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咖啡店生意十分冷清。

承歡把玩著戴在頭上的紅色牛角,昨天晚上的歡樂情景還曆曆在目。她看著牛角上已經熄滅的紅色光燈,苦笑了一下。

嬉水搶過她的牛角,帶在頭上,嘿,哪搞來這麽個東西?

承歡看著嬉水俏皮的模樣說,昨天去遊樂場玩的……

銘歌走進店裏的,明顯沒有睡醒的樣子,他看到嬉水的模樣,也大聲地笑了。嬉水把臉湊到他麵前,說,可愛吧。然後擺了個剪刀手。銘歌低頭做了嘔吐的樣子,然後一轉頭就看到了承歡,她站在清晨的陽光裏,純淨潔白的模樣,他突然有種衝動想要伸手摸摸她的臉。

嬉水指著承歡的鼻子問,坦白交代,昨天是和誰一起去的遊樂場啊……哼哼。

承歡用眼角餘光看了一眼銘歌,碰到他眼神的時候,都能感覺到灼熱的溫度。她試圖去搶嬉水頭上的牛角,還給我啦!

嬉水用手指戳著她的腦袋,呐,你有問題哦!然後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銘歌。

銘歌假裝不懂,跑上來給承歡解圍,嬉水,你把東西還給人家吧。

嬉水嘟起嘴巴,把手伸得很高,示意銘歌有本事自己來拿。銘歌輕輕一抬手,嬉水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目光裏藏有淡淡的哀傷。

嬉水陡然失去了玩的興趣,重重地把牛角塞到了銘歌的手裏,硬生生地說了句沒勁。

銘歌搞笑地把牛角帶到了自己的頭上,然後把臉湊到嬉水的麵前,快來看帥哥!他做著誇張的動作,不時還學幾聲牛叫。嬉水捂住耳朵,大聲嚷嚷,你簡直就是強奸美女的耳朵!

承歡也被逗笑了。

大家一頓笑著鬧著,素朗推門而入,銘歌轉過頭,正欲開口喊素朗,卻看到了他春風和煦的臉上,一閃而過的蕭瑟神情,他的視線在銘歌的牛角上停留了一下,然後臉上又掛上了毫不在意的笑。

素朗徑直走到承歡身邊,問她,昨天晚上玩得開心麽?

承歡用力點了點頭。

素朗低下頭看到承歡係在胸前的圍巾鬆掉了,他笑了一聲,說,你看你,作為女孩子,這個圍巾的係法早就過時了。說罷就伸過手,解開承歡的圍巾。他的手指不時過摩擦她的脖子,承歡有種酥酥麻麻的感覺。

銘歌站在他們背後,看著他們親密的舉止,把牛角拿了下來,把包用力地摔到自己的背後,走出咖啡廳,門砰地一聲被合上了。

素朗像是沒有聽到這聲巨響,依舊專注地幫她係圍巾,不一會兒,一個好看的花式成形。

他抬頭看了一眼外麵,銘歌的背影淹沒在人群中。他的嘴角扯出一個淡定的笑,承歡,這樣好看了很多。還沒等她表態,就自顧自地走回辦公室了。

臨近中午,咖啡廳逐漸有客人。承歡把這桌客人要的東西上到了那桌,又把那桌要的東西上到了這桌。嬉水歎了一口氣,趕忙跑過去,跟客人說對不起,然後讓她去一旁休息。

趁著休息間隙,嬉水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最近被很多事情弄得很煩,有什麽不開心就對我講咯,我是你的安慰天使。

承歡看著嬉水,雖然與她相識的時間不多,但是自己卻願意把心裏話都講過她聽,而她,始終都是站在自己身邊。

承歡說,嬉水,你真好。

嬉水說,咱們是姐妹啊!她抱了抱承歡,說,你看念秋,簡直是一幅要把你趕盡殺絕,除之後快的樣子!

承歡歎口氣說,算了。

嬉水撇嘴,她暗地裏算計你多少次你自己心裏應該也清楚吧!她步步逼近,你到好,一退再退,小心到時候被她害得屍骨無存!

承歡捏捏她的臉,我知道你擔心我,放心吧,我明白的!

承歡又問,那個……嬉水,銘歌怎麽樣了?

嬉水說,他啊,表麵上看是好得不得了,至於真的怎樣,我也不知道……承歡看得出,每次嬉水說到銘歌時臉上總有一股幽幽的哀怨。她繼續說,承歡,誰都看得出我對他的感情,嗬,偏偏他假裝不懂。

承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翻開來看,是一條短信,承歡,晚上能出來談談麽?我在八月裏等你。落款是銘歌。她回了個好字,抬頭偷偷看了一眼嬉水,然後按了刪除。

嬉水問,誰的短信?

承歡說,垃圾短信啦。有客人進來了,我去招呼了。

連承歡都不知道自己在心虛些什麽。她遲早是要麵對銘歌的,不如趁這個機會講清楚也好。

傍晚下班的時候,素朗走過來找承歡一起走,她微笑著說,你先走吧,我想去商場裏買點護膚品。

嬉水插嘴道,我陪你去吧。

承歡急忙拒絕,不用了,你趕緊,回家去休息吧,看你這幾天累的,黑眼圈那麽大!

承歡和他們說聲BYE,然後拎起包走了。

嬉水看著承歡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裏,對素朗說,要不咱們晚上一起過。

素朗想了想,點了點頭,那就去八月裏吧,好久沒去那裏了。

天色逐漸暗下來,整個城市燈紅弦歌,一道道車燈劃過,馬路像是一條白色的河。

八月裏是一間清吧,走的是民族風的格調,銀白燈光從頂上傾瀉下來,像水一樣。承歡一進門就看到了銘歌,他在台上調試吉他。看到承歡進來,他從台上跳了下來,身上帶著濃重酒的味道。

他走下來,桌子上已經排了很多酒瓶。她看著他陷在沙發裏的樣子,頭發淩亂,少了往日的生機。

銘歌抬頭看了她一眼,想要過去拉她的手,承歡下意識地往後一退。他的手伸在半空,哈哈一笑,試圖掩飾尷尬。

他們相對而坐,誰都沒有說話。承歡先打破了平靜,銘歌,我還是喜歡你從前沒心沒肺的樣子。

銘歌望著她,似乎要望穿她一樣,嗬,我很想念那時候的自己啊,可是回不來了。於銘歌來說,就是因為認識了紀承歡,她微微一笑,他的心防就瞬間傾倒了。他無可奈何。

承歡打開一瓶酒,仰頭喝了一口,然後正色道,銘歌,你想說的我都明白。隻是……

銘歌淩厲地打斷她,你愛上素朗,是麽?

承歡被這句話問得亂了手腳,這也是自己一直逃避的問題,如今卻被**裸地拎上桌麵。

銘歌憂傷地看著她,承歡,你根本不了解他……

承歡吸了一口氣,你喝多了。

酒吧的人開始逐漸多起來。銘歌看著她的模樣,隻覺得心裏翻江倒海。他趁她不留心,一把拉過她,他看著她,她離他那麽近,甚至能聽到她沉重的鼻息,但是他知道,他們之間的距離比天涯海角還要遙遠。

酒精讓銘歌的頭腦開始發熱發脹發瘋起來,未等承歡反應過來,他的吻已經鋪天蓋地地覆蓋了上來。承歡用手拽著沙發,想要推開他。而銘歌卻把她越摟越緊,像是要把她嵌進自己的身體裏一樣。

酒吧的人開始多起來,樂隊開始唱起了歌,歌聲裏唱:有沒有一種快樂,能讓我們纏綿悱惻。而他們兩個人,像是籠罩了一層結界,把世界擯棄在外麵。

嬉水與素朗站在酒吧門口,被喧鬧的人群淹沒了。

嬉水看著銘歌,想到了很多個晚上,她陪著他買醉,看著他喝醉酒後喊著承歡的模樣。嬉水知道,他的眼裏他的心裏,隻有承歡,紀承歡!嬉水心裏有一枚叫嫉妒的毒藥,慢慢擴散開來。

嬉水轉頭看著一旁的素朗,依舊風輕雲淡的樣子。她知道,素朗是喜怒不形於色的男子,就算世界倒在他的麵前,他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嬉水冷笑一聲,問,要不要過去和他們打個招呼?

素朗似笑非笑地說,不用去打擾他們了。然後說,我還有事情,先走了。

他走出去的時候,嬉水拉住他問,你愛承歡麽?

素朗拍了拍她的臉,那你愛銘歌麽?

未等嬉水回答他,他徑直出了酒吧,慢慢走著,剛剛發生的一幕像放電影一樣慢慢地播放著。他突然摸到口袋裏冰涼的玉鐲,心裏也陡然涼了半截。

一個沿街賣花的小男孩跑過來,拉住素朗的衣角,他低頭看著小男孩,眼睛純粹得像是北極星。嗬,他何嚐不想回到沒有心事的年紀。是誰說過,成長是一件殘酷的事情,而因為家庭原因,他就要承受更多。因為父親的嚴苛,漸漸的他長成人人稱讚的好少年,彬彬有禮,隻有他自己知道,所謂的禮貌,其實就是疏遠。

他蹲下來,笑容溫暖地摸著小男孩的頭,對他說,哥哥給你變個魔術好麽?

小男孩咯咯地笑,好啊好啊。

素朗從口袋裏掏出一塊紅布,然後甩了甩,說,你看,現在這塊布裏什麽都沒有。小男孩點頭。

素朗對著紅布吹了口氣,然後展開來,一隻玉鐲子躺在上麵。

小男孩響亮地拍起了手,好棒哦。這個魔術,自己反複練習了好久了吧,原本是打算今天晚上和承歡一起吃飯時候,表演給她看的。

還有那隻鐲子,那日之後,他返回寺廟,買下了碎了一地的鐲子。老板當時疑惑地問,既然碎了,為什麽還要呢?他也反複問自己,既然碎了為什麽還要呢?但是他隻記得承歡看到這個鐲子時露出心儀的笑容。他花了很多時候和耐心,把碎了的鐲子拚湊好。嗬,現在看來,一切都是徒勞。

素朗恍恍惚惚地走到十字路口的時候,耳邊響起車子的鳴笛聲以及司機的咒罵聲在耳邊炸響。他猛然退後一步,對司機抱歉地點了點頭。綠燈起,人群紛紛從他身邊湧過去,此刻的他覺得自己像是被擱淺在沙灘上的一尾魚。他不知道自己在路邊站了多久,風吹得他的腦子很清醒,他加快腳步過馬路。

手機在這個時候響起來,是爸爸。他接起電話,那頭是沉穩的聲音,朗兒,有空回家吃個飯。換作以前,他都會以咖啡店裏事情多,學業忙而拒絕,但是這一次,他遲疑了一下。

爸爸說,你也快實習了,我想讓你回公司幫忙。

素朗自然是聽出了話裏的意思,這麽多年,父親雖然說給他絕對的自由,讓他住在外麵,讓他開咖啡店,但是,他知道,父親總是暗地裏調查自己的一舉一動。若是幾年前,他定會覺得父親這樣做有點太過份,如今想想,父親其實也是關心的自己的吧。

他想了想說,我等會回家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