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板和秘書
屋子裏的光線有些暗淡,
他的身體就在光線裏呈現出模糊的輪廓來,
像是另一個世界裏的人。
“何桑,把這份文件送到策劃部,讓杜經理簽完字再送上來,回來之後通知開會。”
“好的。”我一邊接過高奇峰手裏的文件,一邊給秘書辦打電話。
這棟位於市中心的高層寫字樓,從外麵往上看,巨大的墨綠色玻璃泛著瀲灩光澤,樓裏是忙碌的上班族,我是忙碌的人之一。
我是何桑,每天早上八點半準時到盛圓廣告公司上班,交通工具是一輛二手的藍色雪佛蘭。我習慣七點起床,出門跑步半小時,再回來給自己做一頓尚且豐富的早餐,然後開車去公司。
如今又是炎炎盛夏,我已經離開了那個長滿了爬山虎的音樂學校,那裏現在早已搬空了。政府要把藥廠的老房子收回,改成一個公立的老年活動中心。
走的時候,朋友看著我,目光有憐憫:“何桑,你說你幹嗎呢,非要跟自己過不去,何必呢?”
雖然這麽說,她還是把我介紹給高奇峰做秘書。
高奇峰是我朋友的表哥,很有些手段,盛圓公司是他大學畢業後創辦的,發展到現在,成了一家頗具規模的廣告公司。這些日子,高奇峰一直在為不久後的上市做準備。
而總經理秘書這個職位,本來憑我的資曆肯定是得不到的,但托了人情的福,他給我一個月的試用期。幸好這一個月裏,我做得還算讓他滿意,之後就一直留了下來。
高奇峰在香港讀的大學,大學期間也一直在港企實習,所以回到大陸創業之後,身上免不了沾一些港人的習性。如工作時就像拚命三郎,而我作為他的秘書,加班加點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有時候很晚回去,見到沙發就倒在上麵起不來,恨不得就這樣一閉眼睡到第二天直接去上班。
我離開陸彥回已經半年了。
從那個記憶裏飄著大雪的冬天,跳躍到這個豔陽灼熱的盛夏,剛開始的日子就像屋簷下的水,慢吞吞地滴下來,讓人覺得每一天都是煎熬。有時候我會半夜醒來,就再也睡不著。這樣的時候,我會點一支煙,抽完,心裏的愁緒才會散開一些,好像也不那麽難受了。
其實,我們還沒離婚。
我醒來,孩子沒了,病房裏空無一人。我按鈴,有護士小跑著進來,對我說:“您總算醒了,有覺得身體哪裏不舒服嗎?”
我摸摸肚子:“孩子呢?”
護士看著我,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說道:“您和陸先生都還年輕,以後還有機會。”
即使我已經知道,在被送到醫院之前,有些事已經無法避免了,可是,當護士對我說出這樣的話時,我還是沒忍住,把臉埋進被子裏,很快,被子就潮濕一片。
陸彥回一直沒來,隻有陳阿姨每天來醫院照顧我。
陸彥回是在我出院時才出現的。我不肯待在醫院裏,讓老李去辦出院手續。護士給我打了最後一個吊瓶,說等輸完液就可以出院了。
我躺在**,發呆。那段時間我做得最多的事就是發呆,看著手機發呆,看著窗外敗落的風景發呆,看著床頭櫃上的燈發呆。我不願意閉眼睡覺,一閉眼就會有很多事跳躍出來。我哥的彈弓、他最後躺在太平間裏的樣子、我尚未出世的孩子,很多很多事情,仿佛一根根藤蔓,緊緊地纏著我,勒緊我的脖子,讓我殘喘難活。
這個時候,有人進來,沒有敲門,也沒有叫我,而是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我抬眼看了他一眼,好些天沒有看到的大忙人陸彥回,終於屈尊降貴地來瞧我這個可憐人了。
他還是老樣子,那麽好看的一張臉,幹幹淨淨。落魄狼狽被人看笑話的似乎隻有我一人。我心裏覺得諷刺和好笑,竟然真的笑了一下。
陸彥回看著我說:“聽說你一定要出院。”
“是,我要出院。”
“何桑,你別這樣,這樣跟我講話有什麽意思,難過的不是隻有你一人,我也遭到了報應,我的痛苦一點兒都不比你少。”
“不要再說了。”我頓了頓,對他說,“什麽時候去一趟民政局吧,我什麽都不要,我隻要離婚。”
“不可能。”他站起來,靠近我,說,“你就這麽恨我?”
我看著他:“我沒法跟你繼續生活下去,連唯一可以維係我們的孩子現在都沒了,你看,老天都在讓我們分開,我們就是這個命,還有什麽可說的?”
“什麽狗屁命!何桑,你休想,我不同意。”
這些天我沉默著,積壓在內心的怒火此時被他點燃,如同一個火龍,在我的身體裏不受控製地怒吼叫囂。我衝著他大喊:“你有什麽不同意的?!你憑什麽不同意?我又不欠你的,我根本不想看到你這張臉!滾!給我滾!”
我情緒激動,手上的針頭因為用力拉扯,從肉裏麵掉了出來,血珠不停地往外冒。陸彥回按著我的手:“你冷靜一點兒,何桑,我們為什麽不能好好地說話?”
“我跟你沒什麽好說的,我隻想離婚。”
他放開我的手,一句話也沒有再多說,然後走了出去。過了一會兒,護士進來了,看到我的手驚了:“怎麽好好的就成這樣了?那還要不要繼續輸液了?”
我擺擺手:“不用了,我想走了。”
她拿棉簽幫我止血,老李從外麵匆匆趕來幫我收拾東西。
我裹著一件臃腫的羽絨大衣,站在車外麵,等待老李發動車子的時候,我從車窗上看到一個披頭散發、像鬼一樣瘦削蒼白的女人——這是如今的我。
我和陸彥回之間,就像是一場冷戰,他睡客房,我睡在原來的房間,見了麵也不說話。其實,見麵的機會微乎其微,我幾乎不下床,隻在那個房間裏活動。我不吃飯,我看到自己慢慢瘦了下去。沒關係,大不了拿命跟他耗著,這千瘡百孔的生活,再無可能和他一起過下去了。
直到陸彥回來房間找我,那個時候,我幾乎已經沒力氣了。我不走路都頭暈腿顫,走路時更是腳軟,幾乎是一步一踉蹌。他扶著我,另一隻手裏拿著個托盤,對我說:“你小心。”
我想推開他,卻沒有力氣。他說:“行啊何桑,你行啊,你贏了,我鬥不過你,你這是跟我比誰的心腸狠呢!我同意離婚了,不過,有個條件,分居兩年後我們再離婚,而不是現在,這是我做出的最大讓步了。”
我聽了他這話才放手,往**一坐。他接著說:“你把這盤子裏的東西都吃了,吃完我就搬走,你一個人住在這裏。”
“我搬走,我不住這裏,我什麽都不要,你肯離婚就行。”
“嗬,行啊,隨你,通通都隨你,你想怎樣就怎樣。”
我拿起筷子開始吃飯,眼淚卻止不住。人真是奇怪,那麽久不喝水,居然還能掉眼淚。
我沒有抬頭,眼淚混著米飯,鹹鹹的,我照樣一口一口吃完。
陸彥回的聲音自頭頂響起:“你想住到哪裏?我替你安排。”
“不用。”我抬手擦眼淚,“我什麽都不要,你的東西我都不要。我離開你,一樣可以過得好,比跟你在一起還要好。”
後來,我回憶起那個場景,很多細節曆曆在目,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在那之後的第二天,我收拾了自己的東西,其實也就幾件衣服。他立在窗邊,看著我的動作。等我拿著箱子要走的時候,他忽然開口說:“何桑,你知道嗎?看到我們現在這個樣子,我想到了一句話——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幾多風雨。你不原諒我沒關係,但那些不開心的事,還是忘了吧。”
“你放心,我一定第一個忘了你。”
拖著箱子下樓的時候,他沒有送我。
老李要送我,我沒有拒絕,別墅區很難打到車,總不能因為較勁一直等下去。我的東西不多,就放在後備箱。
人是感情的動物,時間長了要分開,舍不得,可是不分開,又覺得自己罪孽深重。
我覺得自己沒法過心裏的那一道關卡。
車開不進去,隻能在我家老房子外麵的路邊停下來。老李要幫我把東西拿上樓,我拒絕了。
又回到了曾經住了許多年的地方,我忽然一陣心酸。再回來,一身落魄。
我不準備在這裏久留,因為這裏承載了太多沉重的東西,我已無力麵對。於是,我托認識的人相互轉告,看誰想要買這裏的房子,我想把它賣掉,以後就租房子住,也很省事。
不知道是不是人倒黴的時間久了,就會來一點兒好運氣。我家這個老房子似乎要拆遷了,很多人等著拆遷賺一筆政府的錢,所以有人聯係我,出價竟然還不低。
我一直住在別墅裏,從來不關心房價,如今轉手才知道,A市的房價已經這麽高了。
買方是一對中年夫妻,做事很利落,知道我急著賣房,也沒怎麽刁難我,一次性結清了房款,讓我手裏一下子有了一筆可觀的錢。
在這之後,我做得很刻意,刻意讓自己忙碌,刻意讓自己堅強,仿佛是在用這樣的方式告訴自己:陸彥回並不能左右我的生活,離開了他,我何桑也一樣過得下去。
誰離開誰還過不下去了?
像往常一樣,我去盛圓上班。高奇峰已經進入工作模式,他手邊等著簽字的文件堆到一尺高。今天注定又是忙碌的一天。
我給他泡了一杯咖啡送進去,他抬頭對我說了一句“謝謝”,突然想起什麽,又繼續說:“哦,對了,何桑,今天還有一件重要的事得麻煩你,晚餐時幫我在德貿國際的頂樓餐廳訂一張桌子,讓服務生布置得浪漫一些,我要求婚。”
這個任務可嚇了我一跳。高奇峰要求婚?這對於我這個當秘書的可是壓力山大,萬一布置得不好,怠慢了未來的老板娘,那可就真的是罪過了。
我本來想打電話過去安排一下,可又覺得這樣的事情電話裏說不清楚,索性特意去了一趟德貿國際,跟餐廳的經理商榷了很久,才算是敲定了方案。
回到公司以後,高奇峰見我如此高度重視,反而來笑話我:“何桑,你做事就是太仔細,什麽事都一定要做一百分才滿意,真是難為你了。”
他說完,我也覺得自己的操心有些多餘。對於他這樣的高富帥來說,簡直就是女人的夢想,不知道是哪個幸運的女人能有這樣的福氣嫁給他。
事實證明,對自己的老板抱有太大的希望而沒有達成時,還是會很失落的。
我接到他的電話時正在背單詞,想把之前遺忘的東西一點點拾起來。盛圓如今接軌國際,接待的外國客人也很多,我越來越有些力不從心。下班的時間是自己的,我決定好好利用,來有所彌補。其實,我就是為了不讓自己空閑下來,越忙越好,這樣就沒時間讓自己胡思亂想。
高奇峰的聲音聽起來很挫敗,想來這個結果也是他自己想不到的,畢竟作為一個精英人物,和一個習慣了失敗的人不一樣,後者如果求婚失敗,會把它當作是生活裏新的失敗案例,可高奇峰這樣的精英,恐怕已經忘了所謂的拒絕是什麽感受了。
他好像喝多了,說話斷斷續續的:“我到今天才知道,我這個女朋友已經跟別的男人在一起三個月了,竟然一直瞞著我,她厲害,真是厲害!”
我隻好問道:“怎麽會這樣呢?你們感情不好嗎?”
“我和她在一起兩年多,她經常抱怨我太忙,沒時間陪她,如今看來是我的錯。她積怨已久,蓄勢待發,終於在我求婚這一天把所有的心裏話告訴了我,這真叫人傷心。”
他是真的傷心了,第二天竟然沒來上班。我把需要他簽字的文件依次放在他的桌上,卻遲遲不見他來。
高奇峰沒來上班,最關心的自然是公司裏的一眾八卦女人。她們不知道從哪裏得到的風聲,趁中午吃飯時湊到我身邊問:“哎呀何桑,高總是不是求婚失敗了?”
作為一個稱職的秘書,我對此絕口不提。她們見我嘴巴緊便不再多問,隻是悶悶地吃著飯菜。
下班時,我接到高奇峰的司機陳康的電話。陳康很少給我打電話的,在我印象裏,他是那種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也很少緊張慌亂,此時打給我,聲音裏卻有一些急切:“何秘書,能不能麻煩你件事,高總病了,讓我買藥送過去,可我一時走不開,你看……”
我趕緊說“沒問題”,一問才知道發燒了,就去藥店買了退燒藥。當了他這麽久的秘書,還從來沒去過高奇峰的家裏,這是我第一次去。
他一個人住,在萬達廣場的高層公寓裏。我坐電梯一路上去,二十樓的高度讓我有些發暈。按門鈴,很快有人開門,對方一見到是我,顯然沒想到,愣了一下才開口:“何桑,怎麽是你?”
我一來就後悔了,應該提前打個電話的。他身上穿著睡衣,一副居家男人的樣子。我有點兒拘謹。這麽看到老板,多少有些說不過去。我想著把藥直接給他就走:“高總,您的藥。陳康媽媽身體不好,他一時走不開,就打給我了。”
誰知道他並沒有接過袋子,而是一邊往裏走,一邊對我說:“進來吧。”
我隻好進了屋子。這裏果然是一個單身男人的房子,設計和格調都偏冷,煙火氣息甚少。他順手給我倒了一杯茶。這可真讓我受寵若驚。
他從我手裏接過袋子,也給自己倒了一杯水,開始吃藥,吃完了對我說:“今天多謝你,特意跑一趟。”
“應該的。您好些了嗎?”
“好多了。今天整理文件的時候有什麽重要的內容沒有?”
我隻好絞盡腦汁地把自己看過的內容邊想邊說給他聽,他還拿紙和筆記錄下來,很認真。
不過,這中途發生了一件蹊蹺事,那就是我的手機一直響。可是我接了又沒人講話,等我掛了,沒過一會兒又響起來。
這樣多少有點兒尷尬,畢竟是在上司麵前。再響起來時,我索性直接掛了不去管它。
高奇峰看我把手機放到一邊,問我:“是家裏人擔心吧?”
他並不知道我的情況,畢竟我的資料上填寫的還是已婚。他以前問過我,如果加班家裏那位會不會在意。當時我用“他”在外地工作給搪塞了過去。我擺擺手:“不知道是誰,反複打來又不說話。沒關係,不用在意。”
高奇峰是一個公私分明的人,私下裏待人很和氣,但一旦涉及工作,又會要求嚴格,所以聊的時間有點兒久。
看時間不早了,我站起來道:“高總,既然您身體不適,我就先走了,記得吃藥。”
臨走時拿起手機我才發現,剛剛明明按了拒接的,不知怎麽按成了接通。那剛才我和高奇峰的對話,是不是都落入了對方的耳朵?他為何不掛電話?
我不敢和高奇峰說這件事,隻好默默地摁了掛斷。一出門,我一邊下樓一邊給那人打過去,過了好久都沒人接。
我又仔細想了想,剛才並沒有和高奇峰說到什麽重要問題,應該沒有大礙。
回去後我覺得有些疲憊,連背單詞的心思都沒有了,洗了澡就想睡覺。原本以為會一覺到天亮,結果腦子裏又浮現出一些東西。我爬起來,又翻出手機裏的那個號碼,撥了過去。這個時候已經是淩晨一點多,我在想對方會不會意識不清就接通了。這樣我就知道了他是誰。
誰知道對方直接掛了,我正有些失落時,屏幕一閃,一條短信過來:“這麽晚了還不睡?”
我心猛一跳,這樣的語氣,似乎和我很熟悉,會是誰?
我回複:“請問你是?”
“不早了,早點兒休息吧,你明天還要上班呢。”
“你認識我嗎?”
沒有人回答。
我忽然就想,會不會是……陸彥回?
想到這個名字,我徹底沒法睡覺了。如果真的是他,到底為什麽又聯係我?
這半年裏,他確實遵守我們的約定,從未出現過,而且更像是一種刻意回避,有時候甚至讓我有一種錯覺,仿佛我從來都是一個人過,沒有過丈夫,往事如黃粱一夢,醒來後孑然一身。
起初我以為很難熬,可換了工作後又覺得過得挺快。
挺好的。
第二天去上班,高奇峰又恢複了拚命三郎的姿態。以前他經常是全公司來得最早的,對待工作的態度很多時候讓我瞠目。
我照例送了一杯咖啡進去。他喝了一口,又叫住即將出門的我:“對了何桑,辦公室裏有沒有綠茶?”
我愣了一下:“高總要喝綠茶嗎?我一直以為您隻喝咖啡的,所以沒有準備。”
“沒關係,不是我喜歡,今天下午有一位重要的客人來談生意,他在電話裏跟我說,希望到時候秘書能準備好綠茶,這樣他談生意的時候心情會好一些。”
我一邊應聲“我這就去買”,一邊在心裏犯嘀咕:不知道是什麽樣的客人這麽挑剔,一般高奇峰有客人來,我都是送咖啡,從沒有人在意這些東西,今天這樣特意打電話來說,倒是少有。
不過,高奇峰說是重要的客人,我哪裏敢怠慢,特意去了一家茶葉店,買了茶葉回去。
下午,所謂的客人來了。我之所以說“所謂的客人”,是因為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陸彥回。
他後麵還跟著陸方地產的一個經理,那個經理我認識。我幾乎是瞪大著眼睛看著他們上來。高奇峰的門隨之打開,他一出來就跟陸彥回握手:“陸總來了,快請進。”
那個時候我已經愣住了。我從來沒有想過,會在自己工作的地方見到這個人。上次跟他見麵是什麽時候?在別墅裏,我拉著行李箱往樓下走,要出房門時,到底還是沒忍住,往後看了一眼。當時陸彥回就立在窗邊。窗簾拉了一半,屋子裏有些暗,他的身體就在光線裏呈現出模糊的輪廓來,像是另一個世界裏的人。
後來,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難道真是想到什麽就會見到什麽嗎?昨天我一直糾結電話那頭是不是這個男人,今天他就出現在我眼前了?
還在發愣,高奇峰沉聲提醒我:“何桑,愣著幹嗎?給客人倒茶。”
我回過神來,趕緊去泡茶。泡茶時還有些發愣,以至於端進去的時候,先給高奇峰送了咖啡。這順序其實不對。當我磨蹭到最後,才把茶杯放在陸彥回麵前,他抬頭看了我一眼,說了一聲“謝謝”,再無其他。
包括那個認識我的經理,也裝作一點兒都不認識我。
這裏再無我的事情,我關門出去。出門之後,我心裏就開始翻滾,這算什麽意思?分明就是衝著我來的。
那他現在是做給誰看呢?
因為這個不速之客的到來,整個下午的工作,我的效率都極其低下,且頻頻出錯,把幾個高奇峰還沒查看並簽字的文件又原封不動地給人家送回去了,弄得那幾個秘書拿我打趣:“何桑,你怎麽了?魂不守舍的。聽說陸方地產的老板來了,你是不是看到他丟了魂兒啊?見到本人沒有?帥不帥?”
我勉強笑笑:“說什麽呢,我都沒仔細看,不就一個普通男人嘛,至於為了他丟魂兒嗎?”
誰知道對方捂著嘴巴笑起來:“哦,也是,你都有……”
讓人討厭的說話方式有很多種,這算一種,說一半不說了,而且我還知道即使說完整了也不是什麽好話。
對於這樣的人,我也就是一笑了之。
回到辦公室時,正好他們談完出來,我就聽到高奇峰對陸彥回說:“陸總放心,我們一定會盡快出方案,並送到陸方給您過目,到時候如果您滿意了,我們再聊。”
“好的。辛苦了。”他言簡意賅。
方才他來的時候我太震驚,所以沒仔細看他,此時還是沒忍住,多看了他幾眼。他穿著一件藍色襯衫,袖子卷了幾道,很是休閑。反倒是後麵的經理中規中矩地穿了西服。
陸彥回看了我一眼,說:“這位是高總的秘書嗎?”
“是。怎麽了?”
“等盛圓的方案出來,讓她送去陸方就可以了,希望能夠盡快,我們的度假村竣工在即。”
“好的,沒問題。”高奇峰要送他,他做了一個手勢:“高總留步,不必太客氣。”
高奇峰看著我說:“那讓何桑送你們吧。”
這個時候,陸彥回才正式地看著我說:“那就有勞……何秘書了。”
電梯門慢慢合上,隻有我們三個人在裏麵。一直把我當陌生人的經理總算開了口:“好久不見啊,何桑。”
我頭也不抬地說:“電梯裏還有監控,要裝最起碼裝到底啊。”
我這話讓這個經理有些訕訕的,他不再吭聲。陸彥回不鹹不淡地開口:“是我讓他不要叫你,怕你當著高奇峰的麵尷尬。”
“你什麽意思?”
“什麽什麽意思?”
“幹嗎要來?陸方不是有自己的合作公司嗎?好端端的你幹嗎折騰?有意思嗎?”
“盛圓很不錯,聽說準備上市。如果能夠通過盛圓把我們的度假村宣傳得更加廣泛,那是雙贏。”
“上市的廣告公司又不止盛圓一家,你幹嗎非要找到這裏來?”
陸彥回看著我笑了:“何桑,你還是老樣子,這麽自作多情,一定要我說是跟你有關你才算放心是不是?你別誤會,這一次還真的不是因為你,我不拿生意開玩笑。”
“是我自作多情最好。”電梯到了負二層的停車場,我沒動,“送也送到了,二位好走。”
那個經理先一步去開車。陸彥回一邊用手抵著電梯門,一邊看著我說:“這麽久沒見了,你就沒有什麽跟我說的?”
“沒有,我不想看到你。”
“半年了,你就沒有想過我?”
“想你做什麽?想你怎麽害死我哥?”
我這話還沒說完,人就被他猛地拉出了電梯。電梯門在我們身後緩緩合上,然後上去。我瞪著陸彥回:“你幹嗎?把手放開,再不放手我叫人了,別到時候臉上不好看。”
“我就不信你敢大聲叫。”他雖然說著,但還是鬆開了我的手,“半年一聲不吭,一個短信、一個電話都沒有,家也一次都不回,哪個女人有你這樣狠心的?我是不是該誇你沉得住氣?”
“我幹嗎要跟你聯係?我就等著離婚的那一天呢。”
“你離了婚,跟誰過?”
“我一個人過行不行?你別一副全世界離了你都過不下去的樣子。我告訴你陸彥回,我離開你的這半年過得好著呢。”
陸彥回說:“跟自己過不去算什麽本事,回來吧,給你半年這麽久的時間了,有些東西能忘就忘了吧,別去碰了。”
“我做不到。”我推開他,“看到你,我就想起那些不開心的事,好不容易我有點兒本事忘了它們,就沒再打算記起來。”
“那我也做不到。”他沒有繼續糾纏下去,“算了,你上去工作吧,過幾天我還等著你送文件去陸方,到時候再見也不遲。”
“我們快離婚了。”
“我知道你數學好,不過,我數學也不差,兩年減去半年還剩下一年半呢,來日方長。”
我掉頭就走。
我一上來就被高奇峰叫進了辦公室:“怎麽這麽久才回來?”
“那個陸總找不到車鑰匙了,我陪著他又找了一圈,在停車場找到了。”我不打草稿地說。
“何桑,你今天怎麽回事?”
我不明白:“我怎麽了?”
“當秘書這麽久了,倒茶先給客人都不懂嗎?還有,陸總他們一上來,連個招呼都不打,送出門的時候連笑都不笑一下,這哪裏是做秘書的樣子?你以前都很好的,今天是怎麽了?”
“我不太舒服,頭有些疼。抱歉了,高總。”
“不舒服嗎?那就早點兒下班回去休息吧。難怪你今天不在狀態,下次提早說。”
“嗯,知道了。”
陸彥回就是個掃把星。他一來,天下大亂,我還要挨罵,各種煩人。
我提早下班,想去老長街喝一碗豆花。這家店還是我無意中發現的,因為離公司近,步行十分鍾就到,而且這裏的豆花特別好喝。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就會來這裏喝一碗豆花。這次也一樣,心情亂糟糟地走進來。老板已經跟我很熟悉,看到我說:“何小姐來了,還是要一碗豆花?”
“是啊。”
我吃得慢,等吃完店裏也不剩什麽客人了。老板娘是個挺熱心的大姐,走過來對我說:“今天心情不好啦?”
我摸摸臉:“是不是我臉上寫了‘心情不好’四個字,你們都這樣覺得?”
“不是不是,是你自己忘了,有一次你到我這裏來,哭了,吃了一碗豆花,跟我說,每次心情不好都會來這裏。我當時就想,這姑娘給我一個大難題了,我是希望她來呢,還是不希望呢?”
我笑了起來:“我是不是經常心情不好?”
“是啊。”她接著說,“也巧,除了你,還有一位先生,也是心情不好的時候就來吃一碗豆花,也總是一個人。雖然他不說,但我眼睛毒,看得出來他有心事,剛才還在這裏呢,你沒有碰上,他才沒走多久你就來了。”
我心裏想,原來還有同道中人。
我付了賬,她一邊找錢一邊說:“沒啥大不了的,吃飽喝足了,就比什麽都讓人開心。人活著不就是為了好吃好喝嗎?光想著傷心事幹嗎?是不是?”
這麽簡單的道理,賣豆花的大姐都明白,我卻不能深得其解。
公司很看重陸方這塊大肥肉,加班加點地開會出方案,連我都要跟著一起加班。我把一切都歸咎於陸彥回。不過,工作歸工作,我還是盡心投入進去。
高奇峰讓我把文件送給陸彥回過目。我斟酌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說:“高總,我能不能不去?讓別的同事幫個忙?”
“怎麽了?”他抬眼看了我一下,“今天身體還不好?送個東西總行吧?”
“不是,其實我……我……”
他站起來,看著我:“何桑,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認識陸彥回啊?我總覺得你對他的態度很奇怪。上一次是懷疑,這一次是肯定。你別瞞著我,有什麽情況直說。”
“沒錯,您猜得沒錯,我跟他有點兒過節。”我繼續說,“他之前肯定不知道我是您的秘書,不然,估計連這單生意都給耽誤了。其實他才不想看到我呢,所以,您最好別讓我去,我去反而會添亂。”
“你跟他有什麽過節?”高奇峰皺了皺眉頭,“你們竟然認識?果然A市還是不夠大,在哪兒都有熟人。”
“具體算是我的私事,也不好跟您多說,不過我真心希望您保險起見,讓別人送,不然可能大家這些天的辛苦都白費了。”
“可他讓你送。”
“他是故意的,估計是等著讓我難堪呢。”
高奇峰聽我這麽一說,自然有他的考慮,果然沒再堅持讓我送,而是找了秘書室的另一個人送到陸方。我鬆了一口氣。
誰知道這一次我的拒絕,反而給自己惹了大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