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慈寧宮裏的明棠,日子卻過得出奇的安寧。
這天早上起來,明棠被請到劉太後的書房裏陪她下棋,窗外突然傳來小皇帝奶聲奶氣的質問聲。
“朕要見母後,你們憑什麽攔著不讓朕進去?”
宮人低聲解釋了幾句,不等明棠聽清,小皇帝就“咚咚咚”地跑了進來,一邊跑一邊喊母後,手裏還捧著一個玉翡翠蜻蜓。
看到明棠的那一瞬,他立即刹住了腳步。
劉太後放下棋子,笑著朝他招手:“佑允,過來。”
朱佑允朝母後走去,眼睛卻好奇地盯著明棠。
明棠想站起身給朱佑允請安,卻因為坐太久,雙腿發麻,一下沒有站起來,不由有些尷尬。劉太後見狀,連忙道:“妹妹不必多禮,好生坐著吧。”
明棠麵色訕訕地道了謝,就聽見朱佑允問道:“母後,這位是?”
劉太後笑道:“陛下不記得了?她是謝閣老的夫人。”
原來是謝先生的夫人。
說起謝先生,朱佑允總是有些愧疚。先生悉心教導了他這麽久,卻被舅舅逼著辭了帝師之職。舅舅說謝先生不聽話,所以才要換了他,可他卻不知道,謝先生究竟怎麽不聽話了。
新來的先生是個七十歲的老翰林,一身老人味兒,整天國舅爺長國舅爺短,還會打自己的手板。
朱佑允一點都不喜歡他,天天盼著謝先生能夠回來教自己念書。
可是謝先生已經很長時間沒有進宮來看自己了。
此刻見了謝先生的夫人,朱佑允不免激動,問道:“謝夫人,你可知道,謝先生近來都在做些什麽?”
這話明棠可沒法回答,她看了一眼劉太後,劉太後連忙解釋道:“謝先生帶兵打仗去了。母後怕謝夫人一個人在家中待著無趣,才請了她來宮裏說話。”
竟然打仗去了……朱佑允想了想,把手裏的玉蜻蜓遞給明棠,仰著真誠的小臉說:
“這是呂洪送給朕的玉蜻蜓,朕把它送給你,等謝先生得勝歸朝,你可要記得提醒他,讓他進宮來看看朕。朕有許多話想和他說呢。”
雖然謝先生和舅舅鬧得不太愉快,但這跟他有什麽關係呢?
明棠沒敢接,又看了一眼劉太後,作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樣子。
劉太後說:“陛下給你,你就拿著吧。一個玉蜻蜓而已。”
“臣婦謝過陛下和太後娘娘。”明棠起身雙手接過。玉蜻蜓雕刻得很精致,拿在手裏沉甸甸的,尾巴十分鋒利。
雖然朱佑允是劉世貞的外甥,但明棠還是挺喜歡他的。其實他性格赤純,資質也一般,並不如朱佑炆適合做皇帝。上一世他就是一個胸無大誌的閑散王爺,和朱佑炆兄弟兩人相處得也還不錯。
隻可惜,無論這一世誰輸誰贏,他的日子都注定不會平靜了。
晚上睡覺的時候,明棠把玉蜻蜓放在自己的枕邊,在腦海裏一遍又一遍的演示著某個場景,閉上眼時,意外地睡得很香。
叛軍攻城這天,明棠正在陪劉太後吃午膳。
一個太監急匆匆地走進來,“撲通”一聲跪到地上,高喊道:“太後娘娘不好了,叛軍攻城了!”
劉太後聽後,握著湯匙的手頓了一頓,她先是瞥了一眼明棠,方道:“哀家問你,國舅爺現在在何處?”
太監回道:“回稟太後娘娘,國舅爺已經召集了兩萬的兵力,在城樓上坐鎮指揮呢。”
劉太後不緊不慢地說:“那就不必著急了。陛下人在哪?”
太監道:“陛下在自己書房裏呢。”
劉太後“嗯”了一聲,吩咐道:“記得讓他們把陛下看好了,戰事結束之前,不要讓他離開書房到處亂跑。”
太監應諾著退下。
劉太後又叫來總管太監,讓他到各宮裏去傳話,讓所有人都老實在宮裏待著,沒有她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隨意走動,或擅自離開自己的宮殿,違者斬立決。
交代完事情後,劉太後正想接著用膳,卻見明棠坐著一動不動,蹙著兩彎柳眉,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關切地問道:“妹妹怎麽不吃,莫不是在擔心謝閣老的安危?”
明棠回過神,低聲道:“戰場上刀劍無眼,臣婦怎能不憂心?”
她低下頭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許是想到與丈夫分隔兩地的苦楚,眼底竟浮現出了淚光,楚楚可憐的。
“好一個有情有義的美人兒,難怪謝閣老那麽疼惜你。”劉太後握著她的手背,安撫道:“隻是現在擔心太多也沒有用了,國家大事,不是我們這些個婦人能左右的。妹妹與其成日提心吊膽,不如放寬了心,安心養胎,眼下好好把孩子生下來才是要緊事。”
明棠捏著帕子抹去眼角的淚,點頭道:“臣婦明白,讓娘娘見笑了。”
劉太後想了想說:“你要是沒什麽胃口,就先回房去休息吧。”
明棠應了聲“是”,正要起身告退,突然捂著肚子麵露痛苦之色,發出小小的驚呼。
劉太後忙問:“怎麽了?可是要生了?”
明棠搖搖頭:“方才疼了一下,現在好像又不疼了。”
劉太後歎了口氣,對看管明棠的嬤嬤說:“趕緊扶她回去休息吧,但願別在今日臨盆才好。”
要是國舅爺那邊出了什麽差錯,還要用得上她呢。
劉世貞披著暖和的狐皮鬥篷,屹立在城樓上,聽著四麵八方湧來的兵器交接聲,眉眼間卻一絲恐慌都沒有。
數千名弩箭手埋伏在城牆上,箭像雨一般傾瀉而下。敵軍還未靠近城門,便一波接著一波倒下。再照這樣下去,不出一個時辰就能鳴金收兵了。
劉世貞的衣擺隨風成鼓,他緩緩朝前走去,對著下麵的敵軍大喊道:“就這麽點人,也想來攻城?!是先帝的遺詔給你們的勇氣嗎?”
左都督趙瑞站在劉世貞身後,望著樓下的亂戰,眉頭緊擰:“首輔大人,下官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之前探查的消息稱,敵軍分明有五六千人,可您看這底下,撐死了也就三千。下官擔心,他們會不會兵分兩路,繞到其他的城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