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滬上花叢第一枝

上海第一美人吳寶玉啟齒一笑:“胡大先生何必假裝正經!你今天入我門來,早有耳目盯牢,不消半個時辰,上海灘便會傳遍胡雪岩拜倒在吳寶玉裙下的頭號新聞!既然如此,何不來個假戲真作……”

這些日子,胡雪岩特別高興。

浙江巡撫楊昌大人親自出麵,辦清了那件棘手的案子,又以媒人身份,將林玉梅的女兒說給胡雪岩做兒媳婦,兩家結成了秦晉之好。

胡雪岩在距離藥店不遠的一條街上,買了一處小院,把林玉梅母女搬了進去,她們今後的一切生活費用,全由胡雪岩供給了。

前日,湯萬山父子三人已來到杭州,胡雪岩把自己辦藥店的想法向他一說,湯萬山笑道:

“行醫製藥,治病救人,自古以來為行善積德之舉。老朽在這垂暮之年,還能被胡大先生賞識,將平生所學貢獻出來,也是幸運。”

胡雪岩領著湯萬山父子三人,來到慶餘堂藥店,召集店內人員說道:

“自今而後,藥店全名為‘胡慶餘堂藥店’,掌櫃為湯萬山老人。各位願留者留下,不願留可自動離開。……”

為了把藥店辦成能與北京同仁堂藥店相匹對,胡雪岩決定把原來藥店拆掉,在原址上重新建造新的店堂。

經過一段時間之後,一座別具一格的藥堂終於在原來地址上建成了。

從外表上看去,新建成的“胡慶餘堂藥店”是一座有著江南亭園風格的商業建築。

藥堂分前後兩進,前為店堂,做醫藥生意;後為作坊,是製藥的地方。在兩進之間,用護牆隔成長生弄,形成一個屏風。

藥店中的廳堂十分寬敞,梁坊雕龍畫鳳,建築選材用銀杏、銅超、鐵超木等,十分考究。

浙江巡撫楊昌大人親自領著杭州城地方官員,來到新落成的“胡慶餘堂藥店”,參加了開業典禮,並撰聯親書了十多副聯語:

藥店大門上的對聯是:

豈其小技矣

此乃仁術也

店內正堂上的一副對聯,十分醒目:

敢雲醫國手

常抱活人心

在櫃台兩邊牆上有一副聯語:

妙手除疾苦

良藥醫病人

還有一副更有意義,滿含對病人的關愛:

但願世間人無病

何愁櫃上藥生香

在後院製藥的作坊裏,也有一副聯語:

慶餘堂內有親人無論生地熟地

西子湖畔盡著花但聞藿香木香

還有一副短的,內容極有象征性:

以春風情懷

做救人事業

開業之後,胡雪岩對湯萬山說道:

“在藥店的櫃台邊上,可設一座位,讓醫生為病人義診,不收看病費用,隻收藥費。”

湯老先生笑道:

“胡大先生的意思,就是看病不要錢,買藥才收費,這是真正的義診了。”

過後,湯萬山在胡慶餘堂藥店的大門之外,豎了一個高高的木牌,上書:

胡慶餘堂義診:看病不要錢

買藥才收費

自木牌掛出之後,前來看病的人絡繹不絕,每天從早到晚,各類病人,應接不暇。

人們一傳十,十傳百,奔走相告,有人說:

“胡慶餘堂真是開義診了!收的藥費也挺少,店裏先生看病挺認真……”

還有人把藥店老板也宣傳上了:

“胡慶餘堂藥店老板是胡雪岩,有名的富商,還是戴紅頂子的朝廷命官呢!”

過不多久,這“義診”的新聞由街談巷議,到家喻戶曉,傳遍了杭州城,胡雪岩的名字也為更多人所熟知,連同他的事跡被傳得沸沸揚揚,神乎其神。

有一天,胡雪岩正要出門時,忽見一位須發斑白的老頭笑眯眯地看著自己,忙問:

“老人家,有事找我嗎?”

“你就是胡慶餘堂藥店的老板胡大先生?”

“鄙人正是胡雪岩。”

“老朽已經去了藥店三次,也未見到你,這次可算是我幸運,終於見到了你這位大忙人!”

胡雪岩一聽,忙對老人說:

“老人家,我們一起去藥店細談好不好?”

“老朽正求之不得呢。”老人高興了。

胡雪岩扶著老人,一起坐上了汪九斤的馬車,很快地來到胡慶餘堂大門前,老人站立藥店門外,看著那高大的義診木牌,激動地說:

“四十年了!老朽又來到了這裏……”

胡雪岩見了,忙上前扶著他,說道:

“老人家,別過於激動,我們進去說話。”

二人走進藥店,湯萬山把他們引進廳堂隔壁的一間小屋,這是小小的一間雅室,屋內陳設簡單,一張桌子,幾把靠椅,牆上還掛著幾幅字畫,別無他物了。

湯萬山向他告辭說:

“外麵還有病人,我得出去照應,你們談吧!”

他說完,點頭微笑著走了,隨後小佗端著茶盤,送來了茶水,屋子裏無別人。

老人抬頭看了看牆上的字畫,便說道:

“老朽本是杭州人,不過四十年前離開這裏,其間從未回來過,真是說來話長啊——”

這老人名叫黃文山,家住杭州西湖的北岸,棲霞嶺南麓,他的住宅距嶽王廟僅半裏之遠。

他原是秀才出身,二十歲時,妻子患病臥床,延醫診治,沒有治愈。聽說杭州城裏的慶餘堂藥店有名醫,便用車把妻子送來診視。

那位醫生是一個中年人,給開了藥方,取了藥,臨走時,黃秀才向他問道:

“請問先生,我妻子患的是什麽病症?”

那醫生想了一會兒,才悠悠地告訴他:

“她勞累過度,身體虛弱,得的是虧虛病。”

回去之後,妻子的病不見好轉,反而加重,又來慶餘堂看了幾次,隻是藥費一次比一次高,妻子的病也一次比一次加重,已經奄奄待斃了。

說到這裏,老人看著胡雪岩難過地說:

“就在這時,門外來了一個遊方的道士,人們都說他會治病,我把道士請進家中,讓道士給妻子看病。”

老人顯出傷心的樣子,胡雪岩問他:

“那道士怎麽說?”

“那道士真有些醫術,他對我說:‘你妻子是婦科的病,經常尿血,不信,你去問她!’我妻子這才說出她尿血的情況……”

“那位道士給治沒有?”

“道士見到慶餘堂醫生開的藥方,搖著頭歎息說:‘南轅而北轍,庸醫,庸醫!’說罷,便出門而去了。”

胡雪岩又問:

“這道士既然識透了病症,為何又見死不救?”

老人歎了口氣,說道:

“我跑出門,追趕上道士,請他回來救我妻子,甚至我跪下求他。那道士為難地說:“太遲了,我是華佗也無力回天!請……請準備後事吧!’……”

胡雪岩看著老人沉浸在往事的回憶裏,不忍去打攪他,便去為他斟上一杯熱茶,說道:

“自古以來,庸醫害人。可是像古代的扁鵲華佗,又有幾人?”

老人喝了一口茶,又說道:

“埋葬了妻子之後,我賣完了家產,背著行李,到處訪醫問藥,也學到一些醫術,就一邊遊曆,一邊為百姓治病。十年前,在天目山裏遇到一個藥農,我倆談得很投機,就在他那裏住下來。我們一起上山采藥,回來製藥,他今年春天去世了。享年八十六歲。”

胡雪岩忙說:

“他也算是高壽歸天,得其所哉!”

老人又說:

“不久前,我來杭州時,聽到了有關胡大先生在胡慶餘堂藥店開義診的傳聞,便前去察看一番,方知確有其事。”

胡雪岩忙問:

“老人家有何高見,不妨當麵指教。”

那老人聽了,笑道:

“老朽今年六十八歲,登天目山還可以一口氣走到山頂,體質也算硬朗了,我想請求到胡慶餘堂藥店為人治病,不知胡大先生可願容納。”

胡雪岩急忙笑道:

“歡迎,歡迎!胡某十分欽敬你老人家的毛遂精神,並以重金相聘!”

老人連忙擺手,爽快地說道:

“胡大先生!老朽年近古稀,孤身一人,要錢何用?我到胡慶餘堂為人看病,主要是看重那‘義診’二字!”

說到此,老人停下來看著胡雪岩問道:

“請問:你胡大先生開義診的目的何在?”

“簡單地說,就是為了減輕藥費負擔,為百姓效勞,特別是為天下的窮苦百姓治病……”

“說得好,胡大先生確有俠義心腸!”老人拍著手稱讚道,“可是,一旦貴堂裏的醫生沒有高明的醫術,如四十年前慶餘堂裏的那位醫生一樣,把我妻子誤診了,這義診就變成了‘誤診’!那不是反害了那些來看病的勞苦百姓?”

胡雪岩愣了一下,忙說:

“老人家見識高遠,胡某未曾想過這個嚴酷的現實問題呢!”

姓黃的老人又說道:

“老朽的醫術也稱不上高明,不過我經曆了妻子被誤診的教訓,我會謹慎對待一切病人的,何況我已有近三十餘年的治療經驗!”

胡雪岩不由雙掌一拍:

“你老人來了,真是雪中送炭呀!我想,全胡慶餘堂的人員都會歡迎你老人家的!”

黃老先生又爽快地說:

“老朽在堂裏義診看病,不但不要傭金,還要為藥店送來數萬斤草藥,以及製好的幾十種中成藥。”

“啊!你老人家真是三月的春風,及時的雨,胡某不勝感激之至!”

說罷,他立刻離開座位,要給老人行大禮,黃文山老人也急忙站起來,扶著胡雪岩說:

“沒有必要,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彼此都是為把‘義診’辦得名副其實,讓天下窮苦人得到實惠,也就是我們的共同心願!”

胡雪岩忙問:

“老人家,你說的藥草與一些中成藥還都在天目山裏麽?”

“不!我來這裏時,已裝在船上,一起運到杭州,這船還停在北港碼頭呢!”老人說。

胡雪岩興奮地笑著,向前麵店裏喊道:

“湯老先生!請你來一下——”

等湯萬山進來時,兩個老人親熱地擁在一起,胡雪岩把上述情況一說,湯萬山忙稱讚道:

“歡迎,歡迎!黃老先生見高識遠,更有俠肝義膽,這種無私為民的人品,堪稱楷模,鄙人不勝欽佩!”

兩人又客氣一番,湯萬山六十四歲,比黃文山小四歲,便主動稱呼黃文山為兄,並且笑著說:

“也許這是天意,我們二人的名字中都有個‘山’字,而且全是在第三個字上,我們老哥倆正是一對親兄弟,難道不是緣份嗎?”

黃文山立刻笑道:

“兄弟說得對,今後我們兄弟攜手,在胡大先生關照下,戮力同心,把胡慶餘堂的‘義診’辦得有名有實,讓它名揚海內,為更多的窮苦百姓解除病苦!”

“說得好,大哥畢竟有才有識,兄弟佩服,請胡大先生答應我的請求,這藥店的掌櫃,應該由大哥擔任更為切當!”湯萬山說。

“且慢!”黃文山把手一擺,急切地說,“我來的目的是幫助你把那‘義診’辦得更好,不是要兄弟肩上的那個掌櫃擔子,何況兄弟年輕,總比我強壯得多,那付擔子,還是由兄弟自己擔著吧!”

胡雪岩看著兩位老人說得都有道理,笑道:

“胡某以為,二位老人家不必謙虛,既是一家人,又認了親兄弟,還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沒有必要再爭執了,湯老先生既然早已擔起了那個掌櫃的擔子,還何必要推給黃老先生呢?依胡某說,還是不動罷!不過,黃老先生也不會對你不予谘助的!”

黃文山立刻笑道:

“胡大先生一錘定音,兄弟別再推諉了。”

湯萬山也笑道:

“好吧,恭敬不如從命!我們兄弟來攜手,共同辦義診,一心治好病,都為窮苦人!”

黃文山聽了,哈哈大笑道:

“兄弟不僅有醫才,還有文才哩!”

胡雪岩、湯萬山都隨著大笑起來……

胡慶餘堂藥店名聲大震,胡雪岩非常高興,便決定去看一下自己的親家母林玉梅,因為喝水不忘掘井人,她畢竟還是原藥店老板張樹邦的遺孀啊!

來到門前一看,見門樓上的四個大字“靜閑山莊”寫得很蒼勁,那是楊昌大人的手跡。

這名字是胡雪岩想出來的,是對親家母的安慰,讓她們母女在這裏安安靜靜地消閑,離開塵囂的世界,拋卻人生的煩惱,享受著桃源般的快樂與自由。

胡雪岩敲擊門環之後,走出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是林玉梅買來的丫環小鳳,她忙說:

“是胡大先生來了!請進!”

等胡雪岩進了院子,她重又關好大門,匆匆走進客廳旁的一間套房裏,報告道:

“林大姑,胡大先生來了!”

這林玉梅不讓丫環小鳳喊她什麽夫人、奶奶的,隻準喊她為“林大姑”。

此刻,她正在跟自己的女兒玩著,一聽說胡大先生來了,不禁一陣狂喜,內心裏怦怦直跳起來,便把女兒推給奶媽,匆匆整理一下,便從屋裏姍姍走出來,看著胡雪岩站在那裏,急忙就要彎腰給他施禮,被胡雪岩過來一把扶起,對她說:

“我又不是外人,何必多禮?”

說完,胡雪岩鬆了手,坐在一把椅子上。

林玉梅未曾說話,臉先紅了,問道:

“胡大先生!你整日忙得東跑西走,辛苦勞累,難得有閑功夫,還來我這裏看望,實在不好意思,也經受不起呀!”

胡雪岩笑道:

“哪裏,哪裏!讓親家母搬到這個小地方來,實在委屈了吧!若有什麽想法,尚請……”

未等他說完,林玉梅便插話道:

“請胡大先生再不要這麽說,我母女能有今日,全是因為有你及時搭救;又把我們安置在這個幽雅安靜的地方住下來,已經很幸運,我已覺得很滿足了!”

她說完之後,忙到院子喊道:

“劉媽!請你準備一些清淡可口的飯菜,留胡大先生在這裏吃中飯!”

胡雪岩急勸阻說:

“親家母別客氣,我還有事,未必能在這——”

林玉梅又打斷他的話,笑道:

“我知道胡大先生事務纏身,忙得厲害,不過既來之,就該安心在這裏坐一坐,我們在一起說說話,放鬆一下吧!”

這時候,從那套房裏傳來孩子的叫聲,林玉梅不好意思看了他一眼,然後麵對套房說:

“奶媽,你把春華抱到後院小花園裏去玩!”

胡雪岩微微一笑道:

“因為她的公公來了,是想來見一麵吧?”

林玉梅一聽,也笑道:

“胡大先生真會開玩笑,春華剛剛一歲半,她還不懂事呢!每日歡喜在地上爬來爬去,身上髒得很……”

“沒事的,我既然來了,怎能不想見自己未來的兒媳呢?”胡雪岩半真半假地說。

林玉梅隻得又大聲喊道:

“奶媽!把春華抱來,讓她的……公公胡大先生看一看吧!”

說罷,臉紅得如熟透的紅蘋果,顯得更加嫵媚可愛,眼睛裏閃爍著青春的火花。

小春華被抱來了,胡雪岩伸手將她抱在懷裏,仔仔細細地看著她的麵容,不時地誇讚道:

“俊,長得很俊呀!”

說罷,從懷裏掏出一個綢布小包,拆開一看,見是一副雪光閃亮的銀手鐲;下麵的小盒子裏裝著一條黃澄澄的金項鏈,遂說道:

“一點小小的見麵禮吧!請笑納。”

林玉梅欣喜地朗聲說道:

“胡大先生!你的心好細啊!真得謝謝你,考慮得這麽周到,連我這個當母親的都沒有來得及想到,你卻想到了,真是難得!”

胡雪岩卻笑道:

“親家母莫要誇,我這個當公公的第一次來見兒媳,難道不應該麽?隻是禮太輕了吧?”

林玉梅忙擺著手說:

“俗話說:禮輕情義重!這麽小的人,花費大了也沒必要,她不懂事哩!”

胡雪岩把春華放到自己的腿上坐著,一會看看林玉梅的麵容,一會又看看春華的長相,端詳來,端詳去,不由得說道:

“難怪人們說:‘女兒俊過母,男孩醜似爹。’這真一點不假,這春華長得多像你呀!親家母。”

林玉梅聽了,喜得眉開眼笑地說:

“胡大先生真會說話,這春華長得太醜了,你是在講反話吧?”

胡雪岩忙認真地說:

“親家母!我可不是說假話的人啊,這春華長得最像你了,她,她能有你那麽俊,我,我這個做公公的,也就放心,更為我那兒子高興!”

這話剛說完,忽覺大腿一陣滾燙,正不知怎麽一回事,忙低頭一看,才恍然大悟:

“啊!原來是這未來的媳婦對禮物不滿意,向公公報怨了——”

林玉梅這才明白過來,趕忙奔到胡雪岩身邊,一邊抱過春華,一邊大聲喊道:

“奶媽!快把春華抱走,她撒了胡大先生一身的尿!這小死妮子!”

奶媽急急忙忙跑來,接過春華,走了出去。

林玉梅慌忙拿過一條毛巾,在胡雪岩的大腿上擦著,嘴裏還不停地說著:

“這怎麽辦?怎能把尿擦幹?……”

胡雪岩卻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說道:

“沒關係的,小時候聽老人說過:‘小孩子的尿,似冰片,撒著誰,誰賺錢!小孩子的屎,是娘的醬,抹抹搭搭到嘴上!……”

胡雪岩在客廳裏興奮地走來走去,想著方多士報來的好消息:杭州城裏十六家大大小小的當鋪,全被他以“胡大先生”的名義,盤過來了,隻花了四萬兩銀子,夠便宜了!

可是,這麽多當鋪歸屬“胡記”了,都交給這個“回頭的浪子”經管,他總覺得放心不下。

“怎麽辦?派誰去做總管?……”胡雪岩腦子裏盤算著人選,忽然想起了張其才,心想:

“俗話說:石膏點豆腐,一物降一物。隻有派他去,方多士才不敢胡來,隻是,他一走,對我自己……不過,還有王家懷,此人的本事也不差,還有左大人薦來的楊回、牛進呢!”

想到這裏,便向門外喊道:

“張其才!”

“胡大先生有何事?”

他見張其才站在門內,忙將左手一伸:

“坐,我有事要同你商量!”

張其才看著他問:

“我不喜歡坐著,有何事吩咐,請胡大先生直說!”

胡雪岩激動地看著張其才,很不情願地說:

“我已經思考了一兩個時辰,本不想跟你說,現在實在沒有辦法,隻得,隻得忍心割愛了!”

“胡大先生!有何為難事情,直說罷!”

聽張其才催促自己,胡雪岩苦笑一下說:

“看來,這次,你要離開我了!”

“什麽,讓我離開胡大先生?我,我不想走。”

胡雪岩見他不願離開自己,更加為難地說:

“是這樣,方多士把杭州城十六家當鋪,用我的名義全買過來了,這事全交給他經管,你想想看,我能放心麽?我已經想了一個早晨,又沒有合適的人可以派去,就,就想到了你!”

張其才卻把頭扭到一邊去,堅持說:

“請胡大先生改變決定,還是派別人去吧!”

胡雪岩見他不願去,隻得勸道:

“我以為,你來替我管理這十六家當鋪,比跟著我走南闖北,從對我的支持與幫助上來說,要大得多,還是答應了吧!”

經過他再三開導,張其才這才答應,胡雪岩如釋重負,心裏說:這就放心了,有張其才擔任當鋪的總管,方多士就易於駕馭了。

就在這時,巡撫衙門來人說:

“楊大人有急事,請胡大先生立即過去。”

胡雪岩隻好坐上馬車,匆匆去了巡撫衙門,守門的侍從一通報,楊昌大人竟然迎了出來,而且抱拳施禮,滿麵春風地對他說:

“胡大先生!你真是一個大忙人,楊某派人找了大半天,總算把你請來了!”

胡雪岩聽後,苦笑一下,慌忙跪地問安,被楊大人一把拉住,連聲說:

“你我之間用得著行大禮麽?何況同為二品官銜,楊某也不能以巡撫之職壓你呀!”

說罷,二人攜手並肩,來到寬大的客廳裏。

楊大人忙對他說:

“你已接到聖諭,又收到左大人的信函,西征大軍急需你幫忙呢?為何遲遲不去上海,貽誤了軍機,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胡雪岩聽了,頭上冒著絲絲汗水,忙說:

“楊大人,雪岩何嚐不想一下子飛到上海去?但是,藥店的事要安排落實,西征所需的藥品才能生產出來,及時送往西征軍中;十二家當鋪要有可靠的人經管,才能為西征軍籌集餉銀。

這環環相扣的事情,總要件件落實,方能放心,不然,前腳剛走,後院起火,豈不壞了大事?

請大人能理解雪岩的苦心。”

楊昌點頭說:

“說得有理,不過,請胡大先生給我一個確切的動身日期,到底何日啟程去上海?”

“明日動身,絕不食言。”胡雪岩說。

“好!我今日就為閣下餞行!”說罷之後,他轉臉對院子裏大聲喊道:

“來人!”

有一侍從走進客廳,楊大人對他說:

“快去吩咐,準備一桌酒菜,最好是上等的,盡快送到這裏來,我要為胡大先生餞行!”

“楊大人何必如此客氣,雪岩受之赧然。”

楊巡撫笑道:

“胡大先生這次去上海,與前次大不相同,難道閣下沒有想到這一層?”

胡雪岩笑道:

“盡管這次是拿著朝廷的上諭去上海,想很快借到千萬兩白銀,談何容易啊!”

楊巡撫忙說:

“未必如你所想,這次是閣下奉旨去上海辦事,比前次隻有左大人在後麵為你撐腰,要硬氣得多了吧!”

“其實,這上諭還不是左大人上奏來的麽?”

“那就不可同日而語了!”楊巡撫提醒他道,“按理說,這次的行動,全屬奉旨行事!我的胡大先生!是奉旨行事,誰敢不聽?”

胡雪岩苦笑著搖頭。楊巡撫又說道:

“這次去向洋人借款,是為了籌集西征大軍的糧餉和軍械,可以稱它為‘國債’!因此,閣下以上海轉運局委員身份,代表的不僅是左宗棠的楚軍,而且是大清朝廷!完全可以放心大膽地去上海縱橫捭闔,大幹一場!”

胡雪岩說道:

“楊大人說的全是肺腑之言,雪岩豈能不知。隻是那上海是李鴻章的天下,他在上海的勢力,盤根錯節,又與各國洋人千絲萬縷,關係親近。對左宗棠的勢力拚命擠壓,什麽西征、上諭,天高皇帝遠,強龍不敵地頭蛇!這位李二先生一貫陰險狡詐,表麵上熱情禮貌,暗地裏蓄意破壞,讓你處處碰壁,事事掣肘,辦不成一件事,逼著你就範,向他們低頭……”

聽到這裏,楊昌大人長歎一聲:

“是啊!當前的大清朝廷,徒有中興虛名,其官場的傾軋、官員的腐敗,非你我所能扭轉。如李鴻章一類的奸佞之人,身登高位,卻帶頭搞門派關係,實屬可鄙……”

此時,酒饌已經擺齊,侍從前來報告:

“請二位大人前去赴席。”

楊巡撫遂引著胡雪岩來到一間小小的雅室,一見桌上擺著齊式佳肴時,胡雪岩忙說:

“楊大人如此盛情,雪岩深感不安!”

二人邊吃邊談,胡雪岩忽又想起了一個問題:

“楊大人,雪岩還有一事請教。”

楊巡撫為他又斟了一杯酒,問道:

“有什麽難處,請胡大先生直說。”

胡雪岩看著他,字斟句酌地說道:

“明日一走,雪岩在上海,大人在杭州,左大人在蘭州,彼此相隔遙遠,聯係十分困難。一旦要辦大事,確定借款數額、利率等事,均需及時給予果斷定奪,不得拖延……”

“噢!這是屬於權限問題”,他看著胡雪岩讚許地接著說,“胡大先生果然深通商道,精敏能幹!時機與決斷,從來都是商場上的晴雨表,一早一遲都是命運的關鍵時刻,對此重大舉措,左大人也已注意到了。”

“啊?左大人已經作了安排?”胡雪岩驚問。

楊昌笑道:

“楊某對商道一竅不通,而左大人老馬識途,無所不知,早在給楊某的信中提及此事,明確表示:假若胡大先生提出權限一事,可以轉告予他,並以此信為憑,一切大凡小事均由胡委員一手定奪!……”

此刻,胡雪岩接過那封書信,連看幾遍,兩眼射出晶亮的淚光,激動地說: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左大人也!”

楊巡撫也很激動,不由說道:

“左宗棠年輕時就自比諸葛孔明先生,實不為過,其見識高遠,深謀熟慮,文韜武略,均屬佼佼者。”

……

胡雪岩告辭時,楊大人又叮嚀道:

“西征大軍急需糧餉、軍械,不可疏忽怠慢,望胡大先生盡早去上海!”

“明日啟程,請大人放心!”胡雪岩說罷,與楊昌一揖到地,各自互道“珍重!”轉身登上馬車……

坐在馬車上,胡雪岩隻覺腰酸背痛,四肢發軟,深感體力不支,忙對汪九斤吩咐說:

“去胡慶餘堂藥店。”

此時,天已傍晚,藥店門前來求診的人,還是熙熙攘攘的,來往不斷。

直到天黑之後,店已打烊,還有人敲門,湯老先生對胡雪岩說:

“我們的規矩是:隻要是來求診治病,隨來隨看,絕不讓病人吃閉門羹的。”

晚飯後,胡雪岩請黃老先生診脈,又看了他的眼底、舌苔,甚至還看了指甲,說道:

“簡單地說,患了腎虧病。幸虧你體質原本不錯,否則,你已臥床不能行動了。”

“有如此嚴重麽?”胡雪岩驚問道。

黃老先生鄭重地說:

“平日操勞過度,加上床笫生活過頻,造成體內各項功能衰退、紊亂、血脈不調,體質自然下降。若不及早醫治,後果不堪設想。”

胡雪岩問道:

“據說吃虎鞭、驢腎,可以補腎……”

黃文山笑道:

“那叫食補,其實狗寶也是食補的好東西。”

“何謂狗寶?”胡雪岩不解地問。

黃文山說:

“狗寶就是晾幹的狗蛋。傳說,用狗寶補腎是從蒙古人那裏傳來的方子,我曾試用過,效果確實不錯。”

胡雪岩忙問:

“藥店有現成的狗寶沒有?”

“店裏也有,質量不如我從山裏帶來的好。”

“虎鞭和驢腎呢?店裏有麽?”

“這些東西店裏都有,但不能混用、亂用,古人說:欲速則不達。既然是補,要慢慢來,循序而漸進。但是更有效的辦法,是藥補、食補同時進行。”

聽了黃老先生的一席話,湯萬山插話道:

“據說北京同仁堂生產的一種膏藥,名叫狗皮膏藥,對治療腎病有特效功能。”

黃文山點點頭,說道:

“我曾聽說過,將來我們也可以製作這種膏藥,藥方也還記得哩!”

胡雪岩又說:

“十年以前,我聽說有一種名藥叫紫血丹的,隻有北京同仁堂能製,不知我們可能製?”

黃老先生看著胡雪岩說:“這種藥品很名貴,屬於急救藥品,製作時必須用特製的白銀鍋煎製,黃金鏟攪拌,隻是做功精細、工具昂貴罷了,別無出奇的地方。”

湯萬山說:

“我們老哥倆已經商議了,等製成了六神丸、全鹿丸、辟瘟丹之後,一定要把紫血丹製出來。”

胡雪岩一聽,雙手一拍:

“好!兩位老人家真是‘老驥伏櫪,誌在千裏,烈士暮年,壯心不已’呀!雪岩不勝佩服!”

黃文山笑道:

“我們兄弟倆已誇下了海口:凡北京同仁堂有的名藥,我們一定要製出來;它們沒有的,我們也要製出來!”

胡雪岩忙問:

“二位老先生準備製什麽名藥?需胡某支持的,本人絕無二話,所需費用,毫不可惜!”

湯萬山笑道:

“這些藥現在還未製出來,不能亂說,等做成了,再向胡大先生報告吧!”

胡雪岩笑道:

“我知道了,這是醫藥秘密,哈哈哈……”

此時,黃文山老先生替他包了六隻狗寶,又拿了一付湯藥,囑咐他一番,最後對他說:

“藥補不如食補,食補不如靜處。這‘靜處’二字,乃佛家用語,要人靜心寡欲,處變不驚,臨事不懼,戒貪戒怒,日久天長,方能有效。”

胡雪岩聽了,苦笑著說:

“不瞞你老人家說,前兩條可以接受,那‘靜處’我萬難做到。因為胡某還要去到處奔波,賺錢呀!至於女人,身邊也是少不了的……”

黃文山無可奈何地說:

“好吧,我再與萬山兄弟合計一下,為你配一種中成藥,可以隨身攜帶著,……”

“那就多謝二位老人家了!”

胡雪岩再三給兩人道謝,才離開胡慶餘堂藥店,坐上馬車回府……

次日清晨,胡雪岩早早起床,來不及向母親辭行,便匆匆上路,剛走不遠,見路口有一頂轎子停著,忽見從轎子裏走出一個人來,竟是楊巡撫。便急忙走過去問道:

“大人有何事嗎?這麽早就來這裏等著。”

楊大人連連點頭道:

“昨天夜裏,楊某忽然想起一個熟人,他名叫張同亮,是一個老秀才了,在上海租界裏做事,常與洋人來往,你不妨去找他聊聊。”

說完,楊大人遞給他已經寫好的張同亮的地址,便坐上轎子回衙去了。

胡雪岩站在那裏,看著楊昌的轎子漸漸遠去,一股敬意油然而生,不禁自語道:

“跟左大人一樣,都是雪岩的知己啊!”

……

胡雪岩趕到上海,先到阜康銀號一看,見葉正興、邵鳴太已經回來了,才知兩人已經完成了在南昌、武漢、廣州建阜康分號的任務,十分欣喜,便約二人到惠民酒店一起吃了飯。

飯後,他看看葉正興說道:

“這裏的事情你先別問,馬上回杭州休息一段時間,不能隻顧在外麵奔波,不顧家呀!”

老葉立刻會意,笑道:

“怎麽,蘭兒在家有意見,罵我了?”

胡雪岩也笑道:

“蘭兒那麽溫柔善良的一個女人,她怎麽會罵你?不過,這麽長時間不回去,也該回去聚一聚、親熱親熱了。”

隨後,胡雪岩又看著邵鳴太說道:

“你老人家這麽大年齡,為雪岩東奔西跑,還不是為了幫助阜康想多賺些銀子?……”

未等他說完,邵鳴太就說道:

“怎麽,這是我心甘情願,難道有人反對?”

胡雪岩笑道:

“你老人家誤會了,雪岩看你老人家太辛苦,心裏老是覺得過意不去,想著,想著給你——”

“給我做什麽?”邵鳴太問道。

“給你找個老伴!怎麽樣?”老葉忙說。

胡雪岩聽後,笑著點頭道:

“雪岩也是這個意思,不知老人家有什麽要求和條件,不妨明說。”

邵鳴太哈哈大笑,說道:

“別跟我老頭子開心了!……告訴你們,那可不行啊!借句戲詞說:已非當年彩樓前!說一句粗話:

幹不動了!”

說完,他自己大笑起來,胡雪岩、葉正興也隨著哈哈哈地笑著。

次日,葉正興回杭州去了,胡雪岩指著他的背影,對邵鳴太說道:

“老葉是個好人,我欠他的太多了,很想彌補給他一些實惠的東西,請老人家指教。”

邵鳴太笑道:

“補償什麽呢?通常習慣,不外乎兩個內容,一是金錢,二是美色,依我看,葉正興對那兩方麵全不感興趣!”

“那就難了,可是我不能老是欠他的,這對我的壓力太大,我一定要盡快報答他!”

邵鳴太不以為然地說:

“古人說:心到神知。何必看得那麽認真?人與人之間,不可能往來平等,所謂驢兒嘴癢,一遞一口,是不可能的。”

胡雪岩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邵鳴太,他說:

“我想請你老人家去一趟四川,聽說成都出美女,去那裏買一個年輕貌美的女人,領回來送給葉正興,不知老人家以為如何?”

邵鳴太又說:

“依我看,沒有這個必要,老葉也不是好色之人,何必替他找麻煩呢?”

胡雪岩忙問:

“送個美人給他,怎麽說是找麻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