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有時候來不及多想,
誰會知道什麽時候就是永別?
我出門的時候,天還是黑的。
昨天從醫院回來,陸彥回還沒睡,房間裏有淡淡的煙味,窗戶明明是開著的,冷風也沒把這味道吹散。看到我回來,他順手滅了手裏的煙。我瞥了眼煙灰缸,裏麵已經有好些煙頭了。
他也煩,雖然我有些不明白。
今早我起床,設定的鬧鍾也沒把他給鬧醒,看來是真的困。我輕手輕腳地洗漱,換好衣服出門。
我以為我哥還沒醒,沒想到他已經坐在輪椅上等著我了,就坐在窗邊,看著尚漆黑的天色,在發呆。
我進去他也沒有反應,直到我走到他麵前,叫了他一聲:“哥,我們現在出發嗎?”他才回頭看我:“好,我們走吧。”
醫護人員幫我把他抱上了車,又把輪椅放好。他坐在副駕駛,扣著安全帶。通往海邊的這條路我已經很熟,再加上時間尚早,一路上暢通無阻。
我哥靜靜地看著窗外。雖然寒冬草木枯敗,但是這季節的清晨又有一種別樣的美。已經有人穿著運動衣出來鍛煉身體。路過湖邊矮山時,湖麵上起了一層朦朧薄霧,一眼望去,如一幅水墨畫。
哥哥突然開口:“真漂亮!我活了這麽多年,都沒發現咱們A市的好,今天才知道自己過去都白活了。”
“是挺好的。有一次我被陸彥回一大早拉去爬山,在山上看了一回日出,當時坐在山頂的長椅上往下看風景,所有的東西都在漸變的陽光裏慢慢清晰和明亮起來,那真的是太美了,可惜忘拿手機給拍下來,不然可以給你看看。”
“真的嗎?我都沒有見過。我好久沒有爬山了。”
“那有什麽難的?”我一邊開車一邊說,“下次你想去,我隨時可以帶你去。都在A市,再方便不過了。”
他笑了笑,沒再說什麽。其實,那個時候,如果我多關注一些他的神情,也許就能夠察覺他臉上的落寞。那個時候,他已經做好了離開人世的準備,所謂的看日出,後來我想,莫非是對這個世界道別的一種形式?
日從東升,如同生命從母胎裏生長而出,每一個清晨都仿佛是一種新的開始。那個時候,他想到了什麽?從哪裏來,回哪裏去?不再眷戀這風景怡人的美好人世?
車開到海邊,我還帶了厚實的圍巾來擋住海麵上襲來的寒風。他不方便下車,我就把窗戶和門打開,又給他係好圍巾,讓他可以清楚地看到海麵上的風景。
我看了看時間,再過十多分鍾差不多就能看到日出了。我哥看著大海對我說:“等我百年之後,我真想讓自己的骨灰就撒在海裏,不用留下,撒在海裏好,跟著海水一起,到這世界的很多地方去。我這輩子去的地方太少了,記憶裏就隻有A市的角角落落。雖然我熟悉這個城市,但是對外麵的世界一無所知。”
我笑話他:“那得多少年以後啊。也許以後你去的地方多了,反而改變主意了呢。”
“不會,我不會改變主意的,撒進海裏吧。桑桑,你比我小,我肯定比你早走一步,所以這事兒就麻煩你記著了。還有,如果那時候我走了,你要照顧好自己,不要傷心難過,也不要哭,死,本來就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人總是要死的。”
我製止他:“好了好了,怎麽一大早上,盡想這些多少年以後的傷心事。你放心,到時候你去世了,我一定不難過。生老病死嘛,你老了,我也老了,有什麽好難過的?”
“那就好。”他朝著那邊看,忽然臉上多了一些興奮,然後拉我的袖子說,“你看,出來了!”
薄霧晨光,海上日出。
橘色的光慢慢從海平麵升起,海麵上暈染了一層淡淡的色彩,隨著太陽升高,顏色漸深,範圍也越來越大,波光粼粼,頗為壯觀。我拿出手機,轉過身來對哥哥說:“我給你拍一張,留個紀念。”
他點點頭,對著鏡頭笑了笑。我拿給他看,他卻紅了眼睛。我問:“怎麽了?”
“我想到媽了,我有些想媽了。”他揉揉眼睛,“這些天我經常傷感,你別介意。”
“我不介意。有時候我也想媽,她永遠都是年輕的樣子,坐在家裏那台老鋼琴邊彈鋼琴給我們聽,她可真美。”
太陽已經完全從海麵上升起來了,我哥對我說:“走吧,我們走吧,再之後就算不得日出了。”
“你不多留一會兒,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不了,我累了。”
我不再多言,開車回去,他讓我回去睡覺:“你起來得太早,趕緊回去再睡個回籠覺,晚上再來看我,白天不要來,我也要休息,誰都不要來。”
“好吧,我知道了。你哪裏不舒服就跟醫生說,他們會隨時打給我。”
護士把他弄回病房,我並沒有多想。
人生有很多時候來不及多想,誰會知道什麽時候就是永別呢?他跟我揮揮手,讓我上車,我就真的開車走了。那是我哥最後的樣子,坐在輪椅上,臉上有些胡楂兒,穿著一件厚厚的黑色羽絨服,臉上還有一點兒笑意。
我是被陸彥回叫醒的。這段時間似乎怎麽睡都睡不夠,回去後又沉沉睡了過去。陸彥回本來已經去公司上班了,結果他突然回來,急切地把我推醒:“何桑,何桑,快醒醒!”
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就看到他的臉上有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沉重,我說:“怎麽了?”
“你哥自殺了。”
“你說什麽?!”我不甘心,又問了一遍,“陸彥回,你說什麽?我剛才有些蒙,聽得不是很清楚。”
“你哥他……趁醫護人員不注意,藏了一把水果刀在身邊,就在護士給他檢查過身體之後,他在自己的心髒上插了一刀,又把棉被蓋嚴實,眼睛也閉上,沒人知道他做了什麽,直到後來,有人發現滿床的血……”
我推開他,連鞋子都來不及穿,就想衝去醫院。他用力把我拉回來,摁著我的肩膀讓我坐好,又給我穿上鞋子。我木然地任憑他幫我穿好外套,腦袋裏一片空白。
我們趕到醫院時,那裏已經圍滿了人,因為病人是在醫院出的事,連院長都一臉焦慮地在病房門口等我們,還有好幾個警察。我不知道該怎麽走過去,隻覺得周圍有很多人,很多人圍著我,聲音明明很嘈雜,可是又仿佛給我圍了一個圈,讓這些聲音都被隔離在外,我什麽也聽不見。
陸彥回比我冷靜很多,他從容地交代一些事情。我不知道他們具體商量了什麽,隻知道後來人都散去時,他晃了晃我:“何桑,你別這樣,你有什麽話要說,你告訴我,你別這樣什麽都不肯說。”
我搖搖頭:“陸彥回,我在做夢嗎?你告訴我這是個噩夢,我哥其實沒有死,是我自己不是東西,夢到這樣的場景,你告訴我。”
沒有人回答。
人在悲傷的時候,反而很難哭出來,就比如我現在,明明心裏一陣陣地絞痛,可我的眼睛幹幹的,一點兒眼淚都沒有。
陸彥回讓我在一間病房裏坐著,不讓我出去,又找了個看護看著我,他說,一切他來處理。
看到了法醫和醫院同時出具的死亡證明,看到了我哥的名字,我才終於明白,這一切都是真的,我哥已經死了。陸彥回安排了一切,請了殯葬的人來。如今,這樣的事情都是他們一手辦理。我看到哥哥躺在棺材裏,因為大出血,已不複之前的模樣,整個人顯得幹癟,像是一片枯葉。
A市有個習俗,人死後不會立即火化,而是由入殮師剃頭、化妝,不過,再怎麽樣也不會如生前那般有生機。停床了兩天,他無妻無兒女,相依為命的人隻有我一個。再沒有比這遺憾的事情了。
這兩天偶爾有客人來,我卻一直覺得不真實,仿佛變成了一隻遊魂,腳不沾地,意識與身體分離。
哥哥火化的時候,並沒有嚴格意義上的追悼會,來的人也不多。他出獄後,從前的朋友幾乎都沒了,再加上很多人瞧不起坐過牢的人,他活著也是孤獨的。
稍微親近一些的,依次和屍體做最後的道別。到這個時候,我才真正哭出來。棺材要被推走,我死死地拽著把手,不肯讓他走。
陸彥回把我拉開。這個時候,又有人來。我覺得眼熟,仔細想了想才記起他是誰。他叫黃庭,是我哥從前的朋友,最好的朋友。
可他已經很久沒和我哥聯係了,他怎麽會來?
黃庭一來,就在我哥的棺材邊上“撲通”一聲跪了下去。我看到他這樣,愣住了。不止是我,陸彥回以及旁邊的人也都詫異地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何會有這樣的舉動。
我走過去,蹲下來看著他:“黃庭,你怎麽突然這樣?你是不是知道什麽?我哥出事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黃庭總算站了起來,看著我說:“何桑,你別問了,我對不起你哥,很多事情都對不起,但我不會告訴你的。”
說完,他就要走,我拉住他不放:“黃庭,我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到底是誰把我哥的腿腳傷成那樣,你要是知道,就告訴我好不好?”
“我不知道。”他把我的手拽下來,“何桑,誠哥一直把我當兄弟,是我不是東西,我罪孽深重,死一萬次都不足惜。你是他妹妹,我希望你能過得好。你過得好,誠哥才能放心地去。”
黃庭來去匆匆,可我從他這一次倉促的吊唁裏嗅出了不尋常的地方,然而,這一切仿佛籠罩在層層濃霧裏,我看不清。
陸彥回把我緊緊地抱著:“你別想那麽多了,讓你哥去吧。火化了也好,所有不開心的事,都隨著火一起燒了。你想開一些。”
我把頭埋進他的懷裏,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不難過。我拿什麽跟我媽交代,我答應過照顧好我哥的。”
他親著我的頭發:“這是他自己選的,和你無關,和任何人無關。如果你這麽難過,他走得會不安心。”
我這才抹抹眼淚,看著工作人員把棺材推走。我們坐在火化室外麵,等著骨灰盒送出來。我想起哥哥說過的話,他說,希望自己死後能夠把骨灰撒進大海裏,跟著潮水漲落,到世界的很多地方去。
那個時候我以為,那些事都太過遙遠,沒想到他早就打算好了。
是我明白得太晚。
這件事,我沒法自己完成,我的精神狀態不太好,走路腳底打軟。陸彥回看我這個樣子,不讓我去送,說是怕我看到骨灰撒進大海,會再一次情緒失控。我聽從了他的話,回家休息。
我睡不著,這麽躺著,一直發呆,想到了很多小時候的事。
就這樣想著,從早想到晚,我一邊想,一邊默默地流眼淚,陸彥回回來我都沒起身跟他講話,也沒看他一眼。
他說:“已經按照你哥的意思,把他的骨灰撒進大海裏了,你放心。”
我沒說話。他低頭看了看床頭櫃上放著的碗筷,又伸手探了探溫度,已經涼透了。
他把桌上的東西端下去,沒一會兒,又重新端了熱的食物上來,把我從被窩裏抱出來,讓我坐直身體。
“我吃不下,你別讓我吃了,等我想吃的時候自己會吃的。”
“你想吃的時候?我看你想死的時候都不會吃。別耽誤時間,我看著你吃。”
我隻好拿著勺子喝了一口湯,可一低頭眼淚又掉下來了。他遞一張紙巾給我。我把他的手拍到一邊,不肯再動筷子。
陸彥回到底還是沒了耐心,直接拿了勺子,舀了一勺米飯送到我嘴邊,一手捏著我的下巴,說:“張嘴。”
我慢慢地把飯咽下去,他又接著喂。我搖頭:“我真的不想吃了,你就放過我吧。”
他猛地把勺子往桌上一扔:“何桑,不是我不放過你,是你不肯放過你自己!都多少天了?你每天吃的東西加起來還沒有一個拳頭,人也瘦了這麽多,哪裏是要好好活著的意思?”
他一邊說著,一邊點了一根煙:“誰都有難過的時候。小言死的時候,我也難受,可我仍然每天按時去公司上班,照常開會,吃喝不誤。這是我比你明白的地方,我明白人死不能複生,自己得好好活著。”
我還是不肯聽他的話,又躺到**背對著他。陸彥回直接放狠話:“何桑,我告訴你,我這個人耐心不多,你在我身邊這麽久了,也該知道,你要是再這麽一副不死不活的樣子,我真的對你不客氣。”
我心裏很亂,他還這麽凶,讓我莫名地來了火氣。
我猛地坐起來,瞪著他:“你要對我不客氣,好啊,好啊,我就在這裏等著,看你怎麽對我不客氣!”
後來,我冷靜下來,覺得對他發火毫無道理,但人在那個當口兒,就仿佛需要一個契機一樣,需要一個發泄的理由,有痛苦尋不到出口,就拿旁的事情來打岔,心裏才好過。
他沒有給我猶豫的機會,徑直走過去,把我從**拉起來。因為他太用力,一大半被子掉在了地上。陸彥回把我拉到了洗手間,他抓著我的頭發,讓我看鏡子裏自己的臉。我掙紮反抗。他的手勁兒非常大,我反抗不得。
無奈中,任憑他抬起我的腦袋,我看到了鏡子裏的自己,很憔悴的一張臉,因為進食甚少,喝水也甚少,在這幹燥的寒冬季節,嘴唇已幹澀發裂。還有長時間睡在**,頭發亂糟糟的,像一個鳥窩,再加上此時不情不願地被他鉗製著,整張臉都是扭曲的。鏡子裏是一個邋遢的女人。他真殘忍,讓我看到這樣不堪的自己。
陸彥回對我說:“你看看你自己,哪裏還有半點兒平時的樣子?當真以為自己是個女鬼?我對你,好聽的話也都說過了,我不會再說什麽安慰的話了,左右就是想要你知道,接下來的日子你不該這麽糟蹋粗糙地過,你得學著堅強一些,沒人能夠幫你,何桑,除了你自己。”說完,他就慢慢地放開我,然後對我說,“好了,哭了那麽久,你洗洗臉吧,頭發也梳一梳,家裏又不是隻有我們兩個人,還有保姆和司機呢,這樣子叫他們看到也不好。”
我又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才對他說:“你出去,我想洗個澡。”
“需要我拿東西給你嗎?”
“我不要。”
他把門帶上出去了。我往浴缸裏放水,然後慢慢地坐進去。我把自己從上到下洗了個遍,沐浴露混合著洗發水的味道,這淡淡清香讓我漸漸感到一絲安寧。我把頭埋進水裏,憋氣,一直到實在受不了了,才把頭猛地抬起來。
泡在水裏久了,從浴缸裏出來時竟然腳步虛浮,踩著拖鞋走路感覺很不踏實。
陸彥回正在忙工作,見我出來,抬頭看了我一眼,不鹹不淡地說:“總算有點兒人樣了。”邊說邊輕輕點點頭,繼續說,“我爸常跟我說一句話,活著時不要裝死,就是說給你這樣的人聽的,該幹嗎幹嗎去。你好多天沒去上班了吧?你剛才洗澡時,你同事打電話過來問你的情況,給人家回一個過去。”
我翻手機通話記錄,發現是曉君打來的,她知道我哥的事情,擔心我不能走出來,溫言勸我:“桑桑姐,生死有命,你看開點兒,離世的人也會安心。”
如今我已經不願再聽這些話了,因為聽得多了,都是一樣的套路。我知道勸我的人都是好心,可我不想再聽,就換了話題:“我明天去上班,謝謝你們這些天幫我代課,過一陣子我請你們吃飯。”
陸彥回給我的意見總是中肯的,既然我在家隻知道傷心傷神,不如出去工作,讓自己忙碌起來分點兒心,也好過再這樣徒勞地傷感。
因為要出門工作,我好好地收拾了下自己,換了一件燈籠袖的呢子大衣,也開始規規矩矩地吃飯。我願意下來吃東西,陳阿姨是最高興的,特意熬了海鮮粥給我,一邊端上來一邊說:“昨天我特意去了一趟超市,太太不是最喜歡在粥裏麵加一點兒蝦仁嗎?我買了海蝦,味道鮮著呢,您嚐一嚐。”
可我竟然覺得有一些淡淡的不適,不過,既然是她特意做給我吃的,總不好一點兒都不吃,我就舀了一勺,壓下胃裏泛起的波瀾。後來實在吃不下去了,隻好對她說不想吃流食,想吃些抵飽的東西,陳阿姨又去給我煎了個雞蛋。
流食也好,雞蛋也好,到了我的嘴裏,都成了讓人不舒服的食物。我上樓化妝時有些自嘲地想:果然身體裏的每個器官都是相互關聯的,我心裏痛苦不舒服,其他地方也聯合起來欺負我了。
陸彥回早就起床去晨跑了,天氣一冷,他反而起得早了,說是冬天更加適合鍛煉身體。我塗好口紅他才回來,身上一套運動裝,額頭還有一層薄汗。
不過,他的手放在後麵,明顯是拿了什麽東西。我有些疑惑,探過身子問他:“你背後藏了什麽?”
“你眼睛還真尖。”他笑了笑,竟然從背後拿了一枝玫瑰給我。這花開得極其豔麗,花瓣上竟然還有點點水珠,不知道是露水還是灑上去的。
“哪裏來的?”
“我跑步的時候看見一個小姑娘推著自行車在賣。”
我心情好了一些,美好的事情總會讓人心情變得愉快起來。
陸彥回笑了笑,過了一會兒,我拿著包要走了,他才說:“何桑,我就是想讓你高興一下,你一直不高興,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我這人最聽不得人家跟我煽情了,尤其是平時不煽情的人突然對我煽情。
這一刻,我覺得他是全世界最懂我的人。
我忽然覺得慶幸,人世艱難,何其不幸,我身邊的親人一個個離我而去,留我一人徒自掙紮,還好,我有陸彥回,至少,他能夠在我最落魄和最難熬的時候,給我一些及時的溫暖。
這樣一想,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
我不在的這些天,同事一個接一個地幫我代課。我這個人最不喜歡欠人人情,就說周末時請大家聚一聚。可我的女同事們並不熱衷於此,她們已經知道我丈夫是陸彥回,自然也不跟我客氣,都嚷嚷著說:“剛才我們翻雜誌,看到了A市有一個好去處,泉山那裏剛建了一個溫泉會所,聽說風景好,設施也好,我們都沒有去過,桑桑姐,你要是真想請我們,不然就帶我們去那裏開開眼?”
這事我自然不會推托,就跟她們約好了周六早晨一起去。
我回去後跟陸彥回提起了這事,他笑了起來:“你說泉山的溫泉會所?上次我就說想帶你去,結果被什麽事打了岔給忘記了。你和你的同事去也好,到時候簽我的名字,別的不用管,我提前打電話讓我那個朋友安排下。”
泡溫泉總是一件愜意的事情,雖然算不得什麽高興事,到底不會累人。陸彥回自然不會唬我,他的名字到哪裏都仿佛是古時候的禦賜金牌,總是好用的,我才說到他,就有工作人員客氣地領我們進去。
湯池一準備好,同事們就極有興趣地去泡了,我也下去了。水麵上霧氣嫋嫋,如臨仙境,可我兀自地有些頭暈,又說不上哪裏不對勁兒,畢竟也沒有感冒,隻覺得自己這段時間狀態真是不好,一是沒有胃口;二是動不動就感到目眩。
到底還是沒有泡多久,我是最後一個進來,第一個出去的,離我近的一個女同事說:“桑桑,你怎麽不多待一會兒?”我擺擺手:“有些累了,吃不消,你們玩。”
我穿好會所的衣服,想出門透透氣,結果還沒有走到門口,就覺得眼冒金星,一步比一步沉重。我扶著牆,頹然地順著牆麵滑了下去,似乎有人尖叫了一聲,我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是在醫院裏,身邊沒有人,我用胳膊撐著身體想要坐起來,看到旁邊椅子上放著一件外套,是陸彥回的。看來他剛才一直在,現在出去了。
我掀開被子要下床,外麵有人進來,是陸彥回,看到我這樣,趕緊攔我:“何桑,你別亂動,小心動了胎氣。”
等一下,胎氣?誰?我嗎?
我睜大眼睛看著他:“你說我……那個了?”
“你到底是不是女人?自己的生理反應都不知道嗎?”
“我懷孕了?”我順勢坐在**,下意識地摸自己的肚子,連忙問,“孩子情況可還好?”
“你還好意思說!差點兒流產,幸好保住了,不過孩子也夠脆弱的。從現在開始,我跟你一起,該注意的事項一個不能落下。”
“差點兒流產?”我嚇了一跳,“你可別嚇我,要是真沒了,我該多傷心。”他冷哼了一聲:“醫生說你情緒抑鬱也會有很大影響,所以你再不自己調整好心態,就是拿孩子的命開玩笑。我希望你以後不要再情緒化,該忘記的事情統統忘了,不準再想。”
懷孕這件事,對我來說,意義重大。我愛上陸彥回後,最後悔的事情就是從前吃了太多的避孕藥,多少會對身體有傷害。後來,我很想給他生個孩子,可遲遲不見肚子有動靜,他反而不再跟我提這件事,除了最初我們的關係還很緊張的時候,他偶爾說出口的那一次,那時候,我心存怒氣,覺得荒唐離譜,從沒有想過,世間萬事萬物瞬息萬變,誰曾預料到,之後我們會親密至此?
感情的事就如同六月的天氣,想到這裏,我還覺得慶幸,孩子沒事才是最重要的。看來,好好做個母親成了眼下最要緊的事。
臨出院時,我又被安排做了一次全麵檢查,醫生開了一張單子給我,上麵一條一條地寫著這個時候我應該注意的地方,這才讓我出院。
回去後,陸彥回把我懷孕的事告訴了陳阿姨他們。陳阿姨是最開心的了,一直纏著我問:“太太,是真的嗎?有寶寶了?哎呀,真是太好了,菩薩保佑啊!”
她是個信佛的好人,對於我和陸彥回來說,有時候她不像是家裏的一個保姆,更像一個絮絮叨叨的長輩。她事無巨細地操心著我們的事,和我們一同悲喜。
所有人都變得小心翼翼和心思細膩起來,有時候我走路停滯一下,身邊人都會有些緊張地問:“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這樣的情況讓我哭笑不得。有天睡覺時我摸著肚子說:“你瞧瞧你,還沒有出生就有那麽多人關心你了,要是生下來,會是一個小公主還是小王子呢?”
這時,放在床邊的手機振動起來,來電顯示是一個住宅號碼。我覺得有些眼熟,可又不記得是哪裏。直到我聽到了陸彥回他爸的聲音,我才意識到,原來是大宅。可他為什麽不打家裏的座機,而是打到我手機上呢?
他一開口就掩飾不住激動,平日裏,我這個公公和陸彥回一樣,習慣把情緒藏起來,一臉的高深莫測,可此時激動的語氣卻怎麽也藏不住,他對我說:“何桑,這麽大的事你怎麽也不跟我說?陸彥回不告訴我也就算了,你是個好孩子,平時也仔細,怎麽有孩子都不告訴我這個當爺爺的?”
我以為陸彥回會告訴他們的。
我隻好賠罪:“爸,真是對不起啊,這一陣子我記性差得很,又因為有了孩子各種忙,竟然把這麽重要的事給忘記了,您別生我的氣。”
“我不生你的氣,我高興還來不及呢。這周末你們有時間的話,就回來一趟吧,我讓廚房做些有營養的東西給你補補。”
其實我不願意去大宅,陸勁和陸彥回兩兄弟鬧成了那樣,哪裏還能容得下對方?可老人最愛孩子,我不回去跟他說說近況,他肯定是不答應的。於是,我隻好應承下來。
當我跟陸彥回一說這事,他就板起臉來:“別以為那裏是什麽安全之地,就拿陸勁和肖萬珍來說,他們誰不希望咱們的孩子出事?你以後不要輕易鬆口,就說自己身體不舒服,他也不會強求你去的。”
“畢竟是家裏,他們再恨我們,也不會真的對孩子怎麽樣。你別緊張兮兮的,聽上去怪嚇人的。你周末陪我去嗎?”
“陪啊,我不放心你一個人。”
我覺得好笑,如今我是被當成小孩兒了,可心裏又覺得甜絲絲的。真好,難得有這樣的機會被當成小孩兒。
大宅裏表麵上是波瀾不驚,背地裏卻風起雲湧。肖萬珍是百年不變的笑臉,看到我一臉的親切和驚喜:“桑桑啊,你也真是的,把我們瞞得這麽緊,我還是聽顧北他媽提到才曉得這件事,怎麽都不告訴我們?”
“是我的錯。”我連解釋都覺得多餘,陸彥回更是一如既往地不搭理她,也不樂意我搭理她:“何桑,進去了,外麵風大,別感冒了。”
肖萬珍就跟著附和:“對對,彥回說得是,現在果然是做爸爸的人了,想得竟然比我還要周全。快進屋說話。”
飯前可有可無地聊了聊,無非是繞著孩子說。吃飯時,廚房的阿姨端了湯上來,我看到我的碗裏和陸彥回的不一樣,雖然都是乳鴿湯,但我這裏麵加了不少別的東西,看來是孕婦的福利。
陸彥回他大嫂眼尖,此時不冷不熱地“喲”了一聲,說:“果然是懷了孕的人,待遇就是不一樣啊,爸爸把朋友送給他的好東西都給了你了,我怎麽就沒這樣的福氣!”
她還要再說什麽,肖萬珍開口數落她:“你少說兩句,自己肚子不爭氣,反倒嫉妒人家桑桑有孩子,有本事你也給我生一個,不然就別怪聲怪氣的,說些個沒用的。”
這個時候我不便開口,隻能低頭喝湯,因為這樣的情況我說什麽都顯得矯情,幫她說話是我在炫耀,說別的又是我恃寵而驕,怎麽都不好做人。
他大嫂是個辣椒性子,哪裏聽得下這樣的話?一撂筷子就噔噔地上樓去了,飯都不吃了。陸彥回他爸冷哼了一聲:“陸勁,把你老婆也管一管,別一天到晚地任性,放在別人家,哪個公婆受得了。”
好不容易吃完了飯,我和陸彥回說下午約了朋友才得以離開。在路上,他對我說:“你別在意。”
“我不在意,不過,你那個大嫂,估計現在最恨的人就是我了。從前她就不待見我,這回這麽一鬧,恐怕背地裏要戳我的脊梁骨了。”
“讓她戳去。何桑,你是女超人,有金剛罩、鐵布衫護體,怕這些小人幹什麽?”他這話把我逗得一直樂。
也許是因為要過年了,孩子們都放了寒假。
今天我一個同學的孩子滿月,陸彥回沒辦法跟我一起去,因為他也有朋友家裏辦事,走不開。
其實他不是很放心,因為說到同學,我和許至也是同學,不知道今天許至會不會來。我知道他擔心的無非就是許至,就勸他:“這人是我大學室友,關係雖然不算特別親近,但畢竟大學四年同處一室,再說了,還有那麽多人呢,許至能把我怎麽樣?如今我自己也很注意的,你放心。”
他這才鬆了口。
飯店在市中心,從家裏開車過去,路上有些堵車,不太好走,耽誤了一些時間,我到的時候已經臨近開席了,被我那位女同學笑著數落了幾句,說我不守時的老毛病幾年都不變。
她安排我坐在同學席上,一桌子的人都是老同學,彼此見了麵也都很高興,大家很快就聊得火熱。我沒有看到許至,心裏鬆了一口氣,心想見了麵也尷尬。
誰知道正說著話,就聽到有人“咦”了一聲:“怎麽不見許至來?”
有人接口道:“來了啊,我剛才在外麵看到他在打電話呢。他是班長,好意思不來嗎?”
剛說完,就有人喊了一聲:“許至,你來了?”
我身邊一個不明事理的女同學竟然拿了包站起來,對許至說:“不然你跟何桑坐一起吧,如果有什麽話要講,也方便。”
我麵無表情地抬頭看了他一眼,問道:“你坐嗎?”
“不了,我還有朋友在別的桌,就不陪大家了,以後有機會再聚,你們聊著。”
他又瞥了我一眼,臨走前淡淡地說了一句:“聽說你懷孕了,恭喜啊。”
他這話一出,桌上的人都露出詫異的目光來看我的肚子:“喲,何桑,你有孩子了?怎麽不早說?真是恭喜呀!”
我笑起來:“我和我老公結婚也有好長一陣子了,現在有孩子也不稀奇啊。”複又抬頭對許至說,“謝謝。”
他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沒有,我看不真切。
我這些同學,性格大多很活潑,所以一頓飯吃下來,熱熱鬧鬧的。快結束時,陸彥回打來電話:“我喝多了,顧北不是東西,在桌上告訴他們我做爸爸了,這一桌子的禽獸就毫不客氣地輪著灌我酒。”
“少喝點兒,別到時候回去一身的酒氣,再熏著寶寶了。”
我剛掛電話,之前那個多事的女同學就湊過來說:“何桑,看不出來啊,你性子慢吞吞的,竟然和老公感情這麽好,真挺羨慕你的。”
“還好吧。”
她又小聲說:“我一直都想問你,那個時候,你和許至怎麽就分手了?”
“沒緣分,僅此而已。”
“我覺得他還喜歡你,真的。我剛才特意留意他,發現他坐在另一邊的桌子上,卻一直朝你這裏看,可你隻給人家個背影,始終不回頭。”
“哎,咱不說這個了行不行?”我看其他人吃得也差不多了,有個男同學提議一起去唱歌,晚上再聚。我拿了自己的東西擺擺手說:“真是對不住了,我家裏還有些事,以後有機會再跟大家一起玩。”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