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府的書房裏,燈火如豆。
黃瑾披了一件玄色披風,頭戴兜帽,遮得嚴嚴實實,到了屋裏也沒有摘下。
“你怎麽確定她在後宮裏?”
謝臨在屋中來回踱步,仔細思考著:“以我對老師的了解,他抓了人,還是準備長期囚禁,定要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安心。那麽就隻能有三處地方,一是他自己府中,二是東廠詔獄,三便是後宮。這三處地方,哪一處最安全?最難以攻入?”
“自然是後宮了,而且還是在太後娘娘的寢宮裏……”
不得不說,劉世貞這招的確很陰毒,能進後宮的除了皇帝就是太監,謝臨就算猜到了明棠在哪,也無可奈何,除非……
黃瑾道:“如今後宮倒是還有一些我的人在,可以幫著打探消息,隻是要想把人救出來,怕是沒那麽容易……”
他失勢後,京中的勢力被呂洪砍得七七八八,好在他根基深厚,手上還有不少人可用。
謝臨眉頭緊蹙:“現在宮裏都是他們的人,強行動用計謀救人,太危險了。更別說明棠還懷著身孕,跑也跑不動,還是得想個萬全之策才好。”
黃瑾也犯難了,想了想說:“或者你先按劉世貞說的做,帶兵出京,讓他放鬆警惕。待尊夫人把孩子生下來,我再想辦法去救人。”
謝臨搖搖頭:“太慢了,我等不了……”讓明棠一個人在宮裏生孩子,坐月子,萬一中間出個什麽變故,謝臨都不敢想。
黃瑾勸說道:“我知道謝閣老怕尊夫人受到傷害,不想冒險,以至很多計劃都難以實施,但其實……尊夫人沒有你想得那麽嬌弱。”
謝臨一怔,轉過頭看他,疑惑道:“我竟從來不知,你與我夫人是舊相識。”
一個內宅婦人和一個太監,還是曾經的司禮監秉筆太監,怎麽看怎麽奇怪。
黃瑾微微一笑:“謝閣老不知道的事還多著呢。以後再慢慢聊吧……”他頓了頓,才補充道:“如果有機會的話。”
謝臨沉吟許久,問:“你們從南京調了多少人過來?”
黃瑾應道:“五千人。”
“五千人,就敢來攻打京城?”謝臨都笑了,“你知道京城的幾個衛所和五軍都督府有多少兵力嗎?”
黃瑾道:“我都謀反了,還能不清楚嗎?”
謝臨歎息道:“你這是把寶都壓到我身上了,指著我將劉世貞一擊斃命,你們便可無後顧之憂了。”
“謝閣老可不要看輕自己了。”黃瑾笑了笑說,“京衛指揮使司的指揮使徐宴禮徐大人和謝閣老是一條船上的人,這人人都知道。至於五軍都督府的兵力,一半在劉世貞的人手裏,另一半則在齊國公手裏。這個齊國公,不喜結黨營私,唯皇命是從,近來皇帝來位不正的傳言,想必他心中亦有所動搖,待最後關頭再爭取他,也不遲。”
謝臨閉了閉眼,深吸了口氣:“既然如此,那便動手吧。”
黃瑾心頭一震:“謝閣老想清楚了?開弓沒有回頭箭,一旦敗了,就是抄九族的大罪。”
謝臨語氣很平靜:“這不用你提醒我,我謀反,可不是為了你們,更不是為了寧王殿下。而是為了我的妻子和我未出世的孩子。將來若敗了,大家夥一塊死,若贏了,論功行賞的時候,也不需要帶上我。”
“劉世貞不過就是覺得我沒有膽子謀反,才敢如此肆無忌憚嗎?既然如此,那我就謀反給他看好了。”
黃瑾凝視著他,淺笑著說:“你知道嗎?明棠這一路走來,跌跌撞撞,迷失過很多回,唯獨在選擇你這件事上沒有錯過。”
謝臨不太明白他的意思,皺了皺眉,說:“我們一旦動手,劉世貞肯定會拿她的性命威脅我,還得你找一些會武功的太監和宮人,潛入慈寧宮將她保護好了,至少,要撐到我們成功攻入皇宮。”
“你放心吧。”黃瑾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很快就要下雪了。”
第二天天一亮,謝臨就去內閣見了劉世貞,同在場的還有中軍都督府左都督趙瑞。
劉世貞指著書案上的軍防圖:“……昨日我已經讓趙都督連夜去查探過了,來京的敵軍不過五六千人,交給他的人即可。你當務之急,是要把敵軍的老巢給打下來,浙江一旦失守,奪回南直隸便是唾手可得的事。”
謝臨十分順從地應道:“下官明白。”
劉世貞把兵符交到謝臨手中,拍了拍他的手掌,沉聲道:“你應當知道,老師一向是惜才的,隻要你取了靖遠侯父子與羅老將軍的項上人頭,過去的事,老師都可以既往不咎,日後待老師退下來,首輔這個位置依舊是你的。你明白嗎?”
謝臨抬眸深深地看了一眼劉世貞,忽然撩袍跪了下去:“學生有個不情之請。”
劉世貞直起腰板,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說。”
謝臨道:“若下官此次能僥幸得勝歸來,老師可否應允,讓下官辭官還鄉?經曆了這麽多事,下官往後隻想遠離官場的紛爭,和拙荊過平淡的日子……求老師成全。”
劉世貞眼睛微眯。謝臨這隻老狐狸,會那麽輕易地放棄手中的權力嗎?劉世貞可不信,他擺了擺手道:“這樣的話,等你回來再說吧。”
謝老夫人去上香回來後,就問起明棠的下落。謝臨卻沒有和她說實話,隻說近來京中不大太平,自己又要去打仗,所以將明棠送去了她外祖母家中,好讓她安心生產。
謝老夫人得知後十分生氣,覺得謝臨有事情瞞著自己,逼問了他好幾次,卻都被他冷冷地搪塞回去,氣得渾身發抖,還流了眼淚。
“你要去打仗,說京城裏不太平,就把你媳婦送走。可你媳婦不是我們謝家的人麽?她的安危重要,我們其他人的安危就不重要了嗎?”
謝臨憂心著明棠,沒有心情和謝老夫人解釋太多,暗中召集護衛日夜保護好謝家。兩日後,便帶著援軍離開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