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
明明可以清楚地記得每一個細枝末節,
可是一恍惚,它又成了記憶裏的東西。
第二天去上班,於潔探過來說:“桑姐,外麵有個男的找你。”
我走到窗口往下看,果然有個穿著白襯衫的人在樹下的椅子上坐著。
是許至。這讓我想起了從前在大學裏的時候。
我下樓去,看到他低頭看著地下的樹影,不知心裏在想什麽。直到我走過去,他才抬起頭,站起來,眯了一下眼睛,說:“何桑,你來了。”
往昔與當下交錯,我費了很大力氣才忍住眼裏的淚水,隻是勉強地笑了一下,卻沒來由地覺得有些尷尬。我問:“你怎麽來了?我沒想到你還會來找我。”
“你就這麽不想見到我?”他也笑著,似乎有些失望。我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說:“我以為你這輩子都不願意再看到我了。”
他有些自嘲地坐下,說:“不管如今你是什麽身份,或者我是什麽身份,大家好歹熟人一場,沒必要見麵這麽尷尬吧!如果可以的話,陪我坐一會兒吧。”
這番話讓我心裏有些酸。我在他身邊坐下,到底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說沒有任何疑問那是騙人的。分手之後,你也可以找到一個好女孩,開心快樂地過下去,沒想到再見麵,竟然是在你和肖錦玲的婚禮上,我……”
“你覺得什麽呢?不可思議?心裏排斥?厭惡?覺得我是那種為了金錢和地位不知廉恥,去巴結一個離了婚的老女人的男人?”
“不不,我從來沒有這樣認為,你是什麽樣的人我比誰都清楚,如今你會這樣做,是有什麽不得已的原因讓你必須這樣做嗎?”
“你能這麽想我,我就知足了。”他把腳下的一片葉子輕輕踢開,又繼續說,“隻是何桑,那個時候我太年輕了,以為所有的一切都是需要慢慢奮鬥的。後來卻發現真是太傻了,連自己的女人都沒辦法留住,我憑什麽再去說那些荒唐的理想呢?”
我啞然。
“人都是會變的,何桑,有了觸手可及的財富時,我才意識到,金錢原來是這麽有用的東西。”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許至。他攤開手,說:“隻要有錢,就可以衍生關係,就像事到如今,我一直都以為,如果那個時候我有萬貫家財,那麽在我身邊的人,隻會是你何桑,而不會是什麽肖錦玲。”
“我是個愛慕虛榮的女人,所以才會嫁給陸彥回。我根本不愛你,許至,如果你因為我的離開而讓自己墮落,我隻能說,你傻透了。”
“我不怪你,隻怪當初自己太沒用了,什麽都幫不了你。”
“可是我不希望你變成這樣。算了,你如今並不是我的什麽人,這些話說多了倒顯得我自來熟了。許至,你走吧,日後有可能,大家也別再見麵了。”
我站起來,從樹影裏走到陽光下,隻覺得刺目。他沒動,隻是開口問我:“何桑,你過得好嗎?”
我轉過身來,看著他:“好,我過得好得很。你如今不是也深諳這個道理了嗎?財富不再是遙不可及的東西,就像是穩當當地在自己口袋裏放著一樣,隻要想要,就可以得到。”
“你又騙人。”許至站起來,他個子高,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你愛的人明明是我,卻逼著自己說愛陸彥回;你明明過得不好,卻逼著自己說過得好。”
他把話說到這個地步,我終於忍不住,問:“許至,你究竟為了什麽要娶肖錦玲?你瘋了嗎?”
“是,我已經瘋了。娶她,我就會有錢,有錢了,我才能把你給搶回來。”
他淡淡地說:“你還記得嗎?大三的時候,那個國家級的獎學金,原本差一點兒就落到了別人手裏,最後還是被我拿到了。很多事情雖然看似不一樣,但其實都是一個道理,屬於我的,如果被人搶走了,那麽沒關係,我就把它搶回來。”
他接著說:“何桑,你根本不愛陸彥回,你們的婚姻就是一場交易。我當時能力不夠,無法參與,不代表我永遠沒有發言權。”
他說得沒錯,我不愛陸彥回,我心裏還有他。隻是這原本就是我欠陸彥回的,即使再不甘心,心裏也已經認定。
更何況,他要跟陸彥回鬥,陸彥回是什麽人?吃人不吐骨頭,他哪裏會是陸彥回的對手?
這樣想著,我的心情越發沉重。
下班後我開車回去,發現陸彥回竟然在院子裏。
“何桑,你看。”他抬頭招呼我。我蹲下來,看到他鏟開一小塊濕漉漉的泥土,裏麵有幾隻小蝸牛在緩慢地爬著。
陸彥回說:“我剛剛路過才看到。多好玩兒,蝸牛不在牆上爬,怎麽學蚯蚓往土裏鑽了?”他一邊說著,一邊用小鏟子把其中的一隻蝸牛翻了個身,就看到那個小東西倒著翻騰,可憐兮兮的。
我沒有多想,抬手就往陸彥回頭上狠狠一拍:“你三歲啊,小孩子喜歡折騰這些,你也跟著鬧,快把它給翻回來。”
陸彥回摸著頭瞪我:“你剛才是不是打我了?下手還真重。”
我眼皮一跳,矢口否認:“我打你了嗎?沒有吧。”一邊說著“沒有”,一邊站起來往屋子裏跑,陸彥回拿著鏟子在後麵追。
結果一進屋我就往陳阿姨身後一站,下意識地喊了一句:“阿姨救命!”
然後我就看到陸彥回拿著鏟子跟進來。陳阿姨笑了起來。陸彥回被她笑得不好意思,沒再動我,又折身回到了院子裏。
吃飯的時候,氣氛有些說不出來的詭異。陳阿姨嘴角的笑就沒有下去過,端菜上來時也是眯著眼睛樂嗬嗬的,好像發生了什麽大喜事。
陸彥回也沒來找我的麻煩,一頓飯本吃得相當平和。這時,放在桌上的手機響起來了,我的。
我看了號碼,神色一變,下意識地看了陸彥回一眼。他似乎察覺到什麽,抬頭看了看我。我趕緊錯開眼神,起身走到外麵去接電話。
許至的聲音傳到我的耳朵裏:“何桑,不知道我的號碼你可還記得?”
我“嗯”了一聲:“你要做什麽?”
“沒什麽。剛才開車路過我們學校,想你了。”
我沒再說話,把電話掛了,想了想,隨即刪了最近的通話記錄才進去。陸彥回一直盯著我,我被他看得發毛,卻還是當作沒看到一樣,坐下來低頭繼續吃飯。
“誰打給你的?”對麵的人沉聲問。
“同事,說明天讓我幫忙請個假,怎麽了?”
他笑了一下,伸手就要拿我的手機。我嚇了一跳,趕緊把手機搶回手裏,不高興地說:“幹嗎?你拿我手機要幹嗎?”
“幾點了?”
“牆上有鍾,你自己不會看嗎?”
我看他這樣,就把手機往桌上一扔:“你大可以拿去看,有什麽大不了的?如果不給你,還不知道你心裏又想著什麽來擠對我。明人不做暗事,你隨便看,怕就怕什麽都沒有,到時候打自己的臉。”
他“切”了一聲,沒再說話,也不吃飯了,徑自上了樓。我鬆了一口氣。
最想不通的還是許至,他似乎不再是我印象中那個清高書生氣的男人了,他變得有些……戾氣。
這個詞竟然讓我微微愣住了,我對自己說:“不會的,他不是那樣的人。”
手機卻同時震動了一下,短信上寫著:“何桑,你騙不了自己的。”
我回到房間時,陸彥回正在看電視,但明顯有些心不在焉。電視上播放著某個手機的廣告,他也不知道換一個頻道。我從他手裏拿過遙控器,他才回過神來,看著我一直不停地換台。
其實我也心不在焉,兩個各懷心事的人,自然是看不下去電視的。他說:“算了,我困了,你把電視關了吧,我要睡覺。”
我關了電視,看了看他:“你怎麽又不高興了?我剛才那樣都能惹到你?還是你自己心裏不踏實,所以給自己找事兒?”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陸彥回,我跟你說實話,最近你特別不對勁兒。從前你脾氣不好我是習慣了,可頂多也就是不待見我,沒見過你多過問我的事。可是自從許至娶了肖錦玲,你似乎變得敏感了,我打個電話你都能有那麽多想法,這也太蹊蹺了。”
陸彥回聽了我的話卻笑了:“怎麽著?你這一回學聰明了,想要激我讓我不插手你的事情?我告訴你,沒這個可能!就算我不喜歡你,也更不喜歡哪一天被人戴了綠帽子還蒙在鼓裏。”
“別說話這麽難聽。要說綠帽子,你都不知道給我戴多少了,我哪一回管過?再說,我跟許至如今能怎樣?當初分手時鬧得那麽僵,你以為再續前緣有多容易?”
“聽你的意思,莫非還怪我把你的大好姻緣給破壞了?我跟你說何桑,我怎麽樣你管不著,但是你怎麽樣我是管定了!要是你還有肮髒的念頭,趁早斷了,否則讓我丟了臉麵,有你好看的。”
他這一番話把我氣得要死,整夜都背對著他,不想看到他的臉。
第二天不是個好天,下大雨。
早上沒有課,鬧鍾響的時候,我看了看外麵陰沉沉的天色,就把它摁掉了繼續睡。一夜都側著身睡,胳膊有些酸。我翻身過來,看到陸彥回也賴著不起,於是推了推他:“你該遲到了。”
他先是跟死人一樣不動,我就繼續推他:“遲到了又該說我不叫你了。”
他總算是睜開了眼睛,起床氣不小:“你活該被罵。你嫁給我倒是清閑,上個可有可無的班,拿那麽一點兒錢也可以過富太太的生活,偏偏我還要早起去公司上班,還要每天受你的氣。”
“誰稀罕你的錢了?”我被他說得惱了,剛要反駁幾句,電話響了。一看是療養院的號碼,我趕緊接了起來。
打電話的是一直照顧我哥的那個小護士,好像叫雲雲,平時挺活潑開朗的,這時候聲音卻有些委屈。我問她怎麽了,她說:“陸太太,您來看看何大哥吧,最近他好像心情很不好,也不肯讓人在邊上照顧。”
我一聽她這話,趕緊說“好”,起身開始穿衣服。
因為惦記著我哥的事,我很快洗漱完下樓去,連早飯都沒有吃,就發動車子準備去療養院。
下雨天我總是感覺心裏壓抑,前麵的景象在雨刮器的作用下時而模糊,時而清晰,竟讓我有種沒來由的傷感。
車開到療養院,我把包頂在頭上小跑著往裏去,雲雲在門口等我,看到我來,仿佛鬆了一口氣:“陸太太,您總算來了,快去看看何大哥吧。之前好好的,這陣子卻怎麽都不肯讓我照顧他了,又總是發脾氣,人都瘦了一圈了。”
我趕緊走到房間裏,哥哥沒有抬頭,不知道是我來了,有些不耐煩地說:“我不需要人照顧,出去!”
聽了他這話,我把門一關,走近他說:“你這發的是什麽脾氣,看來平日裏沒少欺負人家小姑娘。我看人家護士挺盡職的,怎麽你就不滿意了?”
“你怎麽來了?”我哥看到我,有些喪氣地說,“是不是他們給你打電話了?”
“怎麽啦?難道是這裏有什麽讓你不滿意?”
“不是。我是覺得自己就像個廢人,什麽事都要人照顧,我真是覺得自己太沒用了。”
“總會有好的那一天的。我再想辦法,找更好的醫生,一定可以幫你康複手腳的,哥。不過,你自己也要控製情緒,不然嚇到小姑娘多不好。”
“我怎麽會想要嚇唬她?我喜歡她還來不及呢。”
“你喜歡她?”我這麽一問,我哥卻沉默了。難怪他會這麽沮喪,相處日久,喜歡上了雲雲,再想到自己的狀態,更是對自己的身體痛恨了。
出獄後,我哥被仇家砍斷手腳筋,雙腿和雙腳一直都沒法使上勁兒,連最基本的吃飯都不能自理。我知道這是他最大的痛苦,我也找過當地最好的骨科醫生,可手術過後並沒有康複,還是老樣子。
他眼睛都紅了:“我每次看到她那麽美好,又想到自己現在這個樣子……”
“快別這麽說了,哥,你這樣我多難過。你要是覺得自己沒用,我不是覺得自己更沒用?”
他不再多言。
我又安撫了他幾句,回去的路上還是暗下決心,一定要治好我哥的手腳,不能讓他一輩子這樣鬱鬱寡歡下去。
這件事,我對陸彥回說了。不過,開口時卻很忐忑,畢竟因為小言的事,他一直心存芥蒂。
果然如我所料,陸彥回開口就是風涼話:“你哥會變成這樣,不過是報應,要我說,斷了手腳對他來說反而是好事,不然手腳健全,人反而不老實了,一天到晚出去惹是生非,到頭來他欠的債,都讓別人背了。”
我知道他想到了小言,不敢反駁什麽,心裏一陣沮喪,想著通過求陸彥回幫忙是不行了,隻好自己想辦法。
因為不知道自己的哪些朋友認識有名的骨科醫生,我就把自己的主頁簽名改成了“最近急需專業的骨科專家,如果有認識的介紹給我”。
倒是有幾個朋友介紹過醫生給我,但是我了解後,卻技術泛泛。
直到許至發了一條短信給我:“我一個高中同學如今在美國Mayo Clinic,是一名骨科醫生,他治療過癱瘓十幾年的病人,手術很成功。”
這個短信帶給我的信息量實在太大,一是衝著這個,我得去找他;二是他果然沒有換號,或者說,一直保留著這個號;三是,他居然還關注了我的主頁。
沒再猶豫,我把電話撥過去:“許至,你說的那個同學,能來中國看看我哥的手腳嗎?”
“如果我開口,他就算再忙也會來的。”
“既然是這樣,能不能麻煩你幫我這個忙?錢不是問題,希望你幫我聯係一下他。”
“何桑,你開口請我幫忙,我自然不會拒絕,隻不過我挺好奇,這件事你找你丈夫再簡單不過了,憑陸彥回的人脈和錢,難道還怕找不到好的醫生?”
我沉默,竟然找不到話來接口。他就笑:“你還說你們關係好?關於你哥的事,你果然不敢找他幫忙。我是個外人都明白,他不可能會原諒你哥的,畢竟,他妹妹可是……”
“好了,不要再說了。”我打斷他,“如果你願意幫忙,我很感激;不願意,我也會另想辦法。”
“我現在就打給我朋友,回頭給你消息。”
下午他就給了我答複,說對方表示沒有問題,近期會抽空來中國,讓我先把我哥的資料傳給他。
許至帶來的都是好消息,那個醫生說應該能治好。
他這番話讓我多了很多信心,但是不免又有些惆悵。
如今我和許至是什麽關係?朋友?差點兒成為夫妻的兩個人最後分手了,各自開始一段荒唐的婚姻,拿什麽去維係友情?
陌生人?又怎麽會是陌生人呢?他曾經是我最親近的人,貫穿我整個大學時代,意義重大到不能忽視。
我甩甩腦袋,讓自己不要想太多,如今既然是為了我哥的事情,自然是要找他幫忙,總不能因小失大。
許至的同學中文名為戴默,他從北京到上海又轉機到A市。為了表達我的誠意,他抵達時我特意跟許至約好一起去接他。
因為天色已晚,我隻好自己開車來,如果讓司機送我,陸彥回一定會知道我是去機場。想著他不願意我跟許至有交集,這件事我還得瞞著他。
我開車去接許至。如今他和肖錦玲住在廈門路恒隆廣場附近的一個高檔公寓裏。在門口,我被保安攔下,登記了車牌號後,又給他看了駕照和身份證才放行。
許至接到我的電話下樓,坐在副駕駛位置,似笑非笑地看著我:“何桑,你幾時學的開車?”
我不看他,一邊掉頭把車開出去,一邊回答:“剛結婚的時候。陸彥回總是喝酒,司機常回自己家住,他就讓我去學車了。”
許至“哼”了一聲:“陸彥回真是會打算,把你當全職保姆使喚,什麽事都要你替他忙前忙後。”
這個時候我才看了他一眼:“我過得很不錯。學會了開車,自己上下班也方便,不至於像你說得這麽不堪。許至,既然我們都結了婚,還是各自過好各自的日子比較好。”
他愣了一下,繼而笑起來:“說得真好聽。”他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對我揚了揚,“我抽一根,行不行?”
“你幾時學會抽煙了?”
不是我詫異,是許至真的不喜歡抽煙。他爸是老煙槍,有嚴重的肺病,一天到晚咳個不停,這一直都是許至最反感的。他還跟我說過,這輩子他都不會沾煙的。
我問完就後悔了。果然,他說:“何桑,你又裝傻,人隻有心裏煩悶才會有癮,我為什麽抽煙你不知道嗎?”
這話反問得我不敢接下去。
從市中心往機場大概一個小時的車程,再加上是晚高峰,所以有些堵車。窗外是繁華的夜景,燈火旖旎,這一座欣欣向榮的城市呈現出一種不動聲色的發展姿態。
我們沉默著,有我的刻意,也有他的心不在焉。直到車開到天橋下麵時,他忽然指著前麵不遠的一個水塔說:“你看那裏。”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心裏一動。
他接著說:“房子都選好了,訂金也交了,就等著領證結婚,結果倒好,短短數日,一切天翻地覆,你一聲不吭地嫁給了陸彥回,把我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推翻了。”
“許至。”我的眼睛漸濕,覺得此時此刻真的不適合敘舊。我是那種表麵上不太情緒化的人,跟陸彥回在一起久了,如果太情緒化,我怕自己有一天會鬱鬱而死。
我們在機場裏等待,因為知道已經誤點,反而不著急了。我找了椅子坐下,隨手翻著一本好幾年前的雜誌。許至在我身邊坐下來,頗有些無奈:“你跟我說說話不行嗎?”
我看著他:“你想讓我跟你說什麽?”
他聽了我的話,站起來對我說:“算了,我出去抽根煙。”
我看著他的背影,有些怔怔的。
他再回來時已經過了很久,說:“我和戴默通過電話了,他已經降落了,很快就出來找我們。”
我點頭,跟他一起走到出口去等,沒多久,一個穿著印花襯衫的年輕男人走了出來。許至向他招手,這個叫戴默的人笑著向我們走來。
他人挺隨和,而且很有職業素養,知道我心裏著急我哥的事,所以一上車就跟我聊起他的症狀,說是需要先讓我哥住進醫院,他觀察一下再確定何時手術,還需要跟當地的醫院協調好,借用設備和儀器。
我腦子飛快地轉動著,想自己認識的醫院裏的人,希望有能幫得上忙的。許至看出我的心思一般,說:“這個你不用擔心,我認識二院的副院長,跟他打個招呼應該沒有問題,畢竟是為了治病救人。”
我點點頭,又說了聲“謝謝”。許至如今已經不是從前的許至了,我很難想象我們分手後,他做了怎樣的改變而認識了那麽多的人,比如攀上了肖錦玲,比如為自己積累了更多的人脈。
這個時候,電話響起來,我一看是陸彥回,便騰出一隻手接電話。
他似乎有些不高興:“何桑,這麽晚了還不回來,又在外麵鬼混什麽?”
我隻好撒謊:“一個同事過生日,我們在外麵給她慶祝。今天氣氛比較好,我可能會遲一些回去。”
他“嗯”了一聲。我剛要掛電話,許至突然靠近我大聲說:“何桑,看著前麵的車,別追尾了。”
我著實嚇了一跳,狠狠地瞪了許至一眼。他卻再次坐端正,眼裏一閃而過的是狡黠的笑意。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可是害慘了我。
果然,電話裏陸彥回提高了聲音問我:“何桑,剛才那個男的是誰?”
“一個同事。”我皺皺眉頭說,隻覺得又要惹出事端了。果然,他不信:“你不要騙我,你跟誰在一起?你們在哪裏?”
我開車不方便解釋,路上時不時有行人穿過,我得看著路況,隻好對他說:“我現在有些忙,回去再說。”
他又“喂”了一聲,我匆忙摁了掛斷鍵。掛了電話我就知道麻煩來了。
我壓抑著情緒問許至:“你明明知道是誰給我打電話,還那麽大聲說話,是不是非要給我惹麻煩?”
“不就是說一句話嗎?怎麽就惹麻煩了?何桑,你這樣真的讓我覺得你在陸彥回麵前一點兒地位都沒有。”
“以後請不要這樣幼稚了。”介於戴默在,我不好多說什麽。
戴默旅途疲憊,我們自然不好多打擾,一切事項等他休息好了再說。安排戴默在酒店住下,我開車送許至回去,又是一路無話。
在小區門口,我把他放下來,想了想,說:“醫院的事還要麻煩你操心,我先謝過了,回頭如果有錢方麵的問題或者人情飯的開銷,都算在我身上,我再給你。”
“我真心幫你,怎麽會要你的錢?”
“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我不喜歡欠別人的錢,已經欠了人情,能少欠一些是一些。”
“你還真是夠冷漠的。”說著他下了車,“砰”一聲把車門給關了。我腳下一踩油門,車就開了出去。從後視鏡裏,我看到他還站在剛才停車的地方,一動不動地看著我開走。
回到家,我才剛進屋,陳阿姨就湊過來說:“太太怎麽才回來?先生好像生氣了,您趕緊上去看看。”
我推門進去,見陸彥回躺在**,腿上放著筆記本電腦。看到我進來,他頭也不抬。我拿了睡衣去洗澡,才剛放水,洗手間的門就被推開了。他倚著門問我:“你敢掛我的電話!活膩了?”
“我不是故意的。當時在開車,不方便接電話。”我盡量態度好些,好讓他消氣。
“不是說同事過生日嗎?怎麽當時你卻在開車?”
“是同事過生日,不過其中一個同事臨時有事要先走,我正好又開著車,就送了他一程。”
說這話的時候,我還算平靜。他看著我,探究地說:“那個聲音,我聽著有點兒耳熟,像一個人。”
“像誰?”
“你猜我覺得像誰?像是你的老相好你信不信?難道不是許至嗎?”
“我怎麽會跟許至在一起?”
我一邊說一邊挑著眉看他:“陸彥回,莫非你怕我被人搶走了,所以才會這樣?”
“跟誰學的壞習慣,這麽喜歡往自己臉上貼金?算了,懶得跟你說,去洗澡。”
我總算是鬆了一口氣,方才那句話的殺傷力還是很大的,畢竟這樣他就懶得跟我繼續討論了。
戴默和醫院的醫生商量了細節,我哥很快就被安排手術。不止是他一個人感到緊張,我也很緊張。我們兄妹倆一向相依為命,他的健康對我來說太過重要。
有人過來,許至站起來跟他打招呼。聽他叫“陳院長”,我想應該就是幫忙安排病房和手術室的人,於是也站了起來。
果然,許至對我說:“何桑,這位就是陳院長。這一次的手術多虧了他費心幫忙。”
我趕緊說“謝謝”,他說希望我哥早點兒康複,又跟許至聊了幾句才走。
手術終於結束了,戴默和另一名醫生出來,拿下口罩相視一笑,對我說:“放心吧,手術很成功。住院觀察幾天,手腳都打上石膏,應該就沒問題了。不出兩個月,應該就能行動自如了。”
這番話對我來說簡直就是天大的驚喜,我再次表達了謝意。因為太激動,眼淚竟然不自覺地流了出來。許至忽然伸手替我擦去眼角的一滴淚。我愣了一下,側臉讓了讓,有些尷尬。
戴默衝著我眨眨眼睛:“他常跟我提起你,何桑,許至是真的喜歡你。”
我不再接口這個話題,隻問他:“何時打石膏?”
另一個醫生回答說:“已經在安排了。住院觀察幾天就能出院了。”
等安排好了一切我才回家。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累,晚上,我又夢到了她——小言。我已經很多天沒有夢見過她了。此時,小言在我的夢裏哭,一直叫我的名字,她說:“何桑,我死得好冤,都怪你,都怪你……”
我也跟著哭了起來,一直說“對不起”。她的臉慘白慘白的,有些嚇人。我又怕又心酸,冷汗直冒。有人拍著我的臉叫我:“何桑,醒醒。”我睜開眼睛,發現是陸彥回。他開了一盞台燈看著我,看到我醒了,麵色才緩和了一些。
“怎麽,做噩夢了?我聽見你一直哭。你夢到了什麽,這麽傷心?還一直喊著,說夢話。”
我拿被角擦擦眼淚,有氣無力地說:“我夢到她了,她說她死得太冤,都怪我。”
他知道我說的是誰,一下子默不作聲。我對陸彥回說:“其實我一直都想去死,我害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苟活在這個世界上,感覺每一天都像是從她那裏偷來的。”
陸彥回的聲音不冷不熱:“以後不準輕易說去死。你的命是用小言的命換來的,你要是敢尋死覓活,就是糟蹋了她的付出,那我就真的不會放過你了。”
我繼續說:“我討厭自己,好像是一個克星,誰跟我好我就克誰,總不能帶給身邊的人好運氣,我是真的晦氣。”
這樣說著,我一下子哭出聲來。也許是許久以來壓抑的心情無法得到釋放,此時有了一個契機,讓我難以繼續掩飾,隻想好好哭一場。
陸彥回突然伸出手,把我往他懷裏一摟,聲音雖然有些威脅,卻沒有平日那樣惡劣:“好了好了,深更半夜的,讓不讓人睡覺了?我明天還要上班呢。”
我不敢再哭出聲,因為夜已經深了,隻覺得新一輪的困意漸漸席卷而來,我竟然在他的懷裏沉沉睡去。沐浴露的味道,他身上的味道,陸彥回……
再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是在陸彥回的懷裏,這才想起昨天夜裏那麽傷心地哭了好久,他竟然難得地有些溫和,而我竟然在他的懷裏這樣睡了一夜。
他被我的動靜弄醒,也睜開眼睛,和我四目相對。沒來由地,我竟然有些心慌,趕緊坐起來穿衣服。
陸彥回卻嫌棄地看了我一眼:“何桑,你自己去照照鏡子,眼睛腫得跟死魚眼一樣,難看死了。”
我隻好去洗手間一看,果然雙眼又紅又腫,連雙眼皮也不見了。他走進來刷牙,又看了我一眼,更不高興:“晚上還有個飯局要你跟我一起去的,這樣怎麽見人?”
“晚上有什麽飯局?”
“我一個同學過生日,小範圍地聚一聚。”
結果,這場飯局給我帶來了大麻煩。
一個大包間,二十幾個人,本來一直相安無事。
我和陸彥回特意帶了蛋糕和紅酒過去,氣氛很熱鬧。我雖然跟他們不是很熟,但到底見過麵,又經過陸彥回的介紹,也算相談甚歡。
結果臨近尾聲的時候,一對中年夫婦進來。我一看那個男的,覺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兒見過,應該還說過話,就看到陸彥回好像也跟他挺熟的,舉著杯子說:“老陳,你來遲了,得表示一下,三杯白的,先幹了再動筷子。”
說著,就給他滿上了三杯。
這個叫“老陳”的二話不說,仰頭就把三杯酒給幹了,然後對陸彥回說:“陸總,你看,我今天痛不痛快?”
說完,他又把目光移到了我身上,指著我說:“哎呀,這個莫非是弟妹?陸總,你不夠意思啊,第一次帶出來給兄弟看,連結婚都沒有請客。”
“嫌麻煩,她也不愛熱鬧,難得出來。”
“難怪一直藏著掖著了,這麽漂亮,當然不放心帶出來啦。”陸彥回就笑了起來。我也笑,卻還是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忽然,老陳話鋒一轉,說:“咦,弟妹似乎是在哪裏見過,剛才我就覺得眼熟。”
我也說:“好像是,我也覺得陳大哥有些眼熟,不知道陳大哥是在哪裏高就?”
“高就談不上,我是勞苦命,在二院當個醫生。哦,說到醫院我想起來了,弟妹,你不是那天許至跟我打招呼,說安排一個病人進來住院的那人的妹妹嗎?”
他這麽一說,我的腦袋轟的一聲,心頓時往下一沉,下意識地就往陸彥回那裏看了一眼,他卻沒有看我,而是看著老陳慢慢地問:“你說,許至跟你打招呼安排一個病人住院?”
“對啊,不知道我有沒有記錯啊,弟妹,你還有印象嗎?”
我隻好勉強地笑了一下,對老陳說:“原來是陳大哥啊,都說A市大,原來都是熟人,上一次的事真是麻煩陳大哥了。”
“你說你幹嗎找許至跟我說嘛。陸總,你是不是不把我老陳當兄弟?你大舅子住院你都不直接找我,還讓弟妹通過外人來找我。”
這個時候,陸彥回反而笑了。
我看著他的嘴角發呆,明明是彎著的,卻像是一根針,帶著鋒利的刺,那些戾氣和鋒芒,都隱藏在這背後。
“對不住了大哥,不過,我也是今天才知道這件事,我老婆瞞我瞞得滴水不漏,連個給我表現的機會都沒有。說起來,我比你更驚訝呢。”
陸彥回曾經對我說過,他最恨人家騙他,尤其是那種自作聰明的人,要是讓他知道,下場一般都不大好。
我犯了大忌諱。
熱鬧總是來得快散得也快,等大家各自回去,隻剩下我和陸彥回的時候,老李已經開著車在門口等我們了。
陸彥回先上車,他上車之後,我也跟著他想要坐在後麵,他卻麵無表情,隻看著我說:“坐到前麵去。”
不用多想我也明白,他的怒氣已經壓抑很久了,方才當著眾人的麵沒有表現出來,實則內心已經翻騰不息了。
老李有些詫異地看了我一眼,又下意識地從鏡子裏看了一眼後麵的陸彥回,默默地啟動了車子,一路開得很平穩。
經過市中心的湖邊時,陸彥回忽然開口:“停車。”老李瞬時踩下刹車。陸彥回打開車門走了下去。
我想了想,也下了車。陸彥回靠著欄杆,背對著我,他在抽煙。
抽完了一根煙,他把煙頭狠狠地摁在身邊的垃圾箱上麵,又點了一根。我腦子一熱,從他唇邊搶過來,放在嘴裏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來。
這時,他才看了我一眼,把手慢慢地放在我的脖子上。他的手不知為何那麽涼,讓我渾身一戰。剛開始他還沒使勁兒,隻是靠著我說:“你花招那麽多,我倒要看看,這一次還要怎麽求我原諒你。以前是裝可憐、裝乖巧,現在換套路了?改成裝憂鬱?告訴我你不是故意的?是迫不得已?嗯?”
我嗆到了,低聲咳了好幾下,才憋出幾個字:“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早就跟你說過,我最討厭別人騙我,你忘了嗎?”
“我知道你討厭許至,怎麽敢讓你知道,你要是知道了,哪裏肯輕易讓他幫忙?可是陸彥回,你不肯幫忙治好我哥,我自己總得拿主意,你不要不講道理。”
“醫生是許至幫你找的,醫院是許至幫你安排的,這麽不清不白、丟人現眼的事你竟然也有膽子做,還頂著陸太太的名聲,你還嫌不夠給我丟臉嗎?”
“你要是嫌我丟人,大可以把我踹了,打發我滾得遠遠的,又不肯跟我離婚,為什麽?”
“離婚?”他手上的勁兒更大了,幾乎是掐著我的脖子說,“你這算盤打得太好,如今你哥治好了,你又跟許至舊情複燃了,想著我厭惡了你,會讓你滾,正好遂了你的意是不是?我告訴你,不可能!”
我被他掐得喘不過氣,話都說不出來,他這才慢慢放開我的脖子,不滿足地說:“對了何桑,你可能不知道,許至最近和陸勁走得挺近的。他還真不是省油的燈,我越是討厭什麽,他越要攪和進去。你最好給他提點兒醒,別太過分了,逼得我收拾他。好不容易攀著女人的腰爬上去,跌下來那得多慘!”
我心裏有些害怕,他是那種說得出做得出的人,萬一他真的對許至動手,也是我不願意看到的。可是我明白,如果此時我反應過激,他一定會更加生氣,隻好裝作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說:“他是什麽下場,跟我有什麽關係?我跟他聯係,不過是因為他能幫上我哥的忙。如今手術也做了,難道我還管他以後怎麽過?”
陸彥回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你這話說得好,不管是真的還是裝的,總算聰明了一回。”
如今我在他身邊久了,察言觀色的本事也學了一二,知道這樣的話說出來,他應該不複之前那般生氣了,想了想又使了點兒小性子:“你別拐著彎罵人,我不樂意聽你說這話。你生我的氣也好,該解釋的我都解釋過了,信不信由你,隻是以後別把髒水往我身上潑,我受不起。”一邊說著,我一邊甩開他往車上走。他還是沒動。我讓老李把車窗打開,對著他喊:“你到底走不走?我明天上班又該遲到了!”
他這才慢悠悠地上車,這件事到底沒有再提。
我回去的時候,看到脖子上青紫一片,手指的印痕隱約可辨,一看就是下了狠勁兒。
我對著鏡子暗罵一句:“畜生!”
早上起床,我想起來一件事,就對他說:“對了,你能不能打一筆錢給許至?”
趁他發火之前我趕緊把話說完:“我不喜歡欠人家的。這次他幫了忙,還有他朋友的酬金,總得給人家。我沒有錢,你先幫我墊著。”
他挑挑眉毛,看著我:“你不是不喜歡欠人家錢嗎?跟我要幹什麽?”
“你要是不給,我哪來的錢,欠你的總比欠別人的好。你要是不肯,那我隻好另想辦法了。”
“你如今用我的錢倒是從來不手軟,要是哪天我心情不好讓你還回來,還不有你哭的?”話是這麽說,不過,他的心情顯然好了很多。
才不過幾個小時,我到學校時,就接到了許至的電話。他有些嘲諷地開口:“何桑,你就這麽急著要跟我劃清界限?這十萬塊錢從陸彥回的賬上打給我是什麽意思?你是存心往我心窩子上捅刀子是嗎?”
我心裏有些酸楚,卻還是生硬地開口:“這話怎麽說?親兄弟還要明算賬呢,我哪能讓你貼錢。”
“你別以為你這樣我就會放手。我告訴你何桑,我不會就此罷休的,早晚有一天,我會讓你親口承認,你愛的人還是我!”
“你別這樣,真的沒必要。許至,你一向是冷靜智慧的,如今怎麽反倒糊塗了?對了,聽說你最近跟陸勁走得挺近的?”
他“哼”了一聲:“我還真是小瞧你了,怎麽,陸彥回連這樣的事情都告訴你?突然把話題岔到這裏做什麽,難道是他派你來當說客的?”
“許至,跟誰都沒有關係,我是以個人的立場來勸你,最好別惹他。”
許至沉默數秒,才掛了電話。
陸彥回變得更忙了,回來得也比較晚,應酬很多,一般都不回來吃飯。我哥出院後,石膏還沒有卸下來,我問他恢複得如何,他說感覺很好,也算是讓我比較安心了。
我那個開音樂學校的朋友是最會做生意的,音樂學校讓她賺足了第一桶金,這幾年攢了不少錢,她又看到了之外的商機,盤下了黃金地段的一整層寫字樓,開了一家高級女子會所。
試營業才一個月,就吸引了不少客人。她開業,我送了一塊貔貅祝她生意興隆,她非要回送我一張會所的年卡。
對於做美容這種事,我其實不熱衷,不過還是收下了,想著沒事無聊的時候去放鬆一下,誰知道會在那裏碰到不願意見到的人。
跟肖錦玲上一次見麵還是在她結婚的時候,她和許至站在一起,那天上了濃妝,到底掩蓋住了臉上的紋路,不覺得顯老。
這一次在會所碰到,我們都換上了這裏的衣服,沒想到會在一個房間裏。她先看到我,客氣地打招呼:“這不是桑桑嗎?好巧啊,在這裏都能碰到你。”
我也笑起來:“可不是巧嗎?玲姨最近可好?”
“還不就是老樣子。”我們並排躺著,因為美容師在準備材料,我就先側過臉跟她講話。她早我一段時間來,此時已經閉著眼睛開始做臉,我看到她的脖子和臉中間有一道分明的“鴻溝”,之上保養得還算好。
即使平日裏再上心,皮膚的鬆弛、蠟黃都還是無法隱藏的,這是歲月所賦予的巨大力量。
年齡真是一個可怕的東西。
我又忍不住想到許至。跟這麽老的女人在一起時,不知道心裏是什麽滋味。這個時候,我腦中忽然躍入一個詞語:味同嚼蠟。
往往這樣的婚姻可悲的總不會是一個人,許至可悲,肖錦玲自然也很可悲。
她顯然是沉醉在這年輕男人給自己布置的花哨的陷阱裏,有些無法自拔。按摩師給她做背部瑜伽的時候,肖錦玲看著我說:“桑桑啊,你年紀輕輕的,怎麽也不戴點兒首飾?我看你脖子和手腕上都是空空的。彥回也真是的,怎麽就不曉得給你買了戴啊。”
一個人忽然說起一件事,總有她的道理,我下意識地看了看她的手腕,果然,戴著一個卡地亞的經典玫瑰金鑲鑽手鐲。一個富足的女人這樣有些刻意地顯擺,自然不是為了炫耀她的財富,對於肖錦玲來說,一個鐲子再普通不過,看來是希望我深究一下。
其實我已經猜到了,不過還是出於禮貌回了一句:“玲姨的鐲子很經典啊。”
“哦,這個啊,許至送給我的。我其實不愛戴這種款式,不過他非讓我戴著,說是特意給我買的,我拗不過他。”
“你們的感情真好啊。”
“還可以吧。”
她比我先做完了美容,卻坐在一邊等我,其實我倒是希望她先走,不過顯然肖錦玲並沒有這個打算。
我隻好和她一起出去。觀光電梯一路下滑,隻有我們兩個人,我忽然有些心虛,又覺得這場景有些可笑。她顯然不知道我和許至的那些過去。如果她知道我曾經和她現在的丈夫差點兒領證結婚,不知道還會不會一直拉著我說話。
我沒想到會碰見許至。
我和肖錦玲一起走出門,她說:“你沒開車來?那正好,許至在外頭等我呢,他開車來的,讓他順便送你回去。”
我一聽這話,趕緊回絕:“不不,又不順路,還是不麻煩了。時間不早了,你們還是先走吧,我沒關係的。”
“這怎麽成?都是一家人,還客氣什麽。桑桑,走吧,讓許至送你。”說著,就拉著我一起出門。
果然,許至在外麵等著。顯然,他也有些詫異我會和肖錦玲一起出來。他看了看我,對著肖錦玲問:“你們怎麽遇到了?”
“是啊,真是巧啊,我和桑桑在同一家會所做美容。她沒開車,正好你可以開車先把桑桑送回家去。”
“上車吧。”
我不好再推辭,隻好打開車門坐到後麵去。肖錦玲坐到了副駕駛位置,輕聲問許至:“你早上說胃不大舒服,現在可好了?”許至“嗯”了一聲,沒再多說一句話。
肖錦玲對我說:“咦,桑桑啊,我記得你也是A大畢業的,許至也是啊,你們還是校友呢,在學校的時候認識嗎?”
她這話問得我有些不知所措,隻好說:“我這個人上大學的時候比較內向,平常都宅在宿舍不出去,所以不太認識人。”
許至也接口說:“大學裏人太多了,我看何桑有些印象,但是沒有交流過。”
我隻覺得心裏悶悶的,便把車窗打開一些透透氣。肖錦玲問我:“你暈車嗎?看著臉色不大好。”
“有一些。我不是自己開車的時候會有些暈車……”
我話還沒說完,另一邊的窗戶也滑了下去。許至的聲音伴隨著呼呼晚風吹進我的耳朵裏:“那就把車窗都打開吧,晚上也涼快,車裏不用開空調,正好換換氣。”
這樣也好。我聽著耳邊轟隆隆的風聲就想,這樣就可以不用因為沒有話題而顯得尷尬了。
車開得也比較快,很快就到了別墅區。我自然不會開口留他們進屋坐一坐,巴不得他們趕緊走,最好以後這樣的相遇再也不要出現。
可是偏偏老天不遂人願,我剛下車,後麵就有一輛車開過來,變了一下燈光。我在刺眼的燈線裏辨別出那是陸彥回的車。
後麵的車燈暗了下來,有人開門下來,是陸彥回。他向我們走過來。我下意識地咬了一下嘴唇,就看到他往許至的車裏探了探身。肖錦玲解開安全帶下了車,對陸彥回說:“彥回,你回來啦?我今天和何桑在會所遇到了,正好送她回來。”
“玲姨好像還沒有來過我們家吧,要不和你老公進來坐坐?”
我看了陸彥回一眼,他正好也看我:“何桑,你怎麽一點兒禮貌都沒有?長輩把你送回家,都不知道請人家進去喝杯茶。”
我被陸彥回這話說得不知道該怎麽辦。肖錦玲看上去也不是很想留下來。誰知道許至開口對我們說:“好啊,既然陸總誠摯邀請了,那我們就討一杯茶喝。”
許至這番話讓我心裏更不是滋味了。除了肖錦玲還被蒙在鼓裏,我們三個誰不是心裏跟明鏡似的?
陸彥回說了一句:“車讓司機停好就行了,我們進去吧。”他徑自走在前麵,許至神情自若地跟著,全然不顧我不讚成的眼神,肖錦玲反而變得無所謂了。
燈火通明的客廳裏,四個人圍坐著,環成一個詭異的圈。明亮的光線裏,我竟然生出一種一切假象都會現出原形的幻覺。
茶倒真是好茶,可那是在尋常的時候,現在,我為了不讓自己太緊張把杯子端在手裏,時不時地抿一口,隻覺得苦澀不已。
我腦子飛快地轉著,心裏想了無數種可能,猜測陸彥回這一次是想要說出什麽話來讓我和許至難堪。我隻求他不要把我們曾經的那段感情拿到台麵上來說,不然真的是等於當麵扇我們的耳光了。
好在他到底沒有提,卻還是帶來了一個難題,他開口對許至說:“上一次何桑他哥的事,真是麻煩你了。哦不,我和何桑應該叫你一聲‘小姨父’才對。上一次麻煩你了,小姨夫。”
我拿杯子的手一抖,就聽到許至說:“不客氣,能幫得上忙我也很開心。”
許至端起杯子,吹了一口浮在水麵上的一點兒零碎茶葉,喝了一口茶才說:“不過是舉手之勞,又不是多麽了不起的大事。”
我覺得再不開口說點兒什麽,這場麵就顯得被動了,因此放下杯子笑著說:“怎麽就是舉手之勞了?小姨父幫了我一個大忙呢。我上次還跟彥回說該請你們吃飯才對,都因為他太忙了一直拖著,要不是小姨父那個朋友,我哥現在恐怕還在為自己的手腳煩著呢。”
我瞥了眼許至,他那隻放在杯壁上的手,手指甲蓋都有些發白,看得出心裏也有怒氣,可眼下什麽都不能做,隻能被陸彥回牽著鼻子走。
好在他沒有再為難我們,又說了一些可有可無的話。肖錦玲看了看牆上的掛鍾,站起來對我們說:“時間不早了,明天你們都要上班,我們就不多打擾了,下次再聚。”
許至匆匆瞥了我一眼,沒再多說什麽。他們的車剛剛發動開出去,我就轉身看著陸彥回:“你什麽意思?”
他雙手一攤:“沒什麽意思啊,你不是都看到了嗎?我就是表達一下自己的感謝,好歹人家幫了我大舅子的忙,總欠著人情多不好,你說是不是?”
“你非要揪著他不放嗎?”
“你這麽激動幹什麽,方才那出戲演得跟真的一樣,這才過了多久,你就跟我翻臉了,假不假啊!”
“許至哪裏惹到你了?我最近又哪裏讓你不痛快了?都說了跟他沒什麽,也讓你把錢打給他了。而且你也看到了,許至和肖錦玲相處得挺不錯,你怎麽就認定了他娶肖錦玲不是出於真心?”
“我本來是準備算了,他要是消停一些不招惹我,我也懶得陪他鬧騰。可是何桑,我前頭才讓秘書打了十萬塊錢給他,轉手人家就原封不動地退回來了,還讓秘書帶了一句話給我,說‘應該的,不用客氣’。”
我聽了這話,眼皮跳了跳,暗罵許至不省事,讓他不要跟陸彥回對著幹,他偏偏不聽,現在果然讓他不高興了。
陸彥回似笑非笑地“哼”了一聲:“人家對我這麽客氣,我不還回去怎麽對得起禮尚往來這個道理?隻是何桑,這一句‘應該的’就讓我犯了愁,要真像你說的那樣,他再出現是無意的,你我如何擔得起他這一句‘應該的’?畢竟交情實在沒有深厚到那個地步吧?”
“你問我做什麽?我又不是他肚子裏的蛔蟲,如何能曉得他是怎麽想的。不過,既然他不肯收下這筆錢,那也沒什麽,有這麽大的便宜占幹嗎不高興,難道你不高興嗎?反正我挺樂意的。”
我以為這件事就這麽結束了,沒想到又為後來的麻煩加了一把火。此時雖然沒有燒起來,卻還是燎起了一點火星子出來。
我之所以會知道,是因為陸彥回跟人在走廊裏打電話時被我無意中聽到。當時他挺生氣,對著手機那頭的人說:“好啊,竟然把爪子伸到那裏去了,還真以為我之前的那些警告是嚇唬他的啊!
“你說這個事是誰的主意?那條巷子多少年沒人想過動它,偏偏許至一到陸勁手下做事,就開始打那裏的主意了,不是做給我看的,又是什麽?
“你安排一下,我要請幾個股東吃飯。老袁他們幾個都是我的人,尤其是老袁,手裏的股份分量夠重,陸勁能挑起什麽風浪?”
他再說些什麽,我已經聽不明白了,但從這幾句話裏已經聽得清楚,顯然是陸勁做了什麽動作讓他生氣了。而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許至辭了之前的工作,現在做了陸勁分管公司的經理,立場分明。
我知道這一次陸彥回沒有冤枉了許至。如果說之前我還有些懷疑許至的動機,當他出任陸勁手下的經理時,我就明白,他早就作出了決定。
可是,關於他們兄弟倆之間的內鬥,我是怎麽也插不上嘴的,雖然心裏有些擔心,卻也隻能默不作聲地做一個旁觀者。
陸彥回回家的時間開始越來越晚,有好幾次我都睡著了他都還沒回來,而第二天起床吃早餐時,他也隻是隨便吃點就往公司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