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水生要趕在房子倒塌之前帶兒子逃離。他叮囑兒子說:“牢牢把住爸爸,咱們走!”
“爸,你怎麽不找一條船?”笨笨問。
天真的問話他沒法回答。若幹年前自己也天真問母親,她也沒法回答。
天真不都由年齡決定的。比如,楊水生背著兒子遊到安全地帶需要橫渡洪流。洪水中裹挾那些危險東西―建築物的材料、樹木、生活用品―隨時威脅生命,人很脆弱,被一根木頭撞一下就可能喪命。
不逃連生的希望都沒有。楊水生帶著兒子縱身跳人洪水中……
那次,楊水生突然回家來,母親驚喜:“水生!下學啦?”
“嗯,媽。”楊水生放下帶回的東西,他說,“於伯給的一壇醃河蝦和嘎魚。”
“還有嘎魚?”母親像是於長河給東西很正常,沒有什麽特別反應,隻是高興還有嘎魚。
“我去買嘎魚給媽吃,魚市被取締,沒賣魚的,”楊水生講嘎魚的來龍去脈,“於伯現給打的,並給收拾好。”
母親還是沒有說什麽,這跟她的為人處世不太一樣。感激的話沒有,表情總該有吧,也沒有。她說:“我燉魚去,正好我今天撿(買)了豆腐,嘎魚頓豆腐。”
“媽我幫你做。”他主動幫助母親做飯,意在多跟她在一起嘮嘮磕磕。
過去他也助過炊,母親忙鍋上―切菜、掌勺;他忙鍋下―抱柴燒火。
他們使用土灶―鐵鍋、泥灶膛燒柴禾。
母親喜歡濃味的菜,沸油炸香麻椒粒和蔥薑,不使用醬油而使用大醬,她年年下黃豆醬。坪黃豆摔(做)醬塊子隔好(發酵)下大醬,這一道程序她做得津津有味,並說:“等水生娶了媳婦有了家,媽給你們下大醬。”
她說這樣話很早,他尚未不懂媳婦是什麽的時候就說過。兒子不懂娶媳婦卻懂大醬,就說:“吃媽下的大醬,香。”楊水生長大了,母親反倒不說這些,大醬年複一年的下。俗話說:小蔥蘸大醬越吃身體越強壯。東北人餐桌離不開大醬。
嘎魚在滾熱的大醬湯中下鍋,香味飄出來,楊水生吸得很深,滿肚子豆腐醬汁兒嘎魚味道,回味時驀然想到醃河蝦,問:“媽,以前我們家吃的醃蝦,是不是於伯做的呀?”
母親一愣怔。
“媽,於伯說你愛吃醃河蝦。”
“哦,”母親緩過神來,承認道,“是!”
開鍋的魚還需燉些時候,灶膛裏的未燃盡的葡萄火(文火)足以夠用,不用再填柴,他們母子來到院子裏。小院被母親勤勞得很整潔,木柵欄隔著菜地和活動區域,主要是過道和存放一些農家過日子的東西,也叫手使用的家什鉤杆鐵齒什麽的。空間被充分利用,種了一棵貝達葡萄―那時村子還沒引進紅提、矢富羅莎、維多利亞、紅乳、無核白雞心等優良品種―和一棵海棠果。
爬滿蔓子的葡萄架下,兩個樹墩子作為凳子,上麵鋪著母親用玉米葉編的墊子,坐上柔軟舒適。挨著葡萄架是幾棵北方戶外常見的花草,美人蕉、土豆花(大麗花)、打碗碗花……蜻蜓要在黃昏時分光臨小院,此刻隻有一隻白色蝴蝶一會兒飛到菜地,一會兒飛回花間。有蝴蝶和蜻蜓做伴,母親一定不寂寞。
楊水生四歲時父親去世,對他沒有任何印象。奇怪的是一張照片都沒留下。長大後他分析有三種可能:父親不愛照相,一張也沒照過;母親藏起來父親所有照片,包括一些證件照;第三種可能是母親毀掉父親的全部照片,最後一種可能性不大。那麽第二種呢?藏起照片不讓兒子看,又是為什麽?解釋不通。隻剩下第一種情況,父親生前不愛照相。
因為懂事,他從來沒向母親要求看父親的遺照。長大後,覺得父親照片是個極敏感的話題,盡量不提。父親的骨灰存放在北溝鎮的殯儀館內,母親領他去祭掃過,骨灰盒上也沒照片。
算一算孫穎守寡應該是在二十四歲,至今守了二十多年。寡婦門前即使無是非,也難清靜。她年輕時在於船口村也算得上數一數二的美人―孫大美。
丈夫去世她還年輕,再嫁天經地義。她自己沒找,媒人主動上門也沒說成。一句話:不找!守寡下去的女人再不嫁的多得是,和兒子水生相依為命,也十分自然。
寡婦不夜哭―《禮記》上說身為寡婦,要安心守節,不能在深夜裏哭泣―但是寂寞不可回避。如何排遣寂寞?想男人怎麽辦?孫穎正年輕,村子人懷疑她能守得住。事實上,她有意中人,暗中來往多年,直到現在還來往。開始是被一個人,後被全村人發現,從私下議論或暗中散布傳說,到公開的秘密。於船口村要是說不知道,隻有一個人不知道,就是楊水生不知道,沒人對他說,這種事無法對他講。就是母親也不能對兒子說。
男女風流韻事是茶餘飯後的談資時代過去,情人、相好、鐵子、二奶、小秘、小三.....一串男男女女之間親密詞匯風一樣刮,沒什麽新鮮感,再無聊也不去議論寡婦風流事。
楊水生並不是粗心,兒不嫌母醜,他絕對不會去注意寡婦母親的行為檢點不檢點。稍加留心、在意不難發現。母親在房子上向南邊望什麽?遠處有一條河流,是忙牛河。還有吃的醃河蝦,不見她做醃蝦,卻經常吃到它。
今天,母親承認她愛吃醃河蝦,而且是於伯說的她喜歡吃醃河蝦。兒子還是還沒往男女方麵上想,原因有二,他年齡尚小,不懂男女事情,或是借懂;第二就是她是自己母親,任何有損母親尊嚴的事情他都不會想,母親永遠是偉大、完美。他倒是要想弄明白醃何蝦的來曆,於伯送的醃河蝦同家中的醃河蝦有什麽聯係,味道一不一樣?他問:“於伯做的醃河蝦,跟咱家的醃河蝦……”
母親不想掩蓋這個真相,說:“咱娘倆吃的醃河蝦就是於伯做的,這麽些年他一直給我們做。”
孩子單純感激於伯的醃河蝦。
寬容地去看待一個年輕寡婦心中的秘密,那些隱私還是她獨自珍藏著好。都是人嗎?七情六欲同聲色犬馬區別才合乎人性。不是六欲,單說七情―喜、怒、哀、樂、愛、惡、欲―楊水生母親有,她愛誰?寡婦的愛注定與太陽無緣,隻能在月光下偷偷摸摸……她願意這樣嗎?想公開、尊嚴地愛,世俗決定這種事情像做賊,所以才偷偷摸摸。對誰都不能傾訴的愛,包括最親骨肉都不能。或許有一天,母親對兒子說:“媽媽有個男人!”
這一天不好尋找和確定,兒子必須和明白母親的六欲―色、聲、香、味、觸、法―同天下的女人一樣,允許她一種方式真實地表達,她也不願意鬼鬼祟祟啊!
“媽,於伯看嘎魚不多,第二次去打(魚),撇下第一網打上一隻烏龜,他就收起網,不打了。”楊水生學說這件事,想在母親這裏找到答案,“於伯臉(色)不好看,他突然不高興。”
母親看眼兒子,是看他有多大年紀。她清楚他的年齡,看一眼是決定對他怎麽說。有些話要分年齡段,到了什麽年紀該對孩子講什麽,需要斟酌的。
於長河網上烏龜,按當地打魚人風俗,如果是當天第一網打上烏龜,意為晦氣,全天打不到魚了,收網回家。是不是風俗呢?看來不是,他不是第一網,先前撇了多網,打了好一陣魚。覺得嘎魚太少不夠水生母子吃,才拎網第二次來打魚。
“於伯有些生氣……”兒子說。
“唔。”母親可以想象到於長河沮喪的樣子。
“媽,於伯因為打上來烏龜?”
“也許,就是!”母親很含糊地道。她不能說出猜想到的原因,並非是不確定不說,而是因為不便說。烏龜,俗名王八。東北民間,王八一詞犯忌諱,王八多指自己女人給別人睡了,稱其男人為王八,如咒人最狠道:你當王八!與此有關的侮辱話:你個小王八頭!市場有王八賣,買王八,不能喊賣王八,要喊賣我。醜化自己逗笑,吸引顧客。
看舊時代乞丐如何用王八來編歌謠,咒罵買賣店鋪吝音老板:
掌櫃姓王名白薯,
兄弟排行三加五,
王八生來好命苦,
身上總背一麵鼓。
天氣越熱越出自,
見到水坑往裏撲。
於長河無疑忌諱烏龜的俗名,聯想自己給誰弄嘎魚,事情怕湊巧。也就這麽湊巧,他收網不打漁。母親想到的這些,能說嗎?不能說!所以兒子問她就含糊回答。
“打上來烏龜怎麽啦?”兒子追問下去。
母親不準備回答。她說:“吃飯吧,嘎魚熟啦。”
醬汁豆腐燉嘎魚―純正鹵水點的大豆腐燉的―吃起來很香,兒子沒注意到母親一頓飯裏的表情,自顧自己吃,貪吃,東北話說就是“敞開肚子可勁造”,烏龜的疑問早忘到爪哇國去。
吃得飽飽的,又枕頭挨著母親,兒子感覺幸福和安全中大睡。可是母親卻睡不著覺,不想於長河打上來烏龜的事情都不行。
“換了你,小臭讓你當王八,你怎麽想?”一個憤怒男人指責另一個男人,被指責的男人不吭聲。
孫穎忘不了那個場麵,那時還沒有水生。
“明跟你講吧,我的玩意不好使,她肚子大起來找你算賬!你不是讓我當王吧嗎?我讓你去喂王八!”憤怒男人進出狠話,詛咒擺船人最狠落水淹死,屍體給魚鼇蝦蟹吃掉。
該說說這個憤怒男人。楊水生母親死去的丈夫,他叫楊樹林。他們都是出生在五十年代,成婚七十年代後期,也就是今天70後的楊水生們製造者。父輩婚姻無法跟今天的子輩相比―婚前同居、網絡閃婚―需要戀愛很長時間。 自由戀愛,經人介紹都是如此。
很長時間相對當下閃婚說的,其短長參差。正常情況是這樣,楊水生母親和楊樹林破天荒地閃了一次婚。
1977年冬天,準確的日子是農曆冬月初六,不是專職媒婆卻介紹成幾個的呂大群―那時他還不是村長,近年當選村長―登門來,年紀比被介紹的人大不了多少,屬於年輕的老紅媒(村人語),進屋便說:“大叔,我給孫穎介紹一個人兒。”
孫家隻爺倆,孫老漢和閨女孫穎。媒人進來時,孫穎不在家,去鄰居家借二細籮―碾米磨麵用具,分粗籮、細籮和二細籮―篩玉米麵。
那時兒女婚姻雖然不完全由父母包辦做主,也參與意見。媒人根據青年男女在家中的自主程度、婚姻是否自己做主等,向其父母怎麽說。孫穎屬於絕對聽父親的那種,不是不準她自主,而是她自做不了主,她從小到大沒主意。了解了這些呂大群才向孫穎的父親提出,想好了怎麽說。
“哪的人,誰家的啊?”孫父問。
“本村人,你再熟悉不過。”媒人說。
“誰呀?”
“楊樹林。”
“哦,三權啊!
楊家哥三個,乳名就順著姓叫下來,老大叫大權,老二叫二權,老三叫三權。如今製造樹權的楊老漢已經成為一棵快要枯死的樹,搖搖晃晃就要倒下。在即要風幹老死時刻,和他合力繁殖新樹的那棵老樹―老伴急病死去,未出半年,在田裏幹活的大兒子大權,給雷劈死,剛剛埋上他墳土未幹,二權又出了事,喝酒喝多了上廁所掉人墳坑淹死,半年之內,楊家發送(安葬)三口。
“舅啊,找人看看吧,是不是有什麽說道啊!”外甥對楊老漢說。
在於船口最不相信鬼神的就是楊老漢。一年,北山中的亂屍崗鬧鬼,傳說有鼻子有眼,看見鬼在大貴香的墳頭敲敲打打,嘴裏念叨什麽。村子人擔心鬼夜晚進村,家家戶戶早早關上門,躲在屋子裏不出去,戶外見不到一個人,於船口陡然成了死村。
“世上哪兒有鬼?人都是自己嚇唬自己。”楊老漢不信邪,不信世上有什麽鬼神,最能表明他觀點的是,文革後期,村子清除塗寫在住戶房牆、院牆上標語口號。當年在他家西山牆上寫著:橫掃一切牛鬼蛇神!村上安排呂大群領人挨家逐戶清除,白灰寫在牆上,風吹雨淋字跡模糊,但也能看清。
“幹什麽?”楊老漢問。
“文革的產物,過時了,弄掉……”呂大群說。
楊老漢說指著西山牆說:“留著這些,留著。”
“大叔?”呂大群迷惑道,“您要留它做什麽?”
“留著!
楊老漢沒說為什麽要留著,村上安排人清除標語口號,和當年安排人寫上這些東西沒什麽區別,那是那時候的需要,現在是現在的需要。不同的是,那時是強製不讓往牆上寫都不行,現在抹不抹掉還有尊重房主意願的意思。楊老漢堅持不弄掉,呂大群帶人準備離開,被他叫住:“你們把門前院牆上的字整掉吧!”
院牆上的標語且不說文采,但很風趣。據說三江市一位主管計劃生育的副市長來於船口調研,揮毫題寫了這條標語:少生孩子,多養豬。領導的著名題詞,村子作為座右銘,發家致富經,塗在農家院牆,廣而告之家喻戶曉。
“它沒過時呀,大叔。”呂大群遲疑道。
“少生孩子,多養豬就能富?不外出打工……”楊老漢腦筋不笨,觀念也不落後,說出一堆道理。
“村長沒說弄掉這條標語啊,我們聽村長的。”呂大群說。
楊老漢上前從呂大群手中拽過扁鏟,自己動手俄掉標語,而西山牆上“橫掃一切牛鬼蛇神”標語報保存下來。
村子傳揚北山亂屍崗可怕的鬧鬼,楊老漢主動站出來,他要戳穿有鬼謠言,指著自家西山牆上的老標語道:“你們看,那是什麽字?”
橫掃一切牛鬼蛇神!亂屍崗上的鬼,看你楊老漢怎麽個掃法?楊老漢行動驚人,他要去捉鬼。夜間獨自一個人去北山亂屍崗!有人注意到這位鍾馗式的人物手中的東西,一根彎七裂八的木棍,和一瓶白酒,地產的高度數白酒。
“他拎著桃木棍。”村民說桃木辟邪。
“帶酒幹什麽?跟鬼喝?”
“八成鬼也喝酒。”
“不一定跟鬼喝,跟大貴香喝吧!”
村民議論紛紛。
大貴香當年未和於長河搞成對象,自殺身亡。由於未結婚,摸電門又屬於橫死,風俗進不了她家的墳瑩地,單獨埋在一邊。當村幹部的哥哥後悔,知道妹妹如此剛烈殉情,不如同意嫁給成分高的於長河,地富反壞右的子女受點歧視和窩扁,但也能活,咋地也比死了強。懷著愧疚之心葬妹,墳修得特別大,在亂墳中突出、顯眼。
村人一眼就能認出大貴香的墳。楊老漢來到這座孤女墳前的夜晚沒有月亮。天空無雲星光倒明亮,可以看清墳頭青草中有一朵野花綻放。他以村中長輩口吻說道:“孩子,原諒大叔夜裏來打擾你睡覺……”他說了一大堆話,大貴香活著時和她都沒說這麽多話。
亂屍崗靜謐得特別,偶爾有一隻鳥掠過,說不清它夜晚匆匆飛向哪裏。
寧靜中他迷糊睡去,看樣子從容地等待鬼來叫他。夢隨之到來,他夢見月光下一棵樹,是棵楊樹,枝枝權權很茂盛……噠噠的足音由遠而近,他已不是在夢裏,一個人手持木棍站在麵前,可見楊老漢膽子有多大,他問:
“你是人,還是鬼呀?”
“我輸了錢,來姑子墳討……”來人同樣是大膽,他泰然道,“你知道這很靈,很準的。”
賭博習俗―據說有觀夢、掏灶坑、蹲墳頭、向鬼神求簽等迷信活動―中半夜敲孤女墳,看出現什麽好去猜什麽,多見押會。敲孤女墳是其中一種。押會《十二月歌謠》,列舉一段:“正月裏來正月正,音會老母下天宮,元吉、河海把經念,安士姑子隨後行。二月裏來是新春,天龍、龍江跳龍門,跳過龍門下大雨,五穀豐登太手春。”
“你在這裏幹什麽?也來……”賭徒以為遇到同行。
“不,等你。”
“等我?”
“村子人說你是鬼。”楊老漢講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他說,“你跟我進村一趟,證明一下。”
賭徒通情達理,連夜跟楊老漢下山進村。人們說楊大膽逮回來一個鬼。
見到這個鬼後,關於鬼的傳說頓然消失,恐懼氣氛解除。
一個不相信鬼神存在的人,在家中連續出事―楊家半年裏先後死去三口―信念開始動搖、改變,外甥一說家裏可能有說道,他信是真的有說道,大部分親人死去,再也死不起了。誰能阻止死神光臨,他相信誰,不管是人是鬼。他說:“外甥你看找什麽人?”
“大神!
如果是在親人不出事之前外甥這樣說,會被舅舅罵出門去。現在不同了,有病亂投醫。
神漢被請到楊家跳大神,時間在天黑後。有一個諷刺意味的細節,跳神前排出啤酒―神漢在楊家吃的晚飯,喝了兩瓶啤酒―去西房山撒尿,正是站在“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口號下麵,掏出出水龍頭時抬頭無意看見那幾個字的。瞧神漢的反應,嘿嘿冷笑,然後舉起龍頭澆上去,啤酒顏色的尿液順著山牆淌,一直流到腳下,神漢愜意。他小時候一定是個壞小孩,老是搞惡作劇。
楊家人看神漢表演跳大神,隻有楊老漢和楊樹林,其他子女分出另過,未結婚的也就剩下老兒子楊樹林,請人跳神也為了他,三個兒子沒有了兩個,最後這一個奮力保住,香火、根……傳宗接代全指望他。
神漢敲起驢皮鼓,丁丁咚,唱起大神聲調:
日落西山黑了天,
家家戶戶把門關。
大門上了鎖,
二門上了栓。
喜鵲老鵲奔大樹,
家雀撲蛾奔房楷。
五爪金龍歸北海,
千年王八回沙灘。
十家上了九家的鎖,
隻有一家門沒關。
要問為啥門沒關,
點香打鼓請神仙呐,
哎咳哎咳呀!
左手敲起驢皮鼓,
右手拿起趕仙鞭。
驢皮鼓,柳木圈。
奔嗜兒啦喊報得遠,
橫三豎四八根弦。
還有這乾坎良震翼離坤兌,
八個大銅錢呐,
哎咳哎咳呀!(見大神調)
楊家折騰了半夜,花了五百元錢。有沒有效果呢?反正楊家很太平再沒出事,楊樹林活得好好的。外甥再次上門說:“舅,跳大神好使吧,你看表弟太太平平,無病無災……”他鼓動道,“舅,徹底趕走邪氣,還有一招,衝喜。”
衝喜?楊老漢對外甥,準確說對烏七八糟的東西深信不疑。經外甥一摔掇,沒多猶疑同意了。他說,“你安排吧!”
於船口村子的人對於衝喜並不陌生,從前有人搞過,一直到今天還是有人搞,原因相信衝喜管用,當事人現身說法,有鼻子有眼。不過,在一段時間裏―文革之前和文革之中―不敢公開搞。此俗流行關東民間,用喜氣衝散晦氣、邪氣,主要應用於久病、或家中連遭厄運。楊家用什麽喜氣的東西呢?外甥說:“給我表弟樹林辦喜事。”
“唔,樹林還沒對象呢!”舅舅說。
“那還不容易,我去找呂大群。”外甥說。
就這麽的說定了,呂大群登孫家的門說媒。連連出事的楊家多少還是讓老實巴交的孫老漢顧慮。媒人有一張花說柳說的巧嘴,死人能說活唆!
經他一番勸說,孫老漢同意將女兒嫁給楊樹林。
父親同意,需要跟女兒說。說這件事的時候,女兒顯得局促不安,不太樂意的樣子。他心裏疑惑,想了半天,他問:“你心裏是不是有人啦?”
“沒、沒有。”女兒孫穎支吾道。害人就害在不明朗上,她心裏確實有了一個人,目前的程度隻是一廂情願的愛慕,誰呢?於長河。當然,她不能明確向父親講出內心的秘密,還因為於長河的成分高,嫁給一個家庭出身不好的人,在人前抬不起頭來,有些會議、活動都不能參加的滋味一定不好受。猶疑或者說態度不明朗,耽誤了她的終身大事,一場不如願的婚姻如閃電一般形成……
楊水生哪裏知道母親和父親是那樣情形下結合,更不知道自己並不是母親和楊樹林製造出來的,真正製造他的男人他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