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歡一個人走在街上,周圍都是人,她渾渾噩噩地走著,所有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空,腦子裏反複出現的是嬉水說的那幾句話。她驚恐起來,拿出手機,撥打琥珀的電話。

琥珀的聲音喂了一聲,承歡站在人潮洶湧的街頭,竟不知道去哪裏,也不知道說什麽。琥珀焦急地問,說話啊!你怎麽了!不要嚇我啊!

承歡回過神來,控製著自己的情緒說,我沒事,就是想和你說,行李我收拾得差不多了。

琥珀噓了一口,高興地說,很期待這次度假。

承歡假裝不經意地問道,對了,你家裏的事情處理得怎麽樣了?

琥珀沉默了一下,對她說,你不用擔心啦,都差不多了。

承歡喃喃,那就好那就好。她突然想起了什麽,說,琥珀,我上次和你提過的,你什麽時候把你的那些信給我?

琥珀淡淡地說,這個事情啊……我得再回家去纏纏我老媽。再說,我們都在一起了,那些信也沒什麽大意義了吧,我都把我們說過的話都記在心裏了。

承歡硬生生忍下眼淚,冷冷地問,你是拿不出來?

琥珀問了句,什麽?聲音傳過來飄渺得很。

承歡搖了搖頭,沒什麽,我隻是想要,你盡量給我嘛。那頭的琥珀哄著她說,好吧,過幾天給你咯。

兩個人隨便扯了幾句,承歡掛斷了電話,心裏的酸楚翻了上來,她一個人在大街上漫無目地地走著。她告訴自己,若是相信,能讓自己獲得短暫的快樂,那麽就相信吧。

承歡回到家才打開門,轉身關門時,琥珀突然從背後抱住了她,用下巴抵著她的肩膀。

承歡轉過身,摟住他的腰,說,對了,信呢?

琥珀一拍腦袋,哎呀,你看我,這幾天忙的,而且老媽飛去瑞士滑雪了。你也不急這麽一會兒麽。

承歡的心一點點冷了下來。她鬆開摟著琥珀的手,轉過身去,問他,琥珀,你有什麽想跟我說的?

琥珀凝視著她,摟著她的腰,溫柔地說,我想說的有很多……然後他的吻就這樣落了下來。

他的吻溫柔又熱烈,承歡沉溺了,這溫柔太過殺人,她什麽都不想再問。

琥珀走後,黑夜降臨,承歡睜著眼睛躺在**,她聽到了樓下汽車鳴笛的聲音,撩開窗簾一看,素朗的車隱沒在黑暗裏。

承歡猶豫了一下,還是跑了下去。

素朗也不看她,望著車外,這個城市的冬天冷得很蕭瑟。他拿出一張碟,然後放入車載DVD裏,說,真的和他一起去度假?承歡看著他的側影,眉與眼都不甚清晰。她咬咬嘴唇,左手右手交疊著,想給自己一點點力量。

車內沒有開燈,兩個人都被黑暗吞噬,隻聽得到彼此激烈的心跳聲以及呼吸聲。

素朗緩慢地開口,嬉水都告訴你了吧。他從來都是神采飛揚自信滿滿的模樣,今天卻如此落寞。

承歡攥緊了手指,僵持著,不說話。每當她這樣麵對素朗的時候,總會有一股悲哀從心底湧出來。

素朗臉色低落,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枚戒指,遞給承歡。這枚戒指,刻著QC,與承歡的那枚CQ戒指,同為一母雙胞的孩子。

愕然,恍惚,驚奇,才幾秒鍾,情緒就在承歡腦中翻滾著,她不自覺地用手指著他,艱難地開口,你怎麽……你怎麽會有……

素朗輕笑了一聲,因為,這枚戒指,是同一個人送給我們的。C代表承歡,Q代表清歡。還要我再解釋麽?他打開皮夾,裏麵是自己與清歡的合影。他的少年時期,唯一的代名詞就是清歡。他以為,他可以等著時光走過,牽起她的手,娶她為妻,一生一世待她好,但是都來不及了。

承歡睜大了眼睛定定地看著他,隻覺得全身的力氣像被抽光了似的,整個人像一朵破碎的花搖搖欲墜。

這麽殘忍又真實的故事,怎麽會在她身上發生?

她搖搖頭,她不能相信。她不敢相信。

素朗幽幽地說,你失去的那一部分記憶,就是關於她的,關於清歡的。你記得她麽?如果不是你,她怎麽會死!素朗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他拍著方向盤,喇叭發出焦躁的鳴笛聲。

承歡抱著自己,不敢說話也不敢動彈,仿佛受到某種驚嚇,她覺得很冷很冷,冷到絕望。

素朗繼續說下去,你母親離婚後組建了新家庭,她是你同母異父的妹妹,住在海城。

出事前一天,清歡說她馬上就可以見姐姐了,她還說你叫她一起去爬山,她特別高興。我到現在還記得她當時說話的樣子,甜甜的,期盼的神色。

清歡一直都跟我說,她跟你感情很好。但是我沒有想到,這麽好的姐姐,竟然眼看著親妹妹跌落懸崖。如果你當時願意拉她一把,她就不會死!

你是不是一直嫉妒她,嫉妒她比你漂亮,嫉妒她比你快樂,嫉妒她有一個富裕的家庭,嫉妒她一直比你過得要幸福,嫉妒她有一個好爸爸,嫉妒你母親更愛她,而不是你?你是不是一直期盼著她出事,這樣你就可以一直占有你那個拋夫棄子的母親?對不對?你這個賤人!

素朗越說越殘忍,他控製不住地怒吼起來,整個人暴虐起來,仿佛要把承歡置於死地。你以為你真的找到了琥珀?你以為杜浩瀚就是你心心念念的琥珀?他捏捏他的臉,你太天真了。

承歡呆呆傻傻,不笑不哭也不鬧。那些丟失的、破碎的記憶撲麵而來,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清歡蒼白的臉,媽媽痛哭的淚,繼父顫抖的手,指著她說你害死了你妹妹。

你以為我接近你是喜歡你?是關心你?哈哈。素朗貼近她冷笑,心裏竟然湧出一股自虐般的快感,要不是清歡怕你一個人在雲城苦悶,讓我裝成筆友與你交流,開導你勸解你。你以為我會搭理你麽?

我找到杜浩瀚做假琥珀,他要我的錢救急,我要他的人演戲。素朗繼續說,我沒有想到,杜浩瀚這假琥珀竟然真的愛上了你,他竟然想違約,嗬,你看你魅力多大,他為了你,甚至不惜搭上了全部身家。

承歡想要拉開門逃跑,但是沒有一點點的力氣,素朗從包裏拿出一個大信封,砸在她身上,你不是一直想要這些東西麽?打開看看啊!承歡顫抖著打開來,一封一封,都是自己寫給琥珀的信。

素朗揉了揉臉,把煙掐滅了,你不是一直想要這些信麽,現在全部都給你,GAME OVER了。你不是一直就想找琥珀麽?現在我出現了,恩,還有什麽話想對琥珀說的麽?

她哆哆嗦嗦地問,你……你右耳處那胎記呢?

素朗輕笑一聲,哪裏什麽胎記,你真可愛,都是騙你的。

承歡的牙咯咯地響著,眼淚一顆一顆的砸了下來,她的手一鬆,信紛紛揚揚地掉了下來,發出支離破碎的聲音。

小承,你恨我麽?他叫著她在信中的名字,有些輕有些痛,有些筋疲力盡。

小承。這兩個字像毒藥一樣撕裂著她的心,承歡從來不知道愛一個人可以如此心痛,像一把尖刀,剜在自己心上,剜出血與肉。她想極力躲避這份痛,卻痛得不能掙紮,痛到不能呼吸。承歡突然聲嘶力竭起來,拚勁了最後的力氣,沈素朗,你太殘忍了!你就是魔鬼!

素朗的神色又陷入了一種迷離的恍惚之中,他低下頭喃喃地說,你不要再哭了,你如果哭了,是這個世界上最讓我心痛的一件事。

承歡把頭靠在車窗上,慢慢地闔上眼,歎息著,素朗,我好累。求求你,放過我。

素朗把車門打開,你走吧。從現在開始,我們不會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