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以愛為名的仇恨,
時間久了隻會讓人厭倦,
而我已經累了。
我們繼續過日子。而白蘭的出現,就像一場颶風,吹散了這短暫的寧靜。
在白蘭出現之前,我真的有過一種感覺,就是陸彥回也是喜歡我的,他愛不愛我說不好,但對我肯定是有著男女之間的感情的,畢竟,這些日子裏他對我的好,也不是虛無的。
一天,我像往常一樣去上班。開音樂學校的朋友拉我到辦公室裏說話,她的神情比較複雜,似乎有話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我這朋友素來男孩子氣,如今這樣,我就知道不是小問題。
她終於還是開了口:“桑桑啊,你最近和陸彥回的關係怎麽樣?”
“我們相處得挺好的。”
她輕輕皺了皺眉頭:“是這樣,你知道他最近買房子的事情嗎?”
“買房子?什麽時候的事?”我很是詫異。
她歎了一口氣:“我就知道你還蒙在鼓裏呢。你知道水雲花城的小高層嗎?不是陸方開發的樓盤,照理說不應該在那兒的售樓處看到陸彥回的,畢竟他自己是賣房子的,自己公司的房子不買,去別的地產公司買房子實在是奇怪。”
我搖搖頭:“這事我不知道。”
“最重要的是,他身邊跟著一個女人,不對,我這個說法不夠貼切,更準確點應該說他是陪著一個女人看房子的。”
“是誰?”
“我不認識。我當時在看房子,離他們挺遠的,陸彥回沒怎麽見過我,所以估計沒有認出我是你朋友。他戴著一個大墨鏡,可我還是認出了他。”
我輕輕地“哦”了一聲,卻覺得我這朋友有些小題大做了,不過就是陪著一個女人看房子,估計是要好的朋友想買合適的,他是專家,所以就找了他,這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因為我覺得自己的這個理由順理成章,所以並沒有把這當作一件值得一提的事,回去後也沒問他。
直到我親眼見到我朋友口中說的那個女人,我嚇了一跳。我有一個同事生寶寶,我趁下班去醫院看她,出來時天色已晚,電梯口等的人太多,我就直接走了樓梯。走路時微微分了神,撞到了一個女人,我趕緊向她道歉,一句“不好意思”還沒說完,我整個人就愣住了。
陸小言!
我回過神來,一把抓住了要錯過我上樓去的她,幾乎顫抖著說:“小言,你還活著?!你竟然還活著!”
她皺著眉頭問我:“你幹什麽呀?我不認識你啊!”
“我是何桑啊,桑桑,你不記得我了嗎?你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不,我不是她。我叫白蘭,是陸小言的姐姐。我們是雙胞胎。之所以我會知道你錯把我認成了她,是因為你不是第一個。”
“白蘭?雙胞胎?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沒什麽不好理解的。我媽生了一對雙胞胎女兒,可家裏太窮養不起,就送走了一個,送走的就是陸小言,至於我,則被留了下來。我是白蘭,是她的姐姐。”
小言竟然有個雙胞胎姐姐?
“你能留一個聯係方式給我嗎?我跟陸小言是很好的朋友,她去世了,一直都是我的一大痛處,所以看到你我還是不敢相信。”
“我理解你的心情,不過留下聯係方式就真的沒必要了,你是陸小言的朋友,不是我的朋友,我不是她,所以你聯係我並沒有太大的意義。”
“可是我……”
“陸小言去世我很難過,不過對我來說她是個陌生人,畢竟我們除了有血緣外,真的沒有再多的聯係了,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我對她說了“抱歉”,沒有再糾纏她,可還是忍不住把車靠邊停下來給陸彥回打了一個電話:“你在哪兒呢?”
“公司。怎麽了?”
“陸彥回,我說一件事你可能沒法相信,我今天看到了一個跟陸小言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竟是小言的同胞姐姐,她竟然有個姐姐!”
陸彥回沉默了一會兒,我以為他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了,誰知道他慢慢地開口說:“嗯,她叫白蘭,是小言的姐姐,我已經讓人查過了。”
“你知道?”我更加震驚了,“你竟然知道了?”
“也是不久前,我在外麵應酬時見到她,第一眼也把她當成了小言,結果仔細問了才知道不是。我沒告訴你,是怕你又想到一些不開心的事。”
“你應該告訴我的。”我咬了咬唇,“陸彥回,她跟小言真的太像了,我到現在還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你明白我的感受嗎?”
“別多想了,她們不是一個人,既然不是,就與你無關,你過自己的日子就好,不要想太多。你人呢?在哪兒呢?”
“我在回家的路上。”
“嗯,我晚上有個飯局,不回去吃飯了。”
他回來時已經很晚了,我本來強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個叫白蘭的女人,可就是睡不著。他回來的動靜不大,我聽到開門的聲音一下子坐了起來,陸彥回有些無奈地看著我。
“陸彥回,你說她真的是白蘭嗎?會不會小言根本就沒有死,她就是小言?”
“怎麽可能?”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何桑,小言已經走了,現在你看到的是白蘭,她真的是小言的雙胞胎姐姐,我已經找人確認過這件事了。”
我點點頭。他鬆了鬆領帶:“不早了,趕緊睡吧,我去洗澡了。”
又過了幾天,到了周末,陸彥回起來得很早,我覺得挺奇怪的,就問他:“跟朋友約了出門嗎?怎麽今天這麽早起啊?”
他一邊穿衣服一邊看了我一眼,才慢慢地說:“不是。我去醫院一趟,小言媽媽今天動手術。”
“動手術?”我也徹底醒了,“小言媽媽?你是說她的親生媽媽嗎?”
“對。她一直住在醫院裏,心髒不大好,今天做心髒支架手術。我也是從白蘭口中知道的。我是小言的哥哥,如今她不在了,我盡一點兒心意也是應該的。”
“嗯。”我下床問他,“我也想去,我能跟你一起嗎?”
他猶豫著點點頭:“也行啊,那你準備一下吧。”
我們在外麵的花店買了一大束花才進去,手術在安排中,我們進去的時候白蘭陪著她媽在病房裏待著。陸彥回先我一步進去,顯然白蘭已經和他很熟悉了,他一進門她就笑了起來,說:“你來啦。”
隨後我跟著進去,白蘭愣了一下,才問陸彥回:“這位小姐是?”
“是我老婆,她叫何桑,聽說你們上一次在醫院裏見過麵。”
“哦,是她啊。對,我還有印象。”她對我笑了起來,“你好,謝謝你也來看我媽。”
“應該的。”
看來陸彥回之前就來過,她媽坐了起來:“是彥回來了啊,真是不好意思,要你出錢,又要你出力的,我……我真是太……”
“阿姨,您別這麽說,您是小言的媽媽,就是我媽,我幫點兒忙也是應該的。”
“我哪裏受得起啊,我那麽對不起小言那孩子,更何況她……她都已經……”
“媽!醫生說了讓你今天心情要穩定平靜,能不能不要去想那些傷心事了?”
“對啊阿姨,身體要緊,別的事先不要想。什麽時候手術?”
“一會兒就進手術室了,剛才醫生通知過了。”白蘭看著我們說,“你們來過就行了,這裏有我一個人就夠了,你們去忙自己的事吧,別都耽誤在這裏了。”
“我們都不忙的。一起在這裏照應著也挺好的,有什麽事能及時處理,不然你一個人在這裏我還是不放心。”
沒一會兒手術就開始了,我們都坐在外麵等。陸彥回的助理中途打了個電話給他,他接了電話對我們說:“公司臨時有點兒事,我現在要過去處理一下,我會盡快趕回來的。”
白蘭站起來說:“沒事沒事,你趕緊去忙你的吧。”
陸彥回看了我一眼:“何桑,有什麽事幫襯著些,麻煩的話就給我打電話,聽到沒?”
“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他這麽一走,就剩下我和白蘭兩個人坐著,氣氛忽然尷尬起來。她看了我一眼:“上一次不好意思啊,我這個人不太會跟人家相處,所以你跟我要聯係方式我都沒有給你,畢竟那個時候我也不知道你和陸大哥是夫妻關係。”
“沒關係,沒關係,上一次也是我太唐突了,畢竟你也不認識我。”
她說:“上次聽你說,你和陸小言是好朋友?你們關係非常好嗎?”
“嗯。大學的時候我們是同學加室友,算是很好的閨密吧,反正無話不說,有麻煩也會第一時間想到對方。”
“是嗎?那挺好的。她為什麽會突然就死了呢?我聽陸大哥說起她已經不在了,真的很詫異。我一直都知道有這麽一個妹妹存在,可我和我媽也從來沒有找過她,她自己心裏有愧,也從來不提這件事。”
白蘭這麽提到小言的死,我忽然很是心虛,又不敢告訴她,最後說出口就變成了:“我也不大清楚,我不知道她怎麽就突然出事了。”
“你不是陸小言最好的朋友嗎?上一次我也跟陸大哥提到這個事,他也沒有告訴我。你們是不是都知道,但是都瞞著我和我媽呀?”
她這麽一說,我更加心虛了,明明錯在自己,可我不敢向她的姐姐和媽媽承認錯誤,還支支吾吾地隱瞞了真相。
她又問了一遍:“難道這裏麵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心裏歎了一口氣,終於開口對她說:“其實她是因為我才死的,是我害了她。”
“這是什麽意思?什麽叫是你害了她?難道我妹妹是因為你出事的?”
我點點頭:“我們關係很好,當時我哥在酒吧跟人鬧了矛盾,被人扣了下來,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因為考試手機關機了,所以就打到了小言的手機上。她心裏著急,就一個人去找我哥,結果在酒吧出了事。她幫我哥擋下了一個碎酒瓶,被送進醫院的時候已經沒有挽救的餘地了。”
“什麽?!”白蘭詫異地捂住了嘴巴,看我的眼神也複雜起來。我被她看得無地自容,低著頭說:“真的很對不起,這件事都是我的錯,是我讓她出的事,怕你們不會原諒我,所以不敢說。”
“這也太扯了。”她臉色變得不好看了,聲音也有些冷,“那你還嫁給陸大哥?他怎麽會娶你?”
說起這個,她又戳中了我的痛處,我沒再說話。白蘭看了我一眼:“這樣說起來,我那妹妹還挺可憐的,所以說好人不能胡亂當啊,別一不小心就跟她一樣,丟了性命。”
我被她這麽一說,隻覺得十分羞愧。她終於不再提這件事,我們就這麽沉默地一直坐著。過了一會兒陸彥回也回來了,他回來了我卻待不下去了,對他說:“我覺得有些不大舒服,想先回去了,你在這裏照應著吧。”
他看了看我:“不大舒服嗎?要不要讓醫生看一下?”
“不用了,我估計是昨天睡得遲了,回去躺會兒就好了。”
“嗯,那行,我讓司機來接你吧。”
“不了,我自己打車回去。”我拿包要走。白蘭站起來對我說:“何桑,今天謝謝你來看我媽,不舒服就回去好好休息,注意身體啊。”
她不複剛才那般冷漠,我覺得有些別扭,也還是跟她客氣地道別:“好,那我先走了。”
再見白蘭卻是在家裏,陸彥回上班還沒有回來,我正好沒有課。
陸彥回打來電話問我:“何桑,你在哪兒呢?”
“在家呢。怎麽了?我剛要出門。”
“你先別急著出去,白蘭要送點東西到我們家,說要感謝我幫她忙。既然她要來,你就在家等一下吧,畢竟是客人,我上班又走不開。”
“白蘭?她要過來嗎?”我“哦”了一聲,“那行吧,我就先不出門,等著她。”
我提前讓人開好了門等著她,不一會兒,就看到一輛出租車開了過來,白蘭從裏麵出來,看到我就打招呼:“何桑,你在家啊?”
她從後備箱裏拿出幾個大袋子,我接了過來,沉甸甸的,就跟她說:“這麽客氣幹嗎?你是小言的姐姐,陸彥回幫一點兒忙也是應該的。”
“話不能這麽說,做人要懂得感恩,沒有什麽貴重的東西相贈,隻有一些粗鄙的穀物拿來,想著別的什麽你們有錢都能買得到,這個是自己家裏種的,你們別嫌棄東西粗就好。”
“怎麽會嫌棄,你送這些來,陸彥回一定是最高興的。”
其實我不喜歡和白蘭相處。她雖然是小言的姐姐,但在我看來,她們的性格實在是相差太大了。更何況上一次在醫院裏,雖然說本是我的錯,她對我有微詞是理所應當的,可她那一番話聽在我的耳朵裏,我總覺得有一些不自在。
我們就這樣坐著,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最後不知道怎麽回事,又聊到了小言。白蘭看著我,摸了摸自己的臉,說:“你們都說我長得和陸小言很像,我也知道尋常的雙胞胎都是一樣的,不過卻沒有見過我那個妹妹,不知道你可有她的照片?”
她這麽一說,我點點頭:“有的,你要看嗎?在樓上,要不,你跟我一起上去看看?”
我站起來,帶著她上樓。這麽多年過來,我是真的有幾本相冊,雖然留著照片,卻很少回頭翻看,因為翻開總會忍不住回憶。而說到回憶,可真是一件頗為傷感的事情。
她站在我們的房間門口,有些拘束地說:“這是你和陸大哥的房間吧,我方便進去嗎?會不會太冒昧了?”
“不會的,進來吧。”
我的相冊都放在衣櫃最下麵的抽屜裏,我大概翻了翻,都有陸小言。我們大學的時候經常一起出去玩,合影確實很多。每次照完相,我都會洗出來,收進相冊裏。
我也看到了不少我和許至的照片。我有些發愣。白蘭在我身後問道:“找到了嗎?”
“哦,找到了。”因為想著反正她也不認識許至,就算看到這些照片也無所謂,就沒想太多,直接給她了。
白蘭接過相冊,一張張地往後麵翻看,終於看到了有陸小言的照片。她翻到的那一張照片,正好是我和陸小言去爬山,兩個人在山道邊上照的。後麵就是青得仿佛能滴出水來的竹子,風景宜人。她比我矮了一些,摟著我的胳膊,靠在我身邊,比畫了一個剪刀手,那麽孩子氣。
“你們當時的感情一定很好吧。這樣看上去,可真是親密啊。”
“嗯,很好,像是親姐妹一樣。我們都隻有哥哥,沒有姐妹,偏偏遇到對方,說起來也是難得的緣分。”
她抿抿嘴:“何桑,我覺得有些口渴,能不能跟你討一杯水喝?”
“當然可以,等一下,我下樓讓阿姨泡杯茶上來。”
“謝謝,白開水就可以,麻煩你了。”
我把水端上來,她放下相冊,說:“陸小言是什麽樣子,我也見到了。今天打擾很久了,我就先告辭了。”
白蘭要去水雲花城,我忽然想起來之前我那個朋友說起的事,她說陸彥回陪著一個女人看房子,所以不由得看了她一眼,問:“你住在那裏嗎?”
“不是,我馬上要在那裏開一家花店,門麵已經看好了,正在裝修中。我今天去看看情況怎麽樣了。”
為了證實我的猜想,我還加了一句:“你下次看房子就找陸彥回,他是這方麵的行家。”
“我就是找的陸大哥。”白蘭朝我笑笑,“怎麽,陸大哥沒有告訴你嗎?我的門麵就是他買的,所以我非常感激。”
“是嗎?”陸彥回有多少事情不肯開口對我說呢?
我把她送到地方,花店的名字很好記,叫作“夢中花”,大小非常合適,而且位置很顯眼,是個好地方。陸彥回真是有心了。
白蘭下車跟我道別:“下個月應該就能開業了,到時候你可以和陸大哥一起來玩。”
“會的。再見。”
我繞了一圈,走了一大半的路才發現自己又往回去的方向開了,我忘了自己出門的目的了。
陸彥回回來的時候似乎心情不大好。我記得他們公司今天晚上有季度總結會,會後有宴會的,也不知道是誰惹他生氣了。
我也不想惹他,就去洗澡準備睡覺。
等我出來的時候,陸彥回坐在沙發上看著我,眼神冷冷的,讓我明明已經暖和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戰。我有些忐忑地開口:“你這是怎麽了?一回來就不對勁兒。”
陸彥回開口:“何桑,你可真讓我失望。”
“我怎麽了?”我皺著眉頭問他,隻覺得不理解他這突然的怒氣來自於何處。陸彥回突然把茶幾上的一張照片用力地向我扔來,薄銳的邊緣劃到我的臉,有些生疼。
我一看,竟然是我和許至的合照。照片上的我們,都穿著畢業時的學士服,我站在一個矮石墩上,親吻許至的額頭。
我心裏一跳,隨即問他:“這是哪裏來的?”
“你說呢?”
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放影集的櫃子,然後問他:“你翻我的東西了?”
他走過去一把拉開那個抽屜,把我的相冊都拿了出來,攤開在**。
“哪兒來的?”我想到下午時白蘭翻過我的照片,猛地一抬頭,“難道是白蘭趁我不注意的時候把它拿出來給你看了?她怎麽能這樣?”
“何桑!我從前怎麽不知道原來你這麽喜歡把髒水往人家身上潑!她今天根本沒有和我見麵。你自己做了什麽你心裏沒有數嗎?非要我說出來撕破臉就好看了?”
我被他這話給說蒙了,以至於整個人呆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抬起頭來,看著他說:“什麽?陸彥回,我做了什麽你這樣對我?就因為一張照片嗎?我是不知道你從哪裏看到它的,但是這個是多久之前的你應該很清楚,那個時候我剛剛大學畢業,當時的男朋友是許至,我有一張和他的合影難道就不能原諒了嗎?”
“不是,何桑,你不妨問問你自己,人嫁給我了,心裏惦記的又是誰?”
“我惦記誰了?”我忍不住大聲抗議他的說法,“陸彥回,做人要講道理,我跟許至如今幾乎不聯係了,我自認為嫁給你以後沒有做什麽對不起你的事,你現在跟我說這些幹什麽?”
“我也希望是那樣。可是何桑,你永遠都是說得好聽,好聽到我好多次都被你製造的假象給騙了,以為你真的忘記了過去,想跟我好好過日子,現在看來你還是沒有做到。”
我把照片拾起來,放在桌子上,指著問:“就因為這個?”
“我在那裏撿到的。”他指著床邊和床頭櫃的夾縫。
我有些奇怪。他接著說:“為什麽它會在那裏隻有你自己知道,當然了,你一定不會承認的,揣著明白裝糊塗是你的拿手好戲,我都已經習慣了。”
“你不信我?”
“我也想相信你。”他微微地笑了一下。
“陸彥回,明人不說暗話,我是不曉得你今天發什麽神經,大晚上的讓我一頭霧水,但你總得把話說清楚是不是?”
“何必呢,事實擺在那裏,再多的辯解隻會讓人覺得虛偽,更加讓人厭惡。我也懶得跟你吵架,我去客房睡。”
他站起來就往外走,我看著合上的門,頹然地往床邊一坐,隻覺得萬般不理解。他今天回來之前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如果隻是尋常看到一張老照片,應該不至於跟我說這麽重的話,這到底是怎麽了?
還有就是,這張照片怎麽會出現在那裏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晚上沒睡好的原因,一大早起床我隻覺得牙疼,似乎是牙齦腫了,臉都有些微微地鼓起。
陸彥回似乎也沒有睡著,我下樓時他剛晨練回來,額頭上都是薄汗。我攔住他:“昨天你喝多了,很多話我們沒有說清楚,不如現在談一談。”
“我要去上班了,也沒有興趣跟你談論那些沒有意義的問題,我已經聽厭了。”
“你別無理取鬧。”我讓自己保持最後一點耐心,“好不容易你變得好一些了,怎麽突然說翻臉就翻臉?夏天的天氣也沒你變得這麽快。陸彥回,我跟你說,你這樣子真讓人討厭,自以為是,不近人情,說話尖酸刻薄,我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運才會嫁給你這樣的人。”
“說夠了沒有?說夠了就讓開。我最近對你太好了是不是?你敢當著我的麵罵我了?”
“是誰在鄉下的時候,那麽真誠地跟我說,覺得無休止的爭吵很沒意思,想要好好過日子?又是誰說一套做一套,這麽假惺惺的真是討厭?”
他抓著我的衣領,幾乎把我拎起來,瞪著我說:“說到假惺惺,誰有你假惺惺?表麵上裝得那麽貞潔,背地裏還不知道精神出軌了多少次!”
說完,他把我一推。我撞到了樓梯扶手,後背磕得生疼。
陸彥回一走,我就哭了。他沒走的時候我沒哭,我覺得這樣的眼淚顯得廉價和犯賤,畢竟他根本不顧及我的感受,隻知道用最狠毒的話來傷害我。
這件事就像一根刺一樣,深深地紮進我的心裏,我一個人實在受不了這份委屈,就把它告訴了我那個朋友。
她的心思一向比我細膩,總是能夠從細微的地方探究出一些端倪來。聽了我的話,她開口道:“何桑,你說他發現了一張照片,所以才會突然對你發火?”
“說是也是,說不是也不是。他似乎之前就發生了什麽我不知道的事情,那個時候好像就對我有些誤會,後來看到了照片,更加認定我跟許至怎麽樣了。”
她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看著我的眼睛說:“上一次我碰見他在售樓處陪著一個女人看房子,你沒有當一回事,這怎麽會是一件尋常的小事呢,何桑?陸彥回並不是容易接觸的人,什麽人有那樣大的架子能讓他陪著看房子,還巴巴地買門麵給她開店?就算是跟自己的妹妹長得一樣的女人又如何?”
“你的意思是?”
“我們不妨換個思路想一想。一個放在相冊裏的照片怎麽就能輕易地掉出來呢?偏偏還正好就是最敏感的那一張。你說那個讓照片掉出來的女人,是存了什麽心思?”
她的一番話說得我心裏五味雜陳,卻還是喃喃地說:“不會吧?她應該不會刻意那樣做吧?畢竟這樣做對她一點兒好處都沒有啊。”
“什麽叫好處呢?”我朋友喝了一口茶,又給我斟滿,慢慢地說,“女人心,海底針,陸彥回對她百般照顧,可能是出於陸小言的緣故。可是這個叫白蘭的女人,未必把陸彥回當哥哥,對於她來說,他是一個充滿魅力的男人。”
我朋友給我的提醒,讓我隱約明了了一些事情,之後,我也開始多了一個心眼兒。
陸彥回在洗澡,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突然振動了一下。我隻是隨意地一瞥,就看到了上麵的名字:白蘭。這是一條短信。他手機的密碼我不知道,我也打不開,但還是能夠從屏幕上看到信息的一部分內容。
“陸大哥,我媽在家裏做飯,想請你來嚐嚐,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有時間,她一直都很想正式感謝你,也想了解一些關於小言……”
小言,嗬,我忽然想起第一次碰見白蘭,在醫院樓梯上,我拉住她,提到小言的時候,她的反應是那麽冷淡。
既然當時把關係撇得那麽幹淨,現在又隨時利用小言來跟陸彥回聯係,答案已經昭然若揭。這可真是諷刺。
我等著陸彥回出來,看他翻看那條短信的反應。他沒有什麽不尋常的地方,順手回複了一條,我不知道寫了什麽,隻是想想就有些不是滋味,終於忍不住說了一句:“陸彥回,你是不是跟白蘭走得挺近的啊?”
他挑著眉毛看了我一眼:“你又怎麽了?”
“沒怎麽。”我伸手把台燈關了,在黑暗中慢吞吞地說,“我就是覺得,你是不是把她當成小言了?隻是她畢竟不是小言,雖然有一模一樣的臉,卻是完完全全的兩個人,這個事實還是你當初叫我記住的。”
陸彥回聽了我這話,冷笑起來:“何桑,你才跟我說明人不說暗話,怎麽現在跟我繞彎子了?有什麽話直接跟我說就好,非要扯上別人幹嗎?”
“我也知道你跟白蘭走得近,是因為她是小言姐姐的緣故,但再覺得親近,也沒有必要事無巨細吧。我看你跟她的關係,已經不隻是普通朋友關係了。”
“怎麽?難道你還吃醋了?做戲給我看是不是?且不要說白蘭跟你比起來心思單純許多,就衝著你連她都抱怨這一點,就看得出你內心狹隘。人家可從來都沒有說過你什麽,她說你告訴她小言是怎麽死的了,她也跟我說沒關係,還讓我跟你好好的,怎麽到了你這兒就這麽不堪了?”
“算了,陸彥回,我現在跟你是話不投機半句多,我困了,睡了。”
我一直想那個朋友說的話,越來越覺得有道理。白蘭對陸彥回肯定是有一種不同尋常的感情的,大家同樣是女人,女人這方麵的敏感程度遠超過男人。陸彥回不明白這心思,並不意味著我會坐以待斃。
我決定找個機會和白蘭談一談,試探一下她的想法。
裝潢花店倒不算是什麽大工程,她的店很快就營業了。吃飯的時候我聽到陸彥回打電話給秘書:“明天我是沒有時間去了,到時候你把我的禮物送過去,留一張卡片吧,寫‘祝願生意興隆’就行。”他即使不說我也知道是誰。
趁著周末,我開車去了她的花店。白蘭在裏麵紮花束,看到我來顯然有些意外,愣了一下才慢慢站起來說:“咦,這不是何桑嗎?你是專程來找我的?”
“是啊,你忙不忙?可有時間我們聊一聊?”
“可以啊。”她搬出來一把椅子讓我坐,一邊繼續忙著手裏的事情一邊對我說,“不知道你想找我說什麽?”
“白蘭,有件事我挺疑惑的,所以不如就來問問你好了。你還記不記得那天我們在樓上翻看我的老照片,原本也沒什麽值得一提的,可到了晚上,我竟然莫名地在地上找到了一張遺落下來的照片。”
“是嗎?啊,我當時不小心把相冊給掉到地上了,不過也及時拾了起來,我印象裏沒有落下來一張啊,怎麽,有漏了的嗎?”
“哦,是這樣啊,不過,確實是漏了一張在地上。”
“何桑,你特意大老遠地跑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嗎?一張照片怎麽了?”
“說來也巧,那張照片偏偏就是我和之前男朋友的,晚上讓陸彥回看見了,他那個人就喜歡小題大做,為了這個事把我罵了一頓。”
“是嗎?哎呀何桑,那可真是我的罪過了,對不住了啊,我還真不知道自己不小心的錯給你造成了那麽大的麻煩。”
白蘭沒再說什麽。我看到牆上掛了一幅長刺繡,繡著數百朵形態各異的花朵,很是漂亮,即使我一個外行人,也看得出來手工很特別,想來價格不菲。她順著我的目光往那裏望過去,笑著說:“這是開業時陸大哥讓人送來的禮物,來的客人都說這刺繡好看得很,一進門就讓人移不開眼,陸大哥有心了。”
我伸手摸了摸那幅刺繡,在它的邊緣摩挲了一下,抬眼看了一眼白蘭,說:“陸彥回對你還真是好,他一定是把你當小言一樣看待了。我上大學的時候就覺得他是一個好哥哥,對自己的妹妹很上心,什麽問題都能幫著解決,現在小言離開了,好在又遇到了你,也算是一種變相的彌補吧。”
我說這話,其實就是為了提醒她,不要沉溺於陸彥回的關照裏,而忘記了這份關照是因為陸小言。她應該猜到的。
誰知道白蘭卻湊近我,小聲說:“何桑,既然你這麽說了,我也想到了一些事情。不過,我也就是一些猜想,你別介意啊。”
“你說吧,我不會介意的。”其實,我已經猜到了不是什麽好話,但好奇心還是勝過了該有的理智,我還是讓她說了。
她想了想,開口道:“為什麽我覺得陸大哥對我那個已經去世的妹妹總有些不一樣的感情呢?竟然讓人覺得不太像是兄妹之間的感情,反倒是……”她擺擺手,“我也是瞎說,讓你笑話了。”
“何出此言?”
“畢竟感情再好,他們也不是真正的兄妹。說起來我自己都不相信有這樣的好運氣,畢竟我們從前也隻是陌生人,他竟然能夠看在小言的分兒上這麽對我,就算是親妹妹,做哥哥的都未必能做到這樣吧。”
她這話,讓我莫名地煩躁起來。
白蘭看著我說:“我會多想,主要是陸大哥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他的反應太大了。我們是怎麽遇到的,他可能沒有告訴你。”
“你們是怎麽遇到的?”
“其實我之前的工作,說出來你可能會不太瞧得起,陪客人喝酒唱歌,就是一個三陪的小姐。”
白蘭看上去不像是風月場上的人,可能是她跟我印象裏的陸小言太像的原因。
白蘭接著說:“那天我被領班叫到包間去陪客人喝酒,可是我有些感冒,臉色不好看,就算是笑著也是強顏歡笑。那個客人就生氣了,當時就把一杯酒從我頭上倒了下去,陸大哥就是在那個時候認出我來的。可能是我們動靜鬧得大了,他才注意到我,就把我當作是陸小言了。”
“所以他就幫你解了圍,還追問你是不是小言,對嗎?”
“他一下子抱住了我。”白蘭看著我的眼睛說,“他抱我抱得那麽緊,口裏還一直叫著‘小言,你還活著嗎?小言……’”
我微微怔了怔,過了一會兒才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說:“這也沒什麽,就連我當時在醫院裏第一次見到你也很失態呢,陸彥回自然會更加反應過度。”
臨走時,我們兩人都還是客客氣氣的,方才那一番不著痕跡的較量,如同一枚石子落在平靜的湖麵上,激起了一點漣漪,很快又消失了。其中的一絲硝煙味也被輕巧地掩蓋了過去。
開車回去的路上,收音機裏正好放著一首老歌,是蔡琴的《海上花》。車窗外光影閃爍,行道樹映著路燈打下不規則的影子,而車內的歌詞縈繞耳邊,竟莫名地襯托出一種傷感來:“願隻願他生,昨日的身影能相隨,永生永世不離分……”
陸彥回是一直保持理智地把她當成親生妹妹,還是混合著不為人知的秘密感情在嗬護著她?這個想法讓我忽然冷汗淋淋。
白蘭的話就像一把刀,在我心裏慢慢劃開了一個大的傷口。如果是尋常兄妹,哥哥能對妹妹那般體貼周到尚屬難得,更何況是對跟妹妹有關的人,這,真的是親情嗎?
回去的時候,我發現陸彥回已經回來了,卻不在客廳。時間還不算晚,尋常這時候,他都是在書房裏發郵件看文件的,我上樓一看,他已經躺下睡了。
陳阿姨說:“先生今天回來得特別早,而且剛才一直咳嗽,晚飯都沒有吃,說是身體不舒服。這麽早休息,看來是真的難受了。”
“他飯都沒有吃啊?”我隨意吃了一點兒東西就上樓了,仔細地看了看他的臉色,似乎是有些不自然的紅。我摸摸他的額頭,又把溫度計找了出來,“快起來,我覺得你發燒了,先量一下體溫。”他有些疲倦地支起身子,把溫度計夾好。
結果是真的發燒了,將近三十九攝氏度,我嚇了一跳。他的樣子蔫蔫的,靠著枕頭耷拉著腦袋。這樣脆弱的陸彥回真是讓人受不了,我雖然心裏有些生他的氣,畢竟之前他不問青紅皂白地讓我好一陣子不舒服,可是看他這樣子我又有些心疼,隻好去洗手間洗了毛巾,倒了一盆冷水放邊上,讓他躺著給他擦臉。
陸彥回應該是很不舒服,似乎是頭疼。我用手指幫他理順眉間的褶皺,又幫他按摩著穴位,果然看到他的神情微微地放鬆下來。
他的頭就靠在我的腿上,我肆意地看著他的臉。此時的陸彥回已不複從前的犀利堅強,他也有這樣的時候,在我麵前表現脆弱的時候。
我讓自己暫時不去想那些不開心的事,不去想陸小言,不去想白蘭。至少這一刻,我們不複從前的針鋒相對,也沒有咄咄逼人的對立,這一刻,我們是安靜的。
陸彥回突然抓住我的手,緩緩地睜開眼睛,把我的手放在唇邊親了一下,說:“你答應我,別再想許至了好不好?別再想他。”
“我沒有想他。”我任他握著自己的手,隻覺得聽了他這麽一句話,自己之前所有的委屈都如同被風刮跑了一般,不複存在了。這樣多好!
我忽然伸出胳膊抱住了他,把他緊緊地摟著,他也看著我,我順勢親了親他的額頭。
我抱著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突然這樣做,也許是因為覺得來自四麵八方的壓力太大了,給我一種他隨時會離開我的錯覺。而且今天這種感覺特別強烈,他愛的是誰我不明白,我妄自揣摩,反而更加焦躁不安,因而忽然有一種後怕,怕有一天,這個每天與我朝夕相處的男人,會離開我。
早上起來的時候,我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已經不怎麽燙了,看樣子已經退燒了。我鬆了一口氣。他也被我的動靜給弄醒了。
他起身穿好衣服,我笑了起來。他看了我一眼,說:“笑什麽?我臉上有東西?”
“不是。陸彥回,我發現你穿西裝越來越有範兒了。”
“是嗎?”他理了理袖口,對我說,“你怎麽又這麽叫我了?咱們不吵架的時候,我準許你叫我二哥。”
本來我臉上還是有笑意的,可一聽這句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敏感,當時就覺得有些笑不出來了。陸彥回沒有注意到我神情的細微變化,又看了我一眼:“怎麽不說話了?之前不是叫得挺順溜的嗎?”
“我不喜歡!”我大聲說。
他有些詫異地看了我一眼。我隨即掩飾地笑了下,走過去摟住他的腰,說:“我不喜歡這麽叫你,因為叫你‘二哥’的人太多了,我得想一個自己的叫法,獨一無二的,誰都不能和我一樣。”
“那叫什麽?”
“我暫時還沒想到,等我想到了我再那麽叫你。”
再見白蘭,是她邀請我們吃飯。
他對我說:“到時候一起去吧,人家都請了。”
“我能不能不去啊?其實我跟她也不是很熟悉。”
“其實那一天是白蘭的生日。”
我“啊”了一聲,隨即問道:“她的生日嗎?她跟你說的?”
“不是,因為我記得那一天是小言的生日。她雖然沒有跟我說,但她們既然是雙胞胎,那肯定是同一天出生的。”
“這樣啊,那我跟你一起去吧,不然好像沒有禮貌。”
我們去餐廳的時候特意買了一個生日蛋糕,跟服務生提到桌號,他領我們進去。結果走近時,陸彥回的步子頓了一下,而且不止他頓了一下,連我也愣了。今天的白蘭太不一樣了,她還是那樣漂亮,但不是平日裏的那種漂亮,而是和陸小言一般漂亮。
我知道陸彥回在想什麽,因為我跟他想的一樣,小言最喜歡穿白色的長裙,把頭發紮成一個高高的馬尾,看上去利索又精神。此時的白蘭,穿著一身白色的長裙,頭發也紮了起來,化了淡妝,耳垂上各垂著一粒飽滿的珍珠,一眼看去,就是一個活生生的陸小言。
她看到陸彥回手裏提著的蛋糕,有些詫異地說:“咦,你們怎麽知道今天是我生日?我本來沒打算說,想不到你們竟然知道了。”
“生日快樂。”我和陸彥回依次說。
吃的是廣東菜,盛在精致的碟子裏,色香味俱全,隻是一絲從心裏蔓延出來的不自在,讓我的胃口不算太好。陸彥回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
白蘭一邊替我們斟上飲料,一邊說:“昨兒我和我媽還在家裏提到你,我媽就很感慨,說小言生前過得一定很好,因為你人這麽好,對我們尚且如此,對待小言一定更加親近了,所以我們都替她感到欣慰,即使現在她去了,但至少曾經被你當作寶貝,也算是活得有意義了。”
我一直維持著一個笑容,即使不想妄自猜測,也還是能夠體味到白蘭此番話不隻是說給陸彥回聽,也許更是想說給我聽,這樣不著痕跡的惡意讓我更不舒服。
陸彥回卻不知道我們之間的心思,接口道:“小言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人,我對她好是應該的。”
我低頭吃菜,置若罔聞,白蘭卻看著我說:“對了何桑,你下午有時間嗎?我能不能占用你一點兒時間?”
我點了點頭,問:“不知道你有什麽事?”
“我就是想逛一逛,可惜我沒有什麽朋友,就隻好麻煩你陪我一會兒了。”
我“哦”了一聲,笑著說:“好啊。”
吃完飯,陸彥回先走了,結果白蘭叫服務生結賬的時候,被告知一位先生已經付過了。白蘭嗔怪地說:“陸大哥這人怎麽這麽客氣啊,我都被他給弄得不好意思了,說好了是我請客的,反倒讓他掏錢,這可怎麽好?”
我笑笑:“他就是這個樣子,你不用在意,反正誰埋單都是一樣的。對了,你說要去逛逛,我們就在這附近的商場走走?”
“其實……”白蘭看著我說,“其實我是想要你帶我去一個地方,我不知道在哪裏,隻好麻煩你了。”
“是哪裏?”
“小言的墓地。”
我愣住了。白蘭接著說:“何桑,你應該不會介意吧,其實本來我不願意讓你帶我去的,畢竟我知道你心裏可能會有些排斥那個地方,不過陸大哥工作繁忙,我不好意思多耽誤他的時間,所以……”
短暫的沉默。
隨即我笑起來:“介意?為什麽會?正好我也很久沒去看她了。既然你提出來,一起去也好。”
依舊是我開車,白蘭坐在副駕駛位置,原本她是頭靠著窗戶沉默著,忽然開始輕輕地哼了一首歌,是王菲的《流年》:“有生之年,狹路相逢,終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長出糾纏的曲線……”
我扶著方向盤,心裏在想,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姐妹同心?不僅五官神似,竟然連喜歡的歌都一樣?
有生之年,狹路相逢,終不能幸免……這句歌詞還真是應時應景。
小言安葬的地方,是海邊墓園。
開車從市區到這裏要將近一個小時,我隻來過一次,還是當時小言下葬時,我偷偷跟來的。
後來,我沒有來過這裏,我承認我確實不敢來。可是過了那麽久,這個因我死去的女孩兒的姐姐,一個和她有著一樣麵容的女人,對我說:“何桑,你能帶我去看她嗎?”
我無處遁逃。我覺得她真夠殘忍,可我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
墓碑上的小言是我記憶裏的樣子,白裙,馬尾辮,嘴角有一點若有若無的笑容,梨渦淺淺的。白蘭在我身邊慢慢蹲下,伸手去觸摸照片上那張臉,又摸了摸自己的臉,抬頭看著我說:“我有一種錯覺,仿佛自己就是她,這種感覺就像是一個死去的人又回到人間來看自己死後的情景。”
“別胡說!”我低聲製止她,又仿佛是安慰自己一樣,說,“你們不是同一個人。”
她立起身子,和我並排站著,說的話也清晰地傳到我的耳裏,她說:“何桑,你很排斥從我的嘴裏說出‘陸小言’這個名字,是嗎?你在怕,你在怕什麽呢?”
我一口否定:“我沒有怕。”
她又笑了,笑起來的時候帶著一絲莫測的情緒,這情緒讓人心裏不安。我終於不想再繞彎子了,直接開口問道:“你故意這樣對我,究竟是為了什麽?讓我難堪、愧怍,你能得到什麽?”
“你這是什麽意思?我做了什麽讓你對我成見這麽大?”
“你喜歡陸彥回。”我看著她說。
白蘭的眼睛眨了眨,卻答非所問:“陸大哥人很好。”
“我是他的妻子,我們結婚了,你對他的心思最好還是收一收吧。你還年輕,沒必要喜歡一個不切實際的人來給自己找麻煩。耽誤了自己以後的幸福,就太得不償失了。”
“何桑,你憑什麽這麽說?”
“你看見了照片上的陸小言,知道她喜歡穿什麽樣的衣服,尋常時候是什麽樣的打扮,今天,你打扮得跟她一模一樣。還有現在,你讓我帶你來這裏,究竟是為了什麽,隻有你自己心裏明白。”
她聽了我這話,並沒有反駁,而是繼續說:“其實,我一直都很好奇,陸大哥怎麽會娶你,你害死了陸小言,照理說他恨你還來不及,我也不覺得他愛你,畢竟,誰會愛上一個害死自己妹妹的女人?你說是不是?”
說著,她從包裏掏出一張照片,我看到了兩個人的合影,陸小言挽著陸彥回的胳膊,笑得甜美歡快。那是我們三人去森林公園燒烤時,我替他們照的。陸彥回也笑著,眼裏都是寵溺。
她把照片塞到我的手裏:“不好意思,上一次借了你的東西忘了跟你說,現在物歸原主,你收好它吧。”
我覺得自己這樣一定狼狽極了,反倒讓白蘭看了笑話,所以,我讓自己鎮定下來,對她說:“這照片是挺好的,我知道你的意思,無非就是跟我強調他們的關係不一般,想叫我知難而退。可是你別忘了,陸小言已經死了,而我還活著,我不用跟任何人搶就能在陸彥回身邊,我有什麽好怕的?”
“何桑,如果讓你選擇,同樣是兩個不愛的女人,一個背負著傷害了自己妹妹的血債,另一個有著和自己喜歡的人一樣的臉,你會怎麽選?你以為自己能贏多久?所以,你說是你的勝算大些,還是我的勝算大一些?”
我冷笑起來:“你這樣的話,也隻有在陸彥回不在的時候,當著我的麵說而已,你敢對陸彥回說一樣的話嗎?真是虛偽。”
“你大可以去陸大哥那裏告狀,要是真的讓他知道了我的心思我也不怕,那更好,我就可以直截了當地追求他了。不過何桑,你不如問問你自己,你敢這麽做嗎?如果他選擇了跟陸小言一模一樣的我,那你該怎麽辦?你有多少自信他會選擇你呢?”
照片上的陸小言還是笑著的,我看著他們的合影,慢慢地握緊了手,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我一個人開車回去的,白蘭怎麽走我已經不關心了,我不想再看到她,看她肆無忌憚的樣子,踩著我的內疚來抬高自己,真是卑鄙之極。
可是她說得也對,我不敢告訴陸彥回,因為我沒有信心,如果他愛的人是陸小言,那我和白蘭,他一定會選擇後者。
一天晚上,我和陸彥回都已經睡下,忽然,他的手機響了起來,我迷迷糊糊地聽到他對著電話說了一句:“白蘭,你怎麽了?”
黑暗裏,我睜開眼睛,看到陸彥回下床去外麵接電話,過了一會兒,他回來就開始穿衣服,看來是要出門。我一下子坐起來,問他:“你去哪兒?”
“白蘭的花店被人砸了,就連她的家也被人弄得亂七八糟的,我過去看一下。你睡吧,沒事的。”
“我跟你一起去。”說著,我也穿衣服要起來,他按住我:“別折騰了,我去去就來,不會有大問題的。”
“我不放心。”我堅持。他拍拍我的臉:“行了,聽話,趕緊睡吧。”
他把我按下去,我沒辦法不聽他的話,隻好重新躺下。他很快就出門了。
我沒睡,我當然沒法睡,一直想著白蘭究竟要幹嗎?難道她會為了得到陸彥回把自己的門麵給砸了嗎?應該不會,畢竟得不償失,那麽就是真的遇到了麻煩。遇到麻煩就找他?她把自己當成誰了?
結果是我萬萬沒想到的。陸彥回確實回來了,但不是一個人,他把白蘭帶回來了。
我在房間裏聽到樓下有動靜,可是許久不見人上來,覺得挺奇怪,便披了衣服出去看看什麽情況,然後,我就看到白蘭和陸彥回站在客廳裏,阿姨也起來了。
我走過去,對著陸彥回問:“回來了?白蘭也一起來了?不知道遇到什麽麻煩了?”
“真是不好意思了何桑,這麽晚了又麻煩你們。我之前的男朋友去找我,死活不分手,我不願意,他就把我家裏弄得一團亂,後來不解氣,又把我的店給砸了。我也是沒有辦法了,才會打給陸大哥的。”
白蘭忽然低了頭,小聲說:“真是對不起啊何桑,我知道自己總是打擾你們,我保證明天就走,今天也是陸大哥讓我來,我沒地方去才又厚著臉皮來的,還希望你別介意。”
她那個樣子,就像是一個做錯事受到責備的孩子。
我忽然就不知道說什麽了,畢竟此情此景怎麽看都像是我冷漠地對她。陸彥回看了我一眼,對我說:“行了行了,說那麽多幹什麽。你怎麽下來了?不是讓你睡覺的嗎?快上樓趕緊睡吧。”
我沒說話,轉身就往樓上走,就聽到他對白蘭說:“不用太見外,把這裏當作自己家就行,等我把你那個男朋友的問題解決了你再回去住,不然一個女孩子不安全。”
他安排好白蘭上樓後,我坐起來問他:“你怎麽把人給帶回來了?多不合適啊。”
“怎麽了?”他一邊換衣服一邊說,似乎是累了,跟我說話也是閉著眼睛。我往他那裏靠了靠:“你都不告訴我,就把人給帶回來,畢竟我們結了婚了,你帶一個女孩兒回來,多不合適啊,是不是?”
“你把她當成小言不就好了?那就不會覺得別扭了,畢竟是小言的姐姐,我肯定不能放著不管。怎麽,你還吃醋了?”
“我就是吃醋了。”我聽他一點兒都不在意我的感覺,心裏便有些不高興,直接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喲,真的生氣了?”他在我身後說,“這樣行不行?我盡快解決白蘭那個男朋友的問題,到時候她就能回自己家住了。你相信我,我很快就會處理好的,你就別不自在了。”
“那萬一還有下次呢?”我翻過身來麵對著他,“陸彥回,你做的事情,在我看來太多餘了,那是男朋友和老公該做的事,不是你該做的。”
他看著我,原本沉默不語,隻是看著我,後來忽然微微地笑了:“何桑,我第一次見你這樣。”
我愣了。他伸手摸著我的下巴,讓我有些輕微的癢,我聽到他繼續說:“從前我有那麽多的女朋友,都不見你生氣,那個時候我就想,這個女人的心不在我這裏,她嫁給我,就跟一個死人一樣。
“其實我喜歡你這個樣子,你跟我生氣的樣子,因為別的女人跟我發脾氣吃醋的樣子,再壞一點兒都可以,真的。”
“有病吧你!受虐狂。”我罵他,心裏卻是快活的。這些天我一直都挺煩躁的,尤其今晚,我麵前這人有本事,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我開不開心都是因為他,這麽一想,我就嚇了一跳——我這是完蛋了。
因為陸彥回這麽一打岔,我就把因為白蘭到來的負麵情緒給忘記了,直到早上下樓,看到白蘭坐在餐桌旁吃早餐才想起來這人還在。陸彥回沒有起來,他昨天折騰到那麽晚才睡,今天怎麽都不肯起床,我就想著臨走時再上去叫他。
白蘭看到我,放下早餐擦擦嘴說:“我吃好了,何桑,我昨天想了一下,住在這裏太打擾你們了,所以,我還是回去住吧,反正麻煩是我自己惹出來的,也應該由我一人承擔,沒事的。我剛才收拾了一下,還是決定今天就回去。”說著,她起身拿起背包就要走,我伸手按住了她:“先在這裏住下吧,你陸大哥一定會盡快幫你解決的,到時候再回去。反正這裏的客房空著,你是我們的朋友,你遇到麻煩,我們幫幫忙也是應該的。”
陳阿姨一走開,她就看著我低聲道:“你也夠假的,明明不願意看到我,卻還要裝著一副沒關係的樣子,是做給誰看呢?”
“我做給誰看不要緊,反正你也不是什麽了不起的人物,我還真就不信你在這裏住著能掀起什麽風浪來。”我揚手指了指樓上,“他在那裏,我的房間裏,那房間你見過的,向陽,窗戶大,每天早上簾子不太遮得住太陽。我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陸彥回,他也一樣,第一眼隻會看到我,不會是別的女人,你說我怕你什麽呢?白蘭,我跟你說,我有恃無恐。”
我從這個女人的臉上看到了一些我想看到的神情,心情頓時好了起來。我不是惡毒的人,卻不喜歡被人嗆著過日子,她不客氣的時候,我也不願意客氣。
陸彥回做得還算讓我滿意,他到底沒有本末倒置,知道把白蘭當作客人一般招待,態度客氣。客氣些好,客氣才有距離。
她的問題不算太難解決,陸彥回很快就讓人找到了她那個不入流的男朋友,奉勸他離白蘭遠一些,不要給自己惹麻煩,又好像塞了一筆錢,先給個巴掌,又遞了一顆糖。對方感激涕零,保證不會再招惹她。
他解決得快,白蘭走得也就快。店鋪該修的地方也都修了起來,重新開門營業。她離開的時候,陸彥回還沒回來,是我把她送上車的。
我站直了身體,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走好,我就不多送了。”
我哥給我打電話,讓我回家吃頓飯。我們兄妹好久不見了,也想聊一聊。我買了一些菜,原本想讓陸彥回跟我一起去,我想畢竟是一家人,總那麽僵著也不好,可是他不樂意。
這人有自己的執著,我勸不動他,隻好自己回去。我做飯,我哥就湊過來問我:“你最近過得可還好?”
“好得很。”
“我這是白問,你每次都是這個回答,就跟複讀機一樣。”
我知道他對陸彥回的成見不小,就強調說:“我跟你說,哥,你可能不信,連我自己都不太信,陸彥回現在不那樣了,他好多了,真的。我從前是經常騙你,明明不算好,也還是勉強地跟你說過得不錯。不過,現在不一樣了,他對我不賴。”
“我不信,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這個粗人都跟我賣弄成語了,我一邊切菜一邊笑:“我有證人的。外婆都見過他,還說他好。”
“真的嗎?”這一回他才信了,又向我問了外婆的情況。
吃飯時,我們聊起來他的感情,畢竟我媽臨死時最放不下的就是我哥,就這麽一個兒子,肯定希望他能早日結婚生子。
他笑起來:“我之前的那些女朋友,哪裏有像雲雲這樣單純的?對她,慢慢來吧,我這一次是認真的,桑桑,我想娶她。”
我長長地“哦”了一聲:“行啊,我等著喝你的喜酒!哎呀,份子錢得多少才算拿得出手啊?你可是我親哥,總不好意思拿少吧。”
“去你的。”他又拿出自己買的東西給我看,是一個藍絲絨小盒子,打開裏麵是一對耳環,珍珠的,看著精巧可愛。他問我的意見:“我想送給她做禮物,你覺得合適嗎?”
我挑眉看著他壞笑:“哪天送鑽戒就更合適了。”
我哥送我出門,本來我都上車了,他又突然敲我的車窗。我滑下車窗問他:“怎麽了?還有什麽事?”
“桑桑,你跟我說實話,你現在心裏還有沒有許至?”
我愣了一下。我哥已經很久不提許至了,突然這麽一說,我就覺得有些怪異。
我就問他:“是不是他跟你說了什麽?他說陸彥回對我不好,我是因為救你才被迫嫁給他的?嫁給陸彥回後我每天都遭受著非人的虐待,日子過得生不如死,是不是?”
“話也不至於這樣。”我哥皺皺眉頭,“不過我看得出來,他過得不好。”
我哥歎了一口氣:“罷了,你說陸彥回如今對你好,我跟你說這些,平白地讓你傷腦筋。時間不早了,你也早點兒回去吧。”
“嗯。”我發動車子,卻又有些恍惚。我有時候也會想到許至,可如今我愛的人是自己的丈夫,這一點至關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