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明棠找到了謝晉,讓他幫忙把江氏偷偷送出了府。

袁牧從軍營裏出來,正騎馬趕回家中和親人辭別,卻在半道上的涼亭裏見到了江氏。

她戴著帷帽,穿了件素白色的羅裙,身姿如蘭,一副未亡人的裝束。

袁牧翻身下馬,快步走上前,驚訝道:“六夫人,你怎麽來了?”

江氏垂著眼眸,不敢去看眼前高大的男人,雙手交握,指甲都掐進了肉裏:“我來,是想親口問一問袁將軍,如果我現在答應了這門親事,袁將軍還願意娶我嗎?”

袁牧心頭一震,過了很久才緩過神來,看向江氏的目光卻十分冷冽。

“六夫人,袁某是武將出身,十六歲起就在戰場上廝殺。十八歲那年,我家人做主給我娶了妻,大婚第二日我便奉命隨軍出征,一直到她難產去世,我都沒能見到她第二麵。”

江氏咬緊了下唇。

袁牧接著道:“她死前托人給我帶話,說嫁給我,和做寡婦沒有什麽區別,因為這句話,我才決定轉而做了文官。可現在朝廷有難,我不得不違背我的諾言。這一去,我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活著回來,我不想拖累你,你明白嗎?”

江氏鼓足勇氣,抬高了聲音:“既然如此,那我更沒什麽好顧慮的了!反正都是做寡婦,情況總不會比現在更糟糕了,不是麽?”

“袁將軍,你所謂的拖累,對於我這樣,沒有指望的人來說,又算得了什麽?我這一生,從來都是隨波逐流的,這一次,我想為自己做一回主。”

說到此處,江氏早已是淚流滿麵。

袁牧隔著帷帽看著江氏,心裏滿是憐惜。他猶豫了片刻,從袖中掏出一個有點褪色的荷包,遞給江氏,柔聲道:“映雪,我現在還沒有辦法給你承諾,這個你拿著,如果有一天我能平安回來,我一定娶你。”

江氏顫抖著接過荷包,緊緊握在手中。

這一場仗一打就是兩個月,朝廷因太過輕敵,派出的軍隊因作戰能力不足,以致屢屢潰敗。一直到十一月入冬,叛軍已經占領了江浙兩省的大部分地區,準備攻打南直隸。

內閣首輔劉世貞這才真正意識到情況的危急,意圖委派謝臨前去平叛。

謝臨自是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危急時刻,朝中人人都想尋求自保,謝臨也不例外。

先不說他已不想再為劉世貞賣命,更別提明棠還有兩個月就要臨盆了,他不能在這個時候離開她。

劉世貞卻覺得謝臨首鼠兩端,有向敵人倒戈的意向,先是慫恿小皇帝免去了他的帝師之職,又在早朝之時,當眾對謝臨施壓,逼得他當場暈倒在大殿之上,引起一片驚呼。

太醫趕過來看後,直言謝閣老是因太過操勞,長時間沒休息才導致的昏迷。

內閣值房裏的太監也說,近些個月南邊在打仗,謝閣老為了給軍隊籌集軍餉,忙得焦頭爛額,已經十來天沒有回府了。每天歇在值房,還睡不到兩個時辰,兩眼一睜就是算錢。

劉世貞聽後臉色並未緩和,反而更加難看了,當著還躺在**的謝臨的麵說:“這朝中誰不是如此?一個而立之年的男人,還不及老子一個年過半百的身強體壯,要實在不行,這戶部尚書的位置,幹脆讓給別人來當好了!”

王閣老被這話驚得一跳,好聲好氣地勸道:“首輔大人冷靜!敵人再如何凶殘都不要緊,咱自己人可不能先亂了手腳。再說了,如今還有誰比謝閣老更能勝任這個位置?”

劉世貞氣得牙癢癢,可為了避免朝中人心浮動,也隻能暫且放過謝臨。

等戰事平息了,再來和他算總賬!

而此時,正在家中養胎的明棠還什麽都不知道。

這半個月裏,謝臨雖忙得沒空回府,卻每天都會讓手下替他回來給明棠問安,叮囑她好好吃飯,好好休息,或者問一問孩子的情況。

唯獨這一天沒有。

明棠從白天等到太陽落山,一直等到深夜,也沒等到謝臨的人,心裏不由得惶惶不安起來。

第二天一早,明棠帶著丫頭到外院書房去,想找謝臨的護衛,幫她去衙門傳個話,結果卻碰見回來給謝臨取衣物的謝晉,無意間聽到了他和陳伯玉的對話,得知了謝臨暈倒的事,頓時感覺兩腿發軟,扶了門框才勉強站穩。

謝晉聽到聲響,轉過身,嚇了一跳:“夫人,您怎麽過來了?”

明棠臉色發白:“你說什麽?二爺暈倒了?”

謝晉忙回道:“二爺這些天太過勞累,昨日不慎暈倒了,首輔大人已經讓太醫去看過了,沒有大礙,夫人不必擔心。”

明棠嘴唇都在發抖:“我怎麽能不擔心?他這麽多天沒回來,暈倒了也不告訴我,你既說首輔大人也知道了,為何還不讓他告了假回家裏來休息?還要待在衙門?就是拉磨的驢,暈倒了也要歇個三五日呢,你們憑什麽不讓他回來?”

她堅定地說:“你現在馬上給我備馬車,我要去看看二爺。”

謝晉急得就差點跪下了,勸說道:“夫人,這可使不得!您還懷著身孕的呢,這一路上要是有個什麽閃失,屬下可擔當不起!二爺真的沒事,屬下不會騙您的……”

都在京城,路也不遠,能有什麽閃失?

他們越攔著不讓明棠去看,明棠心裏越不安,越覺得他們是不是還有更大的事在瞞著她。

“你不帶我去是吧?好,那我自己過去。”明棠扶著秋月的手轉身往外走,她堂堂二夫人,還能被一個護衛鉗製了不成?

謝晉沒辦法,隻能追上去,吩咐護衛準備馬車,護送明棠出府。他要不跟著,萬一路上出點別的事,他就是有十個腦袋都不夠掉的。

馬車停在了戶部衙門外,謝晉領著一幫護衛帶著明棠從小門進,一路到了謝臨平日歇息的值房。這是個一進的小院子,門口種著兩顆高大的柏樹,很清靜,廊下守著四五個小太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