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和親使團離開長安後,颯颯金風送來了醉人的秋天,喜歡狩獵的皇上,帶著我們一群建章宮少年羽林營的武裝扈從去藍田山深處狩獵。這一次,皇上打算將自己化裝成獵人,準備午夜時分冒雨出城向藍田山深處的上林苑行宮進發。誰知建章宮少年羽林營陪同天子外出狩獵的消息被火絨知道了,這個好奇心極強的匈奴少女趕到建章宮少年羽林營,說什麽也要跟我們一起行動。

我告訴她此行非常危險,經常會遇見猛獸。火絨說她從小在塞外草原生活,狩獵是匈奴人最基本的生存技能。她九歲那年就獨自一人射死了一隻草原狼和兩隻狐狸,十三歲就獨自一人在紮蘭屯的老林子射殺過一頭棕熊,為此還受到阿爸伊稚斜一百頭牛羊的獎勵。死在她手裏的貂熊、梅花鹿、金雕、馬鹿、駝鹿、雪兔、細嘴鬆雞、丹頂鶴等禽獸不計其數,藍田山的狩獵對她來說不過一場遊戲而已。況且她的騎馬射箭技術遠遠在少年羽林營眾人之上,絕對會保護好自己。再說了,她參加天子狩獵,並不親自去同猛獸格鬥,隻是為了滿足一顆好奇心而已。

“天子狩獵有很多禁忌!”我拒絕道。

“狩獵還有禁忌?”

“當然有! 在擇日子上遵循七不出、八不入的講究,逢七的日子不出門狩獵,逢八的日子不能行獵後回到皇宮。出獵前忌諱爭吵,集體圍獵時不能爭先向野獸射箭投槍,出獵途中若遇蛇擋道即返回避禍,女人不能參與狩獵……”

“為什麽女人不能參加? 撐犁孤塗大單於祭天的時候,王庭附近的男女老幼都能參加!”火絨固執道。

“這是祖上製定的狩獵禁忌。”

“祖上製定的狩獵禁忌就不能修改嗎?”火絨反問道。

“哈哈哈!”火絨的這句話將化裝成獵人趕到建章宮的皇上逗得哈哈大笑,“火絨這句話問得好,祖上製定的狩獵禁忌就不能修改嗎? 去病,依朕看,我們這次就破一下這個禁忌,讓火絨參加藍田山的狩獵。朕想看看,女人參加狩獵天會不會塌下來?”

“皇帝陛下,你怎麽穿成這樣?”火絨瞪大了眼睛。

“怎麽?”皇上打趣道,“穿成這樣就不是大漢天子了?”

“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我瞪了火絨一眼。

“讓火絨和我們一起去,朕想看看她馬背上的騎射水平。”

“你敢不聽大漢天子的命令?”調皮的火絨朝我做了個鬼臉。

“諾!”我雙手抱拳道。

在征得皇上同意後,我讓火絨加入了少年羽林營武裝扈從的行列,但要求她換上期門軍盔甲衣裝,反複叮嚀她必須遵守期門軍紀律,不得擅自行動。

午夜時分,我們騎著馬出了長安城的朱雀門,點燃火把,冒雨向南悄悄出發了。

大家在雨夜點燃火把,一是為了將泥濘的道路照亮,二是為了防止狼群襲擾。

從長安城到藍田山深處,有二百多裏路程。中間地段是平原和丘陵,還有大片的荒野,這裏人煙稀少,狼蟲虎豹經常出來傷人。即使是幾十個武裝齊備的騎兵,也不能掉以輕心。

從長安城到藍田山,路程並不太遠。白天,一個騎兵騎上一匹好馬兩三個時辰就可以抵達。由於夜色墨黑,又下著雨,所以我們走得緩慢。午夜從建章宮出發,天亮才到達雲霧橫山的藍關前。

太陽出來了,藍藍的天空飄浮著大朵的白雲,藍田的山川和林木在這個秋天更顯得詩情畫意。紅的是快成熟的野蘋果和野柿子,黃的是山崖上盛開的**,綠的是林木和溪水,黑灰的是山裏人家的房子,白的是石頭和羊群。

翻過一座山,我們在一片濃密的山林裏,找到了天子狩獵臨時居住的上林苑別宮。

一縷縷炊煙正從密林中嫋嫋升起。

我們騎著馬站在山上居高臨下向林子裏的上林苑別宮望去,隱約看見木頭搭建的別宮很大,宮門前有幾個井架和四座馬廄,周圍有許多撐起的軍用帳篷和臨時用鬆樹枝倉促搭起來的窩棚。不知誰在帳篷前點燃了幾堆篝火,篝火周圍站著看守別宮的武裝扈從、仆人和十幾個經驗豐富的當地獵人。所有的人沒有一個人穿盔甲,為了狩獵方便,大家都反穿著羊皮、狐狸皮、狼皮和熊皮做成的外衣。

常年在塞外生活的火絨對此司空見慣。

皇上不一樣。遠遠地透過林子,他仿佛看見一群用兩條腿走路的野獸,因為幾乎所有的人都戴著用獸頭做的帽子。有個肥胖的騎兵穿一身熊皮,站在井架旁,扳著轆轤絞水,活像一頭站在井台旁的熊。

皇上看了撲哧一聲樂了。

“陛下,你笑什麽?”我驚訝地望著平常不苟言笑的皇上。

“哈哈哈!”皇上用馬鞭遙指絞水的騎士哈哈笑道,“熊……哈哈……熊……”

我莫名其妙地朝遠處的井架上望去。

“哪來的熊? 陛下,您看花眼了吧……”皇上的笑聲把火絨搞蒙了。

“火絨,”皇上笑得捂住肚子,用馬鞭指著井台上提著水桶的騎士道,“你看他,像不像一頭熊?”

火絨撥開樹木遠遠地看見了胖胖的熊騎兵,也樂了。

“火絨,記住,到了上林苑,不要叫朕皇帝陛下!”皇上叮嚀道,“朕這次是偷偷外出狩獵的。”

“不叫您皇帝陛下,那我叫您什麽?”

“你和去病一般大小,就叫我……九叔吧!”

“九叔?”

“對,九叔!”皇上道,“走吧,九叔帶你們去上林苑吃烤肉去!”

皇上打一聲呼哨,率先拍馬向山下密林深處的上林苑別宮疾馳而去。

上林苑宮門前大片的空地上燃著一堆堆篝火。無論騎兵、獵人和仆從都輕鬆自在地圍著篝火活動。有些人在石頭上磨著他們的戈矛;有些人砍來竹子,削狩獵用的工具;有些人則忙著把龐大的繩網收攏起來;另外一些獵人在翻動掛在篝火上大塊大塊的野牛肉和麋鹿肉,顯然在做早炊。他們後邊,是密匝匝的鬆樹、柳樹和竹林。

火絨看見人這樣多,感到很驚奇,因為她沒有見過這樣大規模的天子圍獵活動。

皇上帶著我們來到烤肉的篝火旁坐了下來。

獵人將烤得半生不熟的肉用刀割下來,依次遞給我們這些新來的獵手。

“陛……九……九叔,”火絨吃著烤肉天真地說,“您打一次獵就像打仗一樣。”

“我才帶了幾個人,皇帝狩獵那才叫規模宏大!”

“天子狩獵,”一位不認識皇上的老騎兵接過話題說道,“有的是戰馬、獵具和驅獸兵。前年的秋季大狩獵,不算宮廷的諸郎、期門、羽林,光我們南軍就來了一萬多人。”

“那麽多人?”火絨驚訝道,“那些鳥兒和野獸早嚇跑了!”

“不會的,我們兵分兩路在林子裏驅趕飛禽走獸,目的就是讓天子狩獵!”

“走了一夜的路,我困了!”皇上打著哈欠道,“我去行宮睡一會兒!”

皇上向上林苑行宮走去。

“年輕人,去不得,那是天子下榻的地方!”老騎兵追了上去。

皇上向老騎兵和門衛亮起自己九五之尊的金腰牌。

“臣有眼無珠,吾皇萬歲……”老騎兵連忙要跪下行禮。

“噓!”皇上豎起食指道,“不要聲張,朕是偷偷跑出來狩獵的!”

我、李敢和火絨等人在那堆篝火邊吃著烤肉。

一位四十多歲的藍田獵人捧出幾張狼皮和野牛皮,恭敬地說:“尊敬的校尉,請收下我們藍田山人的一片心意,願這幾張獸皮能為您抵擋冬天的寒冷。”

我愉快地接受了。

另外一個駝背的獵人遞給火絨和李敢一些烤肉讓他們吃。

這個獵人看起來有五十多歲,岩石般的臉上溝壑縱橫,一臉花白胡須裏埋藏著狩獵的傳奇。憨厚的獵人本來就駝背,給火絨獻食物時,腰彎得更厲害了。他謙和地說:“荒郊野外的,沒什麽招待列位軍爺,隻有烤些野味充饑了。”

“老人家,這已經很好了,我喜歡吃烤熟的麋鹿肉。”火絨開心道。

“老人家,”李敢用鋒利的牙齒撕咬著有點兒燙嘴的野牛肉問道,“你在這山上有些年頭了吧?”

“我二十歲開始上山打獵,三十多年了。”駝背獵人伸出三根指頭說。

“你一定打過不少獵物吧?”火絨優雅地吃著烤肉。

“記不清了!”駝背老人搖頭道,“記不清獵過多少獐兒兔兒和狐狸了,隻記得用弓矢射殺老虎一百五十隻、黑熊十三頭、豹子二十八頭、狼九十八隻、野豬一百二十三頭、麋鹿十六隻、猞二十隻,最多的一次一天射獵野兔三百八十一隻。”

“天,你一天打的獵物比有的人一輩子打的都多!” 火絨驚訝地瞪大眼睛。

“ 唉!”老獵人長歎道,“現在不行了,狩獵時眼睛有點兒不中用,手臂也哆嗦得厲害……”

“老人家,這山上有什麽好玩的地方嗎?”火絨吃著烤肉問道。

“瞧見沒?”老人手指東南方雲霧繚繞的山峰道,“翻過兩座小山,跨過一條小溪,穿過一片毛竹林子,有座山叫玉山。山穀裏開滿**,遍地是玉石,到處是清潭和瀑布,鳥兒滿天飛……”

火絨把最後一塊肉狼吞虎咽地吃下,站起來道:“霍去病,我們走吧!”

“我們要在這裏等九叔醒來!”我阻攔道。

“不用等了,”火絨已經翻身上馬,“一會兒九叔醒來了,讓李敢派騎兵來通知我們。”

“這樣恐怕有失臣下之禮!”我猶豫道。

“咯咯……”馬上的火絨仰著興奮的臉蛋咯咯笑道,“就你膽小,九叔怪罪下來我替你扛著!”

我和火絨沿著山道策馬而進。翻過兩座小山,穿過一條清澈見底的山溪,牽著馬,從竹林裏走過,眼前豁然開朗,秋景宜人的玉山出現在眼前。

隻見“牛羊下山小,煙火隔雲深”,一條窄窄的山徑似乎消失在山林之中,幾戶農家茅廬掩映在濃濃的竹蔭裏。山峰挺拔入雲,秀色同青天相融。

古木有蟠龍之勢,崩岩有吞雪吐霧之態。最迷人的當數漫山遍野的野果子,蒼翠的山色裏透露出幾許醉人的嫣紅和金黃,在陽光的照射下,像燃燒的火,閃光的金,透著蜜,飄著香。山上林子裏,樵夫伐木叮當有聲;山下湖泊裏,漁翁撒網歌聲悠然。

山穀裏有一采玉者,穿著白色的衣裳,遠遠望去就像一片雲。二人牽著馬沿石階而下,遙看不遠處,一簾甕口粗的瀑布懸掛在懸崖陡峭的前川。叮咚作響的山澗小溪從石頭上滑過,在另一塊石頭上跌得粉碎,又聚集起來跳下去,下麵便是一泓水色澄碧的清潭。潭水清澈見底,水麵浮動著淡淡的綠色水霧,潭底的五色石子和綠藻看得清清楚楚。潭水拐了個彎,又緩緩流向下遊,由於山坡陡峭,溪水又開始歡快地跳躍了。山穀裏生滿了一叢叢黃色的**,微風吹來,陣陣馨香襲人。

火絨哪裏見過這等深山秋景,哇地大叫一聲,丟了馬韁繩,卸去盔甲,脫了靴子襪子,赤腳下到溪水裏,采摘那一叢野**。很快,就采了一大束。

“火絨,”我見了喊道,“水流湍急,小心啊———”

“咯咯,這裏的山水好美呀……”火絨清脆的笑聲在寂靜的山穀裏回**。

“霍去病,你也下來,這裏的山水太好了!”

“天子有交代,這次秋季大狩獵我必須保證你的安全。”

“皇帝陛下也太謹慎了,從深宮出來,難得放鬆一次。下來呀,我們打水仗!”

火絨站在水裏,雙手掬水,向岸上的我和兩匹戰馬嘩嘩地潑起水來。

我連忙用衣袖擋住自己的臉。

那馬突地噴了個響鼻,搖了搖長鬃披散的腦袋,莫名其妙地望著溪水中任性的姑娘。

火絨正得意忘形地戲水,突然,一條鐵背魚從她小腿間遊過。她一驚,腳下一滑,抱著一束金燦燦的**,撲通一聲跌坐在湍急的溪水裏,一束散亂的**順著溪水漂走了……

火絨想從水裏站起來,腳卻疼得她直呻吟。我見了,叫了聲“火絨———”

連忙跳進水裏去扶她。調皮的姑娘卻索性把身穿盔甲的我使勁一拉,兩人又倒在澄清的溪水裏……

我和火絨穿著濕漉漉的衣甲,睡在山坡凹處的一棵合抱粗的老鬆樹下,互相望著對方的臉……

冰涼的秋雨不斷敲打地麵,火絨撫摸著我的臉頰站了起來。我跑過去牽著兩匹戰馬來到鬆樹下避雨時,發現火絨衣衫掉落,露出**的身子。她背著我仰起臉蛋,整個頭朝上,張開雙臂,迎接著天空掉落的千萬個水晶吻。

她慢慢地轉過身來,長長的豐盈的水漾般的秀發貼附在雪白的身上,畫出了黑色的葉飾。我被火絨的舉動所迷惑,傻傻地跌坐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

火絨一步步向我走近。

秋雨唰唰地敲打著藍田山深處的樹林灌木。

火絨用力把我拉向她,壓在她身上,輕輕地在那悸動中搖晃著,呻吟著……我背著崴了腳的火絨走出玉山。

兩匹戰馬緊隨其後。

火絨把濕漉漉的頭貼在我的肩膀上,手裏的一束**往下滴著水珠,冰涼的水珠滴在我的脖子上。她雙手抱住我的脖子,在我的耳際輕輕說:“你屬於我了!”

“我一定娶你做我的妻子。”

“在焉支山第一次見到你,我就愛上你了。”

“我知道。”

“為了你,我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火絨輕咬我的頸背細語道。

“匈奴和親使團已經離開長安了,你為什麽不跟隨他們一起回去?”

“你說呢?”

“為了我?”

“……”

我背著濕漉漉的火絨走了很長很長的山路。在火絨的一生中,隻有這半天時間才讓她感受到“露珠”一樣純真的愛情。隻有這短短的時間裏,她才真正呼吸到愛的清新空氣,感受到一顆從骨子裏真實愛她的心在劇烈地怦怦跳動。火絨伏在我寬闊而結實的脊背上,我身上濃烈的熱汗氣息,讓她陶醉,讓她眩暈,讓她有一種說不出的幸福。

“票姚大人———”徐自為策馬而來。

“火絨,”我低聲道,“看樣子陛下已經睡醒了。”

“大人,”徐自為跳下馬,單膝跪地稟報道,“天子狩獵人馬已經整頓完畢!”

“火絨的腳扭傷了,恐怕不能參加狩獵了。”

“我能參加狩獵!”火絨從我背上下來,可腳一落地,就疼得齜牙咧嘴,嚷著,“哎呀,我走不成了……”聰明的火絨是故意說給徐自為聽的,想借機堵住他的嘴,讓他別在少年羽林營亂說。心地單純的徐自為自告奮勇道:“火絨,我來背你!”

火絨白皙的臉蛋羞紅了,她不好意思道:“還是讓霍去病扶我上馬吧。”

我把渾身濕漉漉的火絨扶上馬背,三人催馬返回。

皇上圍獵野牛的行動在有月亮的夜晚進行。

我和李敢分頭指揮驅獸的軍校和藍田獵人一起把一群二十頭左右的野牛從森林驅趕到山穀裏圍了起來。

月光如水,灑在秦嶺腳下茅蓁叢生的地麵。長著胡須的公牛走在牛群的最前麵,兩隻眼睛瞪得像銅鈴。它把頭緊緊地伏向地麵,走一走,停下,再走幾步,仿佛在考慮從什麽地方攻擊,從什麽地方突圍。野牛龐大的肺葉發出一種低沉的怒吼,猶如轟隆隆的雷鳴,水汽從它們憤怒的鼻孔裏冒出來。

它們一麵用前蹄刨著探路,一麵用它們那雙深藏在鬣鬃下麵充血的眼睛警惕地盯著四麵八方的敵人。

突然,驅獸兵和獵人齊聲叫喊起來,喊聲得到了各方麵的響應。牛角號、鳴金、軍鼓一齊敲奏起來,從山穀最偏僻的角落傳來了回聲。期門軍少年羽林營的幾隻獵狗發出使人戰栗的狂吠,衝進山穀裏的空地。獵狗的出現,激怒了牛群中同小牛犢在一起的雌牛。在獵狗衝進牛群的瞬間,原來還在踱步的牛群忽然分散開來,發瘋似的在山穀的這片空地上到處奔跑。一頭龐大的黃色老公牛,好像是這群野牛的頭牛,先是朝著站在南邊的獵人們猛衝過去,跑了數百米,看見叢林中的馬匹,就來了個急刹,發出“哞———”的一聲怒吼,用犄角掘起地來,仿佛在激勵自己的鬥誌。

看到這裏,驅獸兵和獵人喊得更厲害了。突然軍校中有人用驚慌的聲音呼喊:“陛下! 陛下! 快去救陛下!”我聽了一驚,大叫“不好!”抓起插在地上的長矛,立即衝進野牛陣。有幾個建章宮校尉和藍田獵人跟著也衝了進去,大家都嚷著“誓死保衛天子!”的口號,紛紛衝進野牛陣。

然而,皇上並沒有危險。他將手中的大鐵弓拉得像滿月一樣,“嗖”的一聲,一支金箭發出尖厲的呼嘯,射穿了頭牛的脖子。

“射中了!”皇上興奮地喊道,“它逃不了啦!”

但是,頭牛並沒有倒下。它發出一聲令人恐懼的吼叫,使所有在場的戰馬都受了驚,揚起前蹄噅噅嘶叫。隨著這聲吼叫,那頭受傷的野牛向皇上直衝過來。說時遲,那時快,李敢同樣迅速地騎馬衝進去,他伏在馬背上,**的坐騎閃電一樣奔跑。他伸出一杆長槍,像騎兵比武一樣,向這頭野獸刺過去……“

噗”的一聲,近旁的人都看得很清楚,李敢的長槍刺進了野牛的脖子,被瘋狂的野牛拉著,立即彎得像一張弓似的,接著就聽見哢嚓一聲斷為兩截。那頭野牛怒吼一聲,把龐大的頭顱向前猛地一頂,那長著兩隻堅硬犄角的牛頭完全頂在馬腹的下邊,李敢連人帶馬被拋向半空……少年羽林營的人馬都從森林裏衝出來救助李敢。

我最關心的還是皇上的安全。我第二個趕到,把長矛對準野牛的肩胛骨戳了進去。我這一擊用力過猛,使長矛在野牛猛轉身的時刻,斷在自己的手中。我因為慣性重重地摔趴在地上,臉朝著地麵昏厥過去,一動也不動了。

“ 他死了! 他死了!”飛跑過來救我的那些藍田獵人喊道。

崴了腳的火絨在阻攔她的人中掙紮,哭喊道:“鐵娃———”

所有的獵人和軍校全都或騎馬或徒步,拿著武器衝進野牛群,同瘋狂的野牛格鬥起來,喊殺聲、牛叫聲響成一片。這完全是力的混戰和較量。一個軍校將一把鐵環刀插進了野牛的腹中,野牛後蹄一尥,將他踢了個跟鬥。一個獵人跨上牛背,雙手緊緊扳著兩隻堅硬的牛犄角,那野牛瘋狂地大顛,無論怎麽顛也沒有把獵人顛下牛背,那頭野牛最後筋疲力盡地倒下。騎在馬上的徐自為,跳下馬背,飛快地拽住了野牛的尾巴,他“嘿”一聲,將那頭龐大的野牛拉倒在地上。麾下的軍士趕緊用繩子縛了野牛的四隻蹄子,徐自為把膝蓋壓在野牛的頭上,用刀劐開了野牛的脖子,“哞———哞———”野牛抽搐著號叫了幾聲,斷了氣。一頭母野牛怒吼著向一個騎兵衝過去,牛犄角“噗”

地戳進他的肚子……

天子身邊兩名虎背熊腰的宮廷衛士趕到了。但他們來得太遲了,校尉邢山已經握著大斧頭趕在他們前麵,他雙手舉起寬大的闊口弧刃大斧,寒光一閃,向著頭牛彎曲的脖子用力砍下去。

“哢嚓”一聲,這一斧砍得非常有力,野牛像是遭到雷劈一樣倒了下去。

它的頭幾乎和脖子分開了。然而,“轟”的一聲,野牛龐大的軀體卻重重壓在我的身上。火絨驚叫一聲,拐著腳撲到我的身邊。

我臉色蠟黃,身上沾滿自己的血和野牛的血,掙紮著站起來,搖晃著走了兩步後,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我用強壯的雙臂撐起身子,叫了聲“陛下!”

一口血從嘴裏湧了出來。

火絨扶住了我的雙肩,但是因為扶不住,隻好哭著喊:“陛下,你快來救救霍去病!”邢山丟下斧頭,幫助火絨扶起我。

皇上很從容地下了馬,平靜地說:“朕就不信,一頭野牛能要了建章宮票姚校尉的命?”

“快拿藥草來!”邢山衝著人群大聲喊道。

駝背的老獵人找到一把刺金還魂草,自己嚼得稀爛,讓我咽下去,又把牛皮水囊裏的水往我嘴裏灌。皇上解開自己身上的鬥篷,鋪在地上,吩咐大家將我放在他的鬥篷上,從身上摘下裝滿止血藥的玉石瓶子,打開,把黃色的藥粉倒在我的傷口上,為我止血。

至於李敢,他昏迷過去,右手嚴重扭傷。麾下軍士替他卸下頭盔,給他嘴裏灌了一些水,他慢慢睜開眼睛,看見兩個年輕的軍校正彎著身子照料他的焦急麵容,不由得嗬嗬一笑道:“我以為進了陰曹地府,牛頭馬麵正拽著我,沒想到竟然是你們兩個!”一句話把兩個軍士說樂了。他們見李敢睜開了眼睛,都非常高興,就把他扶起來。李敢感到右手作痛,呻吟了一下,把左手搭在軍士的肩上,借以支撐自己的身體。

皇上站起來,走過去關切地問:“李敢,你不要緊吧?”李敢回答道:“陛下,臣沒事,再來一頭野牛也照樣能同它格鬥……”

李敢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不敢邁步子,他感到軟弱無力。他向周圍看了看,看見了那頭牛的屍體,也看見了躺在皇帝鬥篷上的我。

“陛下,”李敢問,“霍去病他還活著嗎?”

“霍去病受傷很重,但他很堅強!”徐自為指揮著少年羽林營的驅獸兵抬走了獵物。

“陛下,”李敢對皇上說,“當年高祖皇帝曾在《大風歌》中感歎‘安得猛士兮守四方’,霍去病不就是我們大漢天朝的猛士嗎?”

“霍去病不僅是猛士,更是我朝之利器!”皇上微笑道。

我恢複了知覺,對著火絨微微一笑,輕聲問:“陛下沒有受傷吧?”

火絨抹著淚水說:“天子很好! 你嚇死我們了……”

我掙紮著要起來,用微弱的聲音說:“我要見陛下!”

“皇帝陛下,霍去病醒過來了!”火絨衝著不遠處的皇上叫道。

皇上走過來。

“陛下,臣失職了,請您責罰……”我說著忍受鑽心的疼痛起來,又撲通一聲跪下。皇上扶著我,感慨道:“去病啊,可惜你生不逢時,如果在高帝時期,以你的騎射功夫,封個萬戶侯何足道哉?”我掙紮著站起來,說了聲:“臣一生能護駕陛下左右足矣……”說完口裏就吐出血來,又一次摔倒。

“去病!”火絨扶起我。

軍士們看到我緊握雙拳,大張著口,都紛紛小聲議論:“霍票姚受了這麽重的傷,一定活不長了。”隻有那些經驗豐富的藍田獵人肯定地說,野牛角確實撞傷了這位少年軍校的肋骨,也許有一兩根肋骨被撞斷了,但脊梁骨沒有受傷,否則他站不起來。像這種情況,最多睡十天半月,一定能好起來。他們還指出,這個山穀的茅蓁非常茂盛,地麵很軟,當時我跌在一片厚厚的草地上,盡管牛犄角抵著我的胸部,但茅蓁野草救了他的命。

“快,把霍去病送回宮,叫最好的禦醫給他療傷!”皇上命令道。那個送我獸皮的藍田獵人補充道:“不能讓他騎馬,找個擔架把他抬回去!”邢山命令軍士趕緊去找。不一會兒,兩個軍士用簡易擔架抬走了我。

火絨騎著馬跟在擔架後麵。

在舅舅衛青將軍府療傷的日子甜蜜而漫長,火絨幾乎和我形影不離。

晚飯畢,我被建章宮少年羽林營的兩個軍士抬到院子透氣。在那棵海棠樹下,我躺著看火絨。月光下,她的脖頸香肩圓潤白皙,臉色在高挑的燈籠下呈現迷人的琥珀色光暈。火絨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牽動我的心,我有時會默默沉浸在這樣的幸福幻想中,感覺自己已成家,在妻子無微不至的關愛、嗬護中療傷。她的細心、柔情和愛憐,更像母親在精心嗬護照料自己的嬰兒一樣。當火絨離開後,我的目光企圖穿過門窗和牆壁,沿著磚鋪甬道,繞過院子那棵海棠樹,來到那座屬於她的穹廬,想象她脫衣睡下的模樣。

那一刻,我輾轉難眠,回味我們在雨中的情景。

當第一縷曙光透過窗戶射進房間的時候,我清晰地聽見了火絨起床的聲音。幾乎每天早晨,火絨都第一個起床為我熬藥。

我第一次掙紮著下了床,輕輕打開房門,來到火絨熬藥的廚灶。幽暗中我看見火絨屈膝在那裏生火,借著打火石摩擦出的微光,她漂亮的臉蛋由灰藍轉為琥珀色。她在點麥稈火把時,我一直注視著她的雙眸,直到她抬起眼來回頭驚訝地望了我一眼,又馬上低下頭,露出羞怯而又驚喜的微笑。

“你能下床走路了?”火絨顯得異常驚喜。

我點了點頭。

灶洞裏的木柴熊熊燃燒起來。

她架好藥罐衝我笑了笑,皮膚雖然蒼白但雙頰紅潤。當躥出的火苗舔著陶罐的時候,她抓起羊皮壺,小心翼翼地扶著我走向後院的羊圈。

將軍府邸的羊圈是專為火絨修建的。有一次,火絨對舅舅說她是聽著羊的咩咩叫聲長大的,聽不見羊叫她睡不著覺。衛青奏明皇上後,在府邸後院修建了一個能容納幾百隻羊的羊圈,並讓北地、雁門兩郡的太守挑選數百隻健壯的活羊送到長安。身穿胡服的火絨揮動鞭兒驅趕羊群穿過九市去郊外放牧的情景,成了長安城一道獨特而亮麗的風景。

樹上的斑鳩在高一聲低一聲地啼叫。

火絨的眼裏露出興奮的光彩。

那些雪白的羊看見她就像失散的孩子看見了親娘,擠到柵欄前咩咩咩地叫個不停。

我走進羊圈,看見一隻母羊大腿和尾巴都濕漉漉的,無力地躺著,身旁躺著一隻微顫的讓我們期待已久的小身軀。一隻帶著幸福神色,白得像天鵝一樣的小羊羔出生了。它四肢蜷曲,喘著氣,傻乎乎地尋找母羊的**,整個身子被深秋的冷風微微凍著。

小羊羔是隻公羊,非常結實,眼睛裏流露出無懼的神情,有四隻小蹄。

它還有一個特殊的地方———左臀上部有塊淺黃色的胎記。母羊用嘴唇舔舐羊羔的臀上部,羊羔便伸展身子,邁開前蹄,歪了一下,又動了動身軀,半撐起前腿,踩敲著前蹄,踉蹌地站了起來。又走了兩步,將前腿跪下,迫不及待地吃起母羊的奶來。

火絨說它的名字叫白雲。

在白雲撒開四蹄滿羊圈撒歡的時候,我和火絨發生了不愉快的爭吵。

這次爭吵完全是由衛少兒引起的。

衛少兒知道我狩獵受傷的消息後,瘋了一樣大喊大叫著衝進將軍府裏我的房間。當她喊著我的名字來到床邊要看我的傷勢時,麵對外祖母、舅舅、火絨等人,我把頭扭向一邊,麵向牆壁閉眼假寐。

我討厭這個生我養我的女人。

“二姐,”衛青安慰道,“去病跟隨皇上去藍田山狩獵,受了輕傷。禦醫看過了,不要緊!”

“怎麽不要緊? 我聽人說兩根肋骨都斷了……”衛少兒流著淚哭道。

“少兒,”外祖母拉著衛少兒的手,“真的不礙事,禦醫說了,去病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多則一百天,少則兩個月,去病仍然會像以前那樣生龍活虎!”

“我不信!”衛少兒坐在我的病榻前呼喚,“去病,去病,我是你娘,娘看你來了!”

“哭什麽?”我煩躁地睜開眼,“我剛睡著就讓你吵醒了!”

“讓娘看看,你哪裏受傷了?”愛子心切的衛少兒不理會我的冷漠敵對情緒,掀開被子欲驗看我的傷。

“看什麽看,我死不了!”我把被子裹緊又一次閉上眼睛。

“去病,不許這樣和你娘說話!”衛青厲聲道。

“就是,你這孩子不能老這樣和你娘說話!”外祖母數落我道。

我閉著眼不說話。

衛少兒捂著嘴哭著跑了出去。

這是我受傷後第一次頂撞我的母親。

第二次是在我能下床走路的時候。

其實在我受傷養病的日子,衛少兒偷偷看了我無數次。她每次來都給我買很多新鮮蔬菜、水果、糕點,還親自下廚給我熬魚湯。怕我頂撞她,衛少兒每次來把東西偷偷交給外祖母就走了。有幾次,她聽說我睡熟了,就躡手躡腳地來到我的房間,坐在病榻前,望著我酣睡的臉龐,禁不住捂著嘴偷偷落淚……

衛少兒聽說我能下床走路的消息後,興高采烈地買了許多新鮮牛骨頭、老母雞、鯉魚、野鴿子,還有鹿筋、虎骨等珍貴滋補品來到將軍府看望我。為了取悅兒子,她還坐馬車去鹹陽城買了一包我最愛吃的琥珀糖。

正在和火絨說笑的我,看見衛少兒,臉一下子拉了下來。火絨事後說,我的臉像掛了一層霜。衛少兒尷尬地站在房間,不知是站是坐。

“嬸子,”火絨親熱地打招呼,“你來了,快坐!”

“不,不……了……” 衛少兒紅著臉,不自然道,“我去看他……外祖母……”

“誰讓你來的?”我生氣地問。

“我……”

“把你的東西拿走!”我怒道,“我不吃你詹事府的東西!”

“你……”衛少兒壓抑很久的憤怒火山一樣終於爆發了,隨著一行淚水滑下臉頰,她指著我厲聲質問道,“霍去病,我做錯什麽了? 你憑什麽這樣對我? 我是你娘,是生你養你的娘!”

“哼!”我冷笑道,“我早說過,我沒有娘!”

“你……你這個忤逆子,難道你是石頭縫裏蹦出來的嗎?”衛少兒氣得渾身哆嗦。

“你走吧,我累了,需要休息!”我厭惡地下了逐客令。

“你……你……”衛少兒將一包我最喜歡的鹹陽琥珀糖重重地摔在地上,捂著臉哭著跑出了我的房間。

“霍去病,”火絨指著我的鼻子罵道,“你簡直沒有良心! 我從來沒見過有人這樣對待自己的阿媽!”

“我沒有娘!”我不理睬火絨的斥責。

“羊羔知道跪乳,烏鴉知道反哺,你對你娘就沒有一點兒感恩之心?”

“我心裏想的全是如何馳騁疆場為大漢建功立業!”

“哼!”火絨冷笑道,“真是阿媽的心在兒子身上,兒子的心在草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