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場爭奪大單於王位的激戰中,看管張騫、堂邑父等人的匈奴騎兵都為他們的主人賣命去了。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張騫正在羊圈旁邊的氈帳裏,同他那個臉頰通紅的匈奴妻子圍著炭盆烤火取暖,女兒盼兒正在灶下煮羊肉,兒子望兒在給自己做彈弓。

一陣冷風灌進來。

破羊皮襖上落滿厚厚一層積雪的堂邑父,掀開破門簾闖了進來。他氈片似的亂發上落滿雪花,眉毛胡須都被沾上一層白色的飛雪。

這個大月氏的漢子顯然趕了很遠的夜路。

“快!”堂邑父喘著粗氣道,“快,使節大人,我偷了主人的汗血寶馬和金毛駱駝,我們趁著混亂趕快逃亡吧……”

“堂邑父,”張騫望著上氣不接下氣的堂邑父,吃驚道,“這麽大的風雪,你怎麽逃出肯特山的?”

“匈奴人自相殘殺,所有的男人都為他們的主子賣命去了,隻剩下婦女、老人和孩子,這是蒼天賜給我們逃亡的絕好機會。”

“匈奴人怎麽可能自相殘殺,你會不會弄錯了?”張騫大感意外。

堂邑父接過張騫妻子遞過來的一碗熱湯一口氣喝幹。

“哎呀,使節大人,我怎麽敢用我們的生命做小兒之戲! 你去外麵看看吧,到處是鮮血和死屍,左穀蠡王伊稚斜和太子於單為了爭奪大單於的王位,各自帶著人馬進行廝殺,圖拉河畔成了他們骨肉相殘的大戰場……”

張騫衝出氈帳,在彌漫的大風雪裏,果然看見遙遠的圖拉河沿線,騎兵廝殺的火把映紅了天際。

張騫仰望風雪迷茫的夜幕,撲通一聲跪在雪地裏,含著熱淚仰天大叫道:“蒼天啊,感謝你讓匈奴人自相殘殺,望女媧娘娘庇佑,庇佑大漢使臣張騫一家人早日返回長安……”

“大人,你快收拾行李,我們趕快走!”堂邑父急忙拉起張騫回到氈帳。

“大人,你真的要回長安?”匈奴女人噙著熱淚問。

張騫望著這個逆境中同自己同甘苦、共風雨的女人,默默地點了點頭。

匈奴女人撲上前,瘋狂地抱著張騫,抽泣道:“我不讓你走,我不讓你走! 你是我生命裏等待了三世的男人,我們一家人好不容易團聚了,我和孩子離不開你……”

張騫撫摸著女人烏雲一樣飄逸的長發安慰道:“我們一家人以後還會團聚的。”

“不!”女人流著淚水尖叫道:“我們已經分離了一次,再也不能分開了……”

“夫人,你……”張騫非常痛苦。

“使節大人,帶著女人和孩子,我們恐怕逃不掉。”堂邑父望著女人和孩子擔憂道。

“阿爸,” 盼兒望兒齊刷刷地跪在張騫麵前哭道,“ 阿爸,帶上我們吧……”

張騫進退兩難。

破舊的棉門簾又一次被揭開。

一個滿臉核桃皺紋的匈奴老女人聽見吵鬧聲,拄著拐杖走了進來。原來是隔壁被貴族遺棄的一個老奴隸。

“張大人,”老婆婆顫巍巍地說,“你們放心地走吧,我和那老死鬼沒有兒女,我們會把盼兒望兒撫養成人的……”

“阿媽,”張騫的匈奴女人淚流滿麵地跪在老婆婆麵前哭道,“阿媽,撐犁神會保佑您長命百歲!”

“老媽媽,”張騫也撲通一聲跪在老婆婆麵前熱淚盈眶道,“老媽媽,您的大恩大德張騫永遠銘刻在心!”

“傻孩子,”老女人擦著眼睛,拉起張騫和女人道,“人往高處走,回到大漢朝怎麽也比在這裏給人做奴隸強。放心吧,我們會把孩子養育成人的。”

張騫的匈奴女人蹲下來,親著兒子的臉蛋,淚水漣漣道:“望兒,你一定要聽婆婆的話,不要一個人去山坡上放羊,要聽姐姐的話……”

“阿媽,阿爸,”稍大一點兒的盼兒哭著說,“你們就放心地走吧,我會照顧好弟弟的!”

“大人,快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堂邑父高舉火把催道。

張騫拉起妻子,緊握皇上賜給他的被磨得光禿禿的旄節,走出氈帳。

帳外風雪中立著一駝一馬,金毛駱駝見張騫和匈奴女人走近,聽話地跪下去,張騫和他的匈奴妻子連忙跨上去。

“盼兒、望兒,”匈奴女人流著淚回頭衝氈帳門前站在老女人身邊的兒女大聲說,“你們一定要聽婆婆的話……”

堂邑父怕女人和兒女之間藕斷絲連,抽了駱駝一鞭子,那峰身高三米的金毛駱駝像張開翅膀的大鳥,在雪夜裏狂奔起來。

堂邑父把行李、幹糧和水囊放到汗血馬的背上,翻身上馬,去追趕那峰駱駝。

張騫的匈奴妻子牽掛著一雙兒女,哭著喊著頻頻回頭,哭喊聲很快被狂暴的風雪淹沒了。

張騫一行三人不顧命地向南狂奔,繞過帳房密集的宿營地,躲開殺紅了眼的匈奴人,漸漸地把匈奴人自相殘殺的喊殺聲、馬蹄聲拋在後麵。夜雪越來越大,風越來越猛,暴風雪漸漸掩埋了可供匈奴人追尋他們的足跡。

當於單的人馬衝出突圍,南慮公主懸著的一顆心才徹底落下,她雙膝一軟坐在氈墊上。想起繁華富庶的長安,想起千裏之外的母後和弟弟妹妹們,悲傷便湧上心頭,她眼圈一紅,眼淚便像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地落下。

她想起景帝六年正月,她坐上馬車同和親使團離開長安那天,母後哭成了淚人,年僅六歲的弟弟劉彘哭著喊著抱著她的腿不讓她上車:“南慮姐姐不去,南慮姐姐不去,我要南慮姐姐……”她抱起年幼的弟弟淚如雨下。和親的馬車出發了,小劉彘追著馬車,一路哭喊著“南慮姐姐,我要南慮姐姐,姐姐———”她坐在馬車上哭著喊:“彘兒,回去吧,回去吧,彘兒———”

望著小劉彘摔倒在地哭著喊著的樣子,南慮公主的心都快碎了,她噙著淚放下了馬車上的窗簾……

多少年過去了,每當想起這一刻,她就心如刀絞:“先帝在天之靈可曾聞歟? 女兒自遠嫁匈奴以來,終日南望長安,以淚洗麵,思鄉之愁隻能停留在黃沙白草上,念親之痛隻能空對一輪明月訴說。多少次啊,故國河山與親人隻能在夢中依稀相見。父皇啊,都說和親能安撫匈奴,永修兩族和平,可是自高帝以來,公主嫁出去不少,換來的卻仍然是掠奪和屠殺。父皇在天之靈等著女兒,女兒隨你去也!”南慮公主想著想著,便忽地搶來一把刀,就要橫刀自刎。

左骨都侯等人苦苦相勸。

“撐犁孤塗大單於已經賓天,於單也逃亡在外生死未卜,我一個人活在這世上還有什麽意思? 讓我去死吧!”南慮公主淚眼婆娑。

“誰要自殺?”隨著一陣冷風呼啦一聲灌進來,左手架鷹的伊稚斜同藉若侯產率領數百執刀荷鋌的鐵騎闖進王庭。冷冰冰的刀、矛、戈、斧圍住了左骨都侯和南慮公主,兩名騎士很快用繩索把左骨都侯綁了。

“恩改(匈奴語“嫂子” 的意思),我的恩改,”伊稚斜冷冷地說,“莫非你要殺身成仁,去追隨我阿哥的在天之靈? 難道你不願意活著看我伊稚斜登上撐犁孤塗大單於的王位,統領匈奴三十萬鐵騎去馬踏長安嗎?”

南慮公主雙眼圓睜,忽地揚起那把欲自刎的鬼頭彎刀向伊稚斜砍去。

兩名剽悍的騎士眼疾手快,飛步上前,輕鬆地奪下了南慮手裏的鬼頭彎刀。

“恩改,我的恩改,難道你也要殺我?”伊稚斜攥著手中的鬼頭彎刀笑道。

“呸!”南慮公主啐道,“伊稚斜,你這個匈奴人的叛逆! 你阿哥剛剛賓天,你就擁兵篡位,撐犁神是不會保佑你的!”

“恩改,不,你們漢人應該叫嫂子。我的好嫂子,可惜撐犁神也沒有保佑你的兒子於單登上大單於的寶座啊!”

“沒有了撐犁孤塗大單於代代相傳的鷹頭拐杖,你永遠當不上匈奴人的頭羊!”

“哈哈哈……”伊稚斜哈哈大笑道,“嫂子,我伊稚斜走上大單於的寶座,不靠鷹頭拐杖,憑的是快馬和鋼刀! 嫂子,按照我們匈奴人的風俗,從現在起你就是我的閼氏了。來人,把我的閼氏好生看管,出了差錯,我砍了你們的腦袋!”

兩個騎兵喊了聲“遵命”,便把南慮押出王庭。

伊稚斜慢慢地踱到霜發皓眉白須拂胸的左骨都侯也裏哲跟前,冷冷地盯著沒有半點兒懼怕之色的攝政侯足足有一刻鍾。

那隻鐵青色的鷹在伊稚斜的手臂上撲棱棱扇動翅膀。

伊稚斜抱起鷹用力一送,那隻老鷹便一聲長唳,從穹廬的天窗飛了出去。

伊稚斜唰的一聲抽出了那把弧背直刃的西風偃月刀,寒光一閃,鋒利的鋼刀便架在左骨都侯也裏哲的脖頸上,冰冷的刀鋒緊貼著肉頸……“伊稚斜,你殺了我吧!”也裏哲閉上雙眼。

“左穀蠡王,”藉若侯產幫腔道,“對這種百無一用的老駱駝不必囉唆,一刀砍了算了。”

伊稚斜沒有吱聲。

伊稚斜的頭盔是青銅質地,盔頂有方鈕,兩側護耳下方有係穿帶子的小洞,兩麵開口,佩戴不分前後。頭盔的方鈕上綴一根雪雞翎,一身鎧甲由眾多的圓形青銅甲片組合而成,甲片之間用牛皮條連係。青銅頭盔下的一張黑臉膛顯得毫無表情。

“殺了他!”身邊的騎士齊聲道。

伊稚斜把刀一揮,沒有砍下也裏哲的頭顱,卻割開了捆住他身子的繩索。

“ 蠡王,你這是做什麽? 你要放虎歸山嗎? 就是這匹老駱駝向撐犁孤塗大單於獻計讓於單繼承王位,又是他出主意,讓於單把火絨押為人質。剝了他的皮,吃了他的肉都不解恨,你怎麽可以放他?!”藉若侯產氣得直跺腳。

伊稚斜一張黑紅的臉膛抽搐著,看得出他的內心充滿了矛盾和痛苦。

準備閉眼領死的也裏哲見伊稚斜割開了捆住自己的繩索,驚詫地問:“你為什麽不殺我?”

伊稚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反問道:“你說呢?”

也裏哲沉默不語。

伊稚斜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他的笑聲在王庭偌大的穹廬裏回**。他的笑聲讓所有王庭的將軍、貴胄和騎士莫名其妙。

“不錯,誰都知道,火絨是我的女兒,是我的心肝寶貝,於單以她為人質去逃亡,猶如鋼刀在挖我的心肝。但我伊稚斜是塞外草原的雄鷹,匈奴人的頭羊,我的心思豈能僅僅放在兒女情長上?”伊稚斜穩定了自己的情緒後繼續道,“如今的皇上劉徹及其大漢朝亡我匈奴之心與日俱增,漢匈兩族之間大規模的戰爭即將爆發,我們全匈奴的人都要積極行動起來,做打大仗的準備!”

“哼!”藉若侯冷笑道,“大漢朝如果真敢派大軍來我塞外草原,我的鐵騎彎刀定叫他們有來無回!”

“藉若侯,千萬不可輕敵! 白羊王、樓煩王就是因為大意才丟失了河套草原!”伊稚斜將目光轉向藉若侯,“種種跡象表明,大漢朝不但敢來,而且敢派大軍來尋找我匈奴騎兵主力與之作戰! 戊申年六月,劉徹用聶壹之謀,令韓安國、李廣等五將軍屯兵三十萬於馬邑郊外,企圖全殲我匈奴主力,幸虧我軍及時撤兵才免遭伏擊。壬子年秋天,右賢王帶兵攻擊上穀郡搶奪過冬糧食,劉徹又派四將軍分道出擊,尤其是那個車騎將軍衛青,帶領一萬騎兵,出上穀,入險境,竟然率兵馬直搗我匈奴祭天聖地龍城,斬殺俘虜我匈奴千餘人。更為可惡的是去年夏天,衛青又領兵四萬從雲中出發,采用迂回側擊的戰術,攻占高闕,切斷了白羊王、樓煩王同單於王庭的聯係,活捉我匈奴騎兵數千人,奪取牲畜數百萬,完全控製了河套地區。河套草原水草肥美,形勢險要,劉徹在那兒修築朔方城,設置朔方郡、五原郡,從內地遷徙十萬人定居,還修複了秦時蒙恬所築的邊塞和沿河的防禦工事。他這樣做的目的隻有一個,那就是要把河套地區作為反擊我匈奴的前沿陣地……”

也裏哲被伊稚斜深謀遠慮的氣度所征服,他捋著胸前的白胡須說:“好牧人的胸中能馳騁九十九匹駿馬,伊稚斜,你有王者的氣量,我相信你是匈奴人最好的頭羊!”

伊稚斜虔誠地行了一個撫胸禮道:“也裏哲,我的巴合西,我知道,所有的匈奴人都知道,你是智慧的化身,我怎麽能殺你呢?”

“你要我做什麽?”

“你不僅是我伊稚斜的巴合西,也是所有匈奴人的巴合西,我們匈奴騎兵的鋼刀和快馬,如果能插上你智慧的翅膀,定將馳騁天下所向披靡。我相信,依你的智慧和力量,一定能鍛造一支屬於匈奴的虎狼之師! 到了那個時候,收複河套草原指日可待!”

聽了伊稚斜一番推心置腹的話,也裏哲的眼睛濕潤了:多麽優秀的撐犁孤塗大單於呀,心如高山,胸如大海,伊稚斜才是真正的天之驕子,草原之鷹,沙漠之龍! 他有龍的膽量和氣度,能大能小,能升能隱,大則於烏雲翻滾處興雲吐霧,小則於波濤洶湧處隱介藏形。在政治眼光和政治誌向上,於單和他相比,簡直就是小溪與大河、沙鴿與神鷹、野兔與沙狼。

也裏哲對伊稚斜的抵抗與敵對慢慢淡化了,漸漸轉化為一種佩服與敬仰了。

也裏哲以攝政侯的身份向伊稚斜行了參見撐犁孤塗大單於的躬身禮,齊胸的白須由於激動而劇烈地抖動著:“罪臣也裏哲見過匈奴至高無上至尊無上的撐犁孤塗大單於。很早很早以前,冒頓大單於曾經對輔政的左右骨都侯說過,土地是根本,真正的英雄要守土有責,以草原興衰為己任,謀大事而不計小過,舍小利而心懷家園。今天看來,你才是真正的草原之鷹,沙漠之龍,草原將會因為有你這樣的天之驕子而繁榮昌盛!”

“好!”伊稚斜擊掌讚歎道,“左骨都侯,現在就請你以匈奴人巴合西的身份號令攣鞮氏、須卜氏、呼衍氏、蘭氏所有的將軍貴胄放下武器握手言和,共同商討振興匈奴的軍國大計。”

“放心吧!”也裏哲微笑道,“撐犁孤塗大單於,隻要我這匹老駱駝吹起那把老上單於欽贈的鹿角號,所有的人都會放下武器,聽我這一聲招呼的。”

“巴合西,我同你一起去。”伊稚斜激動地說。

“蠡王,我們就這樣放過他了?” 藉若侯產仍對左骨都侯也裏哲懷有敵意。

“ 藉若侯,”伊稚斜厲聲道,“你還愣著幹什麽,還不快來拜見我們的巴合西!”

藉若侯氣得禿腦門上的青筋暴突。

“蠡王,難道我的三萬人馬都白白葬送在他的手裏了?”藉若侯悲憤道。

“藉若侯,”伊稚斜見他遲疑著不肯過去握手言和,一雙環豹眼立即瞪圓了,歪著一張滿臉虯須的黑臉冷冷地說,“沒聽見本王的話嗎?”

藉若侯嗐一聲跺了一下腳,把鬼頭彎刀收入刀鞘,極不情願地過來向也裏哲行禮,冰釋了以前的仇恨。

也裏哲同伊稚斜等人出了王庭的穹廬。不知什麽時候,雪已經停了,隻有西風在漆黑的夜中呼啦呼啦地吹。冷風吹過來,所有的人都用羊皮衣袖遮擋飛向眼睛的雪霧,翻身上馬。

數千人馬在雪地裏狂奔起來,馬蹄踏著雪地發出嚓嚓的聲響,駿馬長鬃飄拂,口中不時發出噅噅嘶鳴,呼出的熱氣很快就結為冰霜。

左骨都侯同伊稚斜勒馬山岡。

暗夜裏,白雪皚皚的山穀火把攢動,廝殺正酣。也裏哲看了伊稚斜一眼,摘下腰間的那隻鐵青色的鹿角號。那隻吹角是老上單於賞他的,並封他為匈奴的巴合西。

嗚嗚———嗚嗚———

鹿角號嗚嗚地吹了起來,低沉的收兵號聲在山穀裏回**。說來也奇怪,正在廝殺的騎兵聽見左骨都侯的鹿角號聲全都停止廝殺,數萬人馬向也裏哲這邊的山岡擁了過來。剛才還你死我活兵戎相見的騎兵,現在全都像打架吵鬧的孩子聽見父親的召喚一樣,停止了廝殺。

“大匈奴的勇士們!”也裏哲在馬上朗聲道,“聽我的命令,所有的人都放下武器,整頓自己的鐵騎,掩埋同伴的屍體,洗幹淨身上的血跡,去王庭朝拜撐犁神賜給我們的新單於!”

由於夜色極暗,山穀雪地裏的騎士根本看不清山岡上的人馬。聽見老國師收兵的號角,大家便停止了廝殺。片刻的寧靜之後,人馬又**起來,人們議論紛紛。

“請問左骨都侯,誰是我們的新單於?”有人在馬背上問道。

“我們的新單於是王子於單嗎?”

“呸!”有人啐了一口,“隻有左穀蠡王才是草原上真正的雄鷹!”

爭吵在山穀回**。

“我們的新單於就是左穀蠡王伊稚斜!”也裏哲在馬上大聲宣布。

山穀裏一片**,有人交口稱讚,也有人憤然不平;有人高聲叫好,也有人怒發衝冠,甚至有人於暗色中又一次緊握了兵器。

馬背上的伊稚斜像雪夜裏的一尊雕塑,那隻在雪夜盤旋飛翔的鷹又一次撲棱棱抖動翅膀落在主人的肩頭。

“大匈奴的勇士們,今夜的這場廝殺不是我伊稚斜所希望的。撐犁孤塗大單於賓天,我沒有去送葬,今天,我千裏迢迢回來祭奠,於單卻要置我於死地,幸虧有撐犁神保佑,我才免遭一死。剛才,在王庭,我已經和大匈奴的巴合西也裏哲老人冰釋前嫌,共同商討振興匈奴的軍國大計。”說到這裏,伊稚斜的臉色凝重起來,聲音低沉地說,“我知道,今夜幾乎所有的控弦之士都參與了這場屬於我們匈奴人的自相殘殺,我希望所有的勇士都放下兵器,換上嶄新的裘服,天亮後跟著我去朝拜至高無上的太陽神。相信我吧,我以撐犁神兒子的名義向天地起誓,我,攣鞮氏人伊稚斜,將善待塞外草原的每寸土地、每頭牛羊、每一頂帳房,我將帶領所有匈奴勇士,憑著馬蹄和鋼刀,去拓展我們的疆士,保護我們的女人和孩子,讓匈奴成為塞外草原永遠不落的太陽!”

山穀裏一片歡呼。

伊即靬麾下的數萬人馬蠢蠢欲動。

“有不服者,格殺勿論!”藉若侯咬牙切齒道。

“不!”伊稚斜接過話頭說,“凡支持於單的壯士,如果現在放下武器,仍然是我的兄弟,仍然是匈奴的騎士。如果有不願意同我伊稚斜共謀大業的,我絕不勉強,絕不追究,可以帶著你們的親人自行散去,去尋找能生存的水草地,我也隨時歡迎你們回到祖先的土地上來!”

伊稚斜的話音剛落,伊即靬立即帶著麾下的數萬人馬掉轉馬頭,向山穀的東南方向奔去。藉若侯產張弓搭箭,要射殺伊即靬,被伊稚斜用手製止。

伊稚斜帶領所有的人馬,包紮好受傷騎士的傷口,用雪沙一一掩埋了戰死壯士的屍體。掩埋完畢,天已經快亮了。回到王庭的伊稚斜剛在王庭大單於那個懸掛著獨耳黑狼青銅雕像的王位上打了個盹,就被王庭門外樟子鬆上雪雞的啼叫聲驚醒。

伊稚斜走出闊大的穹廬,凜冽的老北風吹在他的臉上猶如刀割。

那隻伴隨伊稚斜左右的鷹也飛離了王庭的穹廬。

天還沒有大亮,王庭周圍靜得很。他踩著厚厚的積雪,走向穹廬左邊的那棵合抱粗的樟子鬆。落在積雪皚皚的樹枝上的雪雞,聽見咯吱咯吱的腳步聲,以為有人要射獵它,驚叫著從落滿積雪的樹枝上撲棱棱地飛走了。

伊稚斜從低垂的鬆樹枝上捧起一把冰冷的積雪,使勁在臉上揉搓起來。

等那把雪揉搓盡了,他又捧起一把雪在臉上揉搓,連續幾次,冰冷的雪水刺激了麵部的皮膚,困倦和睡意頓消。他感到從未有過的一種痛快和清爽,心胸裏充滿了力量,他覺得曆史既然把振興匈奴的使命交給了自己,自己就要按照撐犁神的旨意,訓練騎射,拓展疆土,安撫牧民,使塞外草原百業興旺。

天似穹廬,藍得明淨,周圍一望無垠的大草原和靜靜睡臥的肯特山以及密林全都被皚皚的白雪覆蓋著。

王庭的衛士長叫醒了所有的貴胄。

申時,按照遊牧民族登基典禮的要求,頭戴撐犁孤塗大單於專屬的雪雞彩色雙翎冠的伊稚斜大步流星地走出王庭,去祭拜太陽神。他的身後是一群匈奴的王公貴胄,有左賢王、右賢王、左穀蠡王、右穀蠡王、左大將軍、右大將軍、左大都尉、右大都尉、左大當戶、右大當戶、左骨都侯、右骨都侯等人。

一行身著獸皮裘服的將軍貴胄踩著厚厚的積雪,迎著凜冽的西北風,向不遠處的不兒罕山奔去。寂寥的北方大地,隻有男人皮靴踩著雪地的咯吱聲和粗重的喘息聲。

遠遠望去,冰冷如鐵的肯特山像一位曆經滄桑、須發如霜的皓首老人,以深邃的目光審視著黑壓壓列陣而來的男人們。

伊稚斜來到不兒罕山高處的一個祭壇上。

那隻鐵青色的老鷹飛落到離祭壇不遠的一處懸崖上一動不動。

雲天相接的地方出現了一抹淡淡的紅霞,紅霞的範圍在慢慢地擴大,天也越來越亮。伊稚斜知道太陽就要從東邊的天空升起來了,眾人一起目不轉睛地望著紅霞衍生的地方。

頭發上梳著九條小辮子,辮子上纏著綠、白、藍三色布條的也裏哲,讓幾名未婚男子把古老的祭天金人抬放至祭台的最高處,在雪地上鋪上犛牛毯子。毯子上擺九堆糧食,每堆糧食上放一盞酥油燈,燈上纏著綠、白、藍三色布條。毯子上方擺一張小方桌,桌上供一個芨芨草紮成的草墩子,草墩子中間插著九根纏著布條的紅柳枝,擺好了一個祭奠太陽神的祭壇。

伊稚斜親自用火鐮石點燃了酥油燈和祭壇上的一堆劈柴。

熊熊的烈火在燃燒。

一位騎兵牽過一隻綿羊,也裏哲迅疾拔出腰刀,一刀刺入羊腹,並立即伸手掏出血淋淋的羊心,然後將羊頭割下,連同跳動的羊心一起獻給伊稚斜,隨後取一撮羊毛塞入芨芨草中間。

伊稚斜將祭祀的羊頭及羊心轉遞給藉若侯。

須發如霜的也裏哲用手指蘸著青稞酒,彈灑著,繞著祭品念著經文轉圈。轉完圈,他跪倒在地,麵向東方大聲叫道:“撐犁神,我至高無上的天神,請駕著您的金車,讓套馬閃爍著金子的顏色,拿著金光閃閃的柳條,來到美麗的草原。您的兒子伊稚斜站在匈奴的祖先留下的山上迎接您,願您的仁慈和善良,能給匈奴所有的兒女帶來好運!”

“添酥油!”也裏哲大聲道。

伊稚斜提著一個大木桶走到九盞酥油燈前,用長柄銅勺象征性地從桶裏舀了一些酥油,逐一灌注在明滅閃爍的油燈裏。每添一盞燈,都要念一句:“撐犁神保佑我!”

“撒五色糧穀!”主持祭祀的也裏哲又喊道。

伊稚斜走過去,虔誠地跪在放置酥油燈的第一堆五色糧穀麵前,磕過三個頭後,站起,彎腰抓起一把,撒向北方。接著,他從不同的糧食堆裏抓一把糧食,按照東、南、西、東北、西北、東南、西南的方位分別撒去。他每撒一把五色糧穀,就高喊一句:“撐犁神!”最後,他從第九堆糧食中抓一把,撒到自己的腳下。

“獻犧牲!”

伊稚斜端著滴著血水的羊頭、羊心,恭恭敬敬地走到祭天金人的神像前,跪著敬獻了祭祀的犧牲。

雲天相接的東方,出現了太陽的小半邊臉,紅是紅得很,卻沒有亮光。

草原王國冬天的太陽好像擔負著什麽重大的使命,慢慢地,一縱一縱,使著勁向上升。到了最後,它終於衝破了雲霞,完全跳出地平線,顏色真是紅得可愛。一刹那間,那輪圓圓的紅日發出了奪目的亮光,照在祭天金人神像上。

“ 祭拜太陽神!”也裏哲高聲銳叫。

所有的匈奴貴胄都麵朝東方,虔誠地跪在雪地裏,迎接那輪紅得可愛的太陽。伊稚斜三叩九拜,所有的將軍貴胄,全都黑壓壓跪在雪地裏跟著三叩九拜……

大家低聲唱起匈奴人祖祖輩輩流傳下來的關於祭天的古老歌謠,默默地祈禱。男人低沉的歌聲在山岡回**,顯得神秘而有力量。由於紅日的照耀,旁邊的雲也突然有了詩意的光彩。太陽先是躲在雲裏,陽光透過雲縫直射到皚皚的雪野,很難分辨出哪裏是天,哪裏是地,隻看見天地之間一片燦爛的金色輝煌。太陽慢慢地突出重圍,出現在天空,把一片片雲染成了紫色或絳紅色,也把這位遊牧民族的撐犁孤塗大單於和所有將軍貴胄染成了金色。

祭祀太陽神的儀式結束,左骨都侯也裏哲立即將九盞酥油燈一一推倒,仔細察看燈花,根據燈花的形狀和顏色,預卜以後的吉凶禍福。祭奠完畢後,右骨都侯將芨芨草墩送往山岡的最高處。七天後,他將草墩中所插柳枝上的布條取回包好,恭敬地放在祭天金人的神龕上方。羊心、羊頭在儀式完畢後,由大單於親自送給也裏哲作為酬謝,羊肉由大家分享。

伊稚斜同將軍貴胄們踏著皚皚的積雪走下山岡。

“也裏哲,”伊稚斜一邊咯吱咯吱地踏著積雪往回走,一邊嘴裏哈著熱氣問道,“我的巴合西,你能否告訴我,我們匈奴的鐵騎什麽時候能揮師南下?”

“我至尊的撐犁孤塗大單於,你的心胸像草原一樣寬闊,你的眼睛像鷹隼一樣銳利,你的智慧像雪山一樣高深,但我們現在還不能揮師南下!”也裏哲謙恭地說。

“為什麽? 我的戰馬像雲朵一樣,我的騎兵如同沙漠裏的蒼狼,消滅漢朝大軍應該不費吹灰之力吧?”

“我尊敬的撐犁孤塗大單於,恕老駱駝直言,昨天夜裏你們叔侄一場惡戰,致使所有的匈奴騎兵骨肉相殘,結下仇恨。看看這片土地吧,一夜之間,多少阿媽失去了兒子,多少女人失去了丈夫,多少老人無人贍養……這場刀兵之亂,致使草原上人心惶惶,驚魂不安。更有甚者,那些已經臣服和歸順的部落如東胡、樓煩、白羊、薪犁等,已經有人萌生異心,蠢蠢欲動!”也裏哲不卑不亢地回答。

“你說,我們的當務之急應該是什麽?”

“我們的當務之急是整飭兵馬,穩定人心,撫恤所有陣亡的騎兵,十騎長以上的官長都要厚葬,要讓匈奴所有的遊牧者在這冰天雪地的冬天得以休養生息!”

“於單已經挾持火絨逃往長安,我們若不給漢朝邊地一點兒顏色看看,漢朝的皇帝就會殺了我的女兒。”

“我的撐犁孤塗大單於,您錯了,漢人最講究仁義道德。以大漢皇帝海納百川的胸懷,我們不僅不能同大漢朝兵戎相見,反而要繼續以和親的方式來緩和兩族之間劍拔弩張的關係。”

“和親? 那個劉徹會願意把他的宗室之女遠嫁匈奴嗎? 從長安傳來的消息說,他正厲兵秣馬,訓練騎兵,準備大規模討伐我匈奴。他會眼睜睜地看著漢朝女人往火坑裏跳?”

“撐犁孤塗大單於,您是研究漢學的,您應該了解漢朝的皇帝。他雖然奮發圖強,但他弘揚的是儒家思想,儒家主張仁政。如果我們以和親的方式要求平息刀兵,他們一定會同意的。”

伊稚斜率領他的王侯貴胄向王庭大步流星地走去,身後留下了許多淩亂的腳印。河套草原新鮮的太陽,用萬丈光芒,照耀著這些皚皚雪地上淩亂的腳印,仿佛是在反思著這個遊牧民族的衰與榮……卻說於單突破伊稚斜的重圍之後,率領數萬人馬迎著夜裏彌漫的風雪快馬加鞭一路狂奔。不知在冰天雪地的荒野跑了多少個晝夜,終於,土黃色的秦長城映入了他們的眼簾,雁門關漢家軍隊的圓月旗遙遙在望了。

“站住!”守關的漢軍緊張地站在古老的長城上,唰唰地朝這群逃亡到雁門關前的匈奴人射箭。

“不要射箭!”於單和麾下騎兵用彎刀撥開城樓上射下來的如蝗的箭矢,大聲用漢話叫道。

“停!”身穿絳紅色戰袍的程不識將軍製止了官兵的射箭,“你們是什麽人?”

“我們是匈奴人!”

“什麽? 匈奴人?”守關將士大驚失色。

“大雪封門之際,你們不在塞外草原過冬,為何犯我邊境?”

“程將軍,我是匈奴撐犁孤塗大單於軍臣的王子於單,請火速打開關門!”

“什麽?”程不識大吃一驚道,“你是誰?”

“我是匈奴撐犁孤塗大單於的王子於單!”

程不識常年戍邊,對匈奴王庭的情況了如指掌,聽見關下身穿胡服的騎士稱自己是匈奴王子於單時,心裏異常驚駭。王子帶著部分兵馬風雪天逃亡,匈奴王庭一定發生了什麽重大變故。到底能發生什麽變故,難道是軍臣大單於死了,異族引兵篡奪了大單於的王位? 抑或是發生了內亂,有人預謀奪宮?“

我們被人追殺,請將軍速速打開關門!”於單見程不識遲遲不開關門,大叫道。

“將軍,不可輕信他們!”守關副將提醒道。

“於單,”程不識衝著關下喊道,“你貴為匈奴王子,擁兵數萬,什麽人敢追殺你們?”

“將軍,我叔叔左穀蠡王伊稚斜搶奪了本來屬於我的大單於王位,殺害了大漢朝的南慮公主———我的阿媽……”

“什麽? 左穀蠡王殺了出塞和親的大漢公主?”

“請將軍速速打開關門讓我們進去!”

“你說你是匈奴王子,有什麽憑證?”副將衝著關下的於單大聲質問。

“我這裏有阿媽給大漢朝皇帝陛下的親筆信!”於單從懷裏掏出南慮公主咬破手指寫的血書,抖開給程不識看。

“誰知道你的書帛是真是假?”副將仍然保持高度警惕。

“於單,把公主的書帛綁在箭杆,射上城樓,等我們鑒別真偽之後,再決定是否給爾等打開關門!”

“於單,既然漢人不相信我們,我們再殺回去,同伊稚斜拚了!”複陸支擔心地望著雁門關城樓建議道。

“你瘋了!”於單衝著複陸支嚷道,“我們好不容易衝出伊稚斜的兵馬包圍,現在回去等於自尋死路,伊稚斜正張著大網在等著我們!”

“王子說得對,我們現在回去,伊稚斜一定會殺了我們!”有人附和道。

於單將母親寫的書帛係在白羽箭杆上,射入城關的廊柱上。副將拔了箭杆,取下書信,雙手遞到程不識的手裏。

程不識年輕時候在未央宮擔任宮廷警衛,同南慮公主有過幾麵之交,對她的筆跡比較熟悉。他仔細看了那封血書後,這才確信於單所說是實,連忙下令放於單一行人馬進關休息。

程不識連忙派人用八百裏加急的方式,將匈奴發生奪位內亂,於單率數萬部眾投降的消息快馬加鞭送往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