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岩坐在轎子裏冥思苦想:“慶餘堂這塊金字招牌可是非同一般呀!如今老板被人謀害,梁摧柱折,眼看就要土崩瓦解!得想個什麽辦法,既保住慶餘堂,又讓它為我胡雪岩所用……”
胡雪岩自從升了布政使銜的二品官以後,心中一直不安,飲水思源,知道這“紅頂商人”的紅頂子來之不易!
在胡雪岩看來,雖然它來自左宗棠的保薦,但沒有王有齡大人這個伯樂,自己何有今日?
在回杭州的途中,心中已盤算定了,聽說王大人的長子王亦鬆已承襲父爵,朝廷憐惜王有齡的忠貞不渝,任命他擔任了兩淮鹽政的官。
這兩淮鹽政的位職,是個油水很厚的差使,王亦鬆上任前已摸清情況,便想趁機大撈一把。
這王亦鬆與其父王有齡大不相同。他的為人工於心計,極其貪財,口中常說:
“正直、忠厚有何用?有錢、有權才有勢。”
因此,他上任伊始,便處心積慮想撈一筆錢,為今後向上爬作好經濟上的準備。
清朝的鹽銷辦法,是完全仿照明朝,對食鹽實行“官督商銷”以朝廷專賣製,對鹽商實行承包經營。
具體說來,便是先經過批準,允許經營食鹽的商人先從管理鹽務的鹽政衙門領取引票,在當時規定每引四百斤食鹽。然後憑引票到指定的產鹽地購置食鹽,運回按朝廷壟斷的價格銷售,繳納鹽稅。
這種憑引票領鹽的憑據,簡稱鹽引。
王亦鬆上任後,整日考慮聚財的方法。一天上午,他正在花廳坐著,忽然侍從報告:
“大人!門外有幾位鹽業總商求見。”
王亦鬆上任前早對鹽政有所研究,知道來的總商都是鹽商的憑著各人籍貫結成幫會推舉出來的,必須是資金雄厚、社交廣泛,才有資格入選擔任總商。
此時,王亦鬆向師爺徐立先使了一個眼色,笑著吩咐他道:
“快,有請!”
不多時,進來幾個衣飾華麗的商人,他急忙請客人上座,仆人奉過茶,賓主略事寒暄後,有一肥胖老年商人首先說話:
“久聞大人乃故浙江巡撫王大人之長子,承先大人廉潔從政,實心為民家風,今日主持鹽政,定會有所作為,不負眾望。”
“不敢當,本官年輕資淺,一切尚祈貴商鼎力支助,完成朝廷托付,不勝企盼之至!”
有個胖子商人開口說道:
“某有一事,想向大人稟報。”
“有何事?不妨直言相告。”
“這江南一帶,經濟繁榮,人口眾多,且增長甚快,食鹽需求量更多。但每年發下的引票沒有增多,近來各地紛紛反映,各地的食鹽常常是供不應求,每每造成鹽梟走私,黑市交易異常猖獗。因此民有怨言,尚請大人將此事上奏朝廷,增發引票。”
王亦鬆是個明白人,心想發財的機會來了。
隻見他精神一振,向大家掃視一眼後說:
“這建議太好了!本官立即派人下去調查,掌握具體情況之後,再奏明皇上,隻是……”
說到這裏,王亦鬆突然把話打住,向師爺徐立先看了一眼,暗示由他把下麵的話說出來。
隻見這位老於世故的徐師爺忙說道:
“貴商們有所不知,這鹽政衙門被前任弄得一貧如洗,王大人一上任便當頭遇到經費拮據,處處扯肘,……恐怕這項開支也難以籌措!”
那胖子聽了,倒表現得爽快,忙說:
“這些許小事,何用大人費心!”
另一個高個子的商人忙湊過悄聲說:
“王大人!如果引票能夠增加,給衙門的回敬也自然會水漲船高。”
商議之後,幾個總商們滿意而回。接著便派人送來了一封信,那信封上寫著:
麵呈鹽政大臣王亦鬆大人親啟
徐立先把那信封交給王亦鬆,說道:
“他們是要你親自拆信哩!想必信中有些內容,不信你自己看吧!”
王亦鬆急忙拆開信封一看,心中一陣狂喜,原來信封裏並無信紙,隻有一張五萬兩的銀票。
徐立先仰天一笑道:
“果不出某之所料也,哈哈哈……”
“還是嶽父大人高見——”
原來,這位文案師爺徐立先,是王亦鬆的嶽父。他見新到任的這位鹽政官,既年輕能幹,又是個未婚的童男子,便立即定下一個美人計,來引誘他上鉤。
一天傍晚,徐立先十分恭敬地對他說:
“王大人,一位安徽的朋友送我兩瓶古井貢酒,今日無事,很想請大人到寒舍共品!”
王亦鬆年輕嗜酒,聽徐師爺一說,忙問:
“古井貢酒如何?好象名氣不大!”
徐立先把嘴一撇說:
“王大人!這古井貢酒產於安徽亳州,因為亳州是三國時期的曹操、華佗的家鄉,古井貢酒因而揚名於天下,成為每年上貢給曆朝皇帝的珍品。”
王亦鬆又說:
“本官從未喝過古井貢酒,既是皇帝喝的酒,自然不會差的,本官一定前去品嚐。”
到了徐家,兩人立即對飲起來。
徐立先喝著,舉著酒杯說:
“不瞞大人說,這古井貢酒確實名不虛傳!據說,瓶口一開,香氣襲人,喝了之後,頭不暈,口不幹,一股幹仄仄的甜味。尤其在喝過之後,打個飽嗝兒,隻覺得一陣香氣自丹田而上,立馬滿口生香,回味無窮。”
王亦鬆忙說:
“難怪這屋裏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難以用語言來形容的香氣哩,它就是古井的酒香!真是大開了眼界,也是大開朵頤呀!”
兩人熱烈地喝著,談著,徐立先見到這位年輕的鹽政大人已是醉意朦朧之時,向裏屋使了一個眼色,立刻走出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女。
徐立先一見,故意喊道:
“玉琳快來,陪王大人喝一杯!”
他急忙站起來,把那位玉琳姑娘拉到王亦鬆身邊,介紹說:
“這是鹽政官老爺王大人!”
隻見玉琳姑娘羞得麵紅耳赤,急忙向王亦鬆彎腰行個跪腿問安的禮,徐立先看著姑娘說:
“王大人,這是小女玉琳,她怕見生人,失禮了,請多多包涵!”
此時,王亦鬆已是酒熱心跳,滿臉通紅,兩眼盯著身邊的玉琳看了一會,問道:
“玉琳姑娘青春幾何?”
“小女子一十八歲。”
王亦鬆見她嬌柔美麗,不免心旌搖**,伸手端起一杯酒,對她說道:
“請姑娘喝下這杯酒。”
玉琳忙把手一推,向他瞟一眼說:
“大人,小女子不會喝酒。”
說罷,她又向王亦鬆瞟了一眼,立刻把這位年輕的鹽政大人的欲火點燃起來了。
他抬頭一看,徐立先不知何時出去了,見屋內隻有他和姑娘兩人,所謂酒是色媒人,王亦鬆伸手拉著她的小手,往懷中一攬,俯下頭去親著她的臉頰,又將手伸進姑娘的懷裏,正要去摸她的胸脯時,忽聽一聲大喊:
“荒唐!”
王亦鬆嚇了一跳,忙抬頭一看,見徐立先怒氣衝衝地站在他麵前,對他說道:
“你身為朝廷命官,卻不能自重自律,酒後無德,見色忘義,成何體統?……”
王亦鬆被這一驚一嚇,酒也醒了,慌忙把姑娘放了,十分尷尬地向徐立先雙手一揖:
“師爺教訓得對,本官知錯了!”
徐立先把三角眼一翻,厲聲說:
“請王大人放明白一點,我這姑娘可是沒出門的千金玉體、黃花閨女啊!……”
他的話音剛落,屋子裏便傳出一聲“媽呀!我不活了——”,隨著還夾雜著其他女人的叫罵聲,吵嚷聲,一齊喧鬧起來。
王亦鬆從未經曆過這樣的場麵,直急得兩手亂搓,頭上流著汗水,麵紅耳赤地站在那裏兀然不動,一言不發,十分狼狽。
徐立先一看時機已到,遂上前說道:
“王大人!我本好意請你來隨意小酌,不料你卻對我家姑娘如此非禮,若是張揚出去,大人將如何處之?一旦傳到朝廷之上,大人……”
王亦鬆正在左右為難之計,裏屋突然走出一個婦女,不緊不慢地對二人說:
“依我看來,把這醜事當美事來辦吧!”
徐立先未等王亦鬆答話,便首先問道:
“夫人有話,不妨說得清楚明白一些!”
那婦人看了一眼王亦鬆,才說道:
“王大人既然看上了我家玉琳姑娘,這不是好事麽?再說,王大人尚未娶親,我家玉琳也未婚配,他們二人既有情義,又有緣份,不是很好的一對嗎?”
徐立先立刻兩手一拍,笑道:
“夫人之言極當,極好!我也極讚成,不知王大人意下如何?”
此時,王亦鬆已經變成了一頭被捆綁起來的肥豬,並已躺在案板上,任憑屠夫來宰割了。隻見他失魂落魄地連連點頭說:
“是,是!我答應這門親事了!”
不久,親事便辦了,徐師爺成了王亦鬆的嶽父,也變成這位鹽政大人生財斂錢的參謀。
收到鹽商們送來的五萬兩銀票,王亦鬆大人於兩天後派人分別趕赴兩淮鹽政衙門供應食鹽的管轄省份——江蘇、安徽、江西、湖南、湖北、河南六省調查。
又過了一個多月,派出去的人陸續返回,他們向鹽政大人稟報:各省對食鹽供應的反映,確實如總商們所說供不應求。
在這種情況下,王亦鬆便立即讓他嶽父徐立先擬表向朝廷上奏:
“……臣上任以來,鹽商們紛紛反映,各省食鹽暢銷,按照原定每年原引票供應,不足民食,派員分赴各省,調查屬實,建議每年預先提出下一年一郡鹽引票,發給鹽商領鹽銷售。這樣不僅可促使產鹽區增加產量,增加民用食鹽供給,還可為朝廷增加稅收,一舉三得。……”
朝廷接到奉章之後,經過大臣們商議討論,便批準了兩淮鹽政的建議。但是規定一條:預先提出來年的鹽引票,每一張引票除交納國家正供的鹽稅外,還要另交三兩銀子,名曰“預提鹽引息銀”。理由是預提來年引票,實際上是增加每年的鹽引票數額。這也等於說,鹽商們今年賺了明年的錢,這些賺來的錢或存錢莊,可得利息,或擴大經營,可賺更多利潤。
那些唯利是圖,精於計算的鹽商們聽到這消息,又喜又心痛。他們喜的是可增加巨額利潤;但心痛的是在這筆巨額利潤中,朝廷也要提走一部分息銀。
為了獲取更大利潤,鹽商們又聚在一起商議對策,有人提議道:
“還是到何大爺府上去計議吧。”
這位“何大爺”,就是那個胖子總商,他名叫何先,年齡大些,又是兩淮鹽商中的巨富,鹽商們便喊他“何大爺”。
何先的府宅寬敞華麗,是仿照蘇州園林修建,院子裏有亭閣、假山、荷花池、樹木蔥鬱、小橋流水、幽雅別致,他家中還養有戲班,妻妾成群,富過官宦人家。
何先見鹽商們已經到齊,便說道:
“我們本想要朝廷多發引票,為的是解決民食,大家也能多賺幾個錢,誰知戶部那些官員們也精,竟提出繳納息銀問題。此事如何辦理,請各位同仁拿主意吧!”
那個高大個子的鹽商名叫王勝仙,他的頭長得不大,智商頗高,很會想點子,被鹽商們稱為“智多星”。此時,隻見他眼珠子一轉道:
“何大爺,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難道你忘了一個字?”
“什麽字?”何先忙問。
在座的那些鹽商,一個個伸長頸子,都在心中提出這個問題,更想聽這位“智多星”的主意,所以誰也沒有說話,隻等下文了。
“什麽字? 銀子,除了銀子還是銀子!”從智多星口中連說了三個銀字,驚得鹽商們相互看著,一言不發。
有個女鹽商名叫胡開敏,又矮又胖,也是鹽商中的巨富,被大家稱作“一簍油”。盡管她生意做得精明,但對官場上的事卻一竅不通。
此時,她不由問道:
“雖說有了銀子,還得商量好怎麽用啊?”
“是呀,油簍嫂子說得對。”有個獨眼鹽商趁機跟她戲謔一句,平時,誰也不敢喊她這外號的,隻有獨眼龍是個鰥夫,常想占她一點便宜。而徐娘半老的胡開敏,也像所有女人一樣,自然歡喜身後有男人追逐了。
這工夫,大家都把目光投向“智多星”王勝仙,他眨了眨眼睛,做了個送禮的手勢,說道:
“明天去拜見鹽政大人,王某自有辦法。”
於是,鹽商們立刻醒悟,忙著一起湊銀子,隻有女鹽商胡開敏坐著未動,被獨眼鰥夫又瞅準了一個機會,突然問道:
“哎,油簍嫂子!快掏銀子呀,這也不是你們女人家藕的時候!”
這一下可把鹽商們逗樂了,何大爺忙說:
“你們二人要在這裏藕,我可不答應喲!”
大家聽了,又是一陣哄笑,胡開敏先是揚起巴掌去打獨眼鰥夫,後又罵何先說:
“你這老不正經也跟著瞎起哄!”
……
次日,胖子鹽商何先領著一班富得流油的鹽商們,一起走進鹽政衙門,求見王大人。
前天,徐立先就說:
“不出三天,那些鹽商們準來求見。”
王亦鬆忙說:
“見與不見是小事,關鍵是讓他們自動把銀子送來,才是上策。”
徐立先急忙在王亦鬆耳邊小聲說了幾句,隻見鹽政大人笑逐顏開了,忙對他說:
“由你去安排吧!”
徐立先立刻派仆人將客廳和書房的用具搬走一些,故意放兩件破破爛爛的家什在裏麵。
鹽商們來後,一眼瞥見空****的客廳,連家具都沒有了,甚為詫異!“一簍油”忙問道:
“這客廳裏原來的家具呢?”
隻有“智多星”王勝仙能窺知鹽政大人的用意,忙向她使了眼色,不屑地輕聲罵道:
“豬頭腦子!”
何先已從王勝仙那裏獲悉,便故意說:
“王大人,這花廳也太寒酸了,作為鹽政衙門,也應該氣派一些才象樣子。”
王亦鬆見鹽商們首先提出,心中暗喜,便趁機叫苦道:
“衙門裏開銷甚大,經費短缺,一時哪能隨意添置,且待以後再說罷!”
那位“智多星”王勝仙趁機提出息銀問題:
“隻要大人在朝廷規定的鹽引息銀上為我們商人撐撐腰,說點話,家什小事,全由我們替大人籌辦了。”
不過,王亦鬆也毫不客氣地對他們說:
“隻要大家能體察衙門的困難,那鹽引的息銀每年可以先繳一部分,其餘款項以後再說。”
鹽商們一聽,自然高興,立即把紅包遞了過去,並且說道:
“大人,這點小意思供夫人置套衣服吧。”
王亦鬆理直氣壯地收下這點“小意思”。
成親半年多來,他對徐師爺的千金玉琳小姐已經覺得膩煩了,聽說鹽商何先宅中美女不少,便裝作十分困難的樣子,對他說:
“本官尚有一件小事,想麻煩各位。”
何先忙問道:
“大人有何事要辦,請明說。”
“聽說何大爺府上美女甚多,且是操持家務的能手,本官夫人體弱多病,能否……”
這時候,“一簍油”胡開敏急忙搶著答道:
“大人放心,何大爺府上有的是美女,明天讓他送一個來就是了!”
其他鹽商聽了,連忙點頭答應著。
不料,鹽商們一走,徐立先卻大怒道:
“大人!你別過了河就把橋拆了,我女兒好好的,卻變得‘體弱多病’了,你不能這麽糟踐她呀!……”
王亦鬆聽了,不但不氣,反而笑道:
“你吵什麽?玉琳享福不好麽?我一直把她當作明媒正娶的妻子看待,……想討個小妾,也值得你如此大動肝火?”
過了兩天,何先果真送來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子,王亦鬆見她風流俏麗,會說會唱,比妻子玉琳勝過十分,自然歡喜。
為了感激胖子何先,王亦鬆將朝廷新增的引票多給他一倍以上。消息傳出去之後,鹽商們爭著前來討好,有的饋送重金,有的仿效何先,去物色一個美貌的妓女,買來送到鹽政衙門。
沒有半年,王亦鬆已是腰纏百萬銀子的大富翁了。府院裏妻妾成群,整日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
王亦鬆常與父親王有齡的一生對比著說:
“先父一生忠貞為民,肝膽為友,到頭來隻落得自殺身亡,既未享受到富貴榮華,也沒有留下家產,真是活受罪一輩子,枉來世間走一遭!我可不像他那樣生活,我要能貪則貪,能撈則撈;希望手中權越大越好,家裏錢越多越好……”
由於王亦鬆常以各種名目亂收費,鹽商們深受其苦,隻得一齊跑到兩江總督李鴻章那裏訴苦,告發他的貪汙索賄行為。
李鴻章十分惱火,立即寫表向朝廷申奏,彈劾王亦鬆。可是慈禧太後接到表章一看,向大臣文祥問道:
“這王亦鬆乃王有齡之子,其父勤奮一生,忠貞報國,其子焉能如此貪婪?……”
文祥未來得及回話,翁同奏道:
“李少荃一向是順者昌,逆者亡,對左宗棠的手段就是一個典型例證。說不定這王亦鬆或許是個廉潔之人呢!”
文祥奏道:
“無論他是廉,還是貪,一查便知。”
慈禧笑道:
“是的,派人去查吧!這王亦鬆若是貪,就重辦;若是廉,就拔擢他!”
不久,朝廷派普慶來查,這普慶是滿人,曾當過知縣、知府,後在戶部中任事。因此與大臣文祥有些姻親關係,這次離京前,普慶特地來到文祥府中,向他提出:
“據說,兩淮鹽政被王亦鬆弄得混亂不堪,若再讓他繼續任職,後果更糟。我想……”
文祥忙問:
“你想什麽,不妨把話說出來。”
那普慶忙說道:
“卑職在戶部已閑散多年,想去地方做些實事,這兩淮鹽政能否讓卑職……”
文祥笑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不過,這兩淮鹽政是個肥缺,油水很大,很多人都盯著這位子。”
普慶又說:
“請大人助一臂之力,讓卑職得遂宿願,定當重謝……”
文祥卻說:
“俗話說:常在河邊站,不能不濕鞋。那個兩淮鹽政的位子,早在乾隆年間,一次就處決了十幾個貪官汙吏,未必是個理想的差事。”
普慶堅持說:
“大人放心,卑職從不貪戀小惠……”
文祥聽了,一擺手讓他別說,卻聽他的:
“你哪裏清楚,在那個位子上,整日與鹽商們打交道,張口閉口都是銀子,整日議論的也是銀子,真是一跤跌到銀子坑裏,很難不被銀子所害啊!”
文祥見他堅持要任那個兩淮鹽政,便說:
“既然如此,你就別把王亦鬆往死裏整了,給他留個安樂的去處吧!”
普慶又問:
“大人的意思,是免他的職,讓他帶著銀子離開,與他方便,對己也少樹敵了。”
文祥點頭,普慶便按著這框框來到江寧,揚言要徹底查清兩淮鹽政的貪汙受賄行為。
這消息不脛而走,很快傳到浙江巡撫楊昌耳裏,他知道王亦鬆之父王有齡是胡雪岩的恩人,心中暗自慶幸道:
“胡雪岩剛剛回到杭州,不妨借探望為名,去胡府把這消息向他通報一下……”
次日,楊昌坐著轎子,輕裝簡從,來到元寶街上的胡府裏。
二人見麵之後,一陣寒暄之後,仆人稟報:
“……酒宴已備齊,請大人移駕就席。”
胡雪岩急忙站起來,恭敬地說:
“楊大人請入席!”
“我恭敬不如從命嘍!”
楊昌笑著說,遂與胡雪岩並肩走到宴席前,落座之後,看著滿桌的山珍海味,笑道:
“胡大先生今非昔比,確實闊起來了!這麽一桌珍饈美味,轉眼就能備齊,令人刮目!”
聽了他的恭維,胡雪岩笑道:
“楊大人謬獎了。雪岩本一介商人,整日奔走賺錢,還不是為吃喝玩樂罷了!今日大人光臨,怎敢怠慢?”
楊昌急忙笑著點頭,表示謝意,說道:
“胡大先生一向肝膽為人,重情重義,可敬可佩,江南半壁,無人不知!”
這時,胡雪岩站起身,親手為他斟了一杯酒,然後退了兩步,深躬作揖,說道:
“楊大人!請受雪岩一拜!”
見他如此客氣,楊昌慌忙站起身來,拱手還禮,並對他說道:
“這是為何?胡大先生現在也是當朝二品官員,並不在楊某之下。快請坐!”
胡雪岩這才坐下,微微一笑說:
“別人不清楚,你楊大人還不知道麽?雪岩雖然略通商道,卻文不及第、武不識兵,並無多少長處。這個二品頂戴,還不是左大人會同楚軍中如楊大人這些將領熱心扶持所致!因而請楊大人代左大人受雪岩一拜,以表達我對左大人不拘一格、傾力提攜的感激之情!”
楊昌聽了,苦笑著搖了搖頭,說道:
“胡大先生真是重視情義之人,楊某怎敢代表左大人?……不過,正有一事——”
“楊大人有何事?雪岩願洗耳恭聽。”
楊昌把酒杯放下,肅然看著他道:
“楊某此來,是要向胡大人通報一個消息!”
“消息?誰的消息?”
“王亦鬆被彈劾的消息!”
“啊?王亦鬆,他,他年紀輕輕……才任兩淮鹽政不過兩年多一些……”
“朝廷已派員來查了!”
胡雪岩立刻離開座位,激動地站在楊昌麵前,用關切的口氣又問:
“請大人說得詳細一些,難道王亦鬆他……”
楊昌讓他坐下,對他說:
“我知道你對王亦鬆十分關心,這完全出於你對其父王有齡的一片感激之情,所以一得到消息我便趕來向你通報的……”
接著,楊昌便把王亦鬆擔任兩淮鹽政之後,向鹽商索賄、聚斂銀錢的種種行為,終於激起眾鹽商的義憤,一起告到李鴻章那裏,這位李大人才上奏彈劾等,前後種種情況細說一遍,直氣得胡雪岩愣了好長時間,才說:
“人說虎父無犬子,未料到忠臣的兒子卻是一個奸官、贓官、貪官!王大人若是泉下有知,他也不會饒恕這個逆子的。”
楊昌卻說道:
“這是他們父子兩代人,分別走上了極端,也許是上天有意這樣安排,也未可知。”
胡雪岩忙說:
“李鴻章知道王亦鬆與雪岩的關係,絕不會輕易放過他的,這,這可怎麽辦?”
楊昌忙說道:
“這一次可不能埋怨李少荃,那些鹽商們相互邀約,成群結隊地去向李少荃哭訴,可見王亦鬆做得也太絕了,不逼得鹽商們無路可走,他們怎麽敢那麽做?”
胡雪岩把話鋒一轉,問道:
“楊大人,我一時氣得糊裏糊塗,忘記問了,朝廷派來的清查官是誰?”
“是一個名叫普慶的滿人,我前年進京時曾見過他,也算是一麵之交吧!”楊昌說。
“那太好了”,胡雪岩立即高興地看著楊昌,繼續說,“一熟三分巧嘛!不瞞楊大人說,隻要能搭救王亦鬆,雪岩花盡家產也絕無怨言,請大人幫助一把了。”
楊昌聽後,忙說:
“先別說錢,楊某可以去會一會普慶大人,探聽一下情況,然後再斟酌用不用錢,或是需用多少錢,你以為怎樣?”
胡雪岩忙答道:
“雪岩讚成大人的意見,隻是救人如救火一樣,請楊大人盡快成行,一旦延誤了時日,等到定案之後那就後悔不迭了。”
楊昌頷首稱是,稍作思忖,便說:
“胡大先生放心,明日楊某即啟程。”
二人又喝了幾杯酒,楊昌坐上轎子走了,胡雪岩坐在客廳裏浮想連翩,一會回憶起王有齡對自己百般關懷的往事,一會又對王亦鬆貪財枉法的痛恨與鄙視,想著想著,竟迷迷糊糊地來到一個所在:
一座高大的門樓聳立在馬路邊上,隻見門旁掛著一個齊門高的木牌,上書:
浙江巡撫衙門
正當他在躊躇之時,忽聽有人喊道:
“那不是胡大先生雪岩老弟麽!”
他一聽,這聲音好熟啊!
遂舉目一看,原來是巡撫大人王有齡,見他站在那裏正向自己招手,便三腳兩步地跑到他近前,深施一禮,說道:
“多日不見大人,雪岩甚是想念,請到舍下一敘,聊表昔日的一片關切之情!”
王大人立即淚眼汪汪地說道:
“我那逆子亦鬆承襲爵位不到兩年,便胡作非為,貪贓枉法,犯下彌天大罪,我要親手懲辦這個畜牲,怎奈老太後堅辭不從,已派員來查了……”
胡雪岩忙說:
“大人!雪岩也剛從楊大人處聽到此事,正欲設法營救亦鬆——”
王有齡一聽,頓時氣得滿臉漲紅,二目圓睜,大聲斥責道:
“胡說!亦鬆貪贓枉法,國法不容,豈可營救?你我情同手足,義氣相投,切不可徇情枉法,庇護這個逆子!……”
胡雪岩還想勸他幾句,忽見王亦鬆穿著官服,一步三搖地走了過來,王有齡一見,大喝一聲:
“好一個逆子!老子今日非處死你不可!”
說罷,手握匕首便向兒子的心窩刺去!
胡雪岩急忙上前想拉住王有齡,怎奈兩手似乎被人攥住了,一動也不能動,急得大叫道:
“王大人!你可不能——”
胡雪岩的這一句話還未說完,便猛然驚覺,睜眼一看,見妻子瑾兒與小二姐兩人立在兩邊,她們一人握住自己一隻手,不禁笑了。
瑾兒忙說:
“可嚇死我了!你、你做的是惡夢吧!”
小二姐卻說道:
“你這人也真怪,夢中還要救人哩!”
胡雪岩聽著她們的話,回憶著夢中的情景,激動得好長時間不說一句話,隻是怔怔地坐在椅子上遐思默想……
這天晚上,胡雪岩來到了小二姐的房裏。
“你終於來了!”
她說完這句話,便一頭撲進胡雪岩的懷裏,兩個人的熱唇立刻合在了一起……
胡雪岩回到家裏這些日子,為生意日夜操勞,又常與嬌妻美妾纏綿,早已覺得腰酸背痛、四肢乏力,飲食少進,精神萎靡了。
此時,他忽然想起在衢州購糧時,那個精於茶道,又懂得醫術的湯萬山老人,他的兩個兒子大佗、小佗都來到杭州阜康銀號裏做事。
想到這裏,胡雪岩立刻坐上馬車,去阜康銀號找大佗、小佗去。他向汪九斤問道:
“你與亦梅的婚事何時辦的?”
“在你走後,是老太太為我們辦的。去年,亦梅生了一個男孩,八斤六兩重,長得聰明伶俐,十分好玩。”
這亦梅,便是王有齡的長女王亦梅。當年杭州城陷落之後,胡雪岩受王有齡夫婦之托,將其長子王亦鬆、長女王亦梅領到自己府中,潛藏下來,為王大人留下了兩條根。
來到阜康銀號,錢莊裏的掌櫃老駱與夥計們一起迎出來,給胡雪岩請安,他問道:
“湯家大佗、小佗兄弟倆呢?”
老駱忙答道:
“大佗看管銀庫,整日看著庫門,從不離半步,真像一把鐵鎖。小佗去年回家鄉了,擔心老父上山采藥不方便,我隻好答應……”
胡雪岩聽罷,急忙走進後院,來到銀庫一看,隻見大佗坐在門外一張板凳上,手捧一本挺厚的書本在聚精會神地看著,連自己的腳步聲都沒有把他驚醒,他心裏說:
“真是一個安分老實的年輕人!”
胡雪岩咳嗽一聲,大佗突然抬起頭來,一見是他,非常吃驚地瞪大眼睛,喊道:
“胡大先生來了!”
正要趴下給他施禮,被胡雪岩伸手拉住,問:
“你看的是什麽書?”
“醫書,在這坐著實在悶得慌……”
胡雪岩拿過那本封皮上寫著《醫宗驗方》的書來。見是一本手抄的書,順口讚道:
“嗬!這毛筆字寫得可真漂亮,而且一筆不苟。”
大佗便說道:
“這都是家父平日收集的中醫驗方,匯集成冊,留給我們兄弟學習的。”
胡雪岩聽了,欽敬地說:
“令父湯老先生既懂茶道,又精醫學,可是博學多才,我正想請他來杭州哩!”
大佗忙說:
“家父對胡大先生十分景仰,隻是無緣前來相會,他白天去山上采藥,晚上回來為人治病,夙興夜寐,靡有朝矣。”
胡雪岩又問:
“若是我在杭州開個藥店,請令尊前來主持做掌櫃,他老人家會來麽?”
“這,這很難說了!”大佗吃驚地看著胡雪岩,遲疑地思索著,忽然說道,“胡大先生,讓我回衢州去勸說勸說。”
胡雪岩連連點頭:
“是的,我也這麽想,爭取把他老人家請來杭州,貢獻不是更大麽?”
大佗又說:
“讓小佗和家父一起來,藥店就等於辦起來了;胡大先生還不知道吧?小佗的醫術也很好,更精於外科手術,對跌打損傷、槍傷、刀傷,都有特效的療法,當地人稱他是小華佗!”
胡雪岩聽得又驚又喜,忙說:
“你現在就回去收拾行裝,明早我派船送你回衢州,務必要把他們父子倆一齊接來!”
大佗又說:
“這銀庫怎麽辦?”
“我另派人來看守,你就放心大膽地去吧!”
胡雪岩說著,就伸手挽住他要走,大佗突然停下來,說道:
“請胡大先生稍等,我來把銀庫鑰匙取下來。”
隻見大佗麵對銀庫的山牆,縱身一跳,雙手如閃電一般快地從牆壁一個窄窄的裂縫中把鑰匙摳了出來,雙手遞給他說:
“我怕把鑰匙弄丟了,平日就藏在那個誰也不知道的牆縫中。”
胡雪岩問他:
“你也會武功麽?”
“我沒有學過武功,隻是小時候隨家父在山崖上采藥草時練出來的。”
大佗說完之後,又慎重地說:
“別看這把鑰匙小如豆莢,卻重過千鈞,庫內數十萬兩銀子全係在它的身上!”
胡雪岩聽著,心中不斷地讚佩道:
“這位湯萬山老先生家風謹嚴,教子有方,難得、難得……”
這時候,張其才來稟報:
“楊巡撫正在府上坐著喝茶,請胡大先生快些回去,說有要事商量。”
胡雪岩“噢”了一聲,又向大佗叮嚀一番,然後把銀庫的鑰匙交給掌櫃老駱,並說道:
“大佗另有他遣,請再找一個人看管銀庫。”
老駱忙說:
“我這銀號裏再也沒有像大佗這樣好的年輕人,得讓我慢慢物色再說。”
胡雪岩又說:
“大佗明日就走,庫房得有人看管喲!”
老駱笑了笑:
“胡大先生請放心,若是找不合適的人,我自個兒看著,總不能把銀庫交給一個不放心的人!”
胡雪岩放心地走了,他坐在馬車上,還在想著人才的重要,自己的身邊若是沒有葉正興、老駱、邵鳴太、大佗等這些得力的助手,阜康銀號還能辦得下去?去年在上海期間,若沒有王德榜,特別是孫玉喜小姐的幫忙,能借到洋款,買到外國軍火麽?……
一路想著,回到胡府,忙向楊昌施禮,被他拉住了,並說道:
“既是知交,何須如此多禮!”
胡雪岩又吩咐擺下酒宴,楊昌仍然堅辭,終於拗不過這位好客的主人,隻得赴宴。
胡雪岩端起酒杯,說道:
“楊大人一路風塵,辛苦勞頓,不勝感激之至!雪岩敬大人一杯酒。”
二人碰杯後,一飲而盡,楊昌放下酒杯說:
“胡大先生,王亦鬆的案子不足憂矣……”
接著,他把去見滿人普慶的經過敘述一遍,然後又對他說道:
“幸虧慈禧對王有齡尚有極好印象,在這重要關口,能放王亦鬆一馬,隻給他一個免職的處分,已是天高地厚了。”
胡雪岩立刻說道:
“這又歸功於左大人!當年收複杭州後,胡某把王有齡大人的遺疏交給他之後,他當即擬表,曆數王有齡的誓死報效朝廷的功績,連同那份遺疏一起,呈送朝廷。慈禧見了,立即追諡王有齡功績,並下諭其子王亦鬆承襲父職,未料此子如此不肖……”
楊昌又說:
“王亦鬆免職,普慶接任兩淮鹽政,這與吏部大臣文祥有關,據傳:普慶跟這位朝廷的大紅人有些姻親,不然這肥缺又怎能輪到他?”
胡雪岩又問:
“大人可聽說王亦鬆被免職之後,打算到何處去?”
楊昌笑道:
“這位年輕的鹽政官聚斂了不少的銀子,聽說他準備去西湖邊上買一處地方,蓋一莊園,過隱居生活去了。按說,他也該來你胡府一趟,報答當年你搭救他的那一段恩情。”
胡雪岩忙答道:
“他不來也就罷了,隻要能平安地過去這一關,也算是他積了其父的陰德,雪岩也放了心,楊大人你說哩!”
“古人說:道不同,不相為謀。對王亦鬆這種人少來往,不來往卻無關緊要。……”
胡雪岩立即把話鋒一轉,問道:
“楊大人!雪岩還有一事相求。”
“有事請直說。”楊昌放下筷子看著他。
胡雪岩急忙站起來,替楊昌斟滿酒後說:
“不瞞大人說,雪岩在福州時已答應左大人,對這次西征不僅幫助籌餉、籌糧,還要為西征的將士們籌集各種常備藥物,以備不時之用。”
楊昌聽到這裏,連忙豎起拇指讚道:
“好!有眼光,夠交情!”
說完,他奪過酒壺,為胡雪岩也斟上酒,說:
“請接著往下說。”
“楊大人,這製藥要有藥店才行,雪岩考慮多日,杭州隻有一家老字號的慶餘堂藥店”,胡雪岩說到這裏,看著楊昌又說道,“近日,城裏傳說這藥店在鬧糾紛,也有人說正在打官司,雪岩很想把這老店買過來,不知大人以為怎樣?”
楊大人忙說:
“胡大先生不愧是商界名流,抓消息也夠及時的。幾天前藥店老板的遺孀才到本衙門裏喊冤,我正在準備派人去查處此事……”
原來慶餘堂藥店的老板名叫張樹邦,不久前被藥店的掌櫃周玉和請去家裏喝酒,回家後口鼻流血而死。留下一個年輕的遺孀林玉梅,帶著一個兩歲的女兒,無親無故,叫天不應,喊地不靈。
這時候,那個掌櫃周玉和逼著林玉梅,要把張樹邦殯葬入土,她哪裏願意,堅持要官府前為驗屍,為丈夫伸冤報仇。
周玉和勾結店內夥計,偽造借據,說張樹邦生前曾借他五萬兩白銀,要林玉梅立即歸還,否則,便把藥店作為抵債的銀子。
林玉梅無法,便到臬司衙門告狀,這位臬司乃是一位滿人,名叫恒福,是當朝慶親王奕的一位愛妾的胞兄,官不大勢大,連身為巡撫的楊昌也不敢輕意去惹他。
那位藥店的掌櫃周玉和也非等閑人物,他知道恒福的來頭很大,又貪財好色,便投其所好,經常去送禮不說,還五日一小宴、十日一大宴地請他喝酒吃飯,終於套上了近乎,二人成為酒肉朋友。
兩月前,周玉和把自己十四歲的親生女兒芸英送到臬司衙門裏,給恒福作小妾,由朋友升級,變成嶽翁。
這樣一來,林玉梅去告狀,恒福根本不予受理,還罵她咆哮公堂,妨礙公事,再來擾亂,定責不饒。
有人偷偷地對林玉梅說:
“巡撫大人楊昌剛剛回府,快去衙門口喊冤去!”
林玉梅穿上一身孝服,懷裏抱住兩歲的女兒,跪到巡撫衙門口整整半天,才放她進去。
她從頭至尾把事情敘述一遍,哭著說:
“請楊大人派人驗屍,為我丈夫伸冤。”
楊昌隻得放下了她的訴狀,對她說:
“你先回去等著,讓本官斟情查處。”
她回去之後,楊昌便來到胡府,現在聽胡雪岩一說,覺得這案子本身已夠棘手,想把藥店買過來,更增加了麻煩。
他想了一會兒,說道:“要想把慶餘堂藥店買過來,必須先把案子判了才有機會。請胡大先生稍安勿躁。”
說完,楊昌就站起來告辭,胡雪岩:
“大人,讓雪岩陪著大人一起去吧!”
“也好,請把你那二品官服穿上,讓那恒福不敢輕視你,他不過是個三品官呀。”
於是胡雪岩也坐上轎子,一起向慶餘堂藥店出發,路過巡撫衙門時,楊昌的文案師爺耿伯威提著一隻皮箱,已等候多時了。
楊昌向他問道:
“耿師爺!都準備齊全了?”
“全準備齊了,都在這箱子裏。”那位耿師爺指了指箱對他說。
“好吧!我們現在就去藥店驗屍;還有,派人去向恒福臬台大人通報過了吧?”
耿師爺忙點頭答道:
“早去向他通報了,這時他也該出發了。”
楊大人一聲令下,三乘轎子魚貫而行,楊大人領先,胡雪岩居中,後麵是耿師爺的轎子,隨行的親兵侍從二十餘人。
這慶餘堂藥店在杭州吳山東麓的大井巷內,作為中藥老店據傳它的前身是南宋太平惠民和劑藥局所設的熟藥局,與北京同仁堂一南一北,是國人熟知的老店了。
不過兩個時辰,三頂轎子一齊停在藥店門前的馬路邊上,接著臬司恒福也坐著轎子來了。
下轎之後,楊大人向恒福介紹道:
“這位是二品布政使銜胡雪岩胡大人!”
恒福雖然後台過硬,但是他也知道現官不如現管,下了轎子先跪下向楊大人問安;再跪到胡雪岩麵前請安,然後與耿師爺拱手作揖之後,才隨著楊大人、胡雪岩之後,一起走進藥店的後院,因為那裏停著藥店老板的屍體。
幸虧這時是初冬季節,屍體已經停放了五天多,仍然沒有腐爛,上麵蓋著一塊白被單。
此時,張樹邦的遺孀林玉梅,正淚流滿麵地抱著女兒,跪在屍體的旁邊。仔細看她,年齡不過三十歲左右,盡管穿著不太整潔的孝服,麵容也憔悴不堪,仍掩飾不住她那俏麗標致的風姿。
藥店的掌櫃周玉和領著藥店裏的夥計們,也都站在院子的邊上,冷靜肅穆地看著。隻有周玉和麵露驚慌之色,先是跑到楊大人麵前,慌忙跪下,連續磕了許多頭,自報家門:
“藥店掌櫃周玉和給楊大人請安!”
楊昌把眼一瞪,手一揮,斥責他說:
“誰讓你來羅嗦,滾一邊去!”
周玉和被罵得灰溜溜地退到院子邊上站著,連大氣也不敢出了,兩眼東瞅西瞄,顯出十分不安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楊昌朝胡雪岩、恒福分別看了一眼,是向他倆打打招呼的,接著大聲說:
“現在,屍檢開始!”
隻見耿師爺手提皮箱,走到屍體前,先將那塊白布揭起,在場的人們舉目一看,不由大吃一驚:原來張樹邦的臉上布滿殷紅的血跡,口中、耳裏、鼻子裏全是淤血。
後來,耿師爺又從箱子裏取出一把明光閃亮的小刀——據說是從屠夫手中借來的殺羊刀,開始對張樹邦的屍體進行解剖了。
不久,他把肚子割開以後,將一根銀棒往腸胃裏的飯食中一放,那根銀棒便立刻變了顏色,由銀白變成了蒼綠,這說明張樹邦是中毒死亡,證據確鑿。
耿師爺一一記下了驗屍的各項結果,走到楊昌麵前,稟報道:
“楊大人!死者屍體裏有劇毒,乃中毒身亡。”
楊昌向胡雪岩、恒福一招手,三人一齊走到屍體身邊,又仔仔細細審視一遍。
此時,胡雪岩又從袋中掏出一塊銀元寶,將它放入屍身的肚子裏,那元寶立刻變成了蒼綠的顏色了。
楊昌高聲宣布:
“通過屍體檢驗,張樹邦確是中毒而死!本官鄭重宣布:立即把原慶餘堂藥店掌櫃周玉和關押起來!”
此時,耿師爺向親兵們一揮手,走過去兩個身高馬大的親兵,拿出準備好的繩子,立即把他五花大綁起來。
周玉和卻聲嘶力竭地大聲喊道:
“我冤枉呀!我冤枉呀!……”
“楊大人!你不能偏聽偏信呀!……”
“臬台大人快來救我!臬台大人快來救我!……”
……
這時候,恒福急急忙忙地快步走到楊昌麵前,雙膝跪下,大聲說道:
“楊大人!雖然張樹邦為中毒身亡,但是,這毒也未必是周玉和放的;既然沒有證據能夠證明周玉和放毒,就不該關押周玉和。請大人三思!”
楊昌聽了,連上眼也沒有看他,隻是把大手一揮,高聲說道:
“這裏不是商討案情的所在!本官鄭重宣布:把人犯帶回衙內審問!現在回衙!”
說完,楊昌、胡雪岩轉身走出院子,向門外停放的轎子大步走去。
恒福一直跪在地上沒有起來,見楊昌並不買他的賬,氣得漲紅著臉,從地上爬起來,狠狠地甩了幾下袖子,悻悻地隨後也走了出去。
此時,藥店的年輕老板娘林玉梅,立即號啕大哭起來,一邊訴著:
“樹邦啊!你死得太可憐了!你的冤魂可別走遠啊!等到楊大人斷清了案子,處決了害死你的仇人,為你伸了冤,報了仇之後,你再安心地跨鶴升天而去!”
“樹邦啊!一定要記住我的話!”
藥店裏的夥計們也在議論紛紛,有的說:
“楊大人斷案,沉著老練,不偏不倚,公正無私,重證據而不主觀臆斷,……真清官也!”
可也有人不以為然,他們認為:
“恒福臬司說得也有道理,沒有下毒的證據,就把周掌櫃的押起來,不能讓人心服,楊巡撫的屁股坐歪了。說不定他受了老板娘的銀子了!”
還有人幸災樂禍地說:
“這下有好戲看了,那個潑皮方多士知道他姐夫被關押起來,能夠善罷幹休麽?……”
此時,門外忽然傳來一片叫嚷之聲,原來是周玉和的六、七個妻妾。聽說丈夫被抓去了,大老婆方金牙一聲呐喊道:
“走,隨我去找那小孀婦算賬!”
她們來到藥店,夥計們誰敢攔阻?一陣旋風似地擲到後院,見到林玉梅坐在屍體旁哭訴。方金牙用手指著,咬牙切齒地大罵道:
“好個小孀婦!你男人死了,與我們的男人何幹?你到處告狀,想拉個墊背的是不是?……還我的男人!不然,老娘非打死你這小妖精不可!”
林玉梅還未站起來,方金牙便先下手為強,一步竄過去,抓住頭發把她按在了地上。
隻見方金牙一腳踏住林玉梅的後腰,雙手腰,對身後的小妾們大聲叫道:
“打!打死這個小孀婦——”
於是,六、七個女人,十幾隻拳腳,如冰雹子從天而降,劈哩叭啦,一齊向林玉梅打去。
這女人也聰明,一見來這麽多人打她,急忙翻身向下,兩手護住頭,心裏想:
“這頭不能讓她們打,麵容更要護住,這身子任她們打吧——”
方金牙是周玉和的大老婆,是個有名的潑婦。有一次,周玉和一夜未歸,第二天回到家裏,她罵得火起,抓起桌上的長把鞋刷子就砸,不料,那刷子沒有擊中周玉和,打在櫃上又被彈回來,木把子恰巧撞在自己的門牙上,一下子砸斷了兩個大門牙。
此後,“方金牙”的名字傳開了。
女人們正亂七八糟地打著,方金牙眉毛一揚,眼珠子一轉,又想出了一個壞主意:
“這麽打,未免便宜了小孀婦,得讓她嚐嚐皮肉之苦,才顯出老娘不是好惹的!”
想定之後,忙把袖子一挽,大聲指揮道:
“快!撕開她的衣服,把她的騷打爛!”
女人們立刻收起拳腳,急忙彎下身子,像瘋了一樣地撲到林玉梅的身上,撕的撕,拽的拽,頓時將她的衣服扯得一片片的亂飛,露出了雪白的皮肉……
林玉梅起先被打時,拚命地叫喊,希望有人來救自己,一心想護住頭臉不被傷害,不料越打越沉重,幾乎支撐不住了。現在衣服也被撕爛,她是想要自己的性命,再由她們整治下去,非死不可!
想到這裏,林玉梅騰地一下子跳起來,怒睜二目,大喝一聲:
“你們害死了我的丈夫,還嫌不夠,又來欺侮我孤兒寡母,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跟你們拚了罷!”
說著,伸手一把抓住方金牙的長頭發,另一隻手一巴掌打去,不偏不倚,正巧打在她的門牙上,那兩顆包上去的金牙立馬被打飛了!
這突然的舉動,把那些女人嚇懵了!一時愣住立在地上,如泥塑木雕一般。那位方金牙更是被一巴掌打得暈頭轉向,又見金牙被打落,不由得大聲哭鬧起來,兩眼搜尋著飛走的金牙,嘴裏不停地叫著:
“我的金牙呢?我的金牙呢?……”
林玉梅早就恨死了這個女人,一見她這般情景,心中把仇恨集中在握緊的雙拳上,對準她的麵門,猛地打去……
方金牙立刻被打得滿臉是血,兩眼腫得看不見了,嘴裏不停地叫罵,兩手亂抓,站在原地打轉轉,別的女人見林玉梅如此厲害,一個個嚇得躲到一邊去了。
林玉梅仍不罷休,見方金牙無人幫她,便一不做,二不休,憋足勁,一腳踢去,正中她的小腹下麵的**,疼得大叫一聲,仆倒了。
隻見伏地大叫道:
“你這小孀婦,把老娘的,老娘的——小肚子踢破了!噯喲——!疼死我了——”
就在這時,有人大喊道:
“方舅爺來了!方舅爺領著好多人來了!”
話音未落,周玉和的小舅子,方金牙的胞弟,方多士領著一幫弟兄怒氣衝衝地趕來,一見他姐姐那般模樣,急忙上前把她扶起來問:
“啊?誰敢把你打成這樣?”
方金牙用手指著林玉梅罵道:
“就是這個小孀——婦,小——騷精打的!”
方多士見姐姐直不起腰,用手捂著小肚子,趕忙問她:
“怎麽,姐姐的肚子被打重了?疼得厲害?”
方金牙忙對他說:
“不,不是——肚子!是,是……是肚子下麵的——地,地方!還有,還有這——”
她說著,用一隻手捂住肚子下麵,一隻手指著自己張開的大嘴,立刻露出了一個黑洞。
方多士用不滿的口氣又問道:
“你怎麽被她踢到那……地方?還有,金牙也被她打,打掉了?……”
他說著,放下他姐姐,轉身看著站立不遠的林玉梅,隻見她披散著頭發,衣服被撕得稀巴爛,一綹綹,一道道的碎布搭拉著,露出一塊塊雪白的皮肉,像一個瘋癲的女人。
方多士走到她麵前,抬起手來用手指在她的臉上將頭發掠開去,下流地說:
“喲!這小孀婦也夠俏的,……”
他口裏說著,兩隻色迷迷的三角眼看著她那雪白的胸脯上堆著的兩隻**,**笑著說:
“要是把她賣到窯子裏去,還能……”
未等他的話說完,林玉梅早已揚起手來,對準他的黃臉盤打去——
但是,會一些武功的方多士畢竟眼尖,一把抓住林玉梅的手腕兒,並不摔她,卻用另一隻手迅速抓住她的**,用力地揉著,**邪地笑著,口中不停地發出“嘖嘖嘖”的聲音:
“還怪嫩呢——”
方多士身後的那些兄弟打手中,有人喊道:
“大哥!將那小娘們帶回去,讓兄弟們玩玩!哈哈哈……”
此刻,林玉梅拚命地掙紮,罵道:
“流氓!惡棍!該殺的一幫強盜”
方多士聽了,非但不生氣,反而嘻皮笑臉地繼續去揉捏她的**,並警告道:
“小騷精!你別叫,惹惱了老子,扒光了你的衣服,讓兄弟們輪著幹你!”
聽了他的話,周圍的那些打手們興奮得手舞足蹈,流裏流氣地怪叫著,有人又叫道:
“大哥說得對,扒光了最好,就在這院子裏我們兄弟幾個管叫她叫,叫不出來了,嘻嘻!”
突然,院子裏有人大聲喊道:
“不得無禮!”
方多士嚇得手兒一哆嗦,把她的**鬆了,急忙轉過身子,定睛一看,見是胡雪岩一身的官服,正氣凜然地站在那裏。他先是一愣,認出他就是阜康銀號的大老板胡雪岩,忙說道:
“啊!這不是胡大先生嗎?你管得也真寬呀,這裏不是阜康銀號,你能管得著嗎?”
“放肆!”胡雪岩身後的張其才,上前兩步,目光如炬,高聲教訓他道:
“大膽的狂徒,有眼無珠,二品的朝廷命官,布政使銜胡大人來了,還不趕快跪下請安!”
可是,方多士聽了,竟充耳不聞,皮笑肉不笑地看著胡雪岩,滿不在乎地說道:
“他這二品官除了能蒙住外地人,杭州城裏誰不認識他是阜康錢莊的大老板胡大先生,不就是手裏多有幾兩銀子嗎?……
“混帳!”
張其才氣得滿臉怒容,正要下去掌他嘴時,忽被胡雪岩喊住,說道:
“方多士!你一個大男人跑來欺侮一個弱女子,還不夠丟人現眼,又當著眾人的麵胡言亂語,本官不與你計較,趁早滾蛋去罷!”
方多士聽了,卻得寸進尺地說:
“嗬!你們張口‘本官’,閉口‘大人’的,裝得倒像!老子才不認呢?老子隻認得這個!”
說著,方多士把拳頭舉得高高的,走向胡雪岩而來,他是想先發製人,來個突然襲擊。
他的那些兄弟們也在旁邊趨勢呐喊助威:
“什麽胡大人?揍他!……”
胡雪岩又大聲告誡他說:
“方多士!你狗膽包天,竟敢向本官動武,不想想後果嗎?……”
未等胡雪岩把話說完,方多士縱身跳向前來,揮拳就打,張其才挺身迎住,大聲喝道:
“方多士!現在跪下謝罪還不遲,再頑固下去,你絕無好下場!”
他冷笑一聲,目中無人地亮出招式說:
“哼!老子從來不知謝罪是怎麽一回事!來罷,老子是認拳不認人!”
張其才知道他自恃有些武功,便目中無人,心想趁這機會,狠狠教訓他一頓,也是必要的。
遂縱身跳到院子中間,與方多士交起手來,但他隻防不攻,像跟小孩子玩遊戲一樣,引得方多士又急又氣忙對周圍的弟兄們喊道:
“上!都一起給老子上!”
於是,方多士的七、八個同夥兄弟,也一聲怪叫,跳過來把張其才圍在中間,氣勢洶洶地準備向他進攻。
此時,楊回、牛進欲過去參戰,被王家懷伸手攔住,對他們輕輕地說:
“用不著,才哥一個人就把他們製服了。”
就在此時,隻見張其才大喊一聲“咳”,一個箭步跳到那個手執木棍的人麵前,輕輕一掌,把他打倒,伸手奪過那人手中的木棍,用木棍再掃了一圈,七、八個人全被掃倒,躺在地上亂滾。
張其才扔了木棍,走到橫臥在地上的方多士身前,對準他的胯骨輕輕一踢,問道:
“你還不起來去向胡大人請罪麽?”
方多士使盡力氣,卻站不起來,隻得爬到胡雪岩麵前磕頭如搗蒜一般地哀求道:
“胡大人!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就饒了我這一次吧!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敢了。”
胡雪岩忽然靈機一動,趁勢問道:
“我且問你:有人說,藥店老板張樹邦是被你毒死的,你還不老老實實地招供麽?”
方多士頓時嚇癱了,急忙申辯說:
“誰這麽害我?我隻是派人替姐夫買鼠藥,怎能說是被我毒死的呢?胡大人!你可要替我做主啊!”
胡雪岩聽了,心中暗喜,忙又問道:
“本官看你是條漢子,才這樣對你;不過,要替你作主,你得說實話,把你知道的事情詳詳細細交代出來才行。”
方多士又說:
“要是我都說出來了,藥店老板張樹邦已經死了,楊大人會不會讓我姐夫償命呀?”
“自古以來,殺人要償命的,難道你不知道?不過,”他說到這裏,停下來看一下院子裏,以方金牙為首的那些女人早走了,方多士的那些兄弟打手已被打得東倒西歪,躲到牆腳下,連大氣也不敢出了。於是他想了想,又對他說:
“最好你把知道的情況向楊大人說,或許能受到從輕懲處,也未可知。”
方多士一聽,趕忙問:
“請胡大人帶我去見楊大人好不好?”
“這,這合適嗎?……”胡雪岩故意說道。
方多士又道:“有什麽不合適的?胡大人,我求你了!你就帶我去罷,我一定老實向楊大人交代清楚!”
胡雪岩這才答應道:
“好罷!你快些起來,我們現在就去見楊大人!”
可是,方多士費了很大的勁,才爬得起來,腰仍是直不起來,他隻得對張其才哀求道:
“我這腰被你踢錯了骨位,請……請大爺幫我扶正吧,我,我再也不敢胡來了。”
張其才向胡雪岩看了一眼,冷笑一聲說:
“以後再胡作非為,我讓你永遠直不起腰來!”
方多士口中連聲稱“是,是,是”,又說:
“大爺能放我一馬,我今後一定痛改前非!請求大爺快,快一些替我扶……扶正吧!”
胡雪岩說道:
“他既然願意改過,你就饒了他這一次吧!”
張其才這才走過去,在方多士的腰上捏了幾下,用力一擰,隻聽“喀吱”一聲,方多士這才站立起來,又搖晃了幾下,急忙雙膝一跪,要給張其才磕頭,被他扶起來了,對他說:
“不打不相識,隻要你能認真改過,做個好人,也就行了。”
胡雪岩問他:
“現在就去巡撫衙門吧?你沒有改變主意吧!”
方多士立刻拍著胸脯說:
“胡大人放心,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說過的話從不反悔,咱們現在就去見楊大人。”
他說過之後,轉臉對牆腳下的那些兄弟們:
“你們各自回去休息,我隨胡大人去巡撫衙門去一趟,一會就回來了!”
胡雪岩遂轉身走出藥店大門,坐上了轎子,心中暗自高興,想著剛才發生的事情:
幸虧沒有隨楊昌回府,中途借口有事,才能折回藥店,救了那位小孀婦,也才能與方多士這個楞頭青會麵,找到毒殺張樹邦的罪證。
但是,他又擔心:見了楊昌之後,方多士會不會變卦?一旦他不說實話,又怎麽辦?
就在這時,忽聽轎外有人喊道:
“胡大先生可在轎子裏?”
張其才忙問道:
“有什麽事要找胡大先生?”
胡雪岩忙從轎裏伸出頭來,見是汪九斤,急忙向他招手,一邊喊著“停轎”,一邊問:
“九斤找我有什麽事情?”
“京城裏來了聖旨,請你趕快回去哩!”
“噢!這,這得趕快回去了!”
胡雪岩說完,一見馬車停在路邊,忙對王家懷吩咐說:
“快,快去巡撫衙門,請楊大人來胡府,就說我有重要事情要向他稟報!”
他又看了一眼方多士,對他溫和地說道:
“本官先做馬車回府接聖旨去,你隨他們一道走吧?”
他見方多士連聲答應,便立刻跳上馬車,向汪九斤催促道:
“快,快回府裏去!”汪九斤答應一聲,揚起馬鞭,那棗紅馬昂起頭來噅噅一叫,四蹄翻花,奔馳而去……
胡雪岩匆匆回到府裏,接了聖旨之後,恰好楊昌也來了,他把聖旨遞過去,楊昌恭恭敬敬地將聖旨鋪在案子上,仔細一看,那上麵明明白白地寫著:
同治六年七月初八日諭內閣:
據六月初五日左宗棠急奏:西征大計,衛國之舉,糧餉軍械是為關鍵之所在,現已滯礙甚甚。特保舉杭州義商胡雪岩(欽令正二品布政使銜)為上海轉運局委員。該奏所言甚切,且引胡雪岩協辦常捷軍並福州船政局事,足見胡雪岩懷忠君愛國之心,非等閑唯利是圖之商人,特準奏著胡雪岩為上海轉運局委員,籌辦左宗棠西征軍需諸事宜。
欽此。
楊昌讀完這份朝廷的“聖諭”,胡雪岩又取出一封信給他,說道:
“這是左大人派人送來的書信,請看看吧!”
他讀完之後,鄭重地說:
“左大人授你全權處置軍需,責任重大啊!又有朝廷的聖諭,胡大先生鵬程萬裏,無可限量!楊某在此恭賀了!”
說完,忙站起身子,彎腰一揖,忙得胡雪岩也急忙抱拳稱謝,遂坐下喝茶。
胡雪岩立既把方多士跳出來找事,被張其才教訓後,主動要求供述他們毒害張樹邦的經過,前前後後,從頭敘述一遍,楊昌問:
“方多士他人在哪裏?”
“就在本府內恭候大人哩!”
“既然如此,我們何不來個三堂共審呢?”
楊昌說完,看著胡雪岩,又接著說道:
“抓緊把這案子辦了,你也可以趁熱打鐵,把那藥店買過來,左大人又急等要你去上海,這對你都有利呀!”
“好!聽大人一席話,雪岩茅塞頓開!”
兩人不再耽擱,遂坐上轎子,命張其才等帶著方多士,一齊回到巡府衙門。
在威嚴的巡撫大堂上,楊昌凜然端坐在堂案內的太師椅子上,胡雪岩與恒福坐在右側的凳子上,兩旁站著親軍、差役,一個個屏氣肅立,滿臉殺氣,整個大堂氣氛緊張,令人不寒而栗。
過了一會,楊昌向胡雪岩、恒福看了一眼,又向坐在左側一張桌子後麵的耿師爺點了點,便拿起案上的那塊驚堂木,大喊一聲:
“升堂!”
耿師爺急忙站起來,對著門外大聲喊道:
“帶人犯——上堂!”
在這喊聲未落之前,堂下的兩排手持木棍的差役便齊聲喊著:“威——武,威——武”的嚇人的聲音。
此時,周玉和被押進大堂,他一見這般陣勢,不由兩腿一軟,“撲通”跪下,伏在地上,低著頭,不敢向堂上看一眼。
楊昌又把驚堂木一拍,問道:
“下麵跪著的是誰?報上名字來。”
周玉和慌忙顫聲回答:
“小人周玉和,是慶餘堂藥店的掌櫃,一向老實做人,不做違法事情,大人關押小人,實在是天大的冤枉!”
楊昌冷笑一聲:
“周玉和!慶餘堂藥店的老板張樹邦,是被誰毒死的?”
“小人不知。”周玉和答。
“張樹邦死前在誰家裏吃的飯?”
“在小人家裏!”
楊昌冷笑道:
“大膽!周玉和你聽著:別以為你不承認,本官就沒有證據。告訴你:你不承認,有人承認,有人會出來作證的!”
說完之後,他又向門外大聲喊道:
“帶方多士!”
那個方多士一進大堂,忙向台上看了一眼,見三位身穿官服的大人威嚴的坐在那裏,嚇得慌忙低下頭來,又聽到兩旁響起“威——武”的叫聲,更是心驚膽顫,急忙跪下磕頭。
楊昌故意把那驚堂木拍得更響,問道:
“何人在下麵跪著?”
方多士慌忙答道:“小人方多士。”
楊昌坐直身子,逼視著台下說道:
“方多士!你要老老實實回答本官問你的事情,若是隱瞞,本官絕不饒你!聽到了嗎?”
“楊大人!小人聽到了。”
“方多士!是誰要你派人去買毒藥的?”
“是我姐夫周玉和。”
方多士的話剛說完,周玉和忙瞪眼說:
“你胡說,我何時要你派人去買——”
未等他說完,楊大人便把驚堂木一拍:
“周玉和!你膽敢阻止證人說話,擾亂大堂秩序,若是再犯,定當掌嘴!”
接著,方多士便把周玉和要他派人去買毒藥的經過,詳細供述出來,周玉和氣得直瞪眼也沒有辦法。
後來,在證據確鑿目前,周玉和隻得承認張樹邦是自己害死的,恒福雖然深感意外,還想替他辯解幾句,因為有方多士的證實,又有一個下藥的傭人證實,周玉和無法抵賴,恒福也無話可說了。
這案子定後,便將周玉和打入死牢關押,隻等上報朝廷批複之後,即可在秋決時將他開刀問斬了。
方多士雖然派人去買毒藥,但他沒有直接參與毒死張樹邦的事情,又有主動交代案情的表現,便從寬處理了他。
胡雪岩對他說:
“隻要你改邪歸正,能做個好人,將來當鋪開業時,就讓你負責經營主持了。”
方多士聽了,自然高興,他又建議道:
“有一家名叫濟人的當鋪,由於老板賭博輸錢太多,正想把當鋪賣了,請胡大人斟酌是買與不買?”
胡雪岩忙說:
“你先去打聽一下,了解當鋪賣價,然後我們再商議購買之事。……”
方多士走後,胡雪岩看著他的背影說:
“俗話說:浪子回頭金不換。說不定,他會變成一個好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