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是一場春秋大夢,

當大夢醒來時,

該拿什麽來挽留?

看到黃庭真的是意外。

在停車場裏看到穿著保安製服的他,在指揮客人泊車的時候,我真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也許是察覺到有人在盯著自己,黃庭抬頭向我這邊看。當他和我四目相對時,我看到他明顯在躲閃。我想到那天在殯儀館,他跪在我哥的棺材前,哭得那麽傷心,還說了一些我聽不懂的話,更覺得他定是有什麽事情瞞著我。這麽想著,我就想攔住他問清楚。

看到我走近他,他轉身就走。我心裏更覺得不對勁兒,抬腳就追。可我已是有了身孕的人,哪能撒丫子跑?隻能盡量快步地跟著他,一邊走一邊叫他:“黃庭,你等一等,我有話要問你。”

他卻一溜煙地進了賓館,繞著走廊快步離開。也不知道躲進了哪個房間,我一眼望去,沒有瞧見他的半點兒影子。

我心裏十分失望,隻好先回去。

生活中常有很多我們始料未及的瞬間,比如我未曾想過,當我跟著黃庭,想要從他口中知道一些我哥哥的事情時,卻沒想到,居然也有人在跟著我,從而才會有之後更多的事情發生。

是許至。

他看到我那麽急切地追黃庭,就對黃庭這個人上了心。

後來,我厭惡地分析他那個時候的想法:也許就像一隻蒼蠅想要覓食,可他落在了一顆無縫的蛋上,有一天,這隻雞蛋有了一些微小的裂痕,他就費盡心力地將它剝開,直到毀了這顆蛋才算解恨。

回去後,我看到陸彥回在翻日曆,他把一個嶄新的台曆放在桌上。我走過去一看,見是陸方地產的新年賀歲台曆,上麵印著這個龐大的地產王國。

“春節?快要過年了嗎?”

“下個星期。好快啊,一年又一年的,像是做夢一樣。”

我往他腿上一坐:“幹嗎突然這麽傷感了?你是覺得自己老了嗎?我卻覺得自己永遠年輕,一直是十八歲。”

他捏了下我的臉,把頭放在我肚子上,對我說:“今年過年意義非凡啊,這是孩子跟我們一起過的第一個年,你說會是個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不知道。你希望呢?”

“你說。”他把決定權交給我。我想了想,說:“不然就女兒吧,女兒聽話、乖巧,不過,如果是兒子也可以。”

他哈哈大笑:“不不,還是女兒好,女兒也可以學做生意,長大了可以給自己買漂亮衣服,找一個好男人。”

我們滿心期待著這個孩子的成長,就像每一對平凡的夫妻等待自己的孩子一點點長大。

一轉眼,就是過年。

其實,關於過年,對我和陸彥回來說,真的沒什麽不同尋常的地方,可我們要回大宅吃飯。可大宅裏的女主人不是他的親媽,不是我的婆婆,他跟他爸的關係又一般,怎麽說都不能從團圓飯裏得到所謂的節日熱鬧與歡樂。

雖然與平日沒什麽差別,不過,到底還是比尋常時候輕鬆了許多。

我靠在他的懷裏,挑著眉毛問他:“陸彥回,你喜不喜歡我?”

“幹嗎?別在我麵前膩歪。”他一邊笑,一邊把我的頭往邊上推。我不罷休,非要靠著他,真暖和。

他身上有我熟悉的味道,讓我在這個溫馨的節日裏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滿足感。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有了孩子,我的心思開始變得感性,有時候會想很多事,想到我們一起走過的這一段不長不短的婚姻,經曆的那麽多事情,最後能夠有一個這麽溫馨的現在,是值得感激的。

感激生活的恩賜,現實的美好讓人心裏開出花兒來。

我親親陸彥回的唇,對他說:“你以後不準對我凶了,這是我的新年願望。”

“有時候是你逼我對你凶的。”他微微露出一點兒嫌棄,“你總是不長記性。”

說完,他無奈地笑了一下。我又問他:“哎,陸彥回,你也說說你的新年願望吧,好像從來都沒有聽你說過想要怎樣。”

“新年願望?”他似乎認真地想了想,又低頭看了我一眼,才慢慢說,“何桑,我就想,無論以後發生什麽事,你都會在我身邊,把日子這樣過下去,還有孩子,我們三個好好過。”

第二天,醒來時已經接近中午十一點了。樓下的座機持續地響著,我推了一下陸彥回:“你下去接電話,我怕冷,懶得出被窩。”

過一會兒他上來,打著哈欠對我說:“走吧走吧,我爸催了。煩死了,覺都不讓睡好。”

其實也就是去吃一頓飯,人還是那幾個人,不過加了更多的菜。大宅貼了對聯,進門時又放了鞭炮,多少有些節日的喜慶氣氛。

吃了飯我們就說要走,他爸不太樂意:“每次都是來去匆匆,家裏就這麽讓你不待見?陪我多坐一會兒能怎樣?”

陸彥回幫我把包拎上:“何桑想看電影,我帶她去電影院。”

然後,我就背著這個莫須有的罪名跟他出門了。

我們去逛了街。如你們所料,這個活動是我提出來的,女人總是購物狂,一是因為拿我當借口,二是我不想放過陸彥回。

他一定沒嚐過許多男人吃過的苦,那就是陪女人逛街。

果然,他微微皺了皺眉頭:“你要是想,以後可以跟你的朋友去,跟我就算了吧,我頭有點兒疼。”

“不要,我就要今天,你不陪我,我就說你欺負孕婦。”

懷孕的人都是皇後,有嬌氣的資本。他沒辦法拒絕我,隻好老老實實地跟著我在商場裏掃**。我一點兒都不手軟,再貴都有個金主在後麵付賬,不用擔心錢的問題。

從商場出來,天已經黑了。我坐在副駕駛上挑唱片。他的車裏大多都是男人的歌,我不喜歡聽男人唱歌。雖然情到濃時也很催淚,但我更喜歡女人唱歌,因為更加細膩,仿佛一杯酒,從軟軟的腔調裏品出一絲醉意來,品嚐這愛情的酸甜苦辣。

我竟然發現一張劉若英的合集,不知道是哪裏來的。陸彥回瞥了我一眼,對我說:“還記得李芸嗎?去美國的那個,這個好像是她以前留下來的。”

我拿著另一個女人留下來的東西,仔細端詳了一會兒,然後把碟取出來插進播放器裏。陸彥回一邊開車一邊看我:“我以為你不會聽呢,你該有的反應不應該是賭氣地扔到一邊去,換其他的歌嗎?”

“我沒那麽幼稚。”我抿嘴笑,“勝負早就不戰而分,她已經遠赴他國,而我還是你老婆,這有什麽好比較的。”

“如果我還惦記著她呢?”

“那你當時就不會不去送她了。”我調大聲音,緩緩流出來的音樂聲裏,我對陸彥回說,“其實你挺狠心的,你讓女人又愛又恨。像李芸那樣的小姑娘,我要是男人,一定忍不住動心,可你從來不把她當一回事。”

他漫不經心地笑。

音響裏放的是《為愛癡狂》:我從春天走來,你在秋天說要分開,說好不為你憂傷,但心情怎會無恙,為何總是這樣,在我心中深藏著你,想要問你想不想,陪我到地老天荒……

我覺得劉若英的歌會讓人產生一種強烈的共鳴,這個女人太真實了,她毫無偽裝地呈現自己的感情,樸素而具有勇氣。

“明明相愛,卻不能在一起,我從前一直都覺得遺憾,後來結了婚,仿佛長大了很多,心境和思想都變得成熟起來。人生本來就是這樣,遇見一個真心愛過的人,但那個人未必就是一生的伴侶。”

“為什麽突然這麽傷感了?”

“不知道。這些日子我一直都是多愁善感的。不過,陸彥回,我還是挺慶幸的,我嫁給了你,如今,心裏喜歡的人也是你,一切都上了軌道,再也不會有別的什麽事情來為難我們,你說是不是?”

他卻在發呆,不知道在想什麽。我們等紅燈,前麵的車已經發動,他還沒有抬油門,後麵的車忍不住按了鳴笛,他才回過神來,對我說:“你說得對,不會有什麽事情來為難我們,永遠都不會有。”

這首歌放完,下一首歌也是我熟悉的,劉若英在慢慢地唱:“我想我會一直孤單,這一輩子都這麽孤單,我想我會一直孤單,就這樣孤單一輩子……”

他猛地關掉了音樂。我不解:“怎麽了?聽得好好的。”

“過年的時候不要聽這麽傷感的歌,我們換一首好不好?”

“可我喜歡。”

“我不喜歡。”

我沒有換歌,一路沉默著,我望著陸彥回,明明還是老樣子,可似乎多了一些淡淡的情緒,我看不透。

大年初三,下大雪。

陸彥回太忙了,本來過年是一年之中難得的休息時間,他都不得空。一大早我就聽到鬧鍾的聲音,他窸窸窣窣地起床穿衣服。我揉著眼睛問他:“怎麽這麽早?”

“要出差。”

“去哪裏?”

“上海。陸方要和上海的一家連鎖酒店合作。”

我裹著被子坐起來:“外麵是不是下雪了?昨天天氣預報說,今天會有大雪,你怎麽過去?”

“開車過去,不坐飛機,趕時間,誤機的話太急人了。”

我哼哼道:“好辛苦啊,果然錢不是那麽好掙的。我曾經一度以為你的錢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因為你揮霍無度。”

“那是沒有辦法。”他攤開手,臉上看著無奈卻含著隱隱笑意,“從前賺錢壓力不大,畢竟隻需要養老婆,還是養得起的。現在不一樣了,多了一個孩子,奶粉那麽貴,不多努力賺錢怎麽好意思當人家爸爸?”

他跟我哭窮,我樂在其中。

陸彥回走的時候,圍上了我送給他的那條自己織的圍巾。我偷笑著,從未見過這樣的他。

“我要去兩三天,會盡快回來的。”

“這麽久啊,我還以為當天就回來呢。”

“沒辦法,對方是全國連鎖,要求和規格都很講究,我們得往細了談。”

他才剛出門,我就有些想他了,還特意跑到窗口往外看。老李開的車,那輛黑色奔馳在雪地裏劃出一個流暢的弧度,慢慢地淡出了我的視線。我有些腰酸,知道是因為寶寶的原因,便拍拍肚子說:“寶貝,你爹暫時拋棄你去外地了,老媽還在呢,帶你去吃好吃的。”

這一天到中午,都是平安無事的。

我想午睡一會兒。

可是剛躺下沒一會兒,手機就震動了一下,原來是提醒接收新郵件。我沒在意,沒看發件人就直接按了下載。文件很大,過了好一會兒才下載成功。打開後,我愣住了。

這是一段音頻文件,我接收到的,分明是一段錄音。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沒有警察找我,我以為自己一定會被抓進去的。誠哥替我擔了所有的罪名,可是車庫的錄像明明已經有警察拿走了,錄像上有我……”

我猛地一下子坐了起來——這是黃庭的聲音。雖然不是很清楚,但我還是能夠分辨得出來。這是什麽意思?

錄音斷了將近一分鍾,接著又傳來一段聲音:“他被放出來了,我覺得有愧,一直不敢找他,但真的替他高興。我沒想到後來他會遭遇那麽多的事情,他的腿被龍三的人傷了,後來康複了,卻又殘了,最後竟然自殺了。這些事本來應該發生在我身上,可我不敢承認,是我害死了誠哥。”

大雪皚皚的寒冬,屋子裏即使有暖氣,卻依然有些空空的冷。我穿著單薄的衣服坐在空曠的房間裏,忽然冷汗淋淋。

這段錄音至此戛然而止,我趕緊去查看發件人,卻是從來沒有備注過的陌生郵箱。他是誰?他知道什麽?為何把一段塵封的往事挖開,讓我知道?

我沒有辦法,回了封郵件過去:“你是誰?”

很快,對方回複了:“你猜猜看。”

這樣的語氣,莫非是他?

我忽然有些莫名的心慌,他意欲何為?

我按了一個號碼,過了一會兒對方才接,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竟然藏著隱隱笑意,他對我說:“何桑,你果然猜到了。”

“許至,你要做什麽?”

“我還以為,你第一句話會問我,我知道些什麽呢。”

“黃庭對你說了什麽?”

“我在恒隆邊上的星巴克裏,我等你,見麵說。”說完,他就掛了電話。

我聽著聽筒裏傳來的嘟嘟聲,忽然一陣直抵心底的寒意和不安湧上心頭,去,還是不去?

我抱著腿坐在**,又把那段錄音仔細聽了一遍。

我不再猶豫,下床穿好衣服,臨下樓時,看了一眼鏡子。因為懷孕,所以最近一直是素顏,明明是豐衣足食的日子,莫名地多了一些散不開的愁緒。

我在怕。

陳阿姨看到我穿好衣服拿著包,一副要外出的樣子,走過來說:“咦,太太怎麽要出門?剛才不是說有些犯困,吃了飯想睡會兒的嗎?”

“我有一件要緊事要辦,晚點兒回來。”

路很不好走。

也許是因為下大雪,地上打滑,我不敢開得太快。車裏開了暖氣,可我依然覺得有些寒意,而窗外凝結的厚重霧氣,始終揮散不去。

等我一身風雪地進了星巴克,看到許至從角落的一個沙發上站起來,對我揮手:“何桑,這裏。”

我坐下,他推給我一杯咖啡:“給你點的,你最喜歡的。”

“不好意思。”我把咖啡推回去,“我現在不喝這些刺激性的東西了。”

他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我忘了你懷孕了。你瞧,我總是忘記這些讓人不愉快的事情。”

“我來不是聽你說這些奇怪的話的,我想知道答案。”

“這話可是你說的,如果你知道了,可不要後悔。”

不知道為什麽,他這麽一說,我卻忽然不想知道了。他一副揚揚得意的樣子,好像抓住了我和陸彥回的什麽把柄。如今,許至的為人我已經知曉,如果他這麽高興,一定是我和陸彥回有什麽不好的事情。

見我沉默,他開口道:“其實你哥沒有殺人,你大概死都想不到吧?”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我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著他,“沒有殺人?可龍三死的時候,隻有我哥在場,他自己報的警。”

“不,其實在場的不止他一個,還有一個人,那就是黃庭。人也不是你哥殺的,黃庭什麽都招了,龍三是他拿刀捅死的。”

“你這話是真的還是假的?”我大為震驚。如果真的是許至說的這樣,那當初到底發生了什麽?

“那段錄音你不是已經聽到了嗎?我說的是不是真的,你可以去找黃庭當麵問清楚。他現在應該不會再瞞著你了。我自有辦法讓他把真話吐出來。”

“人既然是黃庭殺的,關我哥什麽事?坐牢的為什麽會變成了我哥?”

“聽黃庭的意思是,當時他老婆剛生下一個兒子,他才做爸爸沒幾天,上麵還有一個得了皮膚癌的老媽,處境艱難。家裏如果沒了他這個主心骨,估計一家人也就完蛋了。而且他是因為龍三對你哥動手,氣不過,才一時衝動拿了桌上的刀捅過去的,直到見了血,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麽,可那時龍三已經斷氣了。”

我聲音顫抖地說:“你的意思是,我哥為了保護黃庭,一個人把所有罪名都擔了下來?”

“差不多吧,聽黃庭的意思,應該是這樣沒錯。”

“可是,剛才那段錄音裏,黃庭提到警察拿走車庫的錄像,是什麽意思?”

“這個問題你問得好極了。何桑,說到這裏,就是這個故事的重點了。當時黃庭是跟你哥一起,開了一輛二手尼桑去龍三在的那家酒吧。那家酒吧有地下車庫,他們把車停在了車庫裏。那裏是有攝像頭的。照理說,雖然後來你哥已經讓黃庭先走了,但畢竟是謀殺事件,警察斷案的時候不會那麽武斷,肯定要搜集各方麵的證據,所以,那個車庫的錄像其實很重要,畢竟從那裏就能看出來,明明是兩個人一起下的車,為什麽最後會變成一個人,那另一個人呢?”

“警察不會懷疑嗎?他們沒有拿走錄像嗎?”

“不,黃庭事後也想起了這個問題,還特意去了一趟車庫的監控室。那裏的人說,警察已經把錄像取走了。他當時戰戰兢兢的,覺得自己終究是難逃一劫,可沒想到,這件事很快就結案了,也沒有一個人來找他問這件事,仿佛那個錄像蒙上了一層布,裏麵什麽都沒有。”

“你想說什麽?”我一時緊張,竟然伸手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他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我趕緊放下杯子,不再碰它。

“你不妨猜一猜發生了什麽事。”

我思忖了一下,說:“那應該就是我哥對警察說了一個周全的理由,把這個錄像蒙混過去了,沒有別的可能了。”

“真的是這樣嗎?何桑,你應該知道,陸彥回有一個很好的朋友,叫顧北。這個人,我想想啊,他是顧家二公子,年紀輕輕就在公安局擔任要職,最近都要升副局長了。那個時候,他要是想幫陸彥回什麽忙,是不是易如反掌啊?”

我冷哼了一聲:“你不要胡說八道!我知道你痛恨陸彥回,看到我們現在關係好,你羨慕嫉妒恨,所以想著招來拆散我們。這次還不是一樣?又想說一些沒根據的話來挑撥我們的關係,你以為我會相信你嗎?”

“其實你已經信了。你那個丈夫,你應該比我更加了解他。陸彥回想達到什麽目的,還不是費盡心機和手段去實現?那個時候他想要你,正好你哥出了這麽一個事情,如果後來被證明人不是你哥殺的,那他的目的就沒辦法達成了,自然要把一個到手的證據給毀了。想來那個時候他一直在關注你哥的案子,一有動靜就會在第一時間得到消息。如果他知道了這個錄像的存在,然後讓顧北第一時間給毀了也不是不可能啊。”

我抬手就把咖啡潑到了他的臉上。他的臉滴著棕色的**,變得猙獰。我咬著牙說:“瘋子!竟然編出這樣荒謬的話來誹謗陸彥回!你現在是被嫉妒迷了心竅。他是什麽樣的人,我比你清楚多了,陸彥回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來,隻有你這種小人,才會不停地想要抹黑他。”

許至大概是被激怒了,反而笑著說:“我是小人?你老公也不見得就是君子!我要是沒證據,又怎麽會把你叫出來告訴你?何桑,人不能太過自信!”

“我不信你的話!”我拿了包就要走。他在我後麵說:“你可以自己去問問他做了什麽,你看他敢不敢回答你。”

大年初三,下著大雪,我一個人走在繁華的恒隆廣場,看著來來往往的人臉上都是那種幸福滿足的笑容,忽然有些怔住了。我撐著一把黑色的大傘,站在已經停止噴水的噴泉邊,忽然有一種心跳凝結的錯覺。

我想給陸彥回打電話,可翻遍了包才知道,出來得太匆忙,竟然沒帶手機。不遠處有個投幣電話亭,我找到了一塊錢,給陸彥回打電話。他的聲音從話筒裏傳了過來,還是一如既往地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我喊了一聲“陸彥回”,他的聲音才一下子柔和起來。

他說:“何桑,是你嗎?怎麽會用這個號碼打給我?從來沒見過的號碼啊。”

“我在外麵,忘帶手機了,有事情想問你,所以打給你。”

“你在外麵?一個人嗎?A市下了那麽大的雪,你幹嗎要亂跑?趕緊給我回去,小心感冒了。”

他那邊說著,我忽然淚如雨下,靠著電話亭的門,捂著嘴巴一直流眼淚,可又不敢發出一丁點兒聲音,怕他聽到。

“你想問我什麽呀?是不是關心我到沒到上海?快了,還有半小時差不多就到了。我們運氣不壞,隻有A市下雪,出了A市就是大晴天,路也好走,你放心。”

我“嗯”了一聲,一直想問的話卻如一根碩大的刺,卡在嗓子裏,怎麽都沒法說出來。最後,我還是決定先不問,臨掛斷之前,我說:“那就先這樣吧,祝你生意談得順利,圓滿歸來。”

我掛了電話,在這個狹小的電話亭裏待了很久才出去,慢慢地走進車裏,卻沒有直接回家,而是開到了A市的公安局。

我把車停好,走進大樓,一個值班警察問我:“幹什麽的?”

“這位同誌,能不能幫我打個電話給顧北,我找他有要緊的事。”

他有些詫異地看著我,說:“你找顧頭兒?他不在啊,今天休假,肯定不會來的,你還是改天他在的時候再來吧。”

我態度堅決:“你打給他,我來和他說話,他一定會來的。我忘了帶手機,不然就不麻煩你了。”

聽了我這話,他大概覺得我是重要的人,也不敢再怠慢,就依言打了電話給顧北,然後就像扔燙手山芋一樣把電話扔給我:“你自己跟顧頭兒說吧。”

顧北顯然沒想到會是我,所以一開口就顯得不耐煩:“幹嗎啊?睡覺呢你就打過來?有什麽事情嗎?”

我愣了一下,清清嗓子說:“顧北,是我,我是何桑。”

“二嫂?!你怎麽會用我同事的電話打過來?”

“是這樣,我在你們單位,我找你有事,不知道方不方便來一趟,我有很重要的事問你。”

他沒有猶豫:“哦,沒問題,我現在就過去。你先在局裏坐一會兒,我很快就來。”

我把手機還給那人,他問我:“顧頭兒怎麽個意思?”

“他說一會兒就來,讓我等一下。”

估計這警察以為我來頭兒不小,就請我坐在沙發上,又給我倒了一杯熱水。我連聲道謝。熱氣騰騰的白開水並沒有讓我感到一絲溫暖。

顧北來得挺快,一進來看到我坐在這裏,連聲表示詫異:“哎,嫂子,你怎麽找到這裏來了?回家後給我打個電話,我去找你不就成了?你說你都懷孕了還亂跑,要是讓二哥知道,還不抽我啊?”

“麻煩你特意過來一趟了。”

“別這麽說,有什麽事,去我辦公室聊吧。”

有些話需要關上門說。顧北請我坐下,還要給我倒茶,我擺擺手:“不用了,我不想喝了。”

“那,二嫂,你說吧,找我有什麽事?”

“顧北,當初我哥的事,你知道嗎?”我開門見山。

問完這句話,我就一直盯著他的眼睛看,想從中看出一些端倪來。他果然愣了一下,反問我:“二嫂說的是你哥去世的事嗎?我聽二哥說了,感到很難過。不過,人死不能複生,所以還請二嫂看開一些。”

“不是這個,是當初他坐牢的事。不知道他被判殺人時,你了解那個案子嗎?”

他伸手碰了碰手邊的茶杯,卻沒拿起來喝,而是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說:“二嫂,怎麽突然問起很久之前的事了?”

“龍三這個人,不是我哥殺的。”

“啊?這話什麽意思?還有別人嗎?”他微微地皺了皺眉,又問我,“二嫂,你是不是聽到了什麽閑話?不過,你要知道,我們辦案不是沒有依據的,我知道你看到哥哥去世了,想要為他做點兒什麽事,不過,這樣的事,既然都已下了定論,就別再多糾纏了。”

“當時跟我哥一起去找龍三的,還有一個人,那個人親口承認,人是他捅死的。”

“是嗎?還有一個人?是誰?”

我沉默了幾秒,才慢慢開口:“那個人是誰,你真的不知道嗎?”

“我怎麽會知道,二嫂真會開玩笑。”他一邊說一邊喝了一口水。我看著他說:“其實,當時有錄像可以證明我哥不是一個人去的,不過,後來錄像被警察拿走了。原本那人以為,他的身份會就此敗露,可後來證明不是這樣,沒人來找他的麻煩。錄像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沒有人見過。”

他繼續低頭喝水,沒有因為這話看我。

我又叫了他一聲:“顧北,我希望你能告訴我實話,我沒別的意思,也不想再勞師動眾地為我哥平反,畢竟他已經去世了,沒必要再讓另一個人受到法律的製裁。可我這人就是有個不太好的毛病,喜歡較真,我想弄明白這中間到底哪裏出了問題,得讓我心裏有個數。”

顧北終於把杯子放了下來,看著我說:“二嫂,我真的不明白你在說什麽,我覺得你剛才說的事是不成立的。如果那錄像真的很重要的話,就不會不拿出來了,所以一定是不能證明什麽。當然了,按照你的意思,你哥哥不是殺人犯的話,他也一定是下了決心把所有罪名都給兜了,我們盡快結案也是正常的。再說了,都過去那麽久了,你又何必把不開心的事再拿出來說呢?我希望你放寬心,不要再糾纏了,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就好。”

我點點頭,最後問了他一句話:“其實,我說了這麽多,說白了也就是想問你一個問題,那件事,和陸彥回有沒有關係?”

他往後麵一靠,一攤手:“關二哥什麽事?他當時為了救你哥,可是費了不小的力氣,托了不少關係。你要知道,光憑我一個人的力量是做不到的。”

我站了起來,對他說:“好,我知道了。沒別的事了,今天麻煩你跑一趟,既然這件事無關緊要,我想就沒必要讓陸彥回知道了。我先走了。”

“我送送你。”他也跟著站了起來。

“不用,我自己開車來的,你趕緊回去吧。”

回去時,我在想:這就好了,顧北都說了,怎麽會跟陸彥回有關呢?我就知道是許至在騙我,許至現在最喜歡騙人了。可為何我一邊這麽想著,一邊眼裏慢慢地蒙了一層水汽?一定是昨天睡得太晚了,一定是這樣的。

回去後,陳阿姨看到我說:“太太總算回來了。剛才陸先生打了好幾個電話,就問您回沒回家。您沒帶手機吧?”

“不用擔心。”

“話可不能這麽說。您如今懷孕了,這個時候是胎兒最不穩定的時候,一點兒都不能懈怠。您出門一趟也累了,我去做點好吃的吧。”

我搖搖手:“不了阿姨,我不餓,我隻是累了,想去休息了。”

躺在**,我閉上眼睛,卻一直沒辦法睡著。許至的話就像詛咒一樣,反複地在我腦子裏輪放。我揉揉太陽穴,想舒緩一下緊張的情緒,卻怎麽也做不到。

最後,我插上耳機,聽歌,想讓自己在音樂裏放鬆下來。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個不該在這個時候出現的人——陸彥回。我看了一眼時間,明明是淩晨四點多,他怎麽會回來?他是連夜趕回來的,為什麽?

越往下想我就越難過,他為什麽要回來?這麽急是為什麽?我寧願這個時候他什麽都不知道,還在上海,還在心無旁騖地做自己的事情,不要受到任何的幹擾。真的,那就說明什麽事都沒有。

可是他回來了。我知道顧北一定會告訴他的,顧北不會瞞著陸彥回任何事情。

我摘下耳機,從黑暗裏坐起來。他就在床邊呆呆地站著。屋子裏很黑,我們誰都沒有說話。

他是從風雪裏趕回來的,身上仿佛還留著寒氣,有著逼人的冷。我不敢碰他。台燈的開關明明就在手邊,我卻沒勇氣開燈,我怕這個時候看到陸彥回的表情。

人生若是一場春秋大夢,當大夢醒時,該拿什麽來挽留?

最後還是我先開的口,聲音還特別輕快,真的,我對陸彥回說:“哎,老公,你怎麽這個時候回來了?我是不是在做夢啊。”

“何桑。”

“你的生意已經談好了嗎?成功了對吧?”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臉,問我:“你為什麽哭了?”

“才沒有!哎,你不知道,你不在家時,我經常做噩夢,剛才就是,我做了一個特別可怕的夢,我是被嚇到了。”

我別開臉,錯開了他的手。

“你下午去找顧北了?”

他在床邊坐下來。我輕笑了一下:“他怎麽這麽藏不住話,什麽都告訴你。我就是去找他聊聊天。你知道,我一個人在家裏有些無聊,所以路過公安局時就去找他聊聊。”

“何桑,我……”

我打斷他:“你連夜從上海趕回來,身上一定很冷吧,我去給你放洗澡水。你也累了,洗了澡趕緊睡吧。”

我下床把燈打開,淡淡的橘色光線照著陸彥回的臉,他很疲憊,心事重重的樣子。我越過他,要去洗手間給他放洗澡水,我不想看到這樣的他。

陸彥回開口叫住我:“何桑,你今天是不是跟顧北問起你哥的事了?”

“是啊。”我轉過身來,臉上還是強顏笑著,“不過,我都弄清楚了,顧北已經很明確地告訴我了,都是誤會,是我自己瞎想……”

“對不起。”他說。

我往後退了一步,小腹隱隱作痛,我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肚子。

“對不起。”他又說了一遍,卻始終沒抬頭看我一眼。

我裝傻:“幹嗎啊陸彥回?好端端的幹嗎要跟我說對不起?你真奇怪,路上太累了,你腦子也不好使了是不是?好了,我去給你放洗澡水,你好好休息一下。”

“何桑,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定在原地看著他,好像還笑了一下:“陸彥回,你能不能不要一回來就嚇唬人?你以為我是三歲小孩兒呢,難道會被你給騙到嗎?我告訴你,我不信,我死都不信。你快別這樣,一點兒都不好玩兒。”

可是,這個人就是不給我自欺欺人的機會。

他說:“我也不知道自己當時怎麽就……就鬼迷心竅地做出了那樣的事,但我真的隻是想把你留在身邊。我看到你要嫁給許至了,我知道不能再耽擱了,否則你就永遠都是別人的了。我嫉妒,真的,我嫉妒得快要發瘋了!就在那個時候,我知道你哥出事了。”

我頹然地閉上眼睛,再睜開時,我定定地看著他。

“所以呢?陸彥回,所以呢?那卷錄像帶是不是你讓顧北給銷毀的?”

他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我的淚根本忍不住,一個勁兒地往下掉,我走過去推他:“說話啊!你說話啊!你告訴我不是你,你隻要說不是你幹的,我就相信你。你倒是跟我說啊!”

“對不起。”

他說了這個晚上的第五個對不起,我一下子哭出聲來,伸手就往他身上打:“陸彥回,你渾蛋你!你這個瘋子,你連畜生都不如!你怎麽能這樣?!你怎麽能這樣對我哥?!怎麽能這樣對我?!啊?”

他伸手要摟住我,我一下子推開了他:“別碰我!你不要碰我。”

他的手僵在空中,然後慢慢地放了下來。我靠著牆蹲了下來:“你知不知道,因為你這樣做,我哥沒有擺脫罪名。雖然他想幫人頂罪,可那不是該他承受的。應該受到法律製裁的是黃庭!我哥後來經曆了什麽,你看不到嗎?他活得就像一個廢人!”

“何桑,當時我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你相信我。我隻是抱著一定會把他救出來的想法。你來求我幫忙,我就有理由讓你嫁給我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在我麵前蹲下來。我不看他的臉,隻知道眼前這個男人害死了我哥,還做出一副救世主的樣子,好像我們兄妹欠了他很大的人情似的。

這個男人怎麽可以這樣道貌岸然?

他抓住我的手,我掙脫開,他又死死地抓著,不肯鬆開。我說:“放手。”

“我不放。”

“我叫你放手!”

“我不。你打我罵我拿刀捅我都行,求求你了何桑,別這樣對我,求求你了。”

我的手臂上有溫熱的眼淚落下來。

可是我不能心疼他,他是陸彥回,是逼死我哥的根源,如果不是他……為什麽會是他?

我狠狠地甩開他的手:“我不會原諒你的。我恨你,討厭你,我看到你這張臉就惡心。陸彥回,你真惡心!”

“你要我怎麽做,你說,我怎麽做你才能原諒我?你說,要我怎樣都可以,隻要你不再恨我。”

“我們離婚吧。我不會原諒你的。你是一個手上沾滿血的劊子手,你就是一個魔鬼!”

“不可能!我不會跟你離婚的。”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我不離婚,你讓我做什麽都可以,但就是不離婚,死都不同意。我們都有孩子了,何桑,你不能這麽殘忍,你要孩子怎麽辦?肚子裏的寶寶怎麽辦?”

我撫著肚子想要站起來,對他說:“孩子我帶走,從此以後與你再無關係。”

“你休想。”他用力拉著我的胳膊,“何桑,你休想,這孩子是我們兩個人的,你要帶走他,我怎麽都不會答應。”

我推開他,去收拾自己的東西。他攔著我,不讓我動。我們就像兩隻相互挑釁的獸,對立地站著,誰都不肯讓步。

“別走好不好?何桑,我這輩子都沒跟誰低過頭,可今天我求你了,我跪下來求你都可以,別走,別離開我。”

“陸彥回,不是我要離開你,是你造成的。我一直都知道自己運氣不大好,我媽死得早,後來哥哥也死了,這樣的人生簡直讓我萬念俱灰。可是在我最難過的時候,唯一慶幸的事情就是,你還在我身邊,一直陪著我,讓我可以喘一口氣。你幾乎是我依仗的唯一運氣你知不知道?可是你毀了它,是你毀了我的運氣。”

“我錯了,對不起,桑桑,真的,我真的錯了。”他抱著我。我知道他哭了,我知道他也許真的是愛我的,可我不能接受這樣狹隘和偏激的愛情,它踩著人命而存在,我要不起。

我想到我哥了。

想到他那個時候一定很絕望,因為殘廢,他失去了愛情,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氣和信念,想到他拿刀插進自己心髒的那個瞬間,他對這個冷漠無情的人世再無眷念,那個時候,他一定很孤獨,仿佛全世界隻有他自己。可是,他所有痛苦的根源,都來自我的枕邊人,我最愛的人,我的丈夫,他是我的丈夫。

陸彥回!陸彥回!

我猛地推開了他,自己也慣性地往後麵的衣櫃上一撞,瞬間,我清晰地感覺到了身體的變化,似乎有溫熱的**自我的下體不受控製地開始流淌。我愣在了原地,腦中一片空白。

他看到我這樣子,神情忐忑:“何桑,你怎麽了?”

我快步走向洗手間,連門都沒關就急切地檢查自己的身體。果然,我看到褲子已經紅了一片,有凝固的血塊兒從我的身體裏滑了出來。

其實不痛,真的,我沒有任何不適的感覺,可我明白發生了什麽。瞬間,有一種刀絞般的痛苦淩遲著我的心,我覺得自己的心和身體一樣在滴血。我實在忍不住,直接痛哭失聲,毫無餘地。

陸彥回緊跟著我來到衛生間,他也看到了我身上流下來的血,像我一樣捂著嘴巴,然後,他慢慢地從門上滑了下去,跌坐在地。

我感到一陣目眩,世界天旋地轉一般,思緒遊離,頭腦變得非常沉重,讓人難以承受。我猛地栽倒在地上。他的聲音自我的頭頂響起,焦急而驚恐,可是,我沒辦法睜開眼睛。

那之後,我再無意識……

“你說他是個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不知道。你希望呢?”

“你說。”

這世上再無他或者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