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已然開始。

後院用以宴會的正廳甚大,延伸在外是可供予出演的舞台,彩色的綢緞高懸飄舞,周遭彌漫在深秋裏安然愜意的丹桂氣息。

到來的賓客們個個都是雲溪國獨當一麵的人物,卻也在了這王府裏,在鳳祁冉的麵前黯然失色。

他倒也並未有什麽特殊的裝扮,隻是那一襲重紫色的流金軟袍,貔貅在身,透著些許的冷硬同殺伐。

這般的人物,他也隻需得立在人群中,便是無法忽略的角色。

一抹纖細嬌小的人影靠在他的身畔,便是今日這宴會的主角白雲舒,早先得了許可她也是真的沒有戴上任何釵環首飾,唯一身火紅色的狐絨袍子,透出她傲然的氣質。

她自顧的挑了些案上的小食吃著,側著身子倚在鳳祁冉的旁邊,眼底清然卻掩不住的傲氣,像是不屑去看在場的所有人,以及麵前歌姬的彈奏同吟唱。

遠遠的,立在那台子之下,念如初再度望見了他們父女二人。

突有隱隱寒意於周身恣意蔓延,她確乎想要吐出些灼悶之感,卻也被那寒意突襲的發泄不得。

“……那便是風霖國來的歌姬嗎?長的真漂亮。”

一名輕紗覆麵的女子款款的步上舞台,杜若之色的長紗令她的膚色愈透著白淨,尤是那雙澄澈的眸子,絕有攝人心魄之力。

念如初認得這女子,兩年以後也將入宮為妃成為深宮中人。

不過她終究還是同其他的女子二致,素也不願爭寵,終日於寢宮內撫琴作畫,鮮少同他人往來,國君對她也並不特別上心。

但念如初並不知她的結局,上一世的自己最後自身難保,更遑論再去探聽那宮裏其他的女子,還會有著怎樣的結局。

“這曲子是什麽?真是好聽極了。”

“……我聽說風霖國君最喜這些鶯歌燕舞,現下瞧著還真是。”

念如初聽得周圍有人在小聲的議論,她轉頭看了去,卻也隻見是旁邊兩名戲班的姑娘饒有興致的探頭望著舞台上方。

一曲《霓裳》奏罷,賓客皆露出讚賞神色。

正主位上的白雲舒卻隻是挑了挑細淡的眉,露出些許不屑,“真是鬧不懂這曲子有什麽好聽的?”

她的嗓音並不大,可兩旁的賓客還是聽見了,當即白了麵色不敢說話。

“哦?你不喜歡?”鳳祁冉幽靜的眸子隱隱的染上笑意,可眾人皆覺得那笑意森冷,不似普通的父親看著兒女的神色。

“唔,也不算是不喜歡,”白雲舒卻當麵眾人的麵驕橫的揚起眸,攬住鳳祁冉的胳膊,“就是有些無趣。”

鳳祁冉寬大的手掌輕輕撫過她的發絲,在眾人所見,這幾乎像是鳳祁冉飼養了一隻脾氣驕縱的小狐狸,隻有他能給順下毛發。

“爹爹,我倦了!”白雲舒蹭著他的胳膊,撒嬌起來,“爹爹說了我乏倦便可回去歇息的。”

“乖。”

鳳祁冉幽邃的眸裏有些許無法讀懂的情緒,他攬過了她纖細的身子,“下麵的舞是你親自挑的衣裳,也不好奇一見了?”

提及於此,白雲舒才斜上眼角,想起了先前她聽說有樂坊的舞伶要來,不由分說給她們指定了舞裙的事。

“那,好吧!”她隨即托起下頜,放肆的倚於他的懷中,“我瞧了這舞再回房歇息吧!”

台中央的歌姬便帶著身後的人退至了兩旁。

眾人皆是暗暗的捏了把汗,方才見白雲舒嘟起嘴說無趣的時候,他們還真怕鳳祁冉便下令將這行人全體收押處死,幸好她未再追究。

隨著王府中婢女的引導,念如初同一眾舞伶緩緩步上舞台。

恍惚間,她竟覺得頭頂茜素紅的綢緞刺眼的異常,甚至帶著壓迫的感覺,沉沉的壓在她的雙肩上。

隱隱的,她甚至感覺到了那道清冽幽邃的目光,縱然不帶著分毫的情緒亦足夠帶給所看之人無所遁形的壓力。

那是鳳祁冉的眼光,她再熟悉不過了。

“便是這些舞伶?”白雲舒像隻小貓咪一般窩在鳳祁冉的懷裏,眨著漆黑的眸子瞧著舞台上的人。

她撅起小嘴,纖細小手撥弄著自己的發絲,“這衣服瞧著倒是不錯,穿著的模樣反而遭人不喜了。”

鳳祁冉隱隱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隨後向在旁等著他下令的歌姬頷首,示意她們可以開始。

念如初穩了穩情緒。

自己的計劃才剛剛開始,絕不能在此時,在這般的場合下便露出馬腳。

舞伶們聽著熟悉的樂聲響起,也都退開了些,照著舞蹈開始之前的位置立好,迎著原立於隊伍最後的禾朵葉上前來。

念如初簡單的四下一瞧,周圍的皆是都城中有名的人世,朝中的官員自然也不少,隻是一個個麵上帶著的神色均是思量同盤算。

這場生辰宴,他們大抵是並不想到來的。

隨即她看到了宋知許,一身木色的淺棕長袍,發冠清整無亂,麵上的神色泰然自若,像是在看著她們的舞姿,同周圍其他的人截然不同。

宋知許,他果然也在此。

伴隨著古琴同琵琶柔和的樂曲,舞伶們於台上起舞,身形柔軟如水,逶迤綺麗,彩綢輕動,拂出沁人心脾的香氣。

念如初令自己不去望向正座上的人,隻是暗自的盤算著即將到來的一場小意外。

琵琶聲微微促了些,若雨珠敲擊入玉盤,清脆卻不壓迫。舞伶們翻飛的動作也隨之快了些,禾朵葉揚起雙臂,旋轉如風裏飄落的一瓣花葉。

正在眾人皆驚豔的看著她水蛇般妖嬈的身姿舞動,念如初突的感覺到足踝上隱隱被什麽輕彈。

踝鈴鬆脫了。

這一次的她已然有了預見,足下微動避開了銅鈴,同身旁的舞伶也避了身子,看著禾朵葉展開雙臂附下身來,作勢要結束旋轉。

她隱隱握拳,隨即抬了右足,踏上了那顆銅鈴。

側著的身子自是當即失了重心,但念如初並未驚慌,在身子前傾的時候便以左足的力氣用力扭轉,就勢倚上了禾朵葉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