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歡就這樣端著水杯,站在那裏,安靜得都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她看著與自己一米之遠的男生,黑色衛衣,軍綠色工裝褲,斜挎了一隻大大的帆布包。

她的心怦怦跳得厲害,她寧願時間就此停住,她多怕,這次又像上回銘歌捉弄她一樣,一場空歡喜。

似乎過了有一個世紀那麽久,男生再次試探性地喊了一聲,小承?我是琥珀。

承歡隻將“我是琥珀”三個攏至心上,頓時耳聾目盲。這麽久以後,自己一直苦心尋找的人,自己一直視為精神支柱的人,真的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出現了。

她突然覺得好累好累,好想睡一下,醒來之後,世界就從此天晴了。

琥珀走到她身邊,溫柔地接過她手裏的茶杯,摸了摸她略顯毛躁的長發,低下頭,看著還沉浸在驚喜中沒有緩過來的承歡,趴在她的耳邊,輕聲細語地說,你好不好呢?

承歡感受到了來自他的溫度,似乎很不真實,她多害怕隻是夢一場,醒來之後,發現隻是一場虛空。她回想起,琥珀曾經在信裏調侃地說,小承,若是讓我見到你,我一定要摸一摸你的長發,問一句,你好不好呢?

於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來,對上了琥珀的眼睛。

從他的瞳孔反射裏,她看到自己的臉上逐漸顯露出笑容,這個人,真的就這樣實實在在地出現在自己的生活裏,或許以後,會賜予自己溫暖。

琥珀拉過她的手說,那麽久沒有聯係你,我很抱歉。

然後輕輕地,把她擁入懷裏,仿佛隻怕一鬆手,她就會永遠消失。

承歡的視線看到素朗,他撇過頭去,似乎對這一幕並沒有多驚訝,隻是淡定地在翻著書,偶爾抬起頭,也是淡淡的一笑,窺不出悲喜。

銘歌劇烈地咳嗽了一下,琥珀鬆開了環著承歡的手。

銘歌說,你真是琥珀麽?

嬉水也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個甚至比素朗銘歌長得都要好看的男人,嘖嘖地感歎,順便拍了拍銘歌的肩膀,一語雙關地說,咱們這些閑雜人等都可以退場了啊。

銘歌像是不服氣一樣,走上前,上下打量地看著琥珀,然後一把拉過承歡,說,到底是狸貓是太子還不知道呢。怎麽能夠輕易相信。

琥珀並沒有被他這句話激怒,依舊眉目含情地看著承歡。

兩個人就這樣對望著,像是隔了一條河流,中間那河水就是奔騰而過的時光。

承歡看著他標誌的五官,曾經無數次勾勒,到底這個男人長了一張怎樣的臉呢。她漸漸地把眼前這張好看生動的臉,與信中那個溫柔自律的琥珀對起了號,然後微微一笑。

他們並肩躺在咖啡廳的沙發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外麵人流如織,琥珀側過頭凝視著承歡,語氣平緩,看到你的帖子,我就回來了。

承歡被他盯得有些尷尬起來,隻好低頭嗯了一聲,然後又覺得不妥,急衝衝地噢了一聲,說,我一直在找你啊!

這麽久過去了,我還以為……琥珀頓了一下,似乎有點小心翼翼,你早已經把我忘了呢。

承歡的心像是被什麽給抓了,震動起輕微的漣漪,她忍不住脫口而出,怎麽會?!

琥珀微微地眯起了眼,他的臉在咖啡的奶白色香氣裏,有種曖昧不明的味道,他靠過來,聲音遙遠而輕微,老媽把我押去了北美讀書,走得實在太匆忙。你的信被沒收了,地址也弄丟了。小承,你知道當初我媽費這麽大勁把我弄走是為什麽嗎?

承歡被琥珀突然靠近的臉嚇了一跳,微微覺得眩暈,她不好意思地往後挪了挪,傻笑著問為什麽?

我媽說我不務正業還玩早戀,就知道成天和一小姑娘通信……說到這裏,琥珀大笑起來,眉眼舒展開來越發顯得俊朗。

承歡也跟著嗤地笑了一聲。

她想,他不論是在信中,還是在生活中,都有感染她讓她微笑的本事。

銘歌看著笑得一臉燦爛的承歡,一口把一杯咖啡喝了下去,然後頭靠在沙發上,外麵的陽光照進來,讓他睜不開眼睛。

嬉水抿了一口咖啡,視線落到了素朗那裏,他走了過來,在銘歌身邊坐了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銘歌對著素朗露出一個難看的微笑,說,我很快就要退場了。然後又自嘲道,哦,對了,承歡的場子,我從來沒進去過。然後他哈哈地笑起來。

承歡的視線被他的笑聲吸引了過來,短暫停留在他的臉上。

有時候她不是不懂,而是裝作不懂,可能會好過一點。若是她退一步,投入銘歌的懷抱裏,或許自己可以被愛得很幸福,但是,她紀承歡要的從來都不是退而求其次的感情。如果你問她,她到底要的是什麽,可能她自己也回答不上來。

琥珀說,你朋友挺逗的啊,晚上請他們一起吃個飯吧,謝謝他們照顧你那麽久。

那晚的飯局,設在本市最好的酒店,承歡走進去,裏麵金雕玉砌得不真實。但是好在,她的指尖依舊傳來琥珀塌實的溫度。

包廂內燈火通明,金色的燈光下,承歡看著那些菜,又看了看點菜的琥珀,桌上的這些菜全都是自己心頭大愛。記得那時候,他回信說,以後,要帶你吃遍好吃的東西,把你養成一頭和麥兜一樣的小豬。

原來,不管時光過了多久,他也始終記得。他往她的碗裏夾了菜,細心叮囑她趁熱的時候趕快吃吧。承歡被各色美食迷得暈頭轉向,吃得正酣時抬頭看到對桌素朗的臉,依舊是那種心不在焉的樣子。

銘歌始終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他迷迷糊糊地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晶燈,像是無數顆的小星星,然後猛然站起來,椅子砰地一聲倒在地上,他指著水晶燈開始語無倫次,承歡,我知道你最愛看星星了。不過我覺得,這些星星無論多閃耀,也比不上在雲城時我們一起看的星星美。

整個飯局的氣氛突然尷尬起來。承歡低頭喝了一口湯,心裏有氣無力,像是泡久了的一包紅茶,沒了滋味。

銘歌嘻嘻哈哈地給自己倒酒,然後搖搖晃晃走到琥珀身邊,我敬你!你小子,不要被我發現你以後對承歡有不好的地方,不然我饒不了你!

好。琥珀站起來,答得極其爽快,他給自己倒滿酒,然後仰頭一口喝了下去。

銘歌直接拿起桌子上的酒瓶,咕咚咕咚地喝起來,他說,緣分怎麽那麽奇怪,承歡啊,我遇見誰不好,偏偏讓我遇見你。

銘歌望著她,似乎要把她揉到自己的骨頭裏,與他融為一體。他想說,為什麽偏偏讓我遇見的是不愛我的人呢?我以為辛苦一場,最後能走進她的心裏,原來不可以,真的不可以。

銘歌手一鬆,酒瓶掉在地上,飯局突然安靜下來,連人的呼吸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銘歌突然哈哈笑起來,蹲下身子去揀破碎的酒瓶子,才觸碰到,就被尖銳的碎片劃出了一個長長的口子。

他惡狠狠地罵了句,真他媽的沒用!

素朗起身去扶他,他說我沒事兒,然後說,別勸我了啊。

承歡看著素朗低低地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然後銘歌用力地鼓起掌來,說得太對了,不就是一個女人麽!

這句話像是打在了承歡的心上,不知道為什麽,讓她沒緣故地覺得冷。

素朗先送銘歌回去了,嬉水也跟著他們走了。偌大的包廂裏隻剩下一片狼籍。

承歡頭腦發僵,一點辦法也想不出來,隻好氣餒地說,不好意思啊,搞成這樣……

琥珀倒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他夾了一口菜說,沒事,我了解你朋友的心情。

呃……承歡更覺得愧疚了,不知道是喝多了還是怎麽,感覺臉燒得紅紅的。

琥珀也跟著靜默下來,還沒過三秒鍾,他突然緊緊握住她的手說,放心吧,以後我會好好照顧你。

她覺得,“照顧”這個詞語是如此的鄭重其事,走了那麽多的路,終於遇到一個人,能為自己擋一擋風雨,不由地,心裏暖了。

夜晚,整個街上依舊沸騰,熱鬧才剛剛開始。琥珀與承歡慢騰騰地在街上走著,他把她的手放進自己的口袋裏。

承歡笑得很暖,琥珀,地球這麽大,我竟然找到了你。這麽小的概率,我竟然碰到了。感覺像一場夢。來,你捏我一下。

琥珀哈哈地笑起來,刮了刮她的鼻子,說一句傻妞。

承歡繼續說,趕快捏我一下啊。於是他在她的手上用力掐了一下,她痛得叫了出來,瞪著他說,我讓你捏你還真捏啊!給鼻子你就上臉了啊!

琥珀淘氣地在她眼前晃**,有一股魅惑的紅酒氣息,他笑嘻嘻地說,你的吩咐我怎麽敢不照做呢。

承歡莞爾,哧地一笑,但馬上又收斂住笑容,她拽住琥珀的衣袖,十分認真地說不行,你欺負我!

琥珀看著她,十分好脾氣,寵你還來不及,哪還敢欺負你。他說著說著便笑了。

承歡窘得厲害,隻好故作惱怒地大聲說你還笑!

琥珀極其自然地拽過承歡的手往前走,走幾步,琥珀總是要轉過頭,定定地看著承歡,她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臉說,怎麽了?我臉上有東西麽?

他伸手摟住她,不是不是,隻是,你比我想象中要好看很多。

承歡覺得自己再次被調戲了,悶著氣不回他。琥珀見她鼓鼓的臉,不禁笑了,承歡並不算是姿色多出眾的女生,但卻有一種渾然天成的氣質擺在那裏,仿佛是一塊磁鐵,吸引著自己不斷不斷地靠近她。

琥珀看著夜色琉璃的城市說,我走的時候,這裏還沒有這棟大廈,如今這裏,都麵目全非。

承歡笑著想,或許,很多東西都抵擋不住時間這隻翻雲覆雨的手。驀地一句歌詞閃入她的腦海裏,在所有物是人非的景色裏,我最喜歡你。

琥珀說,你記得麽,在信裏我和你說過,最喜歡一家叫麥田的清吧,但是那天去,發現已經拆了,麥田不知搬去哪裏了。

承歡安慰他,沒有關係啊,麥田沒有了,我們可以去其他地方。

琥珀搖了搖頭,你不知道,那個酒吧對我意義很大,因為我以前每次放學,都要去裏麵坐一坐,給你的信,大部分都在那裏寫的。他頓了頓說,不過還好,畢竟你在我身邊了,你才是對我來說最有意義的。

街上有販賣氣球的小孩,一把氣球五彩斑斕,在夜色中非常亮眼。琥珀讓承歡稍等。等他回來的時候,半個身體都被氣球遮蓋了,他躲在氣球後麵,從旁邊露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然後說,傻妞,趕快把氣球拿著呀。

她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從他手裏接過氣球,像一個備受寵愛,得到糖果的孩子一樣,興高采烈。

她說,琥珀,你看過《飛屋環遊記》麽?裏麵一個老頭,就在他的房子上綁了很多氣球,然後整個房子都飄了起來,那個房子裏麵,有他與老伴所有的愛……我覺得,有時候氣球就像是愛情,看上去五光十色,其實很脆弱,輕輕一戳,它就破了。愛情和氣球一樣,破了的話就再難挽救過來了。

琥珀點了點她的鼻子,說,哎呀,我隻是給你買了一把氣球而已,你都那麽多感慨,看來過得不容易啊!

承歡忍住笑,伸出手去打他。

琥珀環住她的腰,看著她說,我希望你以後的生活裏,沒有陰天,沒有雨天。他的眼睛裏滿是深情,你放心吧,並不是所有的愛情都如氣球一樣容易破碎。

承歡聽著他的這番誠懇的話,輕輕笑了。笑裏有甜蜜,亦有忐忑。甜蜜的是,如今終於找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琥珀;忐忑的是,這樣突如其來的幸福讓她有點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