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段時間新聞裏說即將有股新寒流來襲,果然,這幾天海城的溫度陡然下降了不少。
這段日子來,承歡的感冒依舊持續,一如這海城的冷空氣,趕也趕不走。她成天窩在家裏,看書,看電影,聽音樂,落得清閑,仿佛是一段偷來的時光。有時半夜,在**輾轉難眠,總是會聽到走廊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像是一連串的鼓點打在她的心裏。
她騰地一聲從**爬起來,跑去開門,樓道裏隻有一盞老舊的燈發出微弱的光,對門素朗住的房子,大門緊緊關閉著,什麽也沒有。她笑一笑,然後跑回**去,把自己裹在被子裏,但是無論怎樣,腦海裏始終有一個淺淡的影子浮現出來,是屬於素朗的。
陪伴她最多的是琥珀,承歡很難想象,如果自己的生活裏少了琥珀,是不是就像是少了一道陽光呢?
此刻,承歡正在廚房裏像模像樣地煎著雞蛋,看那架勢十分有專業大廚水準。
琥珀饒有興味地靠在門上,問道,這個……能吃麽?
她轉過臉來,把鏟子舉起來做了一個威脅的樣子,然後撒嬌地說,我知道,就算我給你吃砒霜,你也會吃的嘛,更何況是一個雞蛋。琥珀被她這句話堵得一時不知如何回擊。
確實,隻要是她給的,無論是砒霜還是毒酒,傷痛或是分離,他都含笑飲盡。
琥珀走過去,從後麵環住她的腰,他的氣息癢癢地噴在承歡耳朵下,吹拂起她頸中的碎發。
琥珀看著鍋子裏滋滋作響的雞蛋,略帶玩笑地問,小承,這老師傅是誰啊?能把你這個生活白癡教成這個水準,真是景仰啊。
承歡聽著鍋裏發出的嘶嘶聲,記憶又被拉扯了回去。
他們曾經一起去超市,像是所有還在熱戀的小夫妻一樣,她挑選食材,他推著車跟著。她從小就愛喝酸奶,跑去酸奶冰櫃左看右看,口味太多,她一個人在那舉棋不定地自虐著,一會覺得黃桃味好吃,一會又覺得桑葚的也不錯。他看不下去了,走上前說我來挑。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幾分鍾之內他就把各種口味都放在購物車裏,然後摟過她,愛憐地摸摸了她的臉說傻丫頭。
後來呢,沒有後來,所有一切都戛然而止了。有時候想起來,承歡覺得那段短暫的時光,像是海市蜃樓一樣虛無。
琥珀拍了拍她,想什麽呢,那麽出神,蛋都糊了。承歡啊了一聲,手忙腳亂地把蛋從鍋子裏麵夾了出來。
兩個人坐在餐桌前吃飯,承歡抬起頭看琥珀,眼神明亮,鼻梁挺直,隻是眉頭微微皺著。承歡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去抹平那眉。琥珀迅速抓住她的手,壞笑著說幹嗎?竟敢調戲本大爺!
承歡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說,隻準大爺調戲,不許小妞反調戲啊?
琥珀一本正經,當然準啊,這麽漂亮的小妞愛怎麽調戲大爺都成。
真真是無賴闊少的思想境界。
承歡表情像是哭笑不得,隻好白了他一眼,就你嘴巴最甜了。
琥珀伸過手去,細心地幫她擦著嘴邊上殘留的痕跡,說一句,小傻瓜。他順勢要親過去,承歡嬌笑著往旁邊一躲,用手推推他的臉,輕聲說我一臉油煙氣。
吃完飯,承歡斜靠在沙發上,手上拿著大嘴猴的抱枕,看著在廚房忙碌的琥珀,心裏糾結得如一團麻線。剛才怎麽了?這一切都和預想中的不一樣,早已經偏離了原來的軌道。她以為,找到了琥珀,自己就能全身心地投入,徹徹底底地愛一場。但是她剛才發現,其實她內心深處還懷有某種自私,猶豫和不確定。她並沒有奮不顧身地投入到這場戀愛中。或許,她愛的不是琥珀這個個體,而是那段年少純真快樂的時光。他們通信的那幾年,父親總是喝得酩酊大醉,她就像是生活在一片汪洋大海中,精神上唯一的寄托就是琥珀的信,哪怕隻有隻言片語,她都覺得溫暖可靠。
琥珀看著水從自己的指縫間緩緩流過,冰冷刺骨,但是也比不上承歡剛剛那輕巧一躲來得讓他冷,讓他疼。他走出廚房,望著外麵寡淡的陽光,努力擠出一個笑容,說,小承,我給你出去買栗子吃吧。你昨天不是說想吃栗子麽。
承歡想了想,點點頭說,好啊,記得去買劉家鋪的栗子。
他把碗整理好,然後套上衣服準備出門。跨出門的時候,承歡突然喊了一聲等下,然後跑到房間,拿出一條圍巾給他仔細圍上,說了句,趕快戴上,外麵很冷啊。
他捏了捏她的臉,轉身出了門。
門鈴響起來的時候,承歡正在看一檔綜藝節目,一個人窩在沙發上笑得前俯後仰的。她跑過去打開門,眉飛色舞地說,哎呀,琥珀,你再不回來,我就要處罰你了!門外響起一個男聲,幽幽的,你想要處罰什麽?那麽熟悉的聲音,離自己的那麽近,但是又仿佛來自天涯。
她突然覺得空氣逼仄,像是溺水的人一樣,想要大口呼吸,但都是徒勞。
素朗說,怎麽了?不歡迎我麽?不請我進去坐坐。
承歡愣了愣,然後趕忙側過身子,說歡迎歡迎。
素朗走了進來,一眼就看到了放在沙發上的抱枕,他輕輕拿起來,轉頭對承歡說,你還留著啊。
承歡聳了聳肩,還能用嘛,就放著了。
這個抱枕,是他們兩個去逛街,承歡看著琳琅滿目的毛絨玩具,覺得滿心歡喜。素朗抓起一個大嘴猴說,承歡,你看這個像誰?她一頭霧水,素朗拿抱枕打了打她的頭,說,你不覺得和你很像嘛。說完就哈哈笑起來。
承歡走過去,這個抱枕用習慣了,就沒有換。
素朗看著笑得齜牙咧嘴的大嘴猴說,東西用習慣了不舍得換,那麽人呢?他的語氣如此平和,但是為什麽承歡覺得平和下麵有著化不開的痛呢。但是轉瞬,她就杜絕了這個念頭,告誡自己不要亂想。
她沒有正麵回答,隻是給他去泡茶,遞杯子的一瞬間,兩個人的手指疊加到一起,她感覺到一串微微的靜電,把手猛地往後一縮。
素朗接過杯子,突然來了句,還是我以前那個杯子?
承歡從喉嚨口發出一個悶悶的嗯字。
素朗也不再追問,隻是有點唏噓的樣子。他坐下來,喝了口水,聽嬉水說你感冒了,所以來看看。
承歡咧開嘴,笑著說,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兩個人一起坐在沙發上,承歡握著遙控器不停地換著台,誰都沒有說話。過了很久,承歡幾乎忘記家裏還有一個人存在,她準備找點零食吃吃,一轉頭就嚇了一跳。微暗的光線中,她看到素朗盯著自己,眼神灼灼,仿佛有兩團火焰燃燒著。她不自然地往後退了退,然後摸了摸自己的臉,說,我臉上不髒吧?
素朗搖了搖頭,他把玩著手裏的杯子,聲音溫柔得可憐,這個杯子我很喜歡,送給我好麽?
他的眼底有痛楚,細微卻清晰,承歡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她慌亂地把頭轉開,垂下眼簾說,你喜歡就拿去吧。
想念是一種會呼吸的痛,連沉默都痛。這麽久了,隻要一想到他,竟然還這麽痛。
用心如刀割來形容都太膚淺。他像是慢性毒藥,一步一步地煎熬著她的心。
琥珀開門進來,他完全沒有想到會看到素朗坐在沙發上,他微微一愣,隨即姿態大方地說,素朗來了啊,歡迎歡迎啊。
素朗起身,拍了拍琥珀的肩膀,說,我來拿東西,順便過來看看承歡。嗬嗬,她生病了,看來你沒把他照顧好啊。
承歡急忙地說,琥珀把我照顧得很好。話一出口,又驚覺有賭氣的成分在裏麵。
琥珀從大衣口袋裏拿出一包栗子遞給承歡,趕快趁熱吃吧,我排了很久的隊才買到的。承歡拿著暖呼呼的栗子,看著琥珀大衣上的雪露,眼眶竟有些發熱。
素朗起身,淡淡地說,男主人回來了。那我先走了。
琥珀摸摸承歡的臉,我送素朗,你趕快吃,不然我回來和你搶啊。
他這句話逗得承歡哧哧笑,她不好意思摸摸自己的臉,臉頰有點發熱,像是喝了杯清酒。她咬了咬唇,想說點什麽,想來想去隻說了句好的。
承歡倚在窗上,一邊吃栗子一邊看著他們倆在樓下的雪地裏站了一會兒,似乎在談論著什麽。琥珀回來的時候,她問起,你們聊什麽呢?那麽投機。
琥珀認真地剝著栗子,說,沒什麽,男人之間的事情。
承歡切了一聲,好奇地問,你和素朗以前就認識麽?
琥珀不緊不慢地回應道,嗯,認識,這個圈子本來就不大。不過不熟。
承歡伶牙俐齒的還了一句,怎麽認識的?
琥珀把剝好的栗子送到了承歡的嘴邊,你以後就會知道了。她皺皺了鼻子,說,神秘兮兮的。琥珀看著她,一臉受傷的模樣,你對素朗……他的話還沒出口,承歡捏了捏他的臉,說,這個栗子真甜啊!
琥珀把手覆蓋在承歡手上,有種溫潤的軟,承歡的心砰砰砰跳著,一下一下越跳越響。她到底覺得自己理虧,隻好裝傻,琥珀,你想太多了,我和他沒什麽的。
琥珀望著她,嘴唇顫抖著,一字一句地說,小承,以後隻能想我一個人,隻能讓我抱著你,隻能讓我親你,好麽?他的聲音帶著無限哀求,漸漸低了下去。
整個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靜下來,他曾經那麽驕傲,家世好,長相好,無數女人飛蛾撲火。從來沒有這樣低聲下氣地求過一個人。
承歡頓時慌了神,非常小心地問,你吃醋啦?
琥珀嚴肅地點了點頭,嗯,吃了一壇子的醋。承歡倒吸口氣,在心裏開始譴責自己,紀承歡啊紀承歡,你朝三暮四朝秦暮楚的,是好日子過膩了吧?
正準備說點什麽來安慰琥珀那顆鬱悶的心,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她接起電話,那頭嬉水笑眯眯地說,不用猜也知道你和你老公在一起啊。
承歡隻能嗬嗬嗬地笑了笑。
嬉水說,現在約你啊簡直難上天,我今天特意來提前來預約啊,咱姐妹情深,你可別拒絕我啊。
承歡頓時心花怒放,趕緊說,可以啊!瞧你說得那麽嚴重。
嬉水說,周末陪我去書城逛逛吧。
承歡真的被嚇到了,震撼啊!新聞啊!嬉水這吃喝玩樂的主竟然想買書。她非常感慨,什麽?書城?我沒聽錯吧,你沈大小姐不叫我陪你去做SPA,反倒要去書城。
嬉水嬌滴滴地說,你陪不陪人家去嘛?是不是你老公不肯放人?你讓他聽電話。
承歡看了一眼琥珀,怎麽可能?你嬉水大小姐找我,我還敢不從麽?
嬉水眉開眼笑,那好吧,周日見。
承歡掛斷了電話。
琥珀說,什麽事情啊?承歡說,嬉水那個丫頭,轉性了,居然讓我周末陪她去書城。
琥珀啊了一聲,十分委屈地說,我們不是上個禮拜就說好了麽,這個周末要陪我的。
承歡從後頭摟著他的脖子,一邊安慰他一邊理直氣壯地撒嬌,哎呀,你看我居然忘記了。不過,我好久都沒和嬉水見麵了……
琥珀無可奈何地笑,好吧,老婆大人做什麽決定我都無條件服從。
承歡勾住他的手臂,輕輕地說,你對我真好。琥珀,如果有一天,你離開我了,我也不怪你。
琥珀轉過她的肩膀,對上她的眼睛,不許亂想!承歡做了個敬禮的姿勢,遵命。兩個人嘻嘻哈哈地笑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