選出來的亡命徒,人人都力劈熊羆,能殺能砍。殺手們以墨黥麵,殺氣騰騰,裘服上落了厚厚一層積雪。見於單王子進了鬆樹林,一張張露著兩隻眼睛的黑臉伸過來,全都勸王子寬心。
“王子放心!”一個身體像野牛一樣健壯的漢子,手執鬼頭彎刀,咬牙切齒地說,“隻要伊稚斜敢到王庭來,一定要叫他站著進來,躺著出去,絕不給這個左穀蠡王留下一具全屍!”
“對!”另一個殺手補充道,“一定叫他身首異處!”於單聽了不住地點頭。
從雪花飄舞的樟子鬆樹林子出來,由於恐懼和急躁,於單緊握鬼頭彎刀鑲金刀柄的右手,攥出了滿把的濕汗。
伊稚斜從軍臣單於的墓地回來,就帶著百餘鐵騎直奔王庭。這個左穀蠡王穿了三層的鎦金軟甲,並且攜帶著那把削鐵如泥的西風偃月刀。
左右大將伊即靬和複陸支的精神處在極度亢奮之中。
這兩人同伊稚斜雖然沒有殺父之仇、奪妻之恨,但他們對於單忠心耿耿,他們唯一的心願就是盼著伊稚斜的人頭早點兒落地。這兩個人同左骨都侯也裏哲詳細研究了伊稚斜的起居飲食,注意到這個在河套草原長大的王爺最喜歡吃烤全羊。於是,於單派人在塞外草原四處尋找烹調高手,部下騎兵曆盡千山萬水,終於在祁連山北麓的小月氏,找到了一個年過六旬的駝背老人。據說他用牛糞炭火炙烤的烤全羊十裏外都能聞到香味,因此,小月氏人稱駝背老人的烤全羊是“駝子十裏香”。軍臣單於的漢家閼氏正在王庭的一隅指揮著馬頭琴、胡笳、嗩呐、大銅角、牧笛等樂器手,排練古典名曲《八音》和《清泉水》,伴舞的匈奴少女已換上色彩鮮豔的裘裝。
王庭左側的炊帳裏炊煙嫋嫋,熊熊炭火在飛舞的雪花中燃燒起來,駝背老人正手腳麻利地剝殺著一隻從千百隻羊中挑選出來的肥羊。宰殺後,剝皮,去除五髒,將整隻羊架在火堆上炙烤。駝背老人用刷子不斷刷上菜油和各種調料,每刷一次,就聽見嗞啦啦一聲響。
於單雪亮的鑲金腰刀正在鞘中錚錚鳴叫。
埋伏在王庭後麵鬆樹林的殺手們已經等著去渴飲伊稚斜的血。
伊稚斜竟然敢帶著百餘鐵騎來赴宴!
伊即靬、複陸支怎麽能不激動? 他們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然而,他們唯一安頓不下的就是於單的心。這位城府不深的年輕王子,這時候又焦躁,又惶惑,又惴惴不安。也難怪,這個風雪彌漫的黃昏對他來說太要緊了,隻要剪除異己,掃清政治路途上的障礙,他就可以君臨天下,踐位為匈奴的撐犁孤塗大單於了。
伊即靬、複陸支知道必須先安頓好王子於單。
“伊即靬,”於單抓住伊即靬的手惴惴不安地問,“左穀蠡王伊稚斜,他會來嗎?”
“候騎報告左穀蠡王已經從肯特山墓地出發了。”
“你們再到樟子鬆林安撫一下,叫騎兵們不要焦躁。”
“我倆剛從鬆林出來,王子,倒是你不要焦躁。射殺惡狼,須得布下陷阱,以逸待勞。”
“可是,伊稚斜是一隻狡猾的狐狸。”
“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出獵人的手掌心。”
“我知道。”
“你就放心吧!”
“今天不知咋的,我總是心驚肉跳。以伊稚斜的性格,他是絕對不會隻帶著一百多名貼身衛士來冒險赴宴的,他難道不明白王庭裏有殺身的危險嗎?”
“人有失算,馬有失蹄,也許他的失算就在今天。”
“左穀蠡王已率一百餘人馬出了喜鵲穀。”王庭衛士騎馬來報。於單聽了這個消息,臉都白了,握刀的手竟有些哆嗦。
“王子,時辰到了!”伊即靬、複陸支齊聲道。
“於單,”也裏哲從王庭中帳裏出來,“千萬不要恐懼,你跟隨著撐犁孤塗大單於廝殺疆場多年,這小小的格殺算不了什麽。”
“當然,為了匈奴的明天,我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
“哎呀!”複陸支摸了一把硬茬茬的虯須大聲嚷道,“王子不必說一個死字,複陸支等人還要擁戴王子登上撐犁孤塗大單於的寶座呢!”
“王子你千萬不必緊張,免得露出破綻。”伊即靬關切地說。
“緊張什麽? 攣鞮氏人是獨耳黑狼的子孫,鹽堿水喝過,大沙暴闖過,冰雪地臥過,我是著急!”
話雖這麽說,於單又一把握住了右大將複陸支的手,他手心浸出了濕汗,汗手握著複陸支的手說:“複陸支將軍,成敗在此一舉。一旦我登上撐犁孤塗大單於的王位,你和伊即靬就是匈奴的左右賢王。此時行事,隻可成功,不可萬一!”
“叫駝背老人立即開始烤全羊!”
“你沒聞到牛糞炭火烤羊肉的香味嗎? 整隻羔羊早就開始烤了。”
“鬆樹林裏的騎兵萬萬不可露出馬腳。”
“蟄伏無聲,持刀待殺。”
“這麽說,我今日就會成為匈奴的撐犁孤塗大單於?”
“那當然。”
隨著“左穀蠡王到”一聲吆喝,黑臉、豹頭、環眼的伊稚斜,率領他的兩名隨身騎兵,一臉肅殺地進了王庭的穹廬。
其他一百餘名鐵騎衛士在距離王庭十裏外等待。
一陣寒暄過後,於單啪啪地拍了兩下巴掌,隨著一陣胡笳的嗚嗚起樂聲,馬頭琴、嗩呐、大銅角、牧笛等樂器手,也跟著演奏起了《八音》。那伊稚斜的一雙環眼,冷漠而機警地盯著於單,於單的心裏像揣了一隻野兔,怦怦直跳。
也裏哲多次以目示之,於單才端起酒碗站起來說道:“阿巴嘎,今天是我阿爸撐犁孤塗大單於賓天後,我和你的第一次團圓。阿巴嘎冒著風雪,千裏迢迢從河西趕來,首先,讓我們端起酒,敬撐犁孤塗大單於的在天之靈。”於單說完,把一碗酒倒在地上。
左右賢王、左右骨都侯等人也紛紛起身,把一碗碗青稞酒倒在地上。
伊稚斜最後一個起身,他端起酒碗,用沙啞的聲音說:“本王對撐犁孤塗大單於忠心耿耿,有人竟以種種理由離間我們兄弟和叔侄的關係,今天,我要把王庭裏的這個小人揪出來千刀萬剮!”
左右賢王竊竊私語。
左右骨都侯麵麵相覷。
伊稚斜說完,把一碗酒“嘩”一聲潑在地上。
於單的臉青一陣白一陣。
伊即靬和複陸支握緊了腰刀柄。
隨著一聲“烤全羊來咧”的吆喝,一個蒙著麵紗隻露著兩隻眼睛的匈奴少女,端著一盤烤熟的全羊進了穹廬。
那隻烤了半個時辰的全羊呈紫黑色,焦酥可口,香氣撲鼻。在整盤的烤全羊中,烤羊頭入口的感覺更好。羊眼脆而多汁,羊腦柔嫩香滑,羊皮和肉撕下來拋進嘴裏,雖有一種淡淡的糊味,但越嚼越香。
烤羊的香味已經在左穀蠡王的口鼻間徘徊,盤中羊頭還在嗞嗞地響著,非常誘人。
伊稚斜盯著盤裏的烤肉已經在咽口水了,坐在左邊的於單看見他粗大的喉結在滑動,向伊即靬遞了一個眼色,把酒碗啪地摔碎在地上,劍眉倒豎,怒吼道:“動手!”端著烤全羊的匈奴少女,似乎淡淡地笑了一下,幾乎是風馳電掣一般把盤子向伊稚斜的臉上扣去,落在茶幾上的烤羊將白色的奶漿濺得到處都是。少女從盤底抽出一把雪亮的牛耳尖刀,用盡全身力氣向前一躍,一個美麗的弧線,寒冷的刀光一閃,尖刀已貫穿了伊稚斜的鎧甲,穿透了他的胸背。
滿臉油膩的伊稚斜手指著少女叫了一聲“你……”,便倒在地毯上氣絕身亡。與此同時,伊稚斜剽悍的貼身衛士也迅速反應過來,當少女抽刀刺向主人的瞬間,他已拔刀在手,風一般一個側轉,揮刀向少女的腰背砍去。寒光閃處,少女窄窄的腰身立即被刀鋒撕裂,張開一血門,一腔熱血全部傾濺,直至數丈之遠。王庭同時擁進數百個戴白鐵麵具的衛士,衛士們同時張弓射箭,這個衛士萬箭穿身而亡;另一名貼身衛士忍受著數處箭傷,揮刀殺出王庭,剛向空中發射了報警的鳴鏑,他的胸腹就被兩把刀同時貫穿……
伊稚斜在王庭十裏外的一百餘名鐵騎衛士聞訊揮刀拍馬殺向王庭,與於單隱藏在王庭附近鬆樹林裏的殺手狹路相逢。
一場短兵相接的混戰開始了,人喊馬嘶,血肉橫飛,馬上馬下,生死咫尺。頃刻之間,雙方均有死傷。馬匹踩著屍體,兵甲踢著頭顱,剽悍的匈奴漢子,隻顧念把雪亮的彎刀砍進對方的肉身子。第一個倒地死去的是伊稚斜,第二個被彎刀砍翻的是送烤羊的匈奴少女。有的鐵騎被人割了頭顱,有的鐵騎被揮刀砍成兩半。到底是於單將猛兵悍,而且鬆樹林源源不斷地擁出了大量的死士。伊稚斜一方因為群龍無首,兵馬稀寡,亂殺亂砍一陣子後,除少數幾個有眼色的鐵騎衛士打馬逃生外,大部分跌下馬背一命嗚呼。
“王子!”複陸支歡悅而冒失地叫了一聲。
於單回眸看了複陸支一眼。
伊即靬聰明,自知稱謂已經而且必須改變了。他行了一個撫胸鞠躬禮,畢恭畢敬地叫道:“撐犁孤塗大單於!”
於單哈哈大笑,笑聲忽然止住,他哭了,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落淚,不知是幸福的還是痛苦的淚水不停地滾落。
左骨都侯和於單的阿媽南慮公主從王庭的中帳裏出來,於單擦了一把眼淚說道:“左骨都侯,匈奴的大片疆土真的就這麽屬於我了嗎?”
“於單,從現在起,你就是匈奴人至高無上的撐犁孤塗大單於了。”也裏哲捋著白須微笑道。
“於單,”南慮高興地說,“從現在起,你就是匈奴人的撐犁孤塗大單於了。隻要你一聲令下,匈奴與大漢朝之間就會化幹戈為玉帛。和親解決不了的生死搏殺,將在我兒的談笑間煙消雲散……”
“不!”於單止住淚水,朝南慮怒吼道,“不! 阿媽,我是你的兒子,但也是所有匈奴人的頭羊。作為攣鞮氏人的後裔,我的祖先給了我至高無上的勇敢和智慧,盡管我的身上流著一半漢人的血,但在事關匈奴的問題上,我寸步不讓,寸土必爭。我是狼的子孫,在草原的馬背上長大,青稞酒給我血性,雪山大漠給了我堅毅和頑強的性格,我要以攣鞮氏人至尊王者的名義向撐犁神起誓,不出數月,我將率領十萬控弦勇士,揮師南下,為匈奴拓展疆土,即使血染疆場也在所不惜!”
南慮公主的眼淚唰地湧出來。
“左右大將聽令!”於單轉身對複陸支和伊即靬說,“你二人立即派兵馬向河西挺進,渾邪、休屠、折蘭、盧胡等五屬國有膽敢逆我王命者,殺!”
“謹遵大單於王令!”複陸支、伊即靬異口同聲道。
複陸支、伊即靬騎馬沒走多遠,就碰見了一名身負兩三處箭傷的候騎。
候騎是來王庭報告緊急軍情的。
“王子,”候騎在複陸支、伊即靬的攙扶下來王庭稟報,“伊稚斜率領十萬兵馬已將王庭團團圍住!”
在場的人陡然一驚,異口同聲地叫了聲:“伊稚斜?”便把目光投向僵臥在血泊中的那具屍體。
也裏哲上前踢了屍體一腳,蹲下身子仔細看了看,要了一碗水,揭下了蒙在死者臉上粘著胡須的易容麵具。果然,倒地而死的不是伊稚斜,而是他麾下的一名大當戶。
於單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哎呀!”於單悔恨地跺了一下腳,搓著雙手不停地嘟囔,“這下完了! 這下完了!”
“於單,”也裏哲放下水碗當機立斷道,“情況有變,目前唯一的辦法就是突圍出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左骨都侯,”於單上前抱住這位白發老者,“我的巴合西,您是智慧的高山,阿爸賓天前將我托付給您,就是希望您能在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救我於水火之中。”
“孩子,你不必這樣,我就是拚了這把沒用的老骨頭,也要保住軍臣單於最後的骨血,幫你脫離險境!”也裏哲顫聲道。
“我突圍出去後怎麽辦? 一旦伊稚斜奪了撐犁孤塗大單於的王位,這漠北草原哪裏有我的容身之處?”於單顯得狂躁不安。
“於單,”南慮公主平靜而慈祥地說,“阿媽給你指一條生路……”
“阿媽,原諒兒子剛才的衝動和無知,我也是為了整個匈奴的強大。請您快告訴我,突圍出去後我該去哪裏藏身?”於單羞愧地望著南慮。
“投奔大漢天朝!”
“什麽? 投奔大漢天朝?”於單有點兒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除此之外,你還有別的路嗎?”
“大漢朝的皇帝能收留我嗎? 我阿爸同大漢朝打了多年的仗,兩國之間的積怨這麽深,馬邑之戰後,大漢朝正積極備戰,準備大規模北伐匈奴,我去長安不是羊入虎口嗎?”
“於單,”南慮公主淒然一笑,“你忘了阿媽既是匈奴撐犁孤塗大單於的閼氏,也是大漢天朝的公主。我的父皇景帝在世的時候,為了緩和大漢和匈奴的關係,送我出塞和親。現在的漢朝皇帝劉徹是我的親弟弟,阿媽修書一封給你的舅舅,他一定會收留你的。”南慮公主說完,撕破白色衣袖,咬破手指,寫了封血書交給於單。
“複陸支、伊即靬聽令!”也裏哲立即命令左右大將,“你們立即集合王庭所有兵馬,力保於單王子突圍!”
左右大將出了王庭集合人馬去了。
“把伊稚斜的女兒押上來!”也裏哲厲聲道。
兩名剽悍的王庭騎兵押出雙臂被倒綁的火絨,火絨一臉倔強,身上散發著羽毛草和酥油茶的味道。
伊稚斜麾下騎兵的人喊馬嘶聲已漸漸逼近。
“阿媽,我們一起回長安吧!”於單露出了他兒女情長的一麵。
“於單,”南慮公主潸然淚下,“你的心思阿媽知道,阿媽又何曾不想回故鄉? 但阿媽從小生活在長安城的皇宮深院,隻懂詩書禮樂,不會刀弓騎射,跟著你隻能徒添累贅……”
伊稚斜的騎兵軍團已漸漸逼近。
“阿媽,伊稚斜的狼子野心誰不知道,你留下來會遭他毒手的!”於單還在絮絮叨叨。
南慮喉頭哽咽著說了一句“阿媽知道”,兩行淚水便溢出這位出塞和親的女人的眼睛。突然,她雙眼圓睜,唰地抽出一個騎兵的腰刀,架在自己的脖頸上,憤怒地命令道:“走! 不要管我,快走!”
複陸支、伊即靬苦苦相勸。
於單用衣袖擦了一把眼淚,厲聲命令道:“上馬!”數萬人馬追隨著於單箭一般衝向伊稚斜由十萬鐵騎組成的鋼鐵陣營。那隻跟隨軍臣單於多年的禿鷲長唳一聲,追隨於單潮水般的兵馬而去。
天漸漸黑了下來,西風呼嘯,鵝毛大雪下個不停。
伊稚斜鐵桶般的騎兵陣營裏,到處是燃燒的鬆明火把和雪亮的彎刀,騎兵的盔甲裘服上落滿了厚厚的積雪。看見於單王子的兵馬潮水般奔馳而來,匈奴左部人馬中最年輕的都尉呼毒尼揮動狼頭令旗,數萬弓箭手一齊迅速張弓搭箭。
射殺於單的命令被豹頭、環眼、黑臉、虯須的伊稚斜用馬鞭製止。
那隻鐵青色的老鷹樹疙瘩一樣立在伊稚斜的肩頭。
伊稚斜的坐騎名叫“灰耳朵”,屬於蒙古汗血馬種,身材略矮,頭部偏大,渾身毛色漆黑。這匹黑色的汗血馬雖不十分高大,但體能充沛,耐力持久,行動迅速,日行千裏,夜行八百,非常適應高原作戰。這匹名叫“灰耳朵”的黑馬長途奔跑時,身上流淌出的汗水像血一樣殷紅,咆哮嘶喊聲震徹雲天。
“哈哈哈……”看見了馬上身著裘服盔甲、手握大單於鷹頭拐杖的於單,伊稚斜坐在黑馬上哈哈大笑,“於單,獅子沒有項圈抖不起威風,馬兒沒有鬃毛立不起勢頭。離群的孤羊,遲早都是狼的口糧。你還是乖乖地下馬受降吧,留下撐犁孤塗大單於的鷹頭拐杖,本王可以考慮封你做左翕侯手下的大當戶……”
伊稚斜侮辱性的話語,惹起河西騎兵陣營一片哈哈大笑。
“投降吧!”從也裏哲的追殺中逃出一條性命的藉若侯產坐在馬上譏笑於單,“過來在我的麾下做個大當戶吧,哈哈哈……”
“於單,癩蛤蟆是吃不到天鵝肉的,下馬投降是你唯一的出路!”呼毒尼用手中的狼頭令旗指著馬上的於單。
“伊稚斜,雄鷹高翔在藍天,蛇蠍匍匐在石頭縫裏。你一個左穀蠡王也想篡奪撐犁孤塗大單於的王位,端一盆馬尿照照自己的黑臉吧,看看自己配不配? 大單於的鷹頭拐杖在這裏,想要,先問問我這把直背弧刃的鬼頭彎刀答應不答應!”馬上的於單並沒有暴跳如雷。
“哼!”伊稚斜從鼻孔擠出一聲冷笑,摸了一把自己黑漆一樣的虯須,撇了撇嘴挖苦道,“病驢拉不起大馬車,熊漢直不起羅鍋腰。就你那點兒人馬也敢在本王麵前強嘴? 看看你的前後左右,到處都是本王的快刀鐵騎,隻要本王一聲令下,你這區區數萬人馬就會萬箭穿身死無葬身之地。好好想一想,你的小命可是攥在我的手掌心裏,隻要交出大單於的鷹頭拐杖,本王便饒你不死,否則,立即叫你人頭落地!”
夜風嘶吼,鵝毛大雪紛紛揚揚。
“帶上來!”於單衝著自己麾下同樣舉著無數鬆明火把的騎兵陣營吼道。
聽到於單這一聲吼,身著青銅盔甲的複陸支拍馬來到陣前,他的馬背上坐著伊稚斜被倒剪雙臂的寶貝女兒火絨。
可憐的火絨口塞破布在馬背上拚命掙紮。
複陸支把一把鬼頭彎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伊稚斜,”於單朗聲道,“睜開你的狼眼看看吧,看看她是誰?”
伊稚斜在風雪彌漫的夜晚看不清敵軍陣營中被捆綁的火絨。
“蠡王,是火絨,是火絨郡主!”眼尖的呼毒尼透過雪夜裏的火光看見了在馬背上掙紮的火絨。
“火絨———”伊稚斜失聲叫道,“你別怕,阿爸會救你的!”
火絨在複陸支的棗紅馬上嗚嗚不能說話。
於單以目光示意複陸支取出塞在火絨嘴裏的破布團。
“阿爸!”火絨掙紮著大喊道,“你不要管我,殺了於單,你就是匈奴人的頭羊!”
“火絨,不要怕,我會來救你的!” 深愛著火絨的呼毒尼抽出了雪亮的彎刀。
“ 呼毒尼,不要管我,協助阿爸殺了於單!”火絨大聲道。
“再胡亂說話,我一刀宰了你!”複陸支又用破布塞了火絨的嘴。
伊稚斜心如刀割。
“蠡王,我帶人殺過去!”呼毒尼請纓道。
“放肆!”伊稚斜怒道,“你帶人殺過去,會害死火絨的!”
劍拔弩張的兩軍人馬在雪夜對峙。
殺向王庭是伊稚斜的一個陰謀。
為了安全起見,伊稚斜讓大當戶易容後替自己去祭奠,並不是因為預感,而是因為預謀。自從哥哥軍臣單於病入膏肓後,他就開始謀劃拿點兒什麽把柄除掉於單,自立為匈奴撐犁孤塗大單於。被軍臣作為人質留在肯特山圖拉河附近的藉若侯,經常給他提供軍臣單於的病情以及王庭的政治風向,為他率兵奪取王庭提供了重要的情報。
遠在河西東部焉支山下的伊稚斜知道軍臣單於要立於單為王位繼承者時,氣得七竅生煙。他喝了幾碗青稞酒,吃了幾塊手抓羊肉之後,便氣咻咻地走出了炭火熊熊且異常暖和的穹廬。
凜冽的西北風呼嘯著迎麵吹來。
伊稚斜打了一個寒噤,他把阿爸老上單於饋贈的狐狸皮黑鬥篷裹了裹,看見積雪覆蓋、岩石深嵌的焉支山上落了幾隻烏鴉。不遠處,有一頭黑色的野犛牛,低著沉重的頭顱,啃齧著雪地上幹枯的羽毛草。這個窩了一肚子火的攣鞮氏貴胄,終於找見發泄憤怒的目標了。
伊稚斜咬著刀子般鋒利的牙齒,輕輕解開鬥篷的係帶,將黑鬥篷扔在一塊突兀的岩石上,束緊腰帶,深吸一口氣,在滿眼的殺戮和悲愴中,像一隻張開翅膀的大鳥,閃電般向那頭聚精會神吃草的野犛牛奔去。低頭吃草的野犛牛聽見雪地上皮靴踩著雪地奔跑的橐橐的腳步聲,便撒開四蹄去逃命。
見野犛牛逃奔,伊稚斜蹽開大步,瘋狂地追上逃奔的野犛牛,用力揮拳向逃奔的犛牛側骨打去。隨著鐵榔頭一樣的拳頭重重一擊,野犛牛腿蹄不穩地向前一衝,嗵的一聲,像放倒一麵牆一樣朝側麵轟然倒去。斷了數根肋骨的野犛牛,掙紮著受傷的龐大軀體要站起來,伊稚斜瞅準機會用力一撲,野犛牛又一次重重地摔倒在地。野犛牛哞哞叫喚著拚命掙紮,伊稚斜緊緊壓在它龐大的軀體上,從腰間拔出那把鋒利的牛耳尖刀,朝野犛牛的脖頸上連搠幾刀。殷紅的牛血亂濺,噴了伊稚斜一臉一身。放了血的野犛牛疼得哞哞叫喚,四蹄亂蹬做垂死掙紮。伊稚斜隻顧用刀亂搠一氣,仿佛這頭犛牛就是他登上撐犁孤塗大單於尊貴王位的絆腳石……大約搏鬥了半個時辰,那頭野犛牛鼻孔嘴巴噴著血沫子隻顧喘氣,然後躺在那裏一動也不動了。伊稚斜隻怕它不死,又在牛首上擂了幾拳,看著野犛牛斷了氣,他才鬆了一口氣。
伊稚斜實在不明白,哥哥為什麽要將王位傳給他與漢朝南慮公主所生之子於單? 難道英明一世的軍臣不明白於單的身上流著一半漢人的血液嗎? 讓羔羊一樣軟弱、兔子一樣膽怯的於單來做匈奴的撐犁孤塗大單於,無異於讓一隻羊來統領一群狼,他能擔當揮師南下馬踏長安的大任嗎? 攣鞮氏人的祖先和撐犁神絕不答應! 英雄氣短,兒女情長,壯士難過美人關,一定是那個漢家閼氏,用眼淚和柔情軟化了撐犁孤塗大單於的鐵血性情和鋼鐵一般的意誌,使其答應把鷹頭拐杖傳給於單。想起這個女人,伊稚斜的心裏像被烙鐵烙了一下,生疼生疼的。那個女人本來是我的,是我伊稚斜的!
大漢天朝的和親使團明明在和親書簡上寫道:“……遣漢家南慮公主與匈奴王子伊稚斜婚配……”老上單於怎麽就把她像寶馬快刀一樣轉送給了軍臣,難道就因為他是匈奴太子嗎? 阿爸一句話,就把南慮公主這個楚楚動人的漢族少女賜給了哥哥軍臣。從那時起,一顆仇恨的種子便深深地埋在他心中,他暗暗發誓:不管今生來世,我伊稚斜一定選擇為權力而活著,不當上匈奴的頭羊誓不罷休! 在這片天低雲暗的綠色疆土上,擁有權力,就意味著擁有金子、美酒和女人,擁有天地間至高無上的威嚴和尊貴。讓他徹底對軍臣懷上刻骨仇恨的還是那個漢人商賈聶壹來王庭使苦肉計,軍臣單於偏偏指定讓他購買的樓蘭女奴卜蕾去給那個漢族商賈鋪衾侍寢,那個女奴很會討他的歡心,他正準備納她為閼氏。當時他就想和軍臣拔刀相向,多虧藉若侯開導,勸他以大局為重,他才平息了心中的一團怒火,佯裝心甘情願。
但他的心裏是很痛苦的,這種屬於男人人格上的屈辱是別人無法理解的。
那個樓蘭女奴跟隨聶壹回到馬邑城後,便生死不明失去了消息。在美麗的塞外草原,女人是男人最值得炫耀的財富,尤其是漂亮女人。你的財富被別人強占,這無疑是一種失敗和恥辱。
今天,於單又綁架了火絨來要挾伊稚斜,這更讓他悲憤難忍。在廣袤無垠的草原王國,你可以羞辱伊稚斜,但絕不能羞辱他的女兒。如果誰傷害了火絨,他就要同誰拚命,即使那人是至高無上的撐犁孤塗大單於也不行。
當我臥底河西的行徑敗露後,火絨曾經一度陷入情感的泥潭中不能自拔。可憐的火絨整日以淚洗麵借酒澆愁。呼毒尼越是勸慰,火絨越是痛苦,幾次差點兒揮刀砍傷了呼毒尼。酒醒後,火絨就一個人坐在山坡上望著南方,流著淚水吹奏著嗚嗚咽咽的胡笳……望著深陷痛苦泥潭不能自拔的女兒,伊稚斜飛起一腳,踢翻了祭祀撐犁神的火撐子,拔刀發誓道:“鐵娃,我一定要殺了你這漢人養的狗崽子!”
在一次酒醉之後,伊稚斜來到山坡,挨著吹奏胡笳的火絨坐了下來。
“火絨,你是我伊稚斜的女兒,隻要你快樂,阿爸就會給你這塞外草原的一切!”伊稚斜安慰著失戀的女兒。
“阿爸,”火絨放下胡笳,擦去臉腮上的淚水,“有些東西靠彎刀鐵騎的力量是得不到的!”
“我是匈奴左翼的草原之鷹、沙漠之龍,隻要你高興,這祁連山焉支山的牛羊、奴隸、牧場隨你挑選!”
“我是左穀蠡王的女兒,已經擁有遼闊的草原和千百萬的牛羊,富貴於我就像牧人丟棄的鞭子……”
“你說你需要什麽,阿爸都可以給你。”
“阿爸,”火絨搖頭苦笑道,“你能找回我失去的愛情嗎?”
“這……”伊稚斜鐵青著臉,腮幫子可怕地抽搐著,“火絨,隻要你能快樂起來,阿爸就派人去長安把鐵娃抓回來!”
“安息人說過,強扭的瓜不甜! 阿爸,你放心,我不會想不開的,你讓我一個人在山上靜一會兒!”
“阿爸知道你的心裏隻有鐵娃,可是這個野狼養的賊狐狸已經逃回長安了,你的眼淚和胡笳是喚不回他的!”
火絨不再說話,流著淚又一次吹響嗚嗚咽咽的胡笳……火絨是伊稚斜的心肝寶貝,是他的掌上明珠,是他的血肉連心的生命。
現在,火絨卻被於單這個小羊羔子押為人質。如何才能既救女兒,又生擒於單?
西風把狂亂的鵝毛雪花吹到了伊稚斜的臉上。
在火把的照耀下,伊稚斜的那張黑臉有點兒抽搐。他咬了咬牙,大聲道:“於單,隻要你放了火絨,交出撐犁孤塗大單於的鷹頭拐杖,我仍然讓你做大匈奴的太子。”
“伊稚斜,少囉唆,給你一刻漏的時間,速速讓開一條道,否則,我當著你的麵殺了火絨!”抓住了伊稚斜性格弱點的於單絕不退步。
“伊稚斜,我們不能再猶豫了!”藉若侯摩拳擦掌道,“這是擒殺於單的最好時機!”
“蠡王,我帶人過去生擒於單,救出火絨!”呼毒尼又一次請纓道。
“你們誰敢輕舉妄動,我就殺了誰!”伊稚斜咬牙切齒道。
“怎麽樣,伊稚斜,你是想讓火絨生還是想讓火絨死?”於單冷笑著問。
複陸支再一次唰地把鋼刀橫架在火絨的脖頸前,冰冷的刀鋒緊貼火絨白皙的脖頸。
伊稚斜心急如焚。
呼毒尼又一次舉起射殺令旗。
河西陣營裏的數萬控弦騎兵一齊搭箭向於單、複陸支等人瞄準……於單的人馬也張弓搭箭瞄準伊稚斜的人馬。
伊稚斜左右為難,他的心裏矛盾極了。一邊是心愛女兒的生命,一邊是唾手可得的權力拐杖,究竟應該選擇哪個? 經過反複權衡利弊,英雄氣短的伊稚斜最終決定為保住女兒的生命做出讓步。
“讓開一條道!”伊稚斜幾乎怒吼道。
“伊稚斜!”藉若侯大聲質問道,“你要放虎歸山嗎?”
“蠡王,你放了於單會後悔的!”呼毒尼大聲道。
“蠡王,不能放!”麾下的將軍和千騎長異口同聲道。
“你們敢不執行本王的命令?”伊稚斜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閃開一條道!”
“藉若侯……”於單將目光投向藉若侯。
“唉!”藉若侯長歎一聲揮手讓路。
呼毒尼流著淚水揮動讓道令旗。
數萬騎兵組成的鋼鐵陣營,嘩啦一聲在東南方閃開一個巨大的缺口,於單、複陸支等數萬人馬揮刀拍馬閃電般穿過茫茫雪夜中的敵軍陣營。
那隻跟隨軍臣單於多年的禿鷲,突然離開於單,張開碩大的翅膀,衝過西風彌漫的雪夜,向伊稚斜的騎兵陣營飛掠。於單回首驚叫:“鷲兒,回來,快回來!”
禿鷲一聲長唳,慷慨悲壯地飛向伊稚斜陣營,像雪夜空中黑灰色的刺客,它淩厲的翅膀扇動著視死如歸的決絕。
伊稚斜肩頭的老鷹聽見動靜飛向雪花飄舞的夜空。
禿鷲和老鷹兩隻猛禽在雪夜展開了驚心動魄的空中廝殺。
不斷有羽毛隨著雪花飄落下來……軍臣單於的禿鷲躲過伊稚斜老鷹的一次攻擊,盤旋到伊稚斜的馬前,突然迅疾地收斂翅膀,從空中箭一般俯衝而下,像一把鋒利的牛耳尖刀,直撲向馬上的伊稚斜———它要啄瞎左穀蠡王的一隻眼睛!
伊稚斜鐵青著一張黑臉,似乎對從天而降的危險視而不見。
當禿鷲鋼鐵一樣鋒利的尖喙利爪掀動的淩厲殺氣和森森冷風與他的黑臉近在咫尺的時候,他才拔刀在手。仿佛一道閃電,在通紅的火光下,隻見刀光閃了兩下,那隻英猛的禿鷲便被砍成三段,跌翻在馬前。由於左穀蠡王的出刀速度太快了,身首異處的猛禽臨咽氣還爆出一聲淒厲而高亢的長唳。
那隻鐵青色的老鷹又一次落在伊稚斜的肩頭。
“殺!”伊稚斜揮動西風偃月刀大聲道。
那隻鐵青色的蒼鷹第一個扇動翅膀飛向敵陣。
隨著他一聲令下,十萬鐵騎便閃電般撲向於單麾下伊即靬率領的數萬兵馬。
茫茫雪夜裏,火把攢動,鋼刀飛舞,人喊馬嘶聲聲震雲天。兵鐵相搏,咫尺生死,馬蹄踩著死屍,馬鞍上掛著人頭,凶悍的騎兵都隻顧念著用雪亮的彎刀去砍殺。伊即靬指揮著被圍困的兵馬東砍西殺,企圖殺開一條血路,雙方的兵馬在王庭附近的山穀裏激戰起來,幾乎所有的匈奴人都投入了內戰,到處是死屍和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