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沒有這麽快活過。

就像一個每天在黑暗裏提心吊膽走路的人,

一直看不到前麵的路,

不知道是不是下一秒就會掉進一個坑窪裏,

忽然有人給我掌了一盞明燈,

照亮了我的世界。

我沒有想到自己會看到許至和白蘭在一起。

路過她的花店其實很偶然。當時,我開車路過那裏,看到一個人從的士上下來,竟然是許至。因為路過的花店是白蘭開的,就下意識地往裏麵多看了兩眼,結果就看到許至進去了。

當時我猛地踩了刹車。可後麵的車不停地按喇叭,沒辦法,我隻好一踩油門走了。可我沒有看錯,許至,白蘭,他們之間怎麽會有聯係呢?

或許是我想多了,即便真是許至,也許他隻是路過花店,想去看望什麽人,所以想帶一束花,碰巧看到白蘭的花店,所以就進去買也是有可能的。

又或者,是我看錯了?

我沒有直接回去,而是拐到了白蘭的花店那裏。

我再過去的時候,店裏隻有一對情侶在買玫瑰花,白蘭拿著計算器在算賬。

看到有人進來,她說了一聲:“歡迎光臨。”抬頭看到是我,愣了一下才麵色不善地說,“是你啊,你怎麽來了?”

“我來買花。難道你打開門不是做生意的?”我這話夠衝的,那對情侶一起回頭看我,又相互看了一眼,估計把我當成潑辣找事的女人了。

白蘭走過來,語氣不冷不熱:“你要買什麽?”

“突然不想買了。”我看了一圈,對她說。

“那你來幹嗎?”

“這麽排斥我幹嗎?怎麽說這房子也是我老公買的,我算是半個房東吧,來看看租客使用的情況也算是合情合理吧!”

“你可真夠矯情的。”白蘭又坐了回去,對我揚了揚下巴,“你說吧,來找我什麽事。無事不登三寶殿,尤其是我們這樣交情不怎麽樣的,更沒道理沒事見麵了。”

“有一個人,想問問你認不認識。”

“誰?”

“他叫許至,你認識嗎?”我看著她的眼睛,不眨一下地看著,生怕錯過她臉上的每一個細節。

白蘭麵無表情地看著我:“什麽許至?他是誰?”

“你不認識?可我方才分明看到他來你店裏了,應該錯不了。”

“來我店裏?我這裏生意好得很,你可以看到,來來去去的多了,你說的是哪一個,我怎麽知道!”

“他穿一件黑色西服,手裏好像還拿著一個公文包。”

“這樣的客人下午有三四個。何桑,你平白問我這個問題,真叫人摸不著頭腦。”

我懶得回答她,順手拿了一支黑色鬱金香放在櫃台上:“到底來一次,也要照顧照顧你的生意,免得你說我浪費你的時間,反倒落了口實了。”

“眼光挺好的啊。”她三兩下替我包起來。我伸手去拿,她卻按住了花,對我說:“何桑,但凡是花,都是有寓意的,這個花也有,是什麽你知道嗎?”

“我怎麽知道。”

“黑色鬱金香,絕望的愛情。你再看看它邊上那個瓶子裏的,紫色的,永恒的愛情。明明靠在一起,你卻隨手拿了這個,所以我才說你眼光好。”

我冷笑著哼了一聲,卻伸手接了:“你這是咒我過得不幸福吧?我可不迷信,我過得好著呢。你嫉妒我,當然會瞎說,不過沒關係,我非要你看看我多幸福。”

我把花放在副駕駛座位上,餘光一瞥,心情突然不好起來,半路遇到垃圾桶,我開窗把它扔了進去。

白蘭看上去跟許至毫無關係,我又不能隻憑那一眼就妄下定論,當然也不好跟陸彥回提這個事,畢竟仔細想想應該是我想多了。就算是陸小言,也跟許至沒有太多的交集,雖然那個時候我和許至是男女朋友,陸小言是我的閨密,她跟許至之間一直都是淡淡的,性格不是很相投,那她姐就更沒有理由跟許至有什麽交集了。

這麽一想,我也就沒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能夠說出的委屈,便不算委屈;能夠被搶走的愛人,便不算愛人。

對陸彥回,我如今便是這樣的態度。我不再覺得自己過得委屈,遇見他,嫁給他,有命運的安排,有我自己的妥協,還有後來的情願,人生便是如此,誰也不曾虧欠過誰。

天漸漸冷了下來,走在路上,行道樹都是光禿禿的,給這城市平添了一份頹廢。

陸彥回的生日眼看就要到了,今年的生日非比尋常——他三十歲了。

所以,到了那一天,肯定是要熱鬧一番的。

我想給他準備一份不太一樣的禮物,畢竟是整歲生日,意義重大,可是想破了腦袋,也沒有一點兒眉目。他太富有,櫥窗裏再精致的東西,對於他來說,都是一件微不足道的物什,他自己隨時都能買了去。

最後還是從我的同事那裏找到了靈感。她兒子剛出生,閑下來沒事時就織毛線,給小孩子打襪子和背心。冬天就要來了,我想著,要不給陸彥回織一條圍巾?

至少是獨一無二的,外麵也買不到。

這是一件精細活兒,我手粗,常常漏了幾針,又回去補上,繁瑣複雜。好不容易到了他生日的時候,得了我那位心靈手巧的同事幫忙,總算是大功告成。我拿著成品反複看,還特意買了一個禮品盒,疊好放進去,準備他生日宴時送給他,心想,這人會不會感動?

他生日那天,選在陸方新樓盤頂層的旋轉餐廳,陸彥回包了整個樓層。我在他們剛開業的時候去過。站在巨大落地窗前往外看,整個城市的夜幕盡收眼底,伸出手,就有一種手握繁華的感覺。

他給自己放了假,一切都安排妥當,直到我接到那個電話。

上一次跟許至聯係是什麽時候,我已經不記得了,乍一聽到他的聲音,竟然有些恍惚。

我已經拉黑了他,所以此時打來的是一個陌生號碼。外麵風挺大,他人應該是在室外,我聽到話筒那頭傳來呼呼的風聲,有些遠離喧囂。

他說:“何桑,好久不聯係了,你可還好?”

過了一會兒我才說:“好。你呢?你也好吧?”

“我不好。”他的聲音從風裏傳來,“我想你,非常想,發瘋了一般地想,從未有過地想。”

我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看了看手表,剛要開口說再見,他卻突然說:“何桑,你讓我看看你好不好?我怕自己看不到你,就想去死了。

“我想見你,求你了,讓我見見你吧。”

我又看了一眼手表:“我有要緊的事要忙,不得空。”

“我知道,我知道你忙著呢。陸彥回三十歲生日,你忙著在他身邊跟他慶祝。你多狠心啊,我就是今天丟了命,你也不會眨一下眼睛是不是?你不愛我了,你愛上陸彥回了,何桑,你對我真狠。”

“你別說了。”我心裏隱隱不安,不明白他為何突然打這個電話過來,情緒似乎不是很平靜。我試探性地說:“沒事我就掛了。許至,外頭風大,你也早點兒回去吧。”

“何桑!”他突然叫了我一聲,然後語氣怪異地說,“你猜一猜我們A市的湖有多深?跳下去會不會淹死?說不定連屍體都找不到,你說是不是?”

我沒敢接話,明明這季節有了寒意,我的手心竟然無端地沁出一些汗。

他見我沒有說話,忽然變得很悲傷,聲音低沉:“我早就不想活了,真的,這樣活著有什麽意思!我們的事被肖錦玲知道後,她成天拿它當刀子來捅我。我不在意這些事,可是她不該提起你,提到你一次,我就忍不住想你一次,想你在哪裏,在做什麽事情,想你在別的男人身邊,何桑,這樣對我來說太難了,忘了你太難了。”

“你要忘了我。我已經不愛你了,如今我愛的是陸彥回,夫妻和睦,一切平安,你不該打給我。”

“我想見你,我等你一個小時,如果你不來,也許從今往後,你就再也見不到我了。”

“許至,你別亂來!”我終於沒法再故作鎮定下去。

“我在那裏等你,我跟你求婚的地方。你說過,這裏是A市最美的地方,哪裏的風景都不如它。”他說完就掛了電話。我再匆忙撥過去,那頭已經提示關機。這無疑拋給我一個大難題,我去還是不去?

我不去,如果他因為我出事,我難辭其咎,恐怕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我若去了,陸彥回那裏我怎麽交代?

手表的指針無聲地走動,顯示已經六點半。如今天黑得早,夜幕早已悄然降臨。人命關天,我不再猶豫,拿起包和車鑰匙就匆匆出了辦公室,一邊下樓一邊給陸彥回打電話。

沒想到他反倒比我還要早,已經快到餐廳了,一接通就問我:“何桑,你到了嗎?顧西和顧北的女朋友逛完街都已經直接去了,你趕緊過來招待一下。”

“你到了嗎?”

“我快了,再過幾分鍾差不多了。你在哪兒呢?怎麽還不來?一天到晚慢吞吞的,難道是屬烏龜的?這麽慢性子。”

“那個,陸彥回,我想跟你說個事兒。”

“你說啊。”

“我現在一時半會兒去不了餐廳,我要去找個人。”

“你怎麽一天到晚的這麽多事啊?這次又是去找誰?你哪個同事又在外麵惹麻煩了?”他不耐煩,還以為是我同事的問題。我更加猶豫,又不願意騙他,畢竟這些事說清楚會比瞞著說謊要好得多。

他見我不說話,聲音反而慢了下來,我聽那一端的陸彥回問我:“何桑,你怎麽不說話?還是不敢說?”

“我沒有選擇,他拿命求著我去見他,我總不能不管不顧他的性命。陸彥回,我保證會盡快安撫好他的情緒,用最短的時間趕回來,你相信我。”

“你敢!”他已然動了怒氣,“何桑,你敢去!你今天要是去了,我絕不原諒你!”

“是,我確實是可以不去,可許至這個人我很了解,絕對不會隻是想嚇嚇我而已,他人現在就在湖邊站著呢,一個小時我不到,他就跳下去,陸彥回,他是真的會死的!”

“讓他去死!我一點兒都不介意自己的生日成為他的忌日,那更好,就當他拿著自己的命送給我當生日禮物,我笑納!”

“我做不到這樣絕情,就算是普通朋友,遇到這樣的情況也不能不管,而且是我對不起他在先,做人要有良心,我得去。”

“你可以打給肖錦玲,可以打給警察,可以打給任何一個有能力阻止他的人,你有很多選擇。”

“可我心裏明白,如果他決意拿命來跟我賭,就誰都攔不住。”

陸彥回反倒笑了:“一個小時,玩遊戲呢?那行啊,我也給你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候之後你不出現在我這裏,你今天就別來了。”

“怎麽連你也逼我?一個小時我怎麽可能趕得回來?”

“你錯了何桑,不是我在逼你,是你在逼我。我不想今天跟你翻臉,他存了什麽心思你我都知道,可是你非要裝聖母,一副全世界離了你都活不下去的樣子,那行啊,你裝去吧,別後悔就成。”

他掛了電話。我把車開到分岔路的路口,卻忽然不知道應該要往哪裏走,左右背道而馳,我是夾在中間難以保全自己的人。

我還是去找了許至。這並非是出於本心向誰的原則,僅僅是出於道義。湖濱大道一路燈火迷離,這是A市一天裏最熱鬧的時候。

我看到許至的時候,他背對著我,麵對著欄杆後的湖麵出神,不知道在想什麽。我車光一閃,他才轉過身來看我。燈光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眼睛,人卻沒有動。

我熄火,從車裏走出來,快步向他走去:“我來了,你也看到我人了,讓陸彥回生氣的目的也達到了。”

“何桑,我們私奔吧。”他說得聲音不大不小,我怔了一下,剛要說他瘋了,他反而笑了起來,“我說笑了,你已經不是從前的何桑了,你不會放下陸彥回跟我走的。”

“許至,你知道我看到現在的你想到的是什麽嗎?我沒有看到你所謂的愛我,我隻看到不甘心。我知道你為什麽不甘心,因為我嫁給了陸彥回。還有更重要的是,他輕而易舉得到的東西,你卻要付出非常多的代價,你覺得不公平,命運對你不公平,所以你一直在跟他作對。許至,這樣你永遠都不會快樂。”

這種以愛之名的仇恨,時間久了隻會讓人厭倦,而我已經累了。

“你閉嘴!”許至聽了我的話,大喊了一聲,“你什麽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有多愛你!何桑,我對你那麽好,你卻嫁給陸彥回那個人渣,我怎麽會甘心?”

隱忍多時的怒氣,積蓄在他的身體裏,此時終於爆發了。之前見到的許至,多是一副意氣風發的樣子,他要我看到他如今的光鮮亮麗,即使是出口挽回我,也絲毫不見狼狽,可是現在,他終於說出自己的不甘心。

他忽然拉著我的頭發,手禁錮著我的臉,用力地親我的嘴唇。我嚇了一跳,想要推開他,卻發現他臉上全都是眼淚。我完全蒙了,不知道該幹點兒什麽。這個時候的許至,就像一個絕望的苦行者,在沙漠裏徒勞地掙紮,毫無退路。

我狠狠地咬了他一口,他才鬆開唇齒。血的味道沾在我的舌頭上,這是感情的魔障。

等我回過神來,一抬手就給了他一巴掌。這一巴掌,幾乎用了我所有的力氣。這之後,我的手一直發麻,我們都愣住了。

他伸手捂著臉,慢慢地抬頭看著我,似乎是不敢相信。我也沒想到自己的第一反應就是打他。

許至神情受傷,我思緒混亂,隻好悶悶地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出於本能。”

“本能?”

“你還不明白嗎?我們回不去了。從前,我們是戀人,可如今我們各自有家室,你何必非要再做糾纏?”

“何桑,我想抱抱你。”忽然,他輕輕地說。我皺眉。他看著我:“讓我抱抱你吧,就當作最後一次行不行?以後我不會再打擾你,各過各的生活。”

他伸手把我抱在懷裏,我感覺到他在發抖。忽然,我心生憐憫。

這是一個漫長的擁抱,我以為它意味著徹底終結,我沒有拒絕。

開車回去的路上,我心裏甚至鬆了一口氣,想著陸彥回不高興的話,我也可以很有底氣地告訴他,不會再有下次了,以後,我不會再和許至聯係,他也不會再主動找我。

誰知道剛出發一會兒,我就接到了顧北的電話。我想他是催我快點兒,就說:“是顧北啊,我一會兒就到了,你勸勸你二哥別成天鬧脾氣。”

誰知道顧北的聲音也挺冷的:“二嫂,這一次我可勸不了他,你自己做的事情總要自己跟他解釋清楚是不是?你送給二哥的這個禮物還真是出乎意料地驚喜啊,他對你那麽好,你為什麽要這樣一次次地傷害他?”

我不懂顧北這句話的意思,隻好耐心解釋:“你別誤會,我真的是因為不得已的原因才沒有及時到場的,現在已經在路上了,很快就到了。”

“你也別來了,人已經散了。”

我心口莫名地一陣寒,開口問他:“你這是什麽意思?”

“因為你,二哥在那麽多朋友麵前丟盡了麵子,你在他生日的時候這麽傷他,二嫂,你確定自己不是故意報複他的?”

“顧北,你把話說清楚,我聽不太懂。”

“你和一個男人的照片不知道怎麽會在投影儀上放出來,當著那麽多客人的麵,他當時就把桌子掀了。現在他手機關機了,我也找不到他人了。二嫂,這個禍是你闖出來的,該怎麽收場在你,不過,我以二哥兄弟的身份求你一句,放過他吧,他過得多不容易,我都看在眼裏,你為什麽一定要屢次傷害他……”

顧北再說什麽,我已經聽不進去,腦子裏反複出現的一句話就是:你和一個男人的照片不知道怎麽會在投影儀上放出來,當著那麽多客人的麵……

許至啊許至,虧我還以為你真的會放下一切,重新過自己的日子,到頭來原來是在利用我,來給陸彥回難堪!

陸彥回真的關機了,我聽著電話裏重複著那句“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隻覺得心灰意冷。誤會太深,該怎麽挽回,才能傷害最小?

對我來說,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到他,好好跟他解釋清楚,不能讓誤會繼續下去。

我開著車在不同的街道找,想要在某個地方找到他,可是繞了大半個城區,都沒有看到他的人影。

車停在一個霓虹燈下麵,我看著前麵燈火通明的名利場,那些客人進進出出,紙醉金迷,隻覺得一切繁華都與我無關。我趴在方向盤上,心裏積累的悲傷像流水一般湧了出來,我號啕大哭。

最後,我還是回到了家。泡在浴缸裏,隻覺得呼吸都是困難的,頭昏腦漲。

洗了澡,換上睡衣躺在**,新的一天已經到來,昨天已經成為過去,我還沒有來得及跟他說“生日快樂”,親手準備的禮物也落在了車裏,沒有送出去,還有一些沒說出口的話,那麽多的遺憾。

他回來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我卻不知道具體的時間,似乎他隻換了一件衣服就走了,沒有多留。

我皺了皺眉頭,實在不明白他到底是怎麽想的,但可以肯定的是,自己心裏空****的,就像被人掏空了一樣,令我覺得不真實。

我得去陸方地產一趟,我得跟陸彥回好好解釋清楚。有人比我提前一步,不是別人,是我沒有想到會在這樣混亂關頭插一腳的人——白蘭。

手機上傳來的圖片不算太清晰,但是糜爛的畫麵還是讓我心頭一顫,隻覺得心突然被一個容器卡住了一樣,一口血腥味湧了上來,我猛地一陣咳嗽,隻覺得嘴角變得濕漉漉的,伸手一摸,手指上竟然有血。

他睡在她的身邊,光著上半身,下麵蓋在被子裏,露出**的肩頭和後背。不會是別人,這個身體我太熟悉,這世上哪有做妻子的不熟悉丈夫的身體的?

白蘭穿著一條吊帶睡裙,她拍照的時候,他已經睡著了。她對著鏡頭露出勝利者的神態,仿佛鏡頭那一端的人是我,仿佛在對我說:“何桑,你看,你還是輸給我了是不是?”

我去洗手間用手捧著水漱了漱口,擦幹淨了手,然後打給白蘭。她的聲音讓我覺得惡心,她說:“我這裏才剛發過去,你就沉不住氣了,我還以為你是最沉得住氣的呢。”

“賤人!”我咬牙切齒地說。

“沒關係,你怎麽罵我都行,我根本不在乎。你罵得越狠,說明你心裏越生氣,那更好,我就喜歡看到你生氣。你總是一副了不起的樣子,可我早就說過,時間說明一切,所有的事情都尚未成定局,勝負要以後才能見分曉。”

“你怎麽會跟陸彥回在一起?”

“我說是他來找我的,你信不信?”

我努力閉了閉眼睛,死撐著說:“你別以為一張照片就能怎麽樣,我根本不會相信。”

“你可以不信,不過,你大可以問問自己的老公。”

“要點兒臉吧行不行?我原本不願意把話說得那麽難聽,你雖然是陸小言的姐姐,你妹妹那麽善良純真,而你真讓人惡心得想吐。”

“你最好先別急著誇她,有一件事我還沒有告訴你呢,何桑,昨天我和陸彥回情到濃時,你知道他叫的是誰的名字嗎?”

我下意識地想把電話遠離耳朵,可她的聲音還是像一把刀,傳進我的耳朵裏,刺進我的心裏,疼得我受不了,她說:“他叫出口的,可是陸小言啊!”

我倉皇地掛了電話。

我猛地站了起來,拿起東西就往外走,我要去找陸彥回問清楚,如果這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我不敢想……

車開到陸方地產,我一路上樓,找到陸彥回所在的樓層。前台認得我,知道我是陸彥回的老婆,並沒有攔著。我是被他的秘書攔下的,她匆匆走過來對我說:“陸太太,陸總正在見客人,您先不要進去,請在我辦公室裏等他一會兒吧。”

我執意要見他,不願意耽擱一分鍾,什麽客人我已經管不了了。對於我來說,白蘭的話就像燒得發燙的烙鐵,燙著我的身心,讓我戰栗焦躁。

我等不及。

她還要攔著我,我冷冷地看著她,說道:“讓開。”

平日裏我都是客客氣氣的樣子,他的秘書大概沒有想到我會突然發火,顯然愣住了。

我猛地把門推開,陸彥回和兩個男的在聊著,他看上去竟然心情還不錯,笑得甚是開懷。見我猛地進來,他們三個都愣住了。

陸彥回沒說話,隻是跟我四目相對,倒是其中一個男的先開口了:“陸總,這位是……”

“這是賤內,最近跟我鬧得不愉快,竟然還找到公司來了,讓你們見笑了。”

“不會不會,既然陸總有事,我們就先走了,明天我會讓人把合同送過來,您放心吧。”

“那好,合作愉快!小武,送一下客人。”秘書帶著那兩人走了,我把門一關,順手鎖了。

陸彥回冷笑了一下,看著我說:“何桑,你到這裏來幹嗎?咱們有什麽需要說的事情嗎?你何必來一趟,我們互相看著心煩?”

我閉了閉眼睛,緩了一口氣才說:“我來這裏,是想驗證一件事,你告訴我,昨天你跟白蘭發生了什麽?”

他沒有說話,隻是眼神閃了閃。我衝過去,站在他麵前:“說話啊,你難道敢做不敢當嗎?啊?”

“沒什麽好說的。”他轉過頭去,不看我,想要轉身去桌子後麵,被我拉住了:“什麽叫沒什麽好說的?”

“你有什麽臉來問我這件事?”他忽然甩開了我的手,“你自己跟許至做了什麽你不知道嗎?當著那麽多人的麵,我看到你和另一個男人親親抱抱,還是在我生日的時候,你說我什麽心態?大家半斤八兩而已,你有什麽資格來問我?”

我一抬手甩了陸彥回一巴掌。他睜大了眼睛看著我,一臉的不可置信。

“你打我?何桑,你敢打我?我問你,如果你是我,你會不生氣嗎?你要是不在外麵亂來,會給人落下把柄?還不是你自己的問題,反倒來怪我了?”

“我做什麽了?單單看到幾張斷章取義的照片你就說我亂來?你知道中途發生了什麽嗎?許至突然親我,我反應過來給了他一巴掌。他抱我,是因為答應我以後不會再來找我;我之所以會放下你的生日宴會去找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這一次要跟他把話徹底說清楚,從今往後,他是死是活都與我無關!我們從那裏開始,就從那裏結束!你個白癡渾蛋王八蛋!什麽都不知道,就認定了我對不起你,竟然跟別的女人上床!”

他被我這番話說得有些蒙了。我的眼淚忍不住唰唰往下掉:“虧我那麽喜歡你,虧我以為你對我會有最起碼的信任,虧我花了那麽多時間和精力為你織了一條圍巾當作禮物,你倒好,把一切都給毀了。陸彥回,你個人渣!”

“何桑,你說的是真的?”

我用手擦了擦眼淚,什麽都沒說。他卻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你跟許至,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我推開他的手:“死一邊兒去,髒死了!”

“哪裏髒了?剛洗的手。”他竟然還有心情開玩笑!我簡直對這人無語了。他拿起桌上的紙巾給我擦臉。我別過臉去,誰知道他反而笑了,伸手捏了捏我的臉:“你生氣的樣子真可愛。”

“你吃錯藥了吧你?做給誰看呢!我還沒有問你呢,有沒有碰人家?”

他眨眼:“碰誰?”

“你說誰?!當然是白蘭!你昨天是不是跟她上床了?跟我說實話!”

“沒有啊,誰跟你說的?”他一臉無辜。我咬牙切齒:“你還跟我裝傻!我有證據的,你的姘頭剛才已經巴巴地把照片給我發來了,我給你看!”

我一邊說著一邊把手機短信翻出來給他看。看到那張照片,我心裏更難受了,眼淚又止不住地往下掉。他一看我,趕緊拿過來看,然後一本正經地對我說:“難怪你會哭了,這照片把我拍得醜死了。”

這話說得我瞪大了眼睛,反而有點兒摸不著頭腦了。他的臉上突然多出來一抹得逞的笑:“其實,我知道你跟許至沒有什麽,我昨天夜裏就知道了。”

他這話是什麽意思?

陸彥回眼睛黑得發亮,仿佛抹了一層油,他說:“何桑,我昨天之所以會去找白蘭,是有目的的。”

“什麽意思?”我一頭霧水。

“我在她那裏,偷偷放了竊聽器。”陸彥回的話像是一顆炸彈,把我徹底炸蒙了。竊聽器?竊聽白蘭嗎?

陸彥回轉身到桌邊,給自己點了一根煙,有些諷刺地說:“我早就覺得她有些不尋常了,不過沒有說出來。那天,我在房間裏發現了你和許至的照片,剛開始以為你還想著他,所以很生氣。後來我冷靜一想,你不是那種粗心大意的人,應該不是你落下的,那麽會是誰?我問了陳阿姨,才知道白蘭跟你上來過,我當時就懷疑了,便暗中派人查了她。”

“結果呢?”我問得心驚肉跳。

“結果查到她跟陸勁有聯係。陸勁有個助理,一直以來都住在東門的公寓裏,因為離公司近,可是這陣子突然換了地方,你知道換到了哪裏?”

“難道是水雲花城?”

“沒錯,是水雲花城。這就不免讓人懷疑了,畢竟那裏到公司距離遠了很多。我找人盯著,才發現這個助理不知道何時多了一個新習慣,每天晚上都要去白蘭的花店買一束花帶回家。”

我目瞪口呆。

他吞雲吐霧:“我不喜歡冤枉人,不過,也不會錯放過一個人,所以就想,采取點兒手段來探究一下,如果她沒問題,我再把竊聽器拿走。”

“你昨天怎麽會突然想到去白蘭那裏?”

“昨天晚上我確實是生了你的氣,不過,冷靜下來想想,因為照片是在第一時間傳到了我們這裏,就不再是尋常的事情。而且照片上許至並沒有露臉,隻有你的臉被人看見,也就是說,拍照片的人是存心這樣做的。”

“然後呢?”

“聯想到她也是我一時的想法,我就想知道,如果我在這個時候去找她,趁機留下竊聽器,她是不是能夠露出一些馬腳呢?”

我忙問:“你做了什麽?”

“我沒有喝多,我都沒有咽下一滴酒,但突然去找她,怕她留個心眼兒,所以為了不讓她多心,我去超市買了瓶酒漱了口。她見到我的時候,我一身的酒氣,看上去醉醺醺的,她以為我爛醉。”

“所以你就假裝喝醉,跟她抱怨我在你生日的時候跑去找別的男人,做出一副傷心的樣子,就是為了讓她去轉告給陸勁?”

“差不多。我把我們之間的矛盾升級,想必許至此時還在沾沾自喜,認為自己下了一步好棋,離間了我們。我趁她給我倒醒酒茶的時候,把竊聽器藏在了她的枕頭裏。等她回來時,我已經靠著枕頭睡著了。”

“然後你就任憑她把你脫了,弄上床去,做出一副你們酒後亂性的樣子?”

“是啊,其實我還有點兒小緊張,畢竟第一次被女人脫衣服。”

因為他的這句話,我破涕而笑。

他的眼睛越發亮了:“所以,你不妨猜猜看,我發現了什麽?”

“能有什麽啊?他告訴了陸勁的助理唄。”

“不,她打給了許至。”

我心裏一動,忽然想到那次看到許至去她的店裏,應該不是我看錯,而是真的。我問陸彥回:“他們說了什麽?”

“其實,一直以來,你吃她的醋都沒道理,因為她根本就不喜歡我,她接近我,也不是偶然。”

我一直以為她為了得到陸彥回,所以答應和許至聯手,來挑撥我們夫妻的關係,才能各自達到目的,難道不是這樣?

“她喜歡許至。”

我輕輕地“啊”了一聲,然後看著陸彥回說:“她喜歡的人是許至?她怎麽會跟許至有交集?”

“你過來。”他拉我到桌邊,給了我一個耳機。很快,白蘭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了出來。雖然不是很清楚,但仔細聽還是能夠聽得到的。

“他昨天喝醉了酒,找到我這裏來了。”

“沒,哪能真的發生什麽,不過,我拍了一張照片。”

“發給何桑嗎?還像從前一樣,故意氣她?如今我扮演這個第三者的角色已經熟悉了,有時候自己都覺得好笑。”

“許至,我想你了,我可不可以見見你?我們很多天沒有見麵了。”

之後,她可能是走出房間打電話了,也不知道後麵說了什麽。

她竟然喜歡許至!

“別的內容我還沒有聽到,她很少打電話,白天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店裏,在家時間並不多。不過沒關係,時間長了,更多的事情都會慢慢揭曉的。”

陸彥回滅了煙,嘴角有一絲若有似無的笑,不知道在想什麽。我忽然想到,方才他明明已經什麽都知道了,還故意跟我發脾氣,所以就不樂意地看著他道:“那你剛才一副‘我多麽對不起你的樣子’幹嗎?真過分。”

“你以為我就不生你的氣了?我還是不樂意你去找他,這次就是一個教訓,你現在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了吧?”

“我哪知道他會利用我。”

“好了好了,這事兒不提了。不過,我的禮物在哪裏?”他湊過來問我。

“在車裏呢。我剛才來的時候,差點兒一生氣給扔了。”

“你別嚇我。我以後可要小心了,萬一你哪天不高興了再對我動手,哦,不對……”他摸了摸自己的臉,“你剛才打我了,真狠。”

如你們所見,我和陸彥回並沒有發生更多的矛盾,所有的誤會都在他的“算計”裏迎刃而解。不過,這事兒還沒完。我臨走的時候,是甩門而去的,還撂下了一句狠話:“陸彥回,你去死吧!我再也不要看見你了!”

而他的辦公室裏,則是一片狼藉。在任何人看來,這都是我們起了大爭執的樣子。臨走的時候,他貼著我的耳朵說:“何桑,既然他們跟我們演戲,不如我們就假裝不知道,陪他們把這場戲演完。陸勁在我這裏,估計沒少安眼線。”

他猛地把桌上的煙灰缸砸到了地上。我嚇了一跳。他一邊含笑看著我,一邊故作冷漠地大聲說:“給我滾出去!”

一直回到車裏,我才敢笑出聲來。

落葉紛飛的季節,我開過A市最有名的一條林蔭道,碾過一地的黃色。明明是一片蕭瑟的風景,可我的心裏卻是快活的。

我從來沒有這麽快活過,就像是一個每天在黑暗中提心吊膽走路的人,一直看不到前麵的路,不知道是不是下一秒就會掉進一個坑窪裏,卻忽然有人給我掌了一盞明燈,照亮了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