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鳴太笑道:

“老葉已有一個妻子蘭兒了,再給他一個美人,不是有兩個麽?至少他每天要想一想,今夜去跟哪個睡呢?……若是一個女人,就無需考慮這問題了,所以有了兩個反而添麻煩了。”

胡雪岩笑道:

“你老人家說得有些道理,不過,隻有一個妻子的男人,他的生活不是太單調了麽?”

邵鳴太說道:

“女人多了,也未必多有趣味,增加麻煩不說,女人間的爭風吃醋,勢必會波及到男人身上,能泰然處之嗎?男人陷進去了,更糟糕。再者,女人多,床笫生活自然頻繁,鐵打的身子也會被掏空的,還不能滿足那些女人的性饑渴。有朝一日,耐不住寂寞的小女人,若是偷了漢子,甚至與你的傭工私通了,你會怎樣?”

聽了這一席話,胡雪岩自然能聽出弦外之音,但是,他隻得苦笑著說:

“你老人家的良苦用心,雪岩領情了,但是目標已經明確,生活早就定型,隻能沿著這條路走下去,無論怎麽坎坷、艱辛、曲折、風險,都得義無反顧地堅定走下去!”

邵鳴太隻得又勸道:

“許多人都說:‘色是剔骨鋼刀’;也有人說:‘世上無色人漸少’;我要說:‘見色不迷真英豪’,望胡大先生好自為之。”

胡雪岩笑道:

“我記住了你老人家的這番提醒,不過,還是請你去成都一趟,務必要領回一個絕色的美人……”

邵鳴太笑著答應了,隻得懷揣著一把銀票,去出產美女的地方,到四川選美。

胡雪岩按著楊昌寫給自己的地址,來到上海徐匯警督局找到了老秀才張同亮。

一見麵,他就自報家門道:

“鄙人杭州胡雪岩,前來拜望張老先生!”

張同亮熱情地笑道:

“久仰大名,阜康銀號的大老板,又是左宗棠手下的大紅人,……”

胡雪岩忙說:

“豈敢,豈敢,胡某浪得虛名,在上海混世,還得多多仰賴張老先生關照!”

張同亮又笑道:

“好說,好說!楊昌是我的救命恩人,他推薦胡大先生來與我見麵,我就知道你們的關係非同一般了。”

從交談中,胡雪岩得知他在警督局裏做文牘工作,專替局裏起草文告之類的書牘事情,因為在局裏幹了近二十年,不僅業務精通,人事也很熟,深得上下器重。

兩人來到一家酒店,邊飲邊談。

張同亮看著他笑道:

“閣下名揚江南半壁,原以為年齡不小了,誰知剛近天命,正是馳騁有望,立業建功之時!”

胡雪岩連聲道謝,隻得笑道:

“雪岩在上海舉目無親,熟人已少,何談知交?今日得遇張老先生,真三生有幸!”

張同亮也不客氣,忙說道:

“閣下是左宗棠的人,眼下李鴻章已離任,新來的兩江總督馬新貽,據說也是安徽合肥人,是李鴻章的同鄉,他又是淮軍中的一員武將,二人的關係已可想而知。”

後來,胡雪岩談到借洋款之事,張同亮說:

“如今時代變了,在這十裏洋場的大上海,想辦成一件事情,離開女人不行!特別是與那些洋人打交道,不僅要用女人,而且要利用時髦的女人才能打通關節。”

胡雪岩聽得連連點頭,忙說:

“老先生看得深,說得透,胡某也早有體會。”

談起了英國匯豐銀行,他說:

“那個大班葛特立就是一個大色鬼,據說他每天夜裏沒有女人在身邊,就睡不著覺。隻要有漂亮的女人找他,什麽事都好辦。”

胡雪岩忙說:

“不知老先生與葛特立可有過交往?”

張同亮笑道:

“點頭之交辦不成事,不過,我認識一個人,她若出麵,葛特立會立刻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老先生指的是誰?”胡雪岩忙問。

“吳寶玉!”

胡雪岩思忖一會兒,問道:

“聽說她是上海有名的交際花!未謀過麵。”

張同亮又說:

“我認識她!說來話長嘍……”

這位吳寶玉是小刀會起義將領潘起尚的女兒,小刀會失敗以後,潘起尚與小刀會首領劉麗川一起被殺;抄家時,潘妻遭亂兵所奸,後自縊而死,丟下孤女寶玉,淒苦無依。

當時,張同亮已在局裏做事,在街頭發現寶玉,便將她領到搬運碼頭吳把頭家裏去,給吳把頭當養女,此時,寶玉六歲半。

吳把頭老兩口無兒無女,收下寶玉當女兒看待,送她上學讀書,在洋學堂裏學得會唱會跳,還學會了洋文。

吳寶玉長到十七歲時,已成為一個貌美如花的姑娘,認識了一個英國洋人格馬士,在南京路上買了一幢樓房,二人住在了一起。

兩年後,格馬士回國了,撇下了吳寶玉一個人孤零零地住在那座樓裏。

此時,吳把頭老兩口已死,風姿綽約的吳寶玉利用她那天生的麗質,當起了風流瀟灑的交際花,她把那座樓命名為“寶玉堂”。

從此,寶玉堂成為一群達官顯貴、公子闊少的樂園,吳寶玉無情地嘲弄他們,憑著自己漂亮的臉蛋,讓他們袋中的銀錢白花花地流進寶玉堂裏,於是吳寶玉成為十裏洋場大上海的名人、富姐、滬上花叢第一枝!

胡雪岩聽了吳寶玉的這一身經曆,非常激動,本來他對美貌女子就有一種罕見的憐惜與愛慕的性情,這工夫他更憶起了那個曾為他獻出生命的多情的女伶——孫玉喜,遂問道:

“張老先生!胡某很想去寶玉堂一趟,萬望給予引薦,當不勝感謝。”

“這容易!”

張同亮說罷,從懷中取出一張自己的名帖,交予胡雪岩,並囑咐說:

“千萬要尊重她,絕不要讓她看出你心裏有絲毫瞧不起她的想法,那樣什麽目的都能達到了。”

再三感謝了張老先生,胡雪岩興致勃勃地坐上出租馬車,對那個來自印度半島的又高又壯的“黑頭鬼子”說:

“去寶玉堂!”

“是!先生——”

他把馬鞭一揚,那輛豪華馬車,如流星一般,在青石馬路上急駛而去。

那位印度馬車夫操著不太熟練的漢語問:

“凡是去寶玉堂的,男人!都是腰纏萬貫的,不是財主,就是大官!想必,先生也是一個大富豪了——”

胡雪岩卻搖著頭,笑著回答:

“我,是一個窮光蛋!”

“不,不,不!先生真……幽默!……”

兩人說著話,很快來到了一座樓前,那印度人勒馬停車,用手指著懸掛著兩個大紅紗燈籠的門樓,報告:

“先生,那就是有名的寶玉堂!”

胡雪岩從懷裏掏出一塊二兩重的銀元寶扔到印度人手裏,他馬上諂媚地滿臉堆笑,彎下腰來,雙手扶著胡雪岩下車,又說道:

“請先生,下次還坐我的車!”

胡雪岩輕輕點一下頭,昂然提起一隻精美的小皮箱,走向那高大的門樓。

抬眼一看,在門楣匾額上的三個大字“寶玉堂”。字跡蒼勁有力,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他走上台階,用手去輕輕地搖動門環,院裏傳來了“沙沙”的腳步聲,一名年齡幼小的女丫環給打開了大門,看著胡雪岩問道:

“先生!你有事麽?”

胡雪岩微笑著,輕輕一點頭,伸手遞給她一張名帖,說道:

“有勞小大姐了!”

她接過名帖匆匆一看,不禁有些吃驚地問:

“你就是胡大先生?”

“鄙人正是胡雪岩。”

“嘻嘻!真有意思,還‘小、大、姐’哩,這又小又大的姐,算什麽呀?……”

此刻,樓裏傳來了一聲鶯鳴:

“玉鳳!你在跟誰說話?”

“啊!是胡大先生來了!”

玉鳳慌忙看著他說道:“請胡大先生稍等!”

說罷,那玉鳳雙手捧著胡雪岩的名帖,如飛一般轉身向樓下跑去。

不過片刻工夫,玉鳳又從樓裏飛了出來,笑眯眯地看著胡雪岩,彎腰曲腿行了一個蹲安禮,嬌滴滴地說了一聲:

“胡大先生請進!”

看著她那機靈伶俐的樣子,胡雪岩點了點頭,邁起大步,提著小皮箱,走進樓下客廳。

這是一間經過裝潢得極其豪華的西式客廳。牆壁塗著奶油色的亮漆,地上鋪著從波斯進口的繡花大地毯,壁爐上高掛著一幅巨型的**神女畫像。

客廳裏的紅木家俱擦得油光閃亮,一塵不染,還有兩隻沙發擺在客廳的中央,前麵一張矮腳茶幾上放著新沏的茶水。

在右邊的一隻酒櫃裏,透過玻璃能看到裏麵擺著世界各國的名酒——人頭馬、伏特加、威士忌等。

左邊的一個矮櫃上放著一台留聲機,正在咿咿呀呀地播送著西洋女人演唱的歌曲,低音回旋、曲調纏綿、如怨如訴,好似這寶玉堂的主人在向人傾訴她不幸的遭遇……

忽然,內堂的房門開了,胡雪岩忙把頭扭過來一看,隻見從室內走出一位盛妝麗人。

你看她身披天蘭紗巾,雪白的裙裾曳地,經過精心化妝的如花麵容,娥眉帶笑,鳳眼含情,胸脯上兩團豐滿的乳峰引人注目,頎長的窈窕身材,將肥臀襯托得更加顯眼,……

此刻,兩人的目光相遇在一起,如磁石和鐵碰到一塊,再也不願分開了。

胡雪岩站起來,邁前一步,看著她說道:

“杭州胡雪岩前來拜見吳小姐!”

吳寶玉上下仔細打量著他,臉上漾著甜蜜的微笑,將雪白的左腕輕輕地一挑,笑著說:

“請坐,胡雪岩的大名譽滿江南,如雷貫耳,今日蒞臨,頓使寶玉堂生輝!”

胡雪岩忙辭謝道:

“豈敢,豈敢,吳小姐謬獎了!胡某乃一介商賈,怎能與馨滿十裏洋場的小姐芳名相比?”

“好一個馨滿十裏洋場!”吳寶玉口中重複著,兩眼忽然射出銳利的目光,看著他問道,“胡大先生這話出自真心,還是另有所指?”

胡雪岩急忙站起,從懷中取出張同亮的那張名帖,恭恭敬敬地雙手遞過去,說道:

“胡某有無真心,請吳小姐看這名片!”

她接過名片一看,臉色溫和下來,說道:

“他老人家是我的救命恩人,其情其義勝過三生父母!不知胡大先生如何認識張老?”

胡雪岩隻得將自己如何仰慕吳小姐的渴望心情宣泄一番,浙江巡撫楊昌如何從中搭橋,去拜托張同亮老人,得以來到寶玉堂的經過情形細述一遍,最後說道:

“胡某混跡江南多年,一向把情義二字放在首位,怎敢在窈窕倩麗的吳小姐麵前說假話?”

這樣,吳寶玉急忙招呼說:

“請坐,胡先生請坐!有了張老的這張名帖,我和你之間的距離已拉近了許多。”

說完之後,忙向院子喊道:

“玉鳳快來!”

隻見那小小的玉鳳十分勤快,叫聲未落,她已來到客廳,笑盈盈地問道:

“小姐有何事吩咐?”

“因為胡大先生是杭州人,快去泡一杯龍井!”

玉鳳答應一聲,旋風一般走了出去,她指著玉鳳的背影,對胡雪岩說道:

“她也是一個被拋棄的孤女,我把她領回來,你看她多聰明活潑的一個人!”

胡雪岩急忙笑道:

“難怪有人說,吳小姐是刀子嘴皮觀世音的心,今日能親眼目睹,也是胡某的幸運!”

“我平日遵奉一條:害人之心不可有,愛人之心不可無!到底與觀世音的距離相差多遠,也不清楚,這該不是我太狂妄自詡了吧?”

“哪裏,哪裏!胡某正因吳小姐有一副觀世音的心腸,才來請求伸出援助之手……”

聽到這裏,吳寶玉忙把手一擺:

“打住,打住!下麵的我不愛聽了!”

胡雪岩不禁怔了一下,急忙走向他帶來的那隻精製的小皮箱,還未走到箱子邊上時,忽聽吳寶玉連聲喊道:

“站住!請胡大先生坐下來說話,今日有幸與君謀麵,也是本小姐的造化!”

胡雪岩趕忙打消開箱子的念頭,回到沙發上重新坐下,辭謝說:

“吳小姐高抬了!胡某……”

她突然打斷胡雪岩的解釋,笑眯眯地說:

“胡大先生,我們今日初次會麵,不談公事;許多人說你是一個多情種,這話當真嗎?”

“不敢,不敢,胡某哪裏配得上多情種三字。”

“請胡大先生不必過謙,聽說原來的戲子孫玉喜自與你認識之後,便以終身相許,替你借得洋款,而得罪了李鴻章的部下,以致招來殺身之禍,果有此事麽?”

胡雪岩聽後,愣了一下,隻得說道:

“確有其事,不知吳小姐從何處得此消息?”

吳小姐說:

“在上海灘上,除卻好事、壞事之外,尤其是男女之事,傳揚得最快,往往是一事發生,不出三日,整個大上海幾乎是家喻戶曉,人人皆知了。”

胡雪岩說:

“原來如此!胡某覺得……”

吳寶玉又打斷他的話笑道:

“胡大先生也許還不知道哩!自你走進我這寶玉堂之後,早被一些人覷見了,據我估計,明日的現在,如丁子昌、唐玉樞之流便已得到這樣的消息——胡雪岩走進寶玉堂,拜倒在滬上花叢第一枝的石榴裙下……”

胡雪岩真有些吃驚了,忙說:

“這些人難道就如此淺薄與無聊?……唉!隻是,隻是胡某豈不害了吳小姐——”

吳寶玉笑道:

“胡大先生!與其被人家懷疑我們之間如何如何,倒不如彼此真來談談情,說說愛,如何?”

胡雪岩聽了,抬頭看著她,見她眸子裏射出火一樣亮光,不由心中怦然一動,說道:

“小姐如此高雅聖潔,胡某乃一介商賈,但恐高攀不上,有辱芳名。”

吳寶玉又挑逗著說:

“據說胡大先生在杭州的胡府裏,特別建造了一座藏嬌蓄美的西洋式的樓房,已經有許多位絕色美人住進去了,不知此話當真麽?”

胡雪岩急忙點頭說:

“在胡某府中,確實建造了這麽一座西式樓房,裏麵確有幾位妻妾,論相貌才德均不及吳小姐萬分之一……”

吳寶玉笑得一連串的咯咯聲,但又接著問:

“胡大先生!我再問你,聽說你每到一地,都要娶一名貌美如花的妙齡女郎,這話當真?”

胡雪岩笑道:

“吳小姐!胡某整日東奔西跑,辛苦勞累自不必說,每到一地,總想找機會樂一樂,放鬆一下身心,遇上女子中的知音,自然不會放棄歡聚的良機?這是人情之常呀!”

“那麽,再向胡大先生請教,”吳寶玉突然從沙發裏跳起來,快步來到他麵前,說道,“照你剛才的說法,閣下今日來到寶玉堂,目的也是想來樂一樂,放鬆一下身心的了?”

胡雪岩慌忙說道:

“不瞞吳小姐說,在胡某接觸的女子中間,無一人能與你的美貌相比,她們更沒有你這般氣質!《詩經》上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個‘逑’字,難道吳小姐不懂麽?”

聽到這兒,隻見吳寶玉雙頰緋紅,胸脯急速地在起伏,那**似乎立刻就要噴薄而出了,向胡雪岩瞟了一眼,嫣然一笑,喊道:

“玉鳳快來!”

院子裏響起了小玉鳳那“來了,來了”的嬌嫩聲音,剛走進客廳,吳寶玉便對她吩咐:

“快去準備熱水,胡大先生立刻沐浴!”

“是!我這就去準備。”

玉鳳剛走出客廳,她便一頭撲進胡雪岩的懷裏,二人也不言一聲,他們滾燙的臉頰就貼在一起,雙唇也隨之合成一個圓了……

胡雪岩在寶玉堂裏被滬上花叢第一枝纏住,既不讓他說出來意,又不放他走,隻是說道:

“在這裏陪我三天之後,你才能向我提出要求,你答應不答應?”

“我答應,我答應。”胡雪岩忙答道。

可是,第三天還未過完,中午便傳來了一個驚天動地的消息:

“兩江總督馬新貽被人刺殺了!”

這一聳人聽聞的消息,猶如一聲春雷震動大江南北,上海人中也傳得沸沸揚揚……

這位兩江總督馬新貽,字穀山,有人說他是山東人,其實他與李鴻章同鄉,也是安徽合肥人。

原是湘軍中的將領,後隨李鴻章進入淮軍,成為一名驍勇善戰的淮軍將領。

他任兩江總督後,發現在江寧,皖贛一帶,後來被打散的太平軍的一些散兵遊勇,時時聚眾騷亂,社會秩序很不穩定。他接受朝廷指示,要繼續肅清長毛殘餘勢力。於是,這位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總督馬大人,便立即組建了五營新兵,準備抓緊訓練之後,好開到各地去抄剿那些殘餘的長毛勢力。

按照馬總督原先的想法,操練幾天之後,就去專門練習使用洋槍、洋炮了。不料,這五營新兵多來自農民,又一個大字不識,真是扁擔放在地上不知道那是“一”字。

在出操中,他們洋相百出,連左右腳都分不清。教官喊一聲“起步起”時,有人出左腳,有人出右腳,把教官累得喊啞了嗓子,那五營新兵隊伍還是像牧放的羊群一樣亂哄哄的。

眼看七八天過去了,還是練不出成績來。馬總督一時急壞了,便在江寧城內貼出一張告示,說凡是能在三天之內把新兵訓練好的,賞白銀一百兩!

告示貼出去的第二天,有一個賣草鞋的來到總督衙門,拿著被他揭下來的告示問:

“這告示上說的話可算數?”

馬總督回答道:

“自然算數,官府說話焉能騙人。”

賣草鞋的說道:

“既然告示上的算數,我能把新兵操練好。”

馬總督聽後,上下打量他一番,有些不相信地問道:“你怎麽訓練?”

賣草鞋的說:

“隻要總督大人給每個新兵一人買一雙草鞋,操練的時候,任誰也不能在旁邊看,能答應我這兩條,我在三天之內若不把新兵訓練得齊刷刷的,你總督大人就砍了我的腦袋!”

馬總督也就答應了,心中說,我看這賣草鞋的也難保自己的腦袋不掉!

次日,賣草鞋的用小車推來滿滿一車草鞋,由衙門裏出錢,每個新兵發了一雙,那賣草鞋的隨後把新兵都帶進了一個山窩裏。

一晃眼的工夫,三天過去了。這天上午,賣草鞋的喊來了馬總督,隻聽一聲口令,新兵們列隊整齊,步伐一致,真是齊刷刷的!

馬總督一見,喜得齜著大板牙笑,遂問道:

“你是怎麽訓練的?”

那個賣草鞋的笑著說:

“大人!這些新兵都穿布鞋,我訓練的時候,讓他們左腳穿布鞋,右腳穿草鞋,不喊‘一二一’,卻喊‘布鞋,草鞋!布鞋,草鞋!’他們都能聽得懂,分得清,等練熟了再喊!‘一二一’。請大人看,他們不是走得整齊,站得齊刷刷的麽?”

聽了之後,馬總督一陣“哈哈哈”地大笑:

“你這小子還真行呢!來人,賞他一百兩銀子!老子不能食言!”

從這之後,馬總督就開始教新兵使用洋槍、洋炮了,要求在半個月之內學會,主要是先訓練新兵們用洋槍打靶。

這新兵的操演場,就設在江寧府衙的西麵。兩江總督府衙就是以前太平天國的天王府。太平天國失敗後,天王府被曾國荃的軍隊焚毀,尚未修複,所以馬總督的行轅暫借居在江寧府衙門。從總督行轅到操練校場,有一條箭道直通,很近,很方便。因此,馬總督每次去操練場校閱,都是走這條箭道。

這一天,又到了去操練場校閱的時間,而江寧城裏卻在頭天下了一場雨,太陽一出來,很是悶熱。馬總督吃過早飯之後,便帶了十幾名親兵來到校場,等看完新兵打靶之後,和往常一樣,步行回衙。

當馬總督的一行人走近府衙時,突然箭道旁閃出一個武生模樣的人,大聲喊道:

“大帥!”

接著,這人便跪了下來,雙手捧著一封信,高高地舉過頭頂。

此時,馬大人也停下腳步,仔細看時,認出此人正是原來的同鄉,便向他問道:

“你還沒有回去?”

“回大帥的話,盤纏用完了,今天特來求大帥再給一些銀兩。”那武生回答說。

“不是給過你兩次了嗎?”馬新貽顯得不耐煩地說,目光中包含著十二分不快。

“是……”

就在這武生囁嚅著不知怎麽樣回答時,忽然從右邊又過來一人高聲叫喊道:

“請大帥——伸冤!”

馬新貽聞聲一驚,忙回頭看時,隻見那人已來到近前,突然從衣襟下取出一把雪亮的短刀,飛快地衝到跟前,對準馬新貽的胸膛,狠狠地刺去,馬總督“啊——”地慘叫一聲,當即倒在地上,兩腿直撲騰。

“不好了,馬大人被刺了!來人啊——”

隨著一片驚呼聲,新兵隊伍立刻大亂,有人大聲喊道:

“快,捉刺客呀!”

有人立刻把那位來要盤纏的武生抓住,還有幾個人迅速去看視被刺倒在地上的總督。

在一片混亂之中,那個來行刺的中年人,不僅不乘機逃走,反而挺立在箭道上,雙手叉著腰,仰天大笑,笑了一陣之後,大聲地說道:

“刺殺馬新貽的是我張子祥,好漢一人作事一人當,與他人無幹,大事已成,我跟你們走!”

說完,麵帶微笑,一點也不費事地束手就擒,被人綁走了。

這時候,正當江寧城秋試臨近,長江上下,數萬讀書人齊集金陵,竟有人居然在官兵校射的場地刺殺大帥,消息傳開,全城**,守城將領立即下令緊閉城門,飛騎奔馳各處,搜查可疑之人,弄得人心惶惶,一片驚噓。

馬總督被抬進府衙上房,已是奄奄一息,微閉著雙目,嘴唇顫動著,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趕忙找來醫生診視,因為尖刀刺中要害,已無可救藥,不久便咽氣了。後經驗屍官檢驗屍體,是傷在胸旁左肋,短刀深入肉中四寸有餘,一直到柄,傷口無血。將刀拔出一看,那短刀已微微彎曲,可見用力之大!再仔細一看,刀頭略帶黑血,聞一聞,一股血腥臭味,分明是那刀上淬的是見血封喉的毒藥。

事後,來看視的官員,看了淬毒的凶器,麵麵相覷,嚇得心驚肉跳,有人猜測說:

“這凶手可能是被總督裁撤的軍中將士。”

也有人估計說:

“看那凶手刺殺之後,不逃不避,反而覺得自己做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一般,滿身透著一股俠義行為,令人覺得很蹊蹺。”

正當這些前來看視的官員們有的驚訝,有的嗟歎,有的大發議論之時,忽然上元、江寧兩知縣派來一名書吏,手持短劄,要見玉將軍。這玉是滿洲正紅旗人,驍勇善戰,因鎮壓太平軍有功,由二品蔭生提拔為佐領、協領、副都統,不久前又升為江寧將軍。

玉一向為人正直,機智善謀,正在為此案覺得奇異、百思不解時,聽說書吏要見,連忙接過短劄,隻見上麵寫道:

“……卑職奉令審問刺殺總督的凶手,怎奈凶手桀驁不馴,拒不招供,聲稱隻有將軍來才肯說出事情的真相,特請軍門大人駕臨。”

玉看了這短劄,心中倍覺有異,便迅速離開衙署,點了一隊親軍,徑向江寧縣衙門而來。

原來江寧、上元兩位知縣,奉命審問凶手,不僅沒有招供,反而指名要見玉將軍,他們也不敢貿然對張子祥用刑,隻好派人把書信送過去請玉親自來審。

玉一到,忙問:“凶手現在何處?”

“就押在堂下。”

玉聽了,立刻威嚴地大喝一聲:

“好,升堂!”

於是,大堂上立刻響起了一陣堂威,玉急忙整理一下官服,威風凜凜地坐在堂上,向堂下一看,隻見那凶手昂首挺立,一副毫不畏懼的樣子,年紀不過三十歲上下,生得濃眉大眼,身材魁梧,一臉英武之氣,麵對刑具,毫無懼色,雙眼直視,英氣逼人,不像是一個殺人的凶手,倒像是一位在江湖上行俠仗義的豪俠之士。看到這裏,玉不由怦然心動,立刻收霽嚴威,和顏悅色地問道:

“你叫什麽名字?”

“張子祥。”凶手麵不改色地答道。

“你為何要刺殺馬大人?是受他人指使,還是挾仇報複?望你如實說來。”

張子祥聽後,向堂上的玉看了一眼,帶著十分鄙夷的表情,傲然冷笑道:

“什麽馬大人?他是一個人麵獸心的惡棍!”

玉忙問:

“看來你是為了泄恨,還是為了報仇?”

“馬新貽和我本是結義的把兄弟。”

“噢!原來這樣——”

玉一聽,頓時嚇了一跳,心想此案必有許多彎子在內,想了一想,便和兩旁陪審的上元、江寧兩知縣耳語一陣之後,大聲宣布道:

“退堂!將凶手押往後廳審問。”

張子祥被帶到後廳,玉為他設了一個座位,又令親隨人員一律退下,自己坐在案旁,看著張子祥問道:

“你指名要本軍門問案,現在這裏沒有別人,你究竟為什麽要刺殺馬大人,可以把其中的始末根由細細說出來了。”

張子祥聽後,說道:

“請大人給一杯水喝。”

玉一聽,急忙給他一杯水,見他喝過茶水之後,意態自如地侃侃而談,向麵前的這位審問官仔細進述了自己為何要刺殺馬新貽的原因。

玉聽完了張子祥的供詞,早已嚇得魂不附體,無語可說,竟愣了好長時間,才慢慢地清醒過來,不由想道:

“這刺馬的案件原來如此!……”

其實,張子祥的供詞,是對官居一品,權勢顯赫,管轄江蘇、江西、安徽三省,職兼文武的兩江總督殺友奪妻醜行的無情揭露。

這位凶手張子祥也是安徽合肥人,家境貧寒,從小練成一身武功,十八歲時,受不住地方上豪紳財主的欺淩,憤而投奔太平軍,在侍王李世賢部下當兵。

因為他英勇善戰,屢立功勳,幾年後便升為左營主將,太平軍失敗之後,張子祥便和同鄉曹玉虎、石錦彪一起,逃回安徽,投奔撚軍。時間不長,深得撚軍首領張若愚的信任,委派他帶領五百撚軍駐守霍丘一帶。

此時,張子祥每日帶著軍隊日日訓練,防備清軍前來進攻。但是,他是一個目光銳利的人,眼見清軍勢力日益強大,撚軍勢力日漸削弱,便心生叛降之心,很想找個機會投降清軍,隻是苦於沒有遇到“天時、地利與人和”罷了。

此時,馬新貽隻是小小的合肥知縣。有一次撚軍攻打合肥縣城,馬新貽竟然貪生怕死,棄城出逃,受到革職的處分。

後來,李鴻章見他年紀輕輕,又是同鄉,便派他到霍丘一帶組建團練。馬新貽急欲立功贖罪,報答李鴻章的知遇之恩,一反過去的畏敵怯戰心理,帶領新組建的團練隊伍,去尋找張子祥的撚軍作戰。

而張子祥此時已堅定了降清的決心,便不願與他作戰。馬新貽帶領他的團練鄉軍,多次向他尋釁,張子祥也設法避開了。

張子祥連續回避,引起部下曹玉虎、石錦彪的不滿,有一次當麵問他:

“張主將,那鄉軍有何懼哉?……”

張子祥便準備了一些酒菜,把曹玉虎、石錦彪兩人請來,一起飲酒,他先說道:

“二位兄弟有所不知,那位鄉軍的首領馬新貽是個不懂軍事的庸才,難道我不清楚?若想消滅他不過是舉手之勞,但是,我是隱忍不發呀!”

曹玉虎忙問:

“為什麽?請主將明說。”

張子祥看著二人小聲說:

“古人道:識時務者為俊傑。二位看不到當前的形勢麽……”

便將自己叛撚的想法告訴給二人,指出清軍的勢力越來越強,我們也該為自己想想出路了,經過他這麽一提醒,兩人才猛悟過來,於是又密語一陣之後,三人便依計而行。

次日,天氣陰沉,下著牛毛小雨。馬新貽又領著他的鄉軍向撚軍進攻。

這次進攻相當順利,撚軍剛與鄉軍接觸,立刻敗逃。馬新貽指揮鄉軍隨後便追,張子祥回馬與他交戰幾合,就拍馬而逃,馬新貽認為這是自己立功的時機到了,便大聲喝道:

“追呀!消滅撚子啊——”

他一麵派人去向李鴻章報捷,一麵領著鄉軍隨後就追,不料追至半途,曹玉虎又領著一隊撚軍與他交戰,但稍一接觸,又四下裏逃去。

馬新貽更加驕縱得意,認為撚軍已不堪一擊,便不顧一切地向撚軍奮力追趕。他的部下有人向他提醒道:

“……撚子善於用兵,如此敗逃,不會有詐?”

馬新貽受立功心切所驅使,哪裏聽得進去部下的建議,反而訓斥他道:

“撚子正處強弩之末。怎會有詐?眼前正是消滅他們的良機!”

於是,又繼續帶領鄉軍追趕,直到傍晚時分,馬新貽的隊伍追至一處所在,隻見四周崇山壁立,山穀深廣,荒無人煙,敗退的撚軍忽然不見人影了。

馬新貽正在東張西望之時,突然間,山穀裏一聲炮響,旌旗招展,殺聲四起,撚軍從四麵八方殺來。

馬新貽知道中了埋伏,正要撥轉馬頭往回逃時,不料一支冷箭射來,不偏不倚,正射中他的馬眼。那戰馬又疼又瞎,亂叫亂躥起來,竟將他掀下馬來,撚軍一哄而上,將其擒住,其餘的鄉軍死的死,傷的傷,全軍覆沒了。

馬新貽被撚軍擒後,心知必死無疑,一時心亂如麻,總覺得與其被撚子砍頭,還不如自殺哩。

他在途中,走到一塊山石邊上,趁看管他的撚軍稍不注意,便一頭撞向那塊大石頭。也許他命不該死在那裏,綁他的繩子將他一絆,立即翻了一跟頭,沒有撞在石頭上,隻把頭皮擦破了,竟未能死成。

後來到了撚軍駐地,張子祥以禮相待,親自替馬新貽鬆綁,並尊他上坐,對他說:

“你當過合肥的知縣,我們都是合肥人,這是老鄉打老鄉,兩眼淚汪汪,不值得呀!”

馬新貽慌忙跪下說:

“感謝你們的不殺之恩!我也後悔,不該屢次帶兵打你們。”

張子祥忙將馬新貽扶起來,又對他說:

“聽說,你在合肥做知縣時,口碑不錯,我們不忍殺你,對你網開一麵 ,放你回去罷!”

馬新貽一聽,激動得眼淚直流,又要跪下叩頭,被張子祥一把攔住,但是他一時抱頭痛哭,口口聲聲要在有朝一日之時,報答這不殺之恩。

接著,張子祥設宴相待,招來曹玉虎、石錦彪相陪。在席間,馬新貽忽然眼珠子一轉,見到撚軍頭領如此厚待,何不勸他們投降,自己還可以借此機會立個大功哩!

想到這裏,馬新貽立刻笑道:

“這次兵敗被擒 ,多蒙好漢不辱不殺,馬某一定知恩圖報。久仰張將軍在太平軍中驍勇善戰,智勇雙全,隻是目下太平軍已亡,幾位好漢老是棲身山寨,成為散兵遊勇,終非長久之策。

我冒昧地向各位進一言,目前朝廷正是用人之際,若能棄暗投明,大清皇帝一定重用,懇望三思!”

本來張子祥對馬新貽厚待,就是想為自己留條後路,現在見他勸降,便在心中暗暗高興。

於是,他沉吟半晌,說道:

“足下適才所言,亦合我意。但如今世風日下,人心難測,賣友求榮,殺降邀寵之事,屢有發生,我等雖有此念,實難放心。”

馬新貽見張子祥鬆了口,喜得眉開眼笑,忙說:

“好漢如不相信,我們可以歃血為盟,結為兄弟,他日如若變心, 不得好死!”

張子祥是個極重情義的剛直漢子,他聽馬新貽說得信誓旦旦,便立刻產生好感,對他深信不疑。此時,他向曹玉虎、石錦彪使了一個眼色,二人也早有叛降之心,現在有馬新貽引薦 ,豈不是大好的機遇麽?當下四下擺下香案,取出供品,對天發誓,喝下雄雞血酒,結成了患難兄弟。

四人一序年齡,馬新貽居長,稱為大哥。張子祥第二,石錦彪第三,曹玉虎最小,是四弟。

第二天,張子祥兄弟三人親送馬新貽回去。

這樣,馬新貽回到合肥,去到撫台衙門裏向當時的安徽巡撫滿鬆匯報,滿鬆原以他兵敗被擒,必被撚軍所殺,正要上報朝廷為他求恤,誰知他卻安全歸來,而且帶回說服撚軍首領張子祥願意投降的喜訊。

當時撚軍的勢力甚大,清朝廷深怕其勢繼續蔓延擴大,演變成第二個大平天國,故而采取剿撫並舉的政策。今見撚軍的一員驍將率眾歸降,自然答應。

於是,由巡撫滿鬆下達招安文書,仍由馬新貽帶去,隨後,張子祥、曹玉虎、石錦彪三人率眾投降了清軍。後經巡撫滿鬆指定,讓馬新貽挑選降眾,組成兩營隊伍,並擔任統領,而張子祥、曹玉虎、石錦彪三人也都當了營裏的營哨官。

馬新貽因為招撫張子祥的撚軍,立了大功,又因擁有兩個營的兵力,受到當時淮軍的首領李鴻章的信任,不久便被提升為安徽布政使,以後又當上了總督,而張子祥、曹玉虎、石錦彪三人都隨著他來到藩台衙門,當了差官,各自成為小小的幹總職務。

隨著馬新貽的官越做越大了,對於當年的患難三交逐漸冷淡起來。

有一次,石錦彪在大堂之上喊了他一聲“大哥”,而沒有稱呼他“馬大人”,竟被他狠狠訓斥了一頓,若不是看到張子祥的臉色不對,還要罰他挨板子哩!

張子祥是個十分精明之人,他已敏銳地察覺到馬新貽這種心理上的變化。當他看到曹玉虎、石錦彪當差稍不如意時,馬新貽就像對待奴才一樣地大聲斥責,甚至粗暴地謾罵他們,心中深為後悔,十分內疚,後悔當初錯認這個無情無義之人當把兄弟。

可是,眼前落在馬新貽**威之下,走投無門,又難以存身,真是騎虎難下,便整日泡在酒店裏借酒澆愁。

可是,偏偏這時曹玉虎不識相,他當了一個小小的千總武官,便覺心滿意足,想去把家眷接來,同享清閑。一天,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張子樣,他說道:

“二哥!我成親兩年,很少在一起過,我想把她接來過兩天安穩的日子。”

張子樣一聽,忙對他說:

“四弟!你想把弟妹接來過安穩日子,這事可要想好啊!在這個地方,你能過安穩日子嗎?”

曹玉虎卻笑道:

“怎麽不能?我能讓她過安穩日子!”

張子祥連忙勸阻道:

“我不妨直說了吧!四弟,我以為你這是糊塗主意,難道你就沒有覺察到馬新貽近年來,官大了之後,對我們弟兄的情義越來越淡薄嗎?依我看,這裏不是長久的歸宿,還是個是非之地哩!”

曹玉虎又說:

“二哥,你也太多心了!我們放著官不做,又能到哪裏去呢?……”

張子祥忙又說道:

“四弟,知人知麵不知心啊,何況馬新貽的所作所為你還看不出來?再說,他當上了兩江總督之後,連娶兩房姨太太,弟妹長得一表人才,若讓這個好色之徒看到,定起歹念,到那時你就沒有好日子過了!”

盡管張子祥苦苦相勸,怎奈曹玉虎思妻心切,仍然去把家眷接來了,住在總督衙門的兩間偏屋裏。

果然不出張子祥所料,曹玉虎的妻子安頓好之後,去上房裏拜見馬夫人時,恰好馬新貽在場,一見她的容貌,立刻吃驚地誇讚說:

“這弟妹長得像個仙女似的……”

馬夫人當即瞪了他一眼說:

“虧你還是個總督大官,像未見過女人似的。”

馬新貽就此起了邪心,幾天後,馬夫人派來人說:“請四嫂過去敘話。”

上午進入內衙,傍晚才回。而且滿臉血紅,兩眼含著眼淚,曹玉虎雖然看著有些奇怪,也沒有仔細盤問。從此,曹玉虎經常被派出差。一當他離開督府,馬新貽公然將其妻子留宿在家,恣意淩辱,儼然當作他自己的侍妾一樣。

俗話道: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馬總督公然奸宿把兄弟、部下的妻子這一消息不脛而走,越傳越厲害。張子祥等曹玉虎一回來,悄悄將此事告知於他,可是憨厚得近於愚昧的曹玉虎開始仍然不信,卻說道:

“請二哥別疑神疑鬼好不好?他身為總督,什麽樣的女人搞不到?怎麽會……”

張子祥隻得說道:

“好吧!等於我沒有說,請四弟別介意。”

曹玉虎嘴上雖然那麽說,心中也確實有些懷疑,回到家裏見到妻子愁眉苦臉的表情。問她:

“怎麽了,身上不舒服麽?還是發生了什麽事情?……是不是誰欺侮了你……”

無論怎麽問,妻子總是抱住葫蘆不開口,什麽也不告訴他。問急了,就哭著說:

“請別問了,什麽事也沒有。……”

但是,曹玉虎發現妻子常常是躲著他,一個人偷哭。後來又暗中觀察一番,始信真有其事,一怒之下,提起刀來要殺妻子。

張子祥趕忙攔住他,勸阻道:

“捉奸要雙,你若殺掉妻子,按清律倒是要償命的,馬新貽能放過你嗎?”

“二哥!這口氣我實在忍不下,請你告訴我,兄弟該怎麽辦!”曹玉虎悲憤交集,隻好向張子祥問訓。

張子祥聽了,反向他問道:

“四弟,我問你,是不是你還想過安穩日子?”

曹玉虎立即答道:

“二哥,誰不想過安穩日子?我們兄弟東拚西殺,還不是為了今天的安寧與享受?”

“那好,我替四弟想出一個能夠過上安穩日子的主意,”說完,張子祥看著曹玉虎,又說,“就怕四弟舍不得,……”

“請二哥放心,隻要兄弟平安無事,什麽都不在乎,兄弟全都舍得。”曹玉虎又說。

張子祥立刻說道:

“大丈夫何患無妻,我奉勸四弟把妻子讓給他,你再另尋出路,方能保全自己。”

可是,曹玉虎卻搖著頭道:

“二哥,這不行,我把妻子讓給他,我怎麽辦?我能過上安穩日子麽?你,你再替兄弟想一個更好一些的辦法。”

張子祥無可奈何地說:

“你想過安穩日子,又不願放棄妻子,你就不該把妻子領來,以前勸你不聽,隻能由你咎由自取了。這事,讓我再想想吧!”

曹玉虎本是個沒有主見的人,雖然對送妻這件事心裏有一千個不情願,可是,他怯於馬新貽的權勢,又想保住那個小小的武官頭銜,隻得咬住牙決定把妻子讓給他。

次日,馬總督辦完公事,正在花廳閑坐喝茶,曹玉虎走上前去,沿用過去的稱呼,囁嚅著說道:

“大哥!小弟有件事,不知當說不當說。”

馬新貽早就沒將曹玉虎當作結拜兄弟看待,打心眼裏厭煩他了,隻因近日以來奸占了他的妻子,有些作賊心虛,此時不知他究竟要說些什麽,便假惺惺地裝作和顏悅色地說:

“你有什麽事,盡管直說無妨。”

曹玉虎這時卻又為難起來,因為將自己心愛的妻子拱手贈於他人,終究是件奇恥大辱的事情,本來就是嘴笨拙舌的曹玉虎實在難以啟齒,直至連張了幾次嘴,憋得滿臉血紅的樣子,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情景更增強了馬新貽的懷疑,忙問道:

“說呀,有什麽事快說!”

曹玉虎隻得咬住牙,把那奪妻之恨拋向九霄雲外,厚著臉皮對馬新貽說:

“小弟妻子頗有幾分姿色,如果大哥喜歡她,兄弟情願送給大哥。”

曹玉虎的這一番話,本是出於真心,是他忍辱求安之舉,可是,作賊心虛的馬新貽卻誤以為曹玉虎是故意向他說反話,是來當麵羞辱自己,立即氣得滿臉通紅,裝出正人君子的樣子,大聲嗬斥道:

“胡說!你把我當成什麽人了?古往今來,朋友之妻不可欺,奪妻之恨不可忘,我豈不知?何況我乃堂堂總督,豈能要你的妻子?太不像話了,你給我滾,滾!”

曹玉虎本是一番好意,竟然受到這般嚴厲斥罵,真是辱上加辱,又氣又恨,忙去找到張子祥,把馬新貽剛才表現出來的假裝正經的情形說了一遍。張子祥聽後不禁大驚失色,一時又急又氣,想了一會,拍案叫道:

“四弟!大事不好哇!愚兄有一種預感,你禍已臨頭,趕快遠走高飛,逃生去吧!”

曹玉虎一聽,頓時嚇得魂不附體,哆嗦著:

“這可怎麽辦?這可怎麽辦?”

曹玉虎雖然意識到自己身處險境,隨時會有禍事降臨到頭上,但他優柔寡斷,不聽張子祥的規勸,既感到出走以後無以謀生,又舍不得丟棄那心愛的妻子,和來之不易的武官,始終拿不定主意,隻好仍舊呆在總督衙門裏。

連續幾天,曹玉虎見馬新貽沒有動靜,還跟往日一樣,他也就把一顆懸著的心漸漸地放了下來,有時還埋怨張子祥無事生非呢!

一天早上,馬新貽身穿官服,端坐堂上,派人把曹玉虎喊來,對他和顏悅色地說:

“新兵營急需武器,在壽州城內有一批軍火,就煩四弟辛苦一趟,快去快回,將軍火運來省城。”

說罷,將一份公文親自遞給曹玉虎,他接過公文,見馬新貽臉色平和,以為這位總督大哥早已忘卻前嫌,隨即頓釋疑竇,欣然收拾行裝,準備起程。

張子祥聽說此事,頓起疑心,他估計這裏必有陰謀,心想勸阻曹玉虎已經來不及了,便去找到三弟石錦彪說:

“四弟此行,甚是危險,馬新貽不會放過他的,這該怎麽辦?”

石錦彪也說道:

“二哥猜測有些道理,說不定那人麵獸心的東西會在途中加害於四弟……”

張子祥一向機警,當機立斷地說:

“俗話說:救人要救在前,別當事後諸葛亮!你我情同手足,既然四弟有難,不能坐視不管。”

石錦彪一向敬重張子祥的為人,聽他這麽一說,也十分擔心地問道:

“我們既是結義兄弟,焉有不管不問之理?如何能搭救四弟脫險,不知二哥有何計策?”

張子祥立刻說:

“現在隻有你我同行,一旦四弟遇到不測,我們也可助他一臂之力!”

“好,就這麽辦吧!”

石錦彪說罷,二人便去分頭準備停當,兄弟三人一起上路了。而曹玉虎仍然半信半疑說:

“我看馬新貽那樣子,不像是有害我的打算。”

“能夠平安無事,豈不更好?”石錦彪說。

張子祥也不說話,隻是一路想著心事。不久,來到壽州城裏,途中並沒有發生任何異常事件,住進旅舍之後,曹玉虎忙說:

“看來,還是我們自己疑心太重了。”

石錦彪也笑著對張子祥說:

“也許二哥估計錯了,你看,四弟不是安全地來到壽州了!”

張子祥聽後,隻是搖頭苦笑,心中的疑慮並沒有消除,以為現在說這話還為時過早。

次日,曹玉虎手持文書,去總兵府裏投遞,正在門房裏等候接見,忽見一名把總拿著一支令箭,後麵緊跟著一隊如狼似虎的兵丁,蜂擁過來,大聲喝道:

“快將私通撚匪、接濟軍火的要犯曹玉虎拿下!”

事情來得太突然,曹玉虎大吃一驚,正要掙紮,早被那群兵丁圍住,七手八腳一齊上前,把他捆的結結實實,推到中堂上去。

曹玉虎一路叫喊著“冤枉,冤枉……”

隻見總兵徐士銀身著戎裝,威風凜凜地端坐在堂上,兩眼死死地盯住他!

“冤枉,冤枉!這是天大的冤枉!”

徐士銀把驚堂木使勁一拍,大喝道:

“總督馬大人派你到這裏來領取軍火,剛才起程就收到一封告密信,有人告發你私通撚匪,要把領到的這批軍火運去送給撚匪……”

曹玉虎急忙分辯道:

“這是沒有的事!何況一封告密信就能斷定我私通……”

徐士銀又將驚堂木一拍,大聲說道:

“曹玉虎!你還想抵賴麽?這是大帥下達的緊急公文,令到之日,即以軍法從事,你多說也無用,我隻能奉命辦事!”

曹玉虎連聲叫著“冤枉”,還想申辯,哪裏能有機會?隻見一個兵丁手執大刀氣勢洶洶地急步上前,對準他的脖子,手起刀落,人頭已滾向一邊,血流遍地。等到張子祥、石錦彪聞訊趕到,曹玉虎已經是身首異處,早已去枉死城中喊冤去了。

這位總兵徐士銀,因將胞妹獻給馬新貽,獻妹有功,馬總督很快賞給他一個總兵官,立刻培養了一個心腹,這次便用上了。

張子祥、石錦彪撫著曹玉虎的屍體哭了一番,隻好含著眼淚將屍體草草埋葬。張子祥站在曹玉虎的墳前又哭了一會,然後說:

“馬新貽人麵獸心,殺友奪妻,天理難容,此仇不報,枉在人世。”

說完,他轉身對石錦彪說道:

“我們結拜一場,你我一起立誓為他報仇吧?”

石錦彪卻說道:

“二哥!馬新貽身為總督,權大勢大,走動起來身邊不離親兵隨從,如何能夠報仇?還是別捅這個馬蜂窩吧!”

張子祥忙說道:

“人各有誌,從此你走你的陽光道,我走我的獨木橋,我不能為四弟報仇,誓不為人!”

石錦彪急忙上前攔住他,勸道:

“二哥!你可不能去惹火燒身,以免報仇不成,反而遭來殺身之禍……”

張子祥把胳膊一甩,堅定地說道:

“我意已決,再勸無益。你還是走吧,好自為之,別讓我的行動累及到你。”

張子祥二目噴火,一身俠骨,見石錦彪不願參加,也不計較,心想報仇之事,我一人足矣,免得礙手礙腳哩!

分手之後,石錦彪遠走高飛去了,隻有張子祥一人決心學習古代的那些刺客俠士行為,誓死為友報仇,而浪跡天涯。

他用精鋼鑄造了兩把鋒利的匕首,並將其淬上毒藥,每天夜深人靜時,苦練刺擊本領。

為了增強刺擊力量,張子祥疊起四五層牛皮,然後用匕首去刺。起先手腕勁不太大,貫穿無力;練了一段時間,兩臂勁力大增,再去刺那五層牛皮,一刀刺去,立即洞穿。

在功夫練成後,張子祥悄悄來到江寧城裏,暗中跟蹤馬新貽多次。有一天,張子祥發現馬新貽到鍾山腳下去,正想動手時,因見護從太多,無法下手,以後又偵得馬新貽常到校場閱兵,經常步行往返,且護從很少,認為是刺殺的極好機會,便潛伏下來。

那一天,恰逢馬新貽的同鄉武生向他求助叩拜時,他隻得停下腳步詢問,已失去警惕,護從又不在身邊,張子祥趁機躥過去,一刀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