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發第五日的深夜裏，劉世貞於府中收到了手下從城外截獲的密信。
信是黃瑾送往謝臨手中的。原來叛軍在前往南直隸前便分出了一支隊伍，秘密趕往京城，大約還有四五日就要到達了。黃瑾試圖在最後一刻爭取謝臨，還提到了自己與他的妻子顧明棠是舊相識，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望謝臨能與他們裏應外合，尋機斬殺劉世貞。
皇帝年幼，無法主事，隻要劉世貞一死，一切皆不攻自破，還向其許諾，事成之後，允他首輔之位。
劉世貞看完密信，暴跳如雷，眼睛一轉，就想到了一個主意。
……
這天，明棠正在院子裏散步，大冬天的，額頭出了一層細密的汗。大夫說，適度的活動能夠有助於催產，於是明棠每天吃完飯都到院子裏走，每走一圈，就扶著柱子往下深蹲。
隻可惜她已堅持了四五日了，依舊沒什麽動靜，反倒把自己累得氣喘籲籲。
明棠走完五圈正要回房，胡媽媽突然急匆匆地走了過來，把一封信交給明棠。“方才門房說，有一個老尼姑送了這封信來，說是七小姐給您的。”
顧惜微？
明棠打開信封，是顧惜微的字跡不錯，可看過信中的內容後，心卻一沉。
胡媽媽問：“夫人，七小姐說什麽了？”
明棠道：“她說她年前就生病了，病得很重，不知道還有多少時日，想讓我去一趟尼姑庵，和我交代一些後事。”
胡媽媽驚訝道：“怎麽會這麽突然？”
上回明棠見到顧惜微，其實就覺得她看上去狀態不太好，鬱鬱寡歡的，隻是她在自己心中，一貫很頑強，故而沒有深想，沒想到……
明棠心情很複雜，想了想，對胡媽媽說：“趁著今日雪停了，你幫我備輛馬車，我去看看她。”
胡媽媽憂心道：“這哪能行呢？夫人馬上就要生了，萬一在半路上發作，那可如何是好？還是等二爺回來再說吧。”
“朝中現在亂成一團，二爺都兩日沒有回來了，我也不好因為這點事去叨擾他。”明棠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再說了，我看這小家夥一時半會兒是不想出來了，咱們一去一回，不過五六個時辰，不會有事的。”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留下遺憾。
胡媽媽思考片刻，點頭道：“那奴婢去準備馬車。”
今日謝老夫人帶著兩個兒媳和孫子孫女出門上香，胡媽媽問了好一會兒，才找到了一個駕車功夫略好一點的車夫。
馬車裏燒著火爐，四麵都鋪著厚棉布，十分暖和。駛到城外的官道時，胡媽媽拿了一個橘子剝給明棠吃，念叨道：“要是下午二爺回來，知道夫人背著他去了那麽遠的地方，定然要生氣了。”
明棠笑道：“你說什麽呢。府裏到處都是二爺的人，說不定，咱前腳剛踏出府門，後腳就有人跑去告訴他了。”
胡媽媽抿了抿嘴，道：“那夫人這是恃寵而驕了。”她還是很不放心，一路上都提心吊膽著，好幾次都想開口勸夫人回去。
可眼見著馬車越走越遠，已經來不及了。
明棠吃著橘子，倒不是很擔心。本來因為遲遲不發作，她心情就鬱悶得很，能出來透透風，看看景色，也還不錯。
“來都來了，你就放寬心吧。”
話音剛落，車身突然劇烈地搖晃起來，明棠一下沒坐穩，驚叫一聲，往前撲了過去，幸好被胡媽媽眼疾手快地抱住了。
“外頭發生什麽事了？！”
有護衛大喊道：“夫人當心，有刺客！”
不等明棠反應過來，耳邊就傳來兵器交接的聲音，劈裏啪啦，對方甚至還帶了弓箭，戰況十分激烈。
一把長刀自車窗刺入，險些刺中了明棠，明棠驚叫一聲，抱著胡媽媽縮在車廂的角落裏，害怕得全身發抖。
怎麽回事？外頭究竟是什麽人？竟然青天白日地在官道上行刺？
一陣激烈的交鋒過後，馬車外一片寂靜。
四周安靜得隻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明棠不清楚狀況，也不確定刺客是否被消滅，和胡媽媽抱在一起不敢動彈，直到車簾外有人說道：
“夫人，請下馬車吧。”
是陌生的聲音……一股絕望自明棠心底升起，可事已至此，也隻能見機行事了。
她鬆開胡媽媽，小心翼翼地傾身上前，掀開車簾，卻聞到一陣異香，下一刻就沒了意識。
……
戶部衙門。
謝臨正在察看各地的軍糧儲備。去年打了大半年的仗，北直隸幾個主要的糧倉都虧空得厲害。朝廷打算召集富商募捐，隻是眼下遺詔的事還未有定論，除非劉世貞引咎辭官，不然，怕是沒有多少富商願意站出來支援朝廷。
他看了一整日，頭有些疼，仰頭靠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捏了捏眉心。
這時，謝晉突然過來了，他沒讓小廝通報，就著急忙慌地走了進來，稟告道：“二爺，不好了，出事了。”
謝臨睜開眼，看他臉色很不對勁，站起身問：“夫人要生了？”
謝晉麵如豬肝，搖頭道：“不是，但的確是和夫人有關，您快隨屬下去前頭看看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謝臨帶著謝晉趕到門房的時候，幾個小太監正拿著金瘡藥和紗布在給胡媽媽止血，屋裏亂成一團。
見此情景，謝臨臉色陰沉下來，問胡媽媽：“這是怎麽回事？夫人在哪？你快給我說清楚了。”
胡媽媽疼得吸氣，卻顧不上自己，把夫人收到七小姐的信，去香山路上遇到劫匪的事，仔細說了一遍：“……那群人武功十分高強，夫人帶去的十來個護衛全都喪命了，奴婢起初還以為是叛軍，可他們闖進馬車裏後，卻用迷藥把夫人迷暈了，顯然是衝著夫人來的……奴婢剛想追上去，就被捅了一刀，不過奴婢看見，他們走的路應當是回城的方向……”
謝臨又是震驚又憤怒：“夫人的肚子都足月了，她要出門，你也不知道攔著她……”
胡媽媽解釋道：“奴婢攔了，可夫人怕今日要是不去，就再見不到七小姐最後一麵了，所以才……”
謝臨怒從心起：“什麽七小姐？你們這是中了別人的圈套了！”
胡媽媽被嚇得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