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誠英五歲自奶媽家回來後,開始在村裏的私塾上學。

曹誠英有一篇《安徽績溪汪川農村概況》,說民國之前,她們村裏沒有公立學校,隻有她們家高祖曹衍樂在種義堂設立的義學,和個別人家開的私塾。義學是免費的學校,師資不咋地,所以曹誠英讀的是私塾。曹誠英說私塾的課本有三字經、四書五經等,所以很有一些寫者,列出曹誠英讀的有《弟子規》《孝經》《幼學瓊林》等,但按曹誠英的說法,“我幼時曾入私塾數年,隻讀了一部《論語》。”

對曹誠英來講,主要問題並不是讀書,而是,如何融入親生家庭。

曹誠英的母親自然也知道這個不好辦。經與施敦厚商量,采取了過渡方略,就是曹誠英回旺川讀書,讀書之餘,可隨時去養母家留宿。這個過渡延續了一年之久,直到1908年,曹誠英6歲為止。按曹誠英自己的說法:“1902-1908,在奶媽家,是他們全家的寶貝,那是本人一生中僅有的短促黃金時代。”

回家讀學的日子,曹誠英結識了自己未來的男閨蜜、一生的曖昧對象,汪靜之(1902-1996)。

汪靜之,曹誠英侄女曹秋豔(初菊)的娃娃親,績溪上莊鎮餘川村人,茶商世家之子,作家、詩人。作為家中七個子女中唯一的男生,汪靜之備受寵愛,全家小心冀冀給養大的,上學時還專門雇個大幾歲的男童保護他,後來又去他娘的結拜姐妹——大土豪胡開文家讀私塾,裏麵八個學生有五個女娃,也都護著他——用他自己的說法,在家裏,姐姐寶貝他;上學時,女同學寶貝他;去嶽家,未婚妻曹秋豔和未婚妻的小姑媽曹誠英寶貝她。這一切可能影響了他的性格,及與女人相處的方式,比如寶玉那種文藝娘炮——當然,不僅文藝娘炮,這人十六歲之前在家沒有單獨睡過,不是跟娘睡,就是跟姐睡。17歲去屯溪茶務學校讀書,出屋門一丈路就是廁所,但半夜不敢出門小便,有個名叫胡浩川的同學看在他像小孩子又會寫詩,且家人在胡適家的上莊開雜貨鋪,就寵上他了,陪他夜廁。

看看杭州一師的好基友馮雪峰對汪靜之的當麵評價:

[潘]漠華和我談過你這個人,討論過你的事,決定不介紹你參加革命。你很不適宜:你是獨子,是家中的小菩薩,是十分寵愛,嬌生慣養的寶貝。後來又住在地主資本家親戚的家裏讀書,和少爺小姐一起長大,把你養成了一個四體不勤,五穀不分,自由散漫的名士派書生。進了中學,仍舊像個小孩子,不懂人情世故,受不了一點委屈,動不動就像小孩子一樣哭。

你從小沒有上過規矩,要你遵守嚴格的組織性、紀律性,你就哭不完了。你天性純潔善良,但膽小怕事,隻能做一個閉戶讀書的書生。你敬仰兼善天下的革命家,但自己不敢做兼善天下的事。你仍舊卿卿我我,恩恩愛愛,你是心地善良,積習難改。借幾本[革命理論]書給你看看。雖不能實幹,革命理論應該懂得一點。

不愧是好基友,連革命都不發展他。

汪靜之是一個天真無邪的賈寶玉,隻能女人堆裏混,所以混著混著,跟自己未婚妻的姑姑曹誠英都不尷不尬了。曹誠英的嗣嫂、曹繼發的妻子胡惠嬌與汪靜之的母親胡月桂是結拜姐妹——胡惠嬌是全村第一美女,胡月桂是全村第一口才,胡惠嬌的女兒曹秋豔,比胡月桂的兒子汪靜之小一歲,雙方遂指腹為婚。汪靜之說自己家是富農,按經濟條件是攀不上績溪第二富的,但兩家的娘是結拜姐妹,且都是女人當家作主,這親事就成了。後來曹秋豔死了,汪靜之依然是女婿待遇,曹誠英的哥嫂甚至想把他培養為自己家的分店經理。

汪靜之作為閨蜜家的兒子和未來的女婿,時常與曹家走動,與曹誠英也算發小了。三個娃年歲相當,從小就經常一起玩——曹誠英的大哥曹繼發每年冬天回家一個月,這一個月,汪靜之就在曹家過了。期間還同到尼姑庵裏住兩個禮拜。再,春節拜年住幾天,六月村裏演戲住幾天……青梅竹馬,三小無猜。

1912年,曹誠英10歲,曹誠英的母親,給自己的女兒挑中了門當戶對的當地望族、大土豪獨子、與曹誠英同歲的胡冠英(字昭萬)。

另有一種說法,說曹胡乃是指腹婚。《績溪文史資料》中載有胡適遠房表弟石原皋(胡適的族叔胡近仁是石原皋的姑丈)之侄石秉根的《曹誠英傳略》,說曹誠英的母親素來相信觀音菩薩,於1901年七月七日的前晚到寺後古塘庵爭燒頭香拜求觀音賜“玉女”,恰遇宅坦胡冠英的娘在求觀音賜“金童”。兩個孕婦就在庵堂指腹為婚了。

存疑,以我們對那個時代的認知,及曹娘本人的重男輕女和寄養閨女的行為,她跟菩薩求什麽女呀,求子還差不多。

這一點還是查輔成老先生走訪的資料更靠譜,他說:“曹誠英由母親潭氏做主草草和胡冠英訂婚,曹誠英的奶娘汪氏和她的丈夫胡杏奎當年都是知情者。”胡杏奎長孫女胡寶豔告訴他:“據長輩言:1912年前後,家中來了幾位不速之客,是胡昭萬父母派來的人,說是譚氏已經同意胡曹兩家結親,前來想要曹誠英的照片,同時因為抱養關係希望提供曹誠英準確的生辰八字……”總之,求女不可能,指腹也不可能,10歲由母親訂婚,應該是確切的了。

按汪靜之的說法,曹秋豔大約是12歲時早亡的。她比汪靜之小一歲,當是1903年出生。汪靜之文章中一般是按現代周歲製,那麽應該是在曹誠英訂婚之後的第三年,即1915年。

啥叫陰差陽錯?

汪靜之沒出生,訂的曹秋豔;曹秋豔死了,曹誠英卻訂婚三年了。但是,這對發小的友情依然繼續著,汪靜之依然是女婿待遇,依然前來玩耍。

1915年,曹秋豔死亡的這一年,曹誠英13歲,曹家當時住於漢口胡林翼路,大哥曹繼發承徽商賈而好學之傳統,在家延聘西席,教習嫂侄,曹誠英也從旺川接到漢口聽課,有經、史、子、集、文學及詩畫等課。按曹輔成的說法,閨女到了漢口,跟親娘親不起來——這個,還真是一個心理學問題,孩子隻要小時候給別人養了,長大後,很難與親生家庭再產生正常的親昵關係。因為孩子與大人的情感依賴,從出生第一天開始建立,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為什麽我們常說,孩子100天會認人?就是孩子4-6月認識最親的人。你在孩子最關鍵的時段缺位,連路人都不是,完全的陌生人。等孩子五六歲,你突然出現,喳,你是老幾呀?鄉下人也總結不出道理來,隻會反複強調:孩子不能給人養呀,長大後就不跟你親了。這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曹誠英也稀裏糊塗的,隻說:“在家裏絕無愛撫、溫暖、同情,而是經常受威嚴申斥、冷淡、諷刺。”

這是自然的,更是雙向的。因為家人也感覺你是別人家的娃。不過,光別人家的娃也不算啥毛病,最大的毛病是,孩子有了正常的親子關係,才會隨著年齒增長,擴及他人關係和社會關係。否則,她一切都不正常。咱就這麽說吧,曹誠英再找炮友,也不應該找胡適,起碼的兔子不吃窩邊草都不顧忌,饑不擇食,根本不考慮自己以後如何自處他處,根本沒給自己留後路!

沈寂說:

曹誠英回顧這一段的經曆,總結了兩點:

其一,無愛、無伴、無同情,由此而產生一股沸騰的力量,這力量又化為兩個支流:一是過分珍重感情,對凡是被忽視的人物,都加偏愛;一是瘋狂地反抗,導致傲慢,對凡是被一般人所恭維的或崇愛的人,都加以鄙視。她說,“這種二流一源的力量,摧毀了我的一生”。他的二哥曹誠克說她是“富貴不能**,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道德不能感,輿論不能裁,人情不能範圍的怪物”。

其二,在讀書的過程中,給她種下了儒家道德的種子,尤其是孔子的“仁恕”思想,以及文學上的脫俗“詩意”和小說上的“俠義”感。這一點與她的“二流一源”相輔相成,剛烈的反抗精神與仁恕相結合,既俠義奔放,又海涵情長。

不知道沈寂從哪弄的資料。不過這總結精準。如果真是曹誠英總結的,應該是她晚年的自我鑒定,事後鑒定還是比較精準的,很符合她的精神氣質。特別是她二哥講的那三不——“道德不能感,輿論不能裁,人情不能範”,也確實是怪物,特別是她能拉下臉來去勾搭胡適,兔子專吃窩邊草,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出來的。

話說回來,她這種嚴重缺愛、饑不擇食的怪物,跟汪靜之那種濫愛的寶玉型,倒是絕配。

可惜。命不助爾。

按查輔成的說法,嗣嫂胡惠嬌對這個小姑子不錯。同父同母的親哥曹誠克更對她關愛有加。但是,她在漢口呆的時間並不長,1917年,曹誠英 15歲,就從漢口返回旺川。那個所謂的侄女婿,1916年到武漢嶽家當學徒,不喜歡,也在1917年回來了。

這對發小,確實兩小無猜,家裏不但沒讓他們男女授受不親,相反,經常白天黑夜的廝混一起。按汪靜之的說法,他的幾個女同學都比較漂亮,就曹誠英“並不是很漂亮,是普普通通的”,但兩人感情好,一是從小就玩一起,二是她會做詩,比汪靜之做得好。兩人有共同的愛好,常一起讀詩,“讀《唐詩三百首》這些東西,常常讀到深夜,兩個人在燈下讀,她的母親催我們早點睡。她到我家裏來,我們也是一起讀詩。我們也不避嫌疑,她結婚之前到我家裏來,我們兩個人讀書到深夜,大人都睡了,也不管我們。”更不管的是,15歲的時候,兩個人還一塊兒睡。

曹誠英回家後,沒有再進私塾。好在,身邊還有一個汪哥——這個時候應該是1917年,身為侄女婿的15歲的他情竇初開,給曹誠英寫了求愛詩,卻被曹誠英給懟回來了:“你發瘋啦!我是長輩,是你的姑姑。這樣的詩我不要,還給你……”但汪靜之繼續寫,又寫了兩首,曹誠英都還他了。估計是不願意打擊發小,曹誠英安慰說,咱倆命中注定不能是夫妻,但我們是好朋友,這樣吧,咱倆以後一塊進尼姑庵,一塊結伴做隱士可好?汪靜之高高興興的答應了,說,從此以後對曹誠英再沒了戀情,恢複了純潔的友誼。第二年,也就是1918年春天,曹誠英就與胡冠英完婚了,隱士的美夢也破滅了。完婚之後的當年夏天,汪靜之到曹誠英婆家探望,曹誠英還向丈夫胡冠英介紹過這位發小,所以汪靜之說自己終身再沒有對這位姑姑“產生一次非禮之想”。

不過,兩個人的兩小無猜繼續保持著。汪靜之說,結婚之前兩個人讀詩到半夜,結婚後,就讀詩到天亮了。兩個人還是不避一點嫌疑。汪靜之說,晚年的時候,曹誠英的娘後悔了,當麵說,要把閨女嫁你就好了。問題是,汪靜之的娘哪會呀?她親近的是曹誠英的大嫂。曹誠英的娘也不會,她看不上汪靜之的家,胡冠英出身名門,乃是胡適他爹官場上的引路人——大進士胡寶鐸的後人呢。

曹誠英與汪靜之就這樣陰差陽錯。雖然一塊做隱士乃是少年時代的裏格楞,而且侄女婿可以停下愛戀的腳步,但捱不住姑姑以後還可能有越軌之想——雖然曹誠英沒有接受汪靜之的示愛,但從此鋪就了兩人之間的一條曖昧線,並跟兩樁著名的文壇公案——一《蕙的風》案和《六美緣》案扯不清,理還亂,給人間留下諸多曖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