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霧在風裏慢慢散開,
隔著墨色車窗,
他整個人都顯得不太真實。
我哥殺了人,雖然到現在我都不相信這件事,但當時那個房間裏隻有我哥和死者,而且我哥什麽都不肯說,隻認了罪。
他是個粗人,書讀得不好,又交了一些不入流的朋友,我上高中的時候,他就開始跟著所謂的黑道人物一起混。我媽死得早,我爸是酒鬼,成天在外麵喝酒,也不管我們,剛開始還知道幫我交學費,後來直接跟著一個外地來的發廊裏的女人同居過日子了,連家都不回,我們兄妹倆算是相依為命。
我的錢都是我哥給的,一直到我上大學,他也不跟我說他具體是幹什麽的,隻說他跟的那個大哥人挺好。他做的事情也很簡單,但是拿的錢不少。
好不容易我畢業了,和許至一起去一家頗有規模的貿易公司麵試,雙雙被錄取了。
一切似乎終於穩定了,我和許至也準備結婚,組建家庭,我哥卻突然被警察帶走了。這樣的打擊對於當時的我來說,就像是好不容易從深淵裏爬上來,差一步就要出去的時候,又被人狠狠地推了下去,之後就再也沒有力氣往上爬了。
許至也不過是普通家庭的孩子,又剛從學校出來,對我哥的事情也幫不上忙,隻能跟我一起幹著急。
就在我幾乎要崩潰絕望的時候,是陸彥回找到我。他打電話給我:“何桑,你想救你哥哥是不是?我可以幫你。”
水慢慢變涼了,我也從回憶中醒過來,擦幹身體穿上睡衣,回到**等他回來。
因為心事重重,電視裏放的節目我也看不進去,隻是坐著發呆。這麽一晃幾個小時過去了,忍不住想要睡覺。台燈的液晶屏幕上顯示的時間已經過了淩晨一點鍾,他果然沒有回來。
可是我告訴自己不能睡,哪怕這一夜他真的不回來了,我也得等一夜,畢竟隻有這樣才能讓我看起來是請求他原諒的樣子,意識到從前自己的任性,因而變得服帖和溫順。
時間一點點過去,隻讓人覺得這一夜格外漫長。我的眼皮漸漸沉重,好多次都忍不住躺下想睡,卻又讓自己打起精神坐起來。
就在我迷迷糊糊地又要和困意做鬥爭的時候,有人推門進來。我猛地睜大眼睛,看到陸彥回拿著包從外麵進來,臉上是那種高深莫測似笑非笑的神情。我被他看得不自在,隻好強顏歡笑:“你回來了啊。”
麵前的男人卻明知故問:“咦?今天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嗎?你這個時候還沒有睡覺,是在等我?”
“我說過會一直等到你回來的。”
他脫了外套,似乎是覺得有些悶,又把襯衫的領帶鬆了鬆,才走過來在床邊坐下。
他靠著床邊躺著,把頭放在了我的腿上,對我說:“我有些頭疼,幫我揉揉。”
我隻好伸手幫他按頭。陸彥回閉著眼睛說:“不是有話對我說嗎?好不容易熬了這麽久,等到我回來,怎麽反倒成了啞巴?”
我思量著說道:“之前的事情是我不對,你不讓我吃那個藥,我就應該聽你的話。我以後不會再吃了。”
“嗯。”他隻回應了這一個字,尾音拖得有些長。
過了一兩分鍾,他才睜開眼睛坐了起來,越過我把我那邊床頭櫃上的燈給關了。
他身上有洗發水淡淡的香味,我想起他之前所說的佳人有約,看來那女人把他伺候得很好。這樣想著,我鬆了一口氣,困意襲來,沉沉睡去。
而這之後,療養院的電話再也沒有打來過,顯然他是對我這樣溫順的態度比較滿意,因而不再拿這件事來為難我,到底也算是相安無事了一些天。
一個周六的早上,我不小心磕到了桌角,到了晚上還有些疼,我把裙子撩起來一看,腿上果然一大片瘀青。
正巧陸彥回進來就看到了,讓我上點藥膏,結果卻變成了他親自動手給我抹藥。抹著抹著這人的壞心思就來了,手指故意輕輕地摸我的大腿,弄得我癢得要命。我一邊躲閃一邊喊:“腿上還疼著呢,你再這樣把我的傷弄得更厲害了。”
“你這算什麽傷?不就是一塊瘀青嘛,這種東西一定要多活動,來,我幫你,讓你多動動,保證明天這瘀青就消了。”
他一碰到傷處我就吸口氣,說:“小心點兒,你個渾蛋。”不想我這樣他竟然心情大好,在我耳邊說:“何桑,這一回你最像個女人。”說著還在我肩膀上咬了一口,疼得我直哆嗦。
他跟我鬧了一會兒,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再然後就是第二天了。
在飯桌上的時候,我發現對麵的人在看著我的肩膀發笑。我低頭一看,原來昨天他在那個地方狠狠地咬了一排的牙印,頓時臉就紅了,趕緊把衣領往上拉了拉。
這時電話響了,阿姨去接電話,過了一會兒就對陸彥回說:“陸先生,是大宅打過來的。”我看了他一眼,果然見他皺了皺眉頭,然後對我說:“你去接。”
我隻好走過去——是肖萬珍打來的,也就是陸彥回的後媽。
我叫了一聲“阿姨”,她說:“桑桑啊,明天和彥回一起回來吃飯吧!一家人好久不見了,尤其你們不像陸勁他們跟我們住一起,搬出去之後難得吃頓飯,我和你爸也惦記你們。”
她都已經這樣說了,我自然不好意思說不回去,所以就答應了下來,回到桌邊跟陸彥回說了一聲:“讓我們明天回去吃飯。”
“你答應了?”他頭也不抬。
“嗯。總是不回去也不大好。”
“那你自己去吧,我不去。”他白了我一眼。我隻好說:“如果你不肯去,我才不要一個人去呢。有一次也是你非讓我一個人回大宅,結果你爸不高興了,就衝著我一個人發火。”
他不為所動:“你當作沒聽到不就好了?”
我接著說:“還有你那個大嫂,就喜歡說話嗆著我,說什麽我沒有本事,一點兒說服你的能力都沒有,活該你總在外麵鬼混。”
陸彥回那個大嫂,說話刻薄得很,她娘家條件也很好,本來就看不上我這個妯娌,偏偏陸彥回還總是對她愛理不理的,她又不敢對陸彥回有意見,隻好發泄在我身上。
此時我學著他大嫂的語氣說話,倒把陸彥回給逗笑了,他放下筷子說:“她倒是說得沒錯,你還確實沒有那個本事勸動我,要是你哪天真學會了那個本事,你也就出息了。”
我隻顧低頭吃飯,到了晚上也一直不開心,睡覺的時候他冷笑一聲,說:“才多大點兒事,難不成大宅那裏還成了賊窩,讓你有去無回不成?”
“難聽的話傳不到你的耳朵裏,你自然不會有什麽感覺,我聽著卻是戳心窩子,怎麽可能會高興。”
“你這樣說倒像是我故意為難你,不就是回去吃頓飯嘛,我陪你去就是了。”
聽他這麽一說,我竊喜。
第二天,陸彥回自己開車,因為陽光刺眼,所以戴了一副大墨鏡。當他一進門看到肖萬珍站在門口跟管家講話,當即臉上就變得沒表情了。
看到我們來了,肖萬珍表現得很熱情,直接走過來拉了我的手說:“桑桑,你們來了,你爸爸一個老朋友從雲逸湖裏弄了不少大閘蟹過來,今天就讓廚房都做了開開胃。”
我不大適應她的熱情,隻好勉強笑著應付。陸彥回走過來,肖萬珍看著他說:“彥回好像瘦了一些,是不是工作太辛苦了?要注意休息啊。”
陸彥回沒說話,加上戴著墨鏡更加讓人覺得“生人勿近”,肖萬珍討了個沒趣,說去廚房看看就先走了。
我拉拉陸彥回的襯衫:“你再不高興,麵上的功夫還是要做的,何必搞得那麽僵。”
他不屑地笑了一下:“看到她虛偽的樣子我就犯惡心,跟她客套我嫌髒了自己的嘴。何桑,你也別那麽做作,勉強笑看著醜死了。”
他爸坐在沙發上,看到我們來了,對保姆說:“廚房準備好了嗎?上菜吧。”
我叫了一聲“爸”,陸彥回沒有說話,隻是拿下了墨鏡。樓梯上有人下來,可不就是他的大哥大嫂?陸勁看到陸彥回,笑得也很開心:“老二回來了?都不常見到你了。”
“見不見還不都是一個樣?難道還能多出一條胳膊一條腿?”
陸勁的臉上有些掛不住了,好在菜陸續上來,我們就坐下來吃飯。
一桌上也沒有人講話,都是各吃各的。倒是他大嫂忍不住先開了口,對著肖萬珍說道:“媽,昨天我和朋友逛街的時候看到玲姨了,她身邊跟了一個年輕的男人,是不是她的新男朋友啊?”
肖萬珍皺了皺眉頭,似乎有些不高興。陸勁瞪了她一眼:“吃你的飯,說那麽多話幹什麽!”
陸彥回他爸開口了:“說起來上一次也有一個做婚慶的朋友問起我這件事,錦玲最近似乎在打聽結婚方麵的事宜,難道真的要定下來了?”
他們嘴裏說的錦玲,就是肖萬珍的妹妹肖錦玲,她老公死了,留給她不少遺產,是個名副其實的闊太太。
這女人卻是不消停,身邊一直不缺男人,但也就是圖個樂,一直沒有聽說打算重新結婚,不過聽他們這樣說,似乎這一次是要來真的了。
陸彥回顯然不關心這事,他還是挺喜歡吃螃蟹的,還拿著一個湊過來對我說:“何桑你看,這個像不像你?看著特別呆。”
說完,他就狠狠地把這螃蟹的一條腿給掰了,去掉殼之後吃裏麵的肉,樣子很是享受。
肖萬珍卻說:“上一次在電話裏錦玲跟我提過這事,讓我幫她拿主意。我能拿什麽主意,隻讓她自己考慮好,不過,那個男的比她小得也太多了,足足差了十七歲。我是不大看好的,倒是錦玲自己,這一次似乎真的上了心。”
十七歲,我聽了心裏一陣唏噓,回去的路上還覺得不大敢相信。陸彥回就更刻薄了,重新戴上墨鏡,一邊開車一邊說:“一個做二奶,一個養小哥,肖家的女人可真行。”
“那個什麽玲姨,年紀挺大的吧,我以前好像見過。”
“四十幾歲了。要我說,哪裏是找老公,簡直就是找兒子。”
“她要是真結婚了,我們不用去參加婚禮吧?”
“當然不用。她是什麽身份,也配讓我賞臉?”
陸彥回這話才說完沒多久,肖錦玲就宣布結婚了。
那天,陸彥回回來得遲,我已經睡著了,又被他弄醒。床頭燈開著,他的臉明晃晃的,臉上有一種非常詭異的神情。
他這樣子讓我心裏有些不踏實,隻好支起身子坐起來問他:“怎麽了?你似乎有話要跟我說。”
“沒有。你明天跟我去參加肖錦玲的婚禮,打扮得漂亮點兒。上次逛街不是買了新衣服嗎?那條黑色的裙子我看不錯,就穿那件吧。”
“你幹嗎啊?不是說不用去參加她的婚禮嗎?我們不算親戚吧,還讓我打扮,陸彥回,你搞什麽名堂?”
“沒什麽名堂,我忽然對那個小狼狗是誰有些感興趣,你不好奇嗎?就當看看熱鬧,哦,不對,是看個笑話。”
睡覺的時候,我總覺得今晚陸彥回有些不對勁,他才不是好奇心這麽強烈的人,顯然是有我不知道的事情。不過,既然他執意要帶我去,對我來說也無妨,索性不再多想就睡了。
醒來的時候,我發現枕邊已經沒人。因為是周末,他自然也不用上班,尋常他都喜歡睡懶覺,不到中午吃飯很難叫醒,我正奇怪,窗邊就傳來“哢嗒”一聲。
是他在抽煙。打火機點了火,窗戶開了一條小縫隙,有霧氣緩緩散開。我很少見他這樣早起,而且似乎有心事。我起身有動靜,他都沒有回頭。
直到我下了床,他才注意到我醒了:“你怎麽起這麽早?”
“什麽時間了?”
“不到七點。你再睡會兒吧,還早著呢。”
“你怎麽起這麽早?”
“你管得著嗎?”
我被他這麽一嗆聲,便不再廢話,再醒來時已經快中午了。等我洗漱完下樓,陸彥回已經坐在樓下沙發上看報紙。看到我,他看了看手表,說:“不早了,換衣服,然後我們出發。”
我本來最煩的就是參加喜宴,程序冗雜煩瑣,時間耗費得也長,所以我又問了一遍:“真的要去嗎?可不可以不去?你之前不是也說了,她還不至於讓你賞臉嗎?怎麽到這會兒就變卦了?”
陸彥回又看了看手表:“我隻給你二十分鍾,如果到時間你還不下來,後果自負。”
車子開到酒店,他下車後在一邊兒等我,然後伸出胳膊讓我挽住。外人麵前的陸彥回永遠是風度翩翩。
我們往裏走,巨大的LED屏幕上顯示的字卻讓我頓時僵住,腳上的高跟鞋仿佛硬生生被釘在地上一般,動彈不得。
陸彥回似笑非笑:“怎麽了何桑?宴會廳還沒有到,你怎麽就停下來了?”
“新郎是誰?”
“中國漢字你不認識?”
“不會的,這不是真的。”我暗想,手開始發抖。
他假惺惺地握住我的手說:“怎麽了?身體不舒服嗎?”
“陸彥回,你是故意的!”我壓低了聲音吼道。他冷笑了一下:“大廳裏這麽多人,你莫要丟了我的臉,不然我多失望,好心好意帶你來看看舊情人,你一開始就要臨陣脫逃,我該怎麽看好戲?”
“你這個瘋子!”我咒罵道。他的聲音也冷下來:“我是瘋子還是許至是瘋子?一個男人是有多不要臉才會娶肖錦玲那樣的女人!她是什麽樣的人你還不知道嗎?說起來許至還算是有些本事,竟然能把那個老女人哄得肯嫁給他。”
“這不是真的!我不信!”我瞪大眼睛看著陸彥回。他不再看我,隻是猛地拉了我的手往前走。我不敢再往前,因為怕最後的一兒點希望就這樣破碎了。直到我看到門口迎賓的人,才算是死了心——許至。
隔著十幾米遠,陸彥回貼著我的耳朵說:“何桑,你看清楚那個人是誰,他的胸前還戴著新郎的胸針,我從來不冤枉人。”
我沒動,隻是呆呆地看著一身西裝筆挺的許至。上一次見麵還是我跟他分手的時候,那應該是他最不好看的時候,因為太悲傷,眼淚一直往下掉,伸手拉我的手腕,幾乎是求著我不要分手。
可是我當時說了什麽?我隻是板著一張臉,冷冰冰地看著他說:“不是我不想跟你結婚,隻是許至你太沒用了,我哥總得想法子給弄出來吧,你沒有那個本事,陸彥回有,他要娶我,我就嫁給他。”
許至紅著眼睛說:“總會有辦法的,我再托人找關係,一定想法子把你哥給撈出來,行不行?何桑,我求你,別離開我,你愛我的,對不對?難道為了你哥,你就要放棄自己的幸福嗎?”
可我心太狠,對他說:“其實也說不上愛吧,畢竟跟你在一起那麽多年了,要結婚也不過是覺得順理成章。但是你知道,女人都是愛慕虛榮的,如果能夠嫁給陸彥回,我就算是嫁入豪門了,總比跟著你一無所有地過苦日子強吧。”
他頹然地看著我收拾東西離開。臨走時我還不忘在他心窩上捅一刀:“哦,對了,許至,你也千萬別惦記著我了,這是我給你的一句忠告,因為我不會惦記著你的。你要是一直忘不了我,隻怕你會吃大虧,求你千萬別再想著我,重新找個人過吧。”
門關上,我就開始哭。他沒追出來,我就快步走。不作死就不會死,這是大道理。
就像現在,我看著許至,他可真英俊,一如我記憶裏那個清秀的男人,溫和有禮。
我是真心愛過他的。
陸彥回伸出手摟著我說:“做事要有始有終,不然怎麽對得起我特意把你帶過來呢?你也別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給我看,還是給你的舊情人看呢?給我看真是沒有必要,我不吃你那一套的;至於你的舊情人,你看人家今天多開心,從此就平步青雲,少奮鬥了多少年啊,就這樣跨入了上流社會,用得著你何桑操哪門子的心!”
“你別胡說八道!他絕對不是那種貪慕虛榮的人,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事情。”
他抿著嘴不說話,手上卻帶了力氣摟著我往前走。我沒有辦法,隻好跟著他走到了許至和肖錦玲的麵前。
肖錦玲顯然沒想到我們會來,先是有些詫異,隨即換上十分歡迎的神情,對我們說:“彥回和桑桑也來了,真是貴賓啊,太給我麵子了。”
許至看著我們,一聲不吭。我忽然想就這樣走掉,可是陸彥回壓根兒不會允許我這樣做,而是對肖錦玲說:“玲姨結婚,我們自然要來慶祝。真是恭喜啊,重新找到了自己的幸福。祝你們白頭偕老。”
他平時看到肖錦玲總是愛理不理的,此時開口竟然叫她玲姨,旁人不知道為何,我心裏卻了如明鏡,他是要襯托出許至和她的懸殊。我心裏仿佛被針紮一樣,疼得不能自已,陸彥回卻轉過頭對我說:“何桑,你也說兩句祝福的話,說出來也沾沾喜氣。”
我看了他一眼。陸彥回這個時候竟然是笑著的,誰能想到這人心裏藏著一把刀,恨不得捅死我才算完?
我聽到自己開口,好像還笑了一下,沒有再看許至,隻是對著肖錦玲說:“恭喜啊玲姨,祝你們新婚快樂,白頭偕老。”
“太謝謝你們的祝福了,快進去坐。”
陸彥回繼續摟著我往裏麵走,我和許至擦身而過。不用看我都知道,許至一直在看著我。
直到走遠了,我才一下子推開陸彥回,往洗手間的方向走,隻覺得自己的心被什麽東西狠狠地揪著,實在是忍不住,眼淚一直往下掉。
怕被人聽到,我隻好壓低了聲音哭泣。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包裏的電話震動,我噙著淚掏出來一看,是陸彥回的。我惡狠狠地摁掉了電話,打開門出去,臉上的妝容一片狼藉。我用水把化的妝衝洗幹淨,又重新補了妝,還是掩飾不了紅腫的眼睛。
走出洗手間的時候,陸彥回在走廊裏抽煙。他低著頭,一手夾著煙,一手把玩著打火機。就在我要越過他的時候,他抬頭仔細地看了我一眼,諷刺地說:“何桑,你還真是沒讓我失望。”
我笑道:“這不就是你想看的結果嗎?多好啊,當著他的麵帶著我耀武揚威,多麽勝利的姿態,誰能有你這麽狠呀!”
陸彥回把煙摁在了邊上的垃圾箱上,然後伸出手捏了捏我的臉:“你第一天認識我嗎?我跟你說,我就是喜歡看到你心裏難受,你越難受我越高興,可是你能怎麽樣呢?時候不早了,你要矯情我也讓你矯情了,別在這裏跟我折騰,這頓飯還沒有吃完呢!”
我又被他半拖拽著走。我們一坐下,就有人搭訕,我隻覺得腦子嗡嗡作響,什麽都聽不進去。
桌上的菜肴極其精致,隻是我實在吃不下去。坐在陸彥回身邊的一個中年男人指著我對陸彥回說:“不知道陸太太這是怎麽了,看著似乎不大舒服。”
這個時候陸彥回裝作什麽都不知道一樣低頭問我:“何桑,你還好嗎?哪裏不舒服?”
他既然做戲,我巴不得先走,就悶悶地說:“我胃痛,坐不住了,我看我還是先回去吧。”
誰知道他卻按住我的手說:“別急,等會兒跟我一起走,你一個人怎麽回去?”
我霍地一下站起來:“我一個人也可以回去。”
我腳下走得很急,眼看就要走出宴會廳的時候,一個小孩從邊上衝了出來,步子不穩地往我身上一撞。我沒有在意,一個踉蹌差點兒跌倒,邊上忽然伸出一隻手來,那人的聲音自我的頭頂發出,他說:“小心。”
我低著頭說了一聲“多謝”,卻不敢多看那人一眼,倉皇而逃。那個聲音我認得,是許至。
出了酒店,我招手攔了一輛車就去學校。天氣悶熱,我下了車,門衛坐在門口的大樹下乘涼,看到我說:“何老師,今天也來上班?”
今天沒有我的課,我隻是想去辦公室裏坐坐。不想推門就看到同事於潔在哭,另一個同事小陳在邊上低聲安慰,看到我來,小陳有些奇怪:“桑姐,你怎麽來了?”
“拿點東西。小於這是怎麽了?”
“跟老公吵架了,鬧離婚呢,都哭了好一會兒了,我怎麽勸她都停不下來。”
一問才知道,於潔的老公在外麵有人了,一起逛街的時候被她給撞見了。她結婚才兩個月,就遇到這樣的事情,難怪傷心成這樣子。
小陳也是剛從學校畢業,聽到這樣的事情就義憤填膺:“桑姐,要我說,於潔就該跟那個男的離婚,反正他們現在還沒有孩子呢,結婚才多久啊就劈腿,以後半輩子呢,還過不過了?”
我沒拿意見,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我自己的事情處理得也是一團糟,哪裏能給她提多麽有意義的建議。
下午時間慢慢地過去了,下了班後,她們嚷嚷著要出去喝一杯,借酒把煩心事給衝淡了,我也去了。平常我不大喝酒,不過今天是真的想醉一次。
這酒吧我是第一次來,是最近火熱的湖上酒吧。老板租了一艘大船停在岸邊,裝飾成酒吧,很特別。隻是心情不好的時候,無心顧及這些東西,我們坐在吧台,要了一瓶芝華士,不遠的地方,調酒師拿打火機表演搖火焰,一群小姑娘圍著叫好。
我們幾個把該說的話早說完了,就是來喝酒的,也都不吱聲,直接往杯子裏倒,碰一下就往肚子裏灌。我喝得凶,心情實在太壓抑了,看著周圍人這麽樂在其中,更讓我覺得難受。
一瓶太少,又換了幾瓶其他的。她們不行了,小於去廁所吐了好幾次,我就讓小陳送她回去。
“桑姐,你怎麽走?”
“你們先走,我坐會兒再回去。”
這話說得挺勉強,洋酒後勁足,很快我就頭暈了,但意識很清晰,包裏手機開始震動,我一看,不是別人,正是陸彥回。
幾乎沒有猶豫,我直接摁了拒絕接聽,隨即又把手機給關了,然後對調酒師說:“要一杯長島冰茶。”
酒很快調好送過來,卻有一個男人坐在我身邊。我抬眼望了望他,不是熟悉的人。這人手裏也拿著杯子,對我示意了一下喝了一口。我抿了一口酒。他跟我搭訕:“你朋友都走了,你還在這裏啊,不想回家?”
我沒說話。他接著說:“讓我猜一猜,是跟老公吵架了,還是他在外麵有別的女人了?”
“誰說我有老公了?我小著呢,十八歲,剛成年,今天跟初戀對象分了手,出來喝一杯,紀念我死去的愛情行不行?”
這男人就笑了。我也緩緩笑了起來,莫名地有些傷感。
他突然湊近我:“我有個好東西,你要不要試一試?試過之後,人會很舒服,什麽不高興的事情都會沒有了的。”
“大麻?”我嗤笑。他伸手捂住我的嘴巴:“噓——噓——”
我心裏感到一陣厭惡,起身要走,又被他拉住手腕:“別走啊,美女。”
我剛要開口罵他,忽然肩膀一陣劇痛,有人硬生生地把我撥開弄到了邊上,我還沒有反應過來,隨即有人給了那個男人一拳。這一下打得太狠,那人嘴角當即就見紅了。接著那人又給了那個男人好幾腳,直到有人攔著才收手。
有人喊他:“二哥,你還真來了!”
我一看,是顧北,陸彥回的朋友,他看到我,叫了一聲“嫂子”。就聽陸彥回罵他:“你不認得何桑嗎?她差點兒嗑藥你都不知道攔著,我讓你看著點兒你幹什麽去了?”
“我剛才被顧客纏著下不來,而且在樓上不確定她就是嫂子啊。”
陸彥回冷冷地看著我:“你現在本事大了,啊?敢不接我的電話,還關機!要不是顧北打給我,我還真不知道你夜生活這麽有意思。”
我被他拽著往外走,一路踉蹌,好幾次差點兒摔了。
他把我往車裏一推,關上車門就去開車。我沒動。他把車開得飛快,哪裏像是在市區?
短暫的沉默後,他先開口:“真是情深意重啊!他看上去沒什麽感覺,你倒先坐不住傷心起來,以為許至還是你未婚夫嗎?”
“不用你提醒我,我是你陸彥回的妻子,我忘不了。”
“那你發什麽瘋?一身酒氣也就算了,那人給你的煙是什麽東西你不知道?是不是嫌自己命太大了?”
“我知道那是什麽。”我諷刺地笑了一下。他猛地刹了車,轉過頭來看我。那張臉一半陷在陰影裏,隻覺得更加陰森:“知道是什麽還敢碰?你是活膩了是不是?什麽痛苦讓你作踐自己到這個地步?真是昏了頭了!”
我點頭:“你說對了陸彥回,我就是活膩了,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
“許至是什麽樣的人你還不明白嗎?為了他,把自己弄成這副德行,你不覺得可笑嗎?”
“他是什麽樣的人?”我對他大聲喊起來,“你不要忘了,是誰把他逼成這樣的!”
他突然拉開了後麵的門坐了進來,門關上後,他一把拽住我的頭發,讓我麵對著他的臉。
“何桑,原來你這麽恨我啊!這些話藏著掖著多久了?現在才說出口,還真是為難你了。他自甘墮落是因為我還是因為你?你才是那個有罪的人!你為了救你哥甩了他,怎麽把這筆賬算到我頭上來了?”
“不!就是因為你!”我歇斯底裏地想要推開他,“是你逼我的!我恨你!也惡心你!”
他拉住我,我狠狠地咬著他的手臂,隻覺得壓抑太久的恨意就要把自己逼到崩潰,恨不得把他的肉咬下來才算解恨。他另一隻手用力地給了我一巴掌,我號啕大哭。
我們在狹小的空間裏對峙著。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不解氣,又給了我一巴掌:“你以為自己是畜生嗎?喝了酒膽子就大起來了,以為我不會對你怎麽樣是不是?之前你跟我鬧還知道及時收手,在我麵前裝一副乖巧溫順的樣子,把爪子藏得嚴嚴實實,這才過了多久,一見到許至你就裝不下去了,啊?”
“我就是忘不了他,我就是愛許至,你能把我怎麽樣?”
陸彥回盯著我看了好幾秒鍾,然後慢慢地從我身邊離開,鬆了鬆領帶,打開門出去了。
我坐直了身體,隻覺得我們之間太過荒謬。他沒有回到車裏,而是靠著外麵馬路邊上的一根路燈柱子抽煙。
煙霧在風裏慢慢散開,隔著墨色車窗,他整個人都顯得不大真實。而我已經無力探究他到底在想些什麽,對我來說,陸彥回太可怕。
抽完了那根煙,他才一言不發地回到車上,直到車開進別墅,他一踩刹車,對我說:“滾下去。”
他在我下車後一秒,就發動車子離開了。
我快步回到房間,放水開始洗澡。溫熱的水把我整個身體溫柔地覆蓋,讓我漸漸地放鬆。
這晚之後,一連好些天我都沒有再見到陸彥回。隻是陳阿姨這期間經常出門,我開車去上班,那邊司機老李也發動車子載著陳阿姨出門,她手裏拿著保溫盒,似乎挺著急。
我問她:“阿姨要出門?這些天總是看你往外頭跑,發生什麽棘手的事情了?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不用,您去上班吧。”她擺擺手,“我一個親戚住院了,他家裏人不在本地,隻有我能照顧他,不打緊。”
我沒有再問,坐進車裏,從鏡子裏瞥了一眼,隨即調轉方向盤,跟著家裏的車走,但不想被他們發現,隻好隔了一段距離跟著。因為我覺得陳阿姨這一次不大對勁兒,我想到好些天沒有見到陸彥回,心裏一直納悶。
遠遠地,我看到前麵的車子開進了醫院。我想了想,把車子停在路邊的車位上,然後走到醫院的總台問:“請問,有沒有一個叫陸彥回的在這裏住院?”
“有啊,500病房。”
總台的護士脫口而出。我有些詫異,她笑起來:“這些天來看這個病人的人很多,看來這人大有來頭,聽說是大老板。”
我沒接她這話,隻說了聲“謝謝”就上了電梯,心裏卻有些說不出的感覺。他住院這麽些天了,似乎所有人都知道,隻有我這個名義上的老婆反而一直被蒙在鼓裏,看來是他不願意見到我。
電梯一路上升,終於停在了五樓。我掃了一眼樓道,就看到老李站在外麵跟人說話,我徑直走過去。他起先沒有發現是我,忽然一轉身,看到是我,嚇了一跳,非常不自然地問了一句:“太太怎麽在這裏?”
我問他:“多少天了?”
他不解:“什麽?”
“陸彥回住院多少天了?”
“有四五天了。”老李回答得有些小心翼翼。
我不再吭聲,推門進去,就聽到裏麵陳阿姨的聲音:“說是銀耳養胃,我就熬了送過來,再難吃的東西多少也吃點兒。”
我往裏走,陸彥回抬頭,先是眯著眼漫不經心的樣子,忽然看到是我,一下子睜大了眼睛,就對著陳阿姨喊:“誰告訴她這裏的?誰讓她來的?”
陳阿姨也詫異地回頭看我,顯然沒想到我來了,又是尷尬又是無措。我對她說:“你先回去吧。”
她趕緊收拾了東西就出去了。
房間比一般的病房大了一倍,桌上和窗台上都擺著鮮花,隱隱有香氣浮動。
陸彥回穿著藍白條病號服,大概是因為生病,似乎瘦了一些,衣服在他身上顯得有些空**。第一眼看過去,我竟然有些不習慣,好像不是從前的那個人。
時間真是個奇怪的東西,那天我對他恨之入骨,可是幾天不見,對他倒不似從前那麽反感了。
他瞪我:“你怎麽找到這裏的?我都說了,不讓人跟你說,又是誰多嘴告訴你的?”
“誰都沒有告訴我。我自己覺得不對勁兒,偷偷跟著老李的車一路跟過來的。”
“那你來幹什麽?這裏不需要你,陳阿姨會按時送東西過來,你在這裏,隻會讓我覺得礙眼,趁早滾。”
“你怎麽住的院?之前還是好好的,怎麽一晃眼就到醫院來了?總得讓我知道原因吧。”
他神色古怪地看了我一眼:“沒什麽,有應酬,喝多了。”
我嘲笑他:“當真是越有錢越小氣,為了生意連命都不要了,有必要這樣玩命地喝酒嗎?”
“你懂什麽!”他冷笑著“哼”了一聲,“你反倒教訓起我來了,很有能耐嗎?”
被他這麽嗆聲,我暗罵自己神經。
剛準備拿包走人,卻有人敲門。他不耐煩地喊了一聲“進來”。未見其人,先聞其聲。當然,我這裏所說的,是高跟鞋的聲音。
進來的是個美女,大眼睛,齊劉海,皮膚白得可以看見臉上的細微血管,洋娃娃一樣。顯然她沒有想到病房裏還有一個我。
美女開口說話:“彥回哥,我出差剛回來,這才有時間過來看你,你好點兒了嗎?”
“你們一個個的消息倒是快,我不過就是住個院,怎麽就全世界都知道了?一定是顧北那個大喇叭到處說。”
“彥回哥,我哥不是故意的,是我纏著他讓他說的。”
我拿包要走:“我上班遲到了,你們聊吧,我就先走了。”
陸彥回不冷不熱地說:“何桑,你怎麽一點兒待客之道都沒有了?人家顧西特意來一趟,你也不請人坐坐。”
他這番話一說,我反而拿不準陸彥回的意思了。方才他巴不得我早點兒滾,怎麽這會兒又不讓我走了?
顧西看著我:“是何桑姐姐吧,我是顧北的妹妹,早就聽我哥說起過你。”
她這麽一說,我隻好把包放下來,對她說:“原來是顧北的妹妹啊,長得真漂亮,過來沙發上坐,我去給你倒杯水吧。”
“不用不用,何桑姐,別忙了,我就是來看看彥回哥。我不多留了,先告辭了。”
將人送到了樓梯口,顧西卻忽然又轉過身來,看著我說:“何桑姐,雖然我們不是很熟悉,有些話本來不該我說,但我還是忍不住。無論你心裏有沒有他,至少看在夫妻的情麵上,不要再折磨他了行不行?”
我著實不解她為何會對我說出這樣的話來,可是還沒來得及多問,顧西已經加快步子往下走了。
我沒多待幾分鍾也走了,這之後也懶得再往醫院走動。
陸彥回也沒在醫院待多久,三兩天就出院了。他出院的時候我並不知道,已經是夜裏了,我壓根兒沒想到睡著之後他會回來。
那時已經是淩晨,迷迷糊糊中,我隻覺得身體被一隻手撫摸著,有些說不清的異樣。
當我意識到有人在摸我的身體,而且手指似乎在敏感部位有少許逗留,我一下子驚醒了,大喊一聲:“誰?”
黑暗中,陸彥回的臉慢慢變得清晰起來,我鬆了一口氣,隨即又惱怒起來:“幹什麽?!大半夜的,跟鬼一樣嚇人!”
“真沒意思,一摸就醒了。”
“神經病啊你!”我往後一靠,說,“白天也沒有聽說你晚上會回來啊。”
“我需要什麽事情都向你匯報嗎?”
我沒吱聲。
他去洗澡,回來時身體溫熱,貼著我的胳膊,有些說不出來的感覺。我困了,上下眼皮打架。他忽然開口問我:“你睡了沒有?”
我睜開眼睛:“還沒,幹嗎?”
過了幾秒鍾,他問我:“你跟許至是怎麽走到一起的?”
我愣了一下,平日裏一提到許至,他就不高興,怎麽這會兒反而問起來了?
“你問這個幹嗎?”
“讓你說就說。”
我清醒了,想了想,說:“運動會的時候,我跑八百米,因前一天下雨,我站的那個跑道上有水漬,自己沒注意,就滑倒了。當時許至是第一個衝上來的,把我扶了起來,又蹲下來背著我去了校醫院。當時我挺感動的,後來他一直陪著我,之後就有了好感。”
我像是陷入了某種美妙的回憶一般笑起來:“那之後不久是情人節,宿舍快要熄燈了,就聽到樓下忽然有人喊我,是許至。我的室友都讓我下去,連小言也讓我去,我猶豫了一會兒,就下去了,接受了他。”
我這樣想著,竟然莫名地有些暖意,直到陸彥回踹了我一腳:“行了行了,我就是問一句,誰讓你說得這麽詳細,聽著真惡心。”
我冷笑一聲,翻了個身,背朝著他,不想看到他的臉,誰知道他硬把我扳過來,壓在我身上。我推他,他也不動。
“你發什麽瘋?”
他的嘴巴探過來,覆在我的唇上,唇齒交纏。這是一個無法抗拒的深吻。
我很久沒有和他接吻,之前的每一次都是急切和粗魯的,然而這一次,卻有些極為難得的溫存,那麽不真實,我發呆。他睜開眼睛看我,忽然在我嘴唇上咬了一口,當時就有血的味道出來。我有些氣惱,也去咬他,最後變成了彼此咬破了對方的嘴唇,竟是分不出各自唇上的血是誰的了。
最後,我實在看不下去我們這樣虐待自己的嘴巴,便用膝蓋往上一頂,正中他那裏。陸彥回悶哼一聲,翻身倒到一邊去,吸著涼氣說:“何桑,你還真是厲害,這樣對我可怎麽好?你以後還要不要當女人了?”
我不再理他。大概是太困了,周圍的動靜漸漸變得模糊,我就這樣沉沉睡去。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腦袋下麵有一條胳膊。
再一看,可不就是陸彥回的嗎?
這一下可讓我吃驚不小,當即就坐起來把他的胳膊拿開。陸彥回也被我弄醒了,迷迷糊糊地問我:“幾點了?”
“八點了,我鬧鍾響了。”
他坐起來,上半身**,頭發也有些亂糟糟的,明明人坐起來了,卻不肯下床,就那麽愣愣地坐著發呆,場景著實有些搞笑。
我忍不住發笑。這人雞窩頭,目光呆滯,跟傻了一樣,哪裏還有平日裏西裝革履的形象?陸彥回見我笑了,竟然也笑了。
想來是自己眼花了,我趕緊去洗手間洗漱,用冷水洗了臉,閉著眼睛的時候,腦子裏不經意地掠過剛才那個瞬間,就像曇花一現那般,那稍縱即逝的笑容,不複平日裏的冰冷,竟然有些溫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