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沒有想過,

這是我哥生命裏的最後一次日出。

再見到肖錦玲是在陸彥回一個生意夥伴的生日宴會上。如今我已習慣在這樣的場合伴他左右,我是陸太太,跟著自己的先生在一起,順理成章。

今天這位壽星的太太是個妙人,精通茶道和養生。男人們在一起聊生意方麵的事情,女人們在一邊總是插不上話,又覺得索然無味,她就邀請我們這些女眷到後麵的小客廳裏坐著喝茶聊天。

我之前見過她幾次,人很熱情。

小客廳裏已經坐了一些人,相互認識的都聊了起來。女人之間的話題天南海北,當然也少不了相互吹捧。

我也認識其中一些人,她們見我來,便招手:“是何桑來了,剛才還念叨你,說怎麽還不見你人。”

就這麽坐著聊了幾句,這位東道主太太又出去招呼後麵來的女客,誰知道這次跟著她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肖錦玲。

她比我記憶裏的模樣瘦了許多,原本豐腴的臉略顯憔悴。而且她已不再年輕,一瘦下來,反而顯得更加老態,一看就知道這段時間過得不舒心。

我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上次見麵的情景,她去學校找我。之後,她找人教訓了我,陸彥回又幫我把吃了的虧給討了回來,過節更大了。

眼下我們這麽一照麵,我竟然不知道該怎麽相處,畢竟不複從前,撕破臉自然不必說了,難道在人家的家裏也要傷和氣?我肯定不願意做這樣不禮貌的事情。

在大家聊天時,肖錦玲和我顯然都不是很走心。

之後開席,我們陸續出去,陸彥回朝我招手,要介紹朋友給我認識,我卻覺得有人盯著我們看。我下意識地側了側身,就看到肖錦玲神情陰鷙地看著我和陸彥回。那眼神,竟然讓我平白地覺得有些冷。

不過,我並沒有想太多,畢竟她吃過陸彥回的虧,即使心裏再怎麽恨我,也應該明白:如果不顧後果地動我,陸彥回也不會善罷甘休。她上一次受的羞辱,可比我被人打一頓多得多。

我過得不錯,我哥的近況也不錯。

想起他的感情大事,我特意打過電話問他:“你最近和雲雲可好?她答應跟你交往了嗎?”

“還沒有,不過,我覺得應該快了。”他有些憨憨地笑笑,滿足的感覺很容易捕捉到。我又給他打氣:“你也拿出點兒魄力來,該說的話要盡早說出口,好叫人家知道才行,不然小心有人搶了先,有你後悔的。”

我對陸彥回說了我哥的情況,他還是一副不待見的樣子:“何誠做事就是婆婆媽媽,追女人也這麽娘氣,活該人家姑娘到現在都沒有鬆口,這種事就該強勢一些,主動出擊。”

“你還好意思說我哥?”我笑話他,“你自己也不是什麽老道的人,當初娶我的時候,我都恨死你了,有時候看著你的脖子就在想,給你一刀同歸於盡才好。”

我這話惹得陸彥回哈哈大笑,他得意地說:“不過,何桑,你看,你現在還不是老老實實地愛上我了?”

“欸,陸彥回,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老早就喜歡我了,所以才故意說幫我哥出獄,來逼我嫁給你?我現在一琢磨,覺得這事不對勁兒。你快老實交代,是不是故意那樣的?”

我這明顯是一句玩笑話,他卻麵色一沉。我思索著自己哪一句說得不對了,陸彥回卻又忽然變了樣,恢複了笑臉跟我說:“可不就是早喜歡你了嗎?大學那會兒就對你存心思了,每次看到你我就想,這個妹妹,我怎麽才能把她騙到身邊來。”

聽了這話,我捂著嘴巴笑。

管他是真的還是假的,反正他現在心裏有我,就足夠了。

一轉眼,A市下了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

學校最近在修大門,車子不方便進去,我就把它停在不遠處的一個廣場邊上。地麵是光滑的大理石地磚,一下車我就覺得腳下打滑,一路上已經夠小心翼翼的了,卻還是在下台階時摔了一跤。我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看到手心破了皮。

正為這一早上的黴運心裏難受時,身邊一個擺攤算命的盲人忽然開口對我說:“這位太太留步。”

我停下腳步,看著他的墨鏡,心想:又一個出來坑蒙拐騙的。

我隨口問了一句:“做什麽?”

“給你一個忠告——這陣子你運氣可能不太好,凡事要小心一些。”

“你別胡說八道,我好著呢。”我心裏有些煩,這些人就是喜歡騙人錢,我從前也遇到過,還說要去家裏做法事,簡直不可理喻,我擺擺手就要走,“我忙著呢,不聽你這鬼話了,你忽悠別人去吧。”

這一天過得異常順利,我稍稍安心了。

下班去廣場拿車,路過那個台階時,那個盲人不見了。在路上,我有些較真地想:少唬我,看到我摔了一跤就說我運氣不好,不是騙人是什麽?我哪裏不好了?我好得很。

回去後,也不知道是哪個又惹大少爺不高興了,我正要開口問,他反倒先衝我埋怨起來:“何桑,你哥就是個神經病!你先別瞪我,我說這話絕對不是沒有依據的。中午,他發了一條短信給我,說要我下午去找他,我去了,他又一副跟我積怨很深的樣子,弄得我一頭霧水,而且他喝多了你知道嗎?跟我說話的時候還一直動手動腳地推我,我是忍住了才沒給他一拳的。”

“我哥找你?”我也奇怪,“他最近不應該有事找你啊,他都說了什麽?”

“他一個醉鬼,說話都不清楚,我哪知道他怎麽那樣!真是討厭死了,最煩的人就是你哥了,我怎麽有這樣的大舅子,一天到晚惹麻煩不說,還成天不讓人安生。”

他這話讓我有些惱,再怎麽樣那也是我親哥,哪能這麽說他?於是我就不願再搭理陸彥回,又不明白為何我哥會打給他,想了想,就給我哥打了個電話,結果一接通,我驚呆了。

這電話是過了好久才接通的,就聽那邊我哥慌亂地說:“桑桑,桑桑啊,我走不了路了,我怎麽走不了路了啊?”

我嚇了一跳,忙問他:“什麽?走不了路了是什麽意思?”

“我腿不能動了,疼,疼死了!”

“哪裏疼?腿嗎?”我趕緊說,“你等著,你在家裏等著我,我去找你。”

匆忙掛了電話,我看著陸彥回,說:“我要去我哥那裏一趟,我哥說他走不了路了,我怕他舊傷複發。”

“我跟你一起去。”陸彥回拿了外套跟我一起出門。到了我家,我發現門沒有鎖,屋裏一片狼藉,我哥趴在地上,眼睛通紅,看到我們來,他拉著我的手說:“桑桑,我是不是又殘了?”

我摸著他的腿,手抖得不行。陸彥回說:“別耽誤時間了,送醫院檢查一下,看究竟怎麽回事。”

我和陸彥回一起把他給弄上車,又加速往醫院趕。我哥在後麵目光幾乎呆滯,我隻好安慰他:“應該不會出問題的。你想想看,當時手術明明很成功,這麽久以來,你也一直再往好的方向恢複,怎麽會再出事?”

他緊握住我的手說:“不是的桑桑,有人動了我的腿。雖然我喝多了,但還是有意識的,後來有人來過家裏,有人來過。”

我和陸彥回對視了一眼,他沒說話,隻是皺著眉頭繼續開車,但是我看得出,他的心情很不好。我心裏更是不安與恐懼,好不容易一切安穩了,偏偏我最放不下的人又出事了。

好不容易到了醫院,醫生看了我哥的腳對我們說:“他做過手術?從前什麽問題?”

我說:“傷了筋,腳筋被人弄斷了,不過找了專家,給接好了,而且這段時間一直恢複得不錯,幾次檢查結果都是很好的。”

他卻不讚同地說:“他這個情況不樂觀啊,我看嚴重得很,腳筋和腿筋又受了傷的樣子,而且他以前就傷過,這一次想恢複十分困難。”

他這番話剛說完,我的眼淚就掉了下來。陸彥回看著我說:“冷靜點兒,這時候不要哭,又不是真的沒機會救他了,我們再了解一下,實在不行,就找更好的醫生來為他動手術。”

我擦擦眼淚,問他:“他說下午有人去過家裏,那肯定是去的人傷了他,不知道是誰。陸彥回,你不是也去找他了嗎?那你看到人沒有?”

“我怎麽會看見!”他想了想,又對我說,“有沒有可能是他從前的仇家找上門來了?也許是之前有過節的人下的手……”

我淚眼婆娑:“我哥不能有事的。陸彥回,無論如何你都要想辦法救救他的腿。好不容易能站起來走路了,要是殘了,那等於要了他的命啊!”

他摟住我:“你放心,有我在,你放心。”

我們先讓我哥住進醫院,具體的情況等到明天白班的骨科醫生來了才知道。我和陸彥回一夜沒睡覺,他忙著聯係骨科專家,我則頹然地坐在病房外,憂心忡忡。

情況並不理想。

等到上白班的骨科醫生看了我哥的情況,又看了拍出來的片子,對我們說:“之前那一次,神經完全接上了,恢複的情況也不錯,原本這樣持續下去,完全康複都不在話下。不過現在不一樣了,他的神經又受到了重創。”

“你這是什麽意思?”我急忙問道。

醫生指著片子上的一處地方給我們看:“看到沒有?就是這裏,神經斷裂,而且因為原來就沒有完全康複,這一次又受了傷,所以已經呈現萎縮的跡象了。”

“萎縮?那還有沒有再接上的可能?”

醫生看了我一眼,說:“別人我不清楚,不過,就我的能力來說,我做不到。”

我癱坐在椅子上,陸彥回扶著我的肩膀,說:“你別一聽就放棄了,這裏不行,我們再找別的人,實在不行,我把你哥送去美國,總有機會的,是不是?”

“我雖然不是全國骨科最好的專家,但以我的經驗判斷,就算真的接好了,腳勉強能落地,但想正常走路,恐怕再好的醫生也是無力回天。”

我忽然動了氣,嘩啦一下站起來,指著他說:“你別胡說八道!我不信你!我哥一定會站起來的。當時就是本地的醫生說治不好,還不是有人有本事接起來?你們不行,就覺得其他醫生也不行,這算什麽道理?!”

因為心裏著急又生氣,這話實在不禮貌,也不客氣。這位醫生倒是好脾氣,沒說什麽,隻是對陸彥回說:“你太太情緒激動,我不跟她解釋了。我是醫生,肯定是希望病人能夠早日康複的,如果你能找到治療他的人,那是最好的了。”

而窗外,樹木枯零敗落,十裏寒冬。

這件事我讓所有醫護人員保密,不要透露給我哥知道。如果他知道自己再也不能走路,一定會比上一次還要崩潰。陸彥回打給他在北京的朋友,準備把北京有名的骨科醫生請來,看看是不是在國內能夠治療。

我又見到了雲雲。

自從我哥不住在療養院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到過她了。此時一看,她似乎比以前更漂亮了,穿著一件白色羽絨服,戴了一頂毛線帽子,在詢問我哥住的病房。

我叫了她一聲,她停下來看我:“陸太太,我是來看何大哥的。”

“他告訴你自己的情況了?”

“是啊,他情緒不太好,我有些擔心,就想來看看。他到底怎麽樣了?”

“我們在想辦法了,實在不行就去北京、去美國,一定有辦法讓他重新站起來的。”

“你的意思是,他現在在A市沒法治療嗎?怎麽會這麽嚴重?”

我猶豫著要不要告訴雲雲。她拉著我的手說:“你就告訴我吧,我擔心他的情況,心裏也著急,你告訴我,也讓我心裏有個底。”

我看著這個姑娘樸素的臉,忍不住問了一句:“雲雲,如果我哥,我是說如果,他再也沒法走路了,從此就坐輪椅了,你會不會嫌棄他?你喜歡他嗎?”

她鬆開我的手,怔了一下。

我心裏有些忐忑。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說:“我去看看他。”

我怕雲雲透露情況給我哥,忙拉住了她:“先別告訴他,我怕他心裏難受。”

“好。”

何為人心?這是個大難題,我一直不得解,也知道人性本自私,不過,多數人都懷有善意,不至於會對旁人有刻意的傷害。

就像這個時候,雲雲明明已經答應我,不會讓我哥知道這個情況,我也非常相信她,覺得她是個好姑娘。

北京的醫生很快就到了A市,看了我哥的情況後,一直皺著眉頭:“這沒可能治好了,就算是手術也是白費。神經都萎縮到這個程度了,本來還沒恢複,又被傷得這麽厲害,根本沒有治療的餘地了。”

聽了他這話,我的一顆心瞬間沉入了海底。

很多天沒有好好睡覺,陸彥回逼我回去,他說這裏自有安排,讓我趕緊回去,別自己先倒下。

應該是太困了,我挨著枕頭就睡著了,不過,卻沒有睡好。人在白天有念想的時候,夜裏就會反複去想,即使沒有做夢,腦子裏也仿佛裝了個機器,一直不停地運轉回放。

我是被人叫醒的。

陸彥回叫我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屋子裏非常暗,沒有開燈,窗簾拉了兩層,厚實得看不到窗外的一點點光線。

他看著也很疲憊。我支起身子問他:“什麽時候了?我哥可還好?”

“已經是晚上了,你睡了整整一天,我沒有讓人叫你。”他看著台燈上顯示的時間對我說。

我嚇了一跳,趕緊下床去洗漱,想去醫院看看,他攔著我說:“何桑,你別去了,你哥心情不太好,他不想見任何人,連護士都被趕了出來。”

“為什麽?我哥怎麽了?”

“雲雲跟他分手了。”

我低頭刷牙,沒有說話。

其實我知道,這種事放在任何一個女孩兒身上,可能都需要多想想,畢竟我哥康複的機會微乎其微,她有自己的打算可以理解,但我還是有些失望。真的,挺失望的。有句老話叫患難見真情,我哥還沒被下定論呢,她就決定分手了。

我哥真的是難得喜歡上一個女孩兒,至少在他生病脆弱的時候,她留下來陪他,哪怕隻是開導他,說說話,都會有極大的幫助和鼓勵。

我洗臉時,陸彥回一直在門口站著。我問他:“你有話跟我說?”

“何桑,我告訴你哥他的情況了。”他看著我說。

我看著陸彥回,他的臉上有一些門框落下來的陰影,我覺得此情此景有些肅穆。不該這樣的,他很少這樣凝重。

陸彥回對我說:“我聯係到了美國一家著名骨科醫院的院長,他給我發了一封e-mail。那是他們醫院醫生會診的結果,他說沒有辦法。”

“所以呢?”我掐著自己的手心問他,“所以,你把一切都告訴他了?沒有任何的餘地?”

“那個叫雲雲的女孩兒跟你哥提出分手之後,他讓我去他的病房裏,隻有我們兩個人在房間裏,他讓我跟他說實話。我不想說的,他跟我說沒有關係,一切結果他都可以承擔。如果我不肯說,他就會一直沒有根據地胡亂猜測,也許結果比知道了更加糟糕。我覺得是這樣。那更加糟糕,還不如直接告訴他。”

“你應該跟我商量一下的。”我推開他,往外走,一邊換衣服一邊說,“你每次都不跟我商量,我哥這人我比你了解,他是什麽話都不肯說的,尤其是這樣的事,如果他因為你的話失去了信心怎麽辦?現在還沒有到最壞的一步。”

“我也沒有果斷地告訴他就沒有辦法了,還跟他說了無論如何都要去美國試一試,已經讓人在安排了。”

“他怎麽說?”

“他就說要靜一靜,不過,也沒有發脾氣。人都有難受的時候,讓他一個人待著,消化一下這個消息,也未嚐不是一個有利於他的做法。”

我坐在**,抱著膝蓋,幾乎是咬著牙說:“到底是誰?到底是誰不放過他?他已經殘過一次了,難道還不夠嗎?非要他死了才好?”

“你哥跟誰有過節?我讓人問了你家附近的鄰居,他們都說沒有見著人。”

我拉住他問:“會不會還是那幫人?我哥被指控殺了龍三,他們就動他的手腳為龍三報仇,如今我哥的手腳好了,他們又不肯放過他,再來找他的麻煩?”

陸彥回搖搖頭:“應該不會。我不太明白他們這些人處理事情的方式,不過,雖然是偏門,但也講究一個道義,既然是已經解決過的問題,那就是過去的了,理應不該再翻出來。”

他麵無表情:“你也不要想著打聽,我告訴你不是就不是。”

“那會是誰?”我不耐煩地下床,“我跟一個瞎子一樣眼前一片黑,什麽都不知道。我哥殘了,我卻隻能幹坐著束手無策,你知道我是什麽心情?”

“會不會有可能是……許至?”陸彥回看著我說,“你知道,這個人如今跟瘋了一樣,做什麽事都有可能,萬一他對我們懷恨在心,又沒辦法對付我們,那轉了別的心思去對付你哥,也是有可能的。”

“你別瞎說,他再怎麽變也不會做這樣的事情,完全沒有道理。他和我哥一點兒過節都沒有,而且我哥對他也一直都很好的。”

陸彥回的話我覺得毫無道理,甚至有些無理取鬧。我知道他討厭許至,如今我對許至也是避之不及,可真的把這麽一個帽子扣在他頭上也真是冤枉他了。而且就算不是龍三的人,我也不確定我哥後來有沒有再得罪其他什麽人,他做事有時候很偏激,難免會鬧出矛盾來。

思緒千絲萬縷,抽不出一根明晰的線來,煩!

雖然時間已經很晚了,我還是去了一趟醫院。哥哥如今已經知道了自己的情況,總是不妙的。陸彥回要跟著我一起去,我攔住他:“你也很多天沒有好好休息了,去睡會兒吧,我一個人可以的。”

他不再堅持,眉目間卻有些掩飾不住的複雜情緒。我總覺得陸彥回有些怪,可哪裏怪,我卻想不通,也說不出來,就隻好歸結為他是累了,就像我累了一樣,時不時也會發呆分心。

住院部很安靜,隻有個別的醫護人員。我哥是一個人住,我在門口看到燈已經關了,就不敢進去打擾他。

我去了值班護士的辦公室,她們認得我,看到我來,對我說:“怎麽,陸太太,這麽晚了還到這裏來?”

“我哥已經睡了嗎?”

“剛才我們進去看過,已經睡了。下午的時候情緒不太穩定,到了晚上反而平靜了。人不都這樣嗎?想明白了,想通了,也就接受這個結果了。”

我點點頭,卻還是不太放心,就盡量不發出聲響地推開門進去,誰知道還是驚動了他。他在黑暗裏問了一句:“是誰?”

我還沒有來得及回答,他又說:“桑桑,是不是你?”

“嗯,不放心你,就過來看看。”我走近他。他伸手開燈,又示意我把他的床搖起來一些,方便跟我講話。

可是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我們竟然有短暫的沉默。片刻後,還是我哥率先打破了沉默,他開口說:“陸彥回都告訴我了,我這腿,是不是就徹底沒治了?”

“怎麽會?他沒有告訴你,我們已經在聯係美國的醫院了嗎?等安排好了,到時候我陪著你,我們一起去美國,找最好的醫生,一定能醫好。”

他彎彎嘴,估計是想笑給我看,結果竟然哭了。我伸手握住他的手:“不會有事的,你信我。”

“我知道你是安慰我,不過沒事,我想了一下午,已經想通了。”他嘴上這樣說著,眼淚卻流下來。我拿紙巾給他擦眼淚,自己也想哭。

他勉強笑了笑:“讓你笑話了,一個大男人,還在自己妹妹麵前掉眼淚,真是沒出息。”

“你別這麽說。”

我知道他是想到了雲雲,所以我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隻好對他說:“其實,我也不覺得她有多好,隻是你喜歡,所以我就懶得多說,現在看來,還是我看人的眼光毒。分了也好,分了後有更好的姑娘來,舊的不去,新的怎麽來?”

其實,我這話說得沒有一點兒依據,我看人一點兒都不毒,我覺得誰都是好人,所以我容易栽跟頭。

我哥搖了搖頭:“你別怪她,我就不怪她的,我隻怪我自己。桑桑,你說我會落得這個下場,是不是因為從前罪孽太多,老天看不過去,給我的報應啊?”

“什麽報應!”我製止他繼續說,“我不信那些東西。你不是說了嗎?這次還會受傷是有人去家裏對付你了。你還有印象嗎?或者你自己想想會是誰?你最近有沒有得罪什麽人?”

“算了吧,不去追究了,不重要了。”他擺擺手,“以前媽總責怪我老是拖你下水,我覺得她說得對,我總是讓你給我收拾爛攤子,後來很多次都是。”

“你今天怎麽了?那些事都過去那麽久了,我都當笑話聽,快別說了。”

“你覺得好笑,我卻不覺得,我隻覺得自己一直對不起你。桑桑,哥對不起你!”他摸了摸我的頭發。我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既然知道對不起我,那你得好好報答我,對我來說,你最好的報答方式就是把自己的日子過好了。”

我看著我哥,繼續說:“你答應我,這次萬一好不了,我是說萬一,你以後永遠要坐輪椅了,也請你每天都要開開心心的,好嗎?”

他沒吭聲,我又問了一遍:“好嗎?”

“好,我答應你。”

臨走的時候,他對我說:“桑桑,我想看日出。”

他這話讓我有些詫異。他摸摸鼻子說:“很多年沒有看過日出了,突然很想看一次,不知道你可不可以陪我一次?”

我點頭:“行啊,那這樣吧,我先回去,我們都早點兒睡覺,明天一早我過來,推你去看日出。我們可以往遠地方走,靠海的地方看起來更漂亮,到時候我跟醫生說,我帶你出去兜風,他不會不同意的,你說好不好?”

“靠海的地方?好呀,那更好了,我等你來。”

臨睡前我設好了鬧鍾,心想,他的狀態很好,看來我是過於擔心了。最壞的結局也就是在輪椅上坐一輩子,這也沒什麽,很多了不起的大人物,比如霍金、史鐵生,他們都殘疾,但是也活得很好,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從來沒有想過,這是我哥生命裏的最後一次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