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岩走到英國大班葛特立身邊,輕聲而又堅定地說道:“成交的利率是四厘,但我向朝廷以一分三厘上報,中間的九厘,你我各得一半!當然,這是一個天大的秘密,一旦泄露,我們都得完蛋……”
玉聽完張子祥的口供,立馬感到這是一件十分棘手的案子。他從張子祥行刺後不逃脫,不怕死,束手就擒,審訊中又慷慨激節,仗義直言的行為中,可以斷定:這是一位俠義之士,他的供詞絕對可信。
但是,馬新貽是地方大官,封疆大吏,是慈禧太後賞識的人,又是涉及身居要職的朝廷重要官員的醜聞,怎麽能據實上奏。
玉左思右想,苦無良策,便走到張子祥身邊,拍拍他的肩膀,輕聲地說道:
“你為友報仇,不愧是一條好漢,本軍門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張子祥正視著玉那嚴峻而又困惑的臉頰,朗聲問道:
“將軍有什麽事,請直言。”
玉看著他銳利的目光,隻得用商量口氣說:
“我相信,你的口供全是實情,但是,它涉及到馬總督的隱私,一旦宣揚出去,不但有損他的聲譽,也有關朝廷的體麵。現在他人已死,你的大仇已報,冤仇宜解不宜結,我,我希望你能……”
玉說到這裏,似乎嗓子被什麽堵住了,再也說不出來,不得不停了下來,看著他。
張子祥已微微察覺他的意思,便問道:
“請將軍把話說完!”
玉這才直截了當地提出:
“請好漢把你的,你的口供改一改。”
張子祥聽後,又故意問道:
“將軍的意思,是要我把馬新貽的醜聞隱瞞起來,是與不是?”
玉立刻點點頭,說道:“是,是,我希望你這位好漢能把……”
“辦不到:我永遠不可能改的”,張子祥立刻勃然大怒,站起來厲聲叫喊道,“馬新貽人麵獸心,殺友奪妻,罪該萬死,我恨不得將他的罪行昭告天下,讓所有人都知道,還顧全他什麽麵子?”
玉不得已又說道:
“既然如此,你也要為自己的刺殺行為負責,並要付出慘重的代價!”
張子祥金剛怒目一般,果斷地說道:
“為了報這仇恨,我早將生死置之度外!如今馬新貽已死在我的刀下,吾願足矣,死又何憾乎!”
玉見張子祥俠肝義膽、態度堅決、心知無法規勸,便令人將其押入大牢關起來。
隨後,拿著供詞,考慮來考慮去,不知怎麽辦才能審清這案子,隻好暫時押著再說。
江寧城裏的官員們苦心積慮想把馬新貽的醜聞遮蓋住,但是人言笈笈,張子祥的供詞內容還是迅速傳出。一時間,全城議論紛紛,不久就傳到了京城,宮廷內外,一片震驚。
“刺馬案”終於為慈禧太後得知,於是她又親自過問,上諭一個接一個地下來,語氣一次比一次地嚴厲。這樣,玉等人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在江寧城裏亂轉。
有人向他出了個主意,要他去找老奸巨滑的李鴻章去,他準會幫你走出困境的。
果然,李鴻章替他想出個妙計:刪改口供以串通海盜,挾仇報複的罪名,含糊定案,令銜上奏。
不久,朝廷批複,將張子祥淩遲處死。至此,轟動一時的“刺馬案”算是了結。
但是馬新貽的醜聞卻越傳越遠,鄉間的一些人把張子祥說成是人傑、遊俠,居然有人寫文章讚揚他說:
“……銳身而報知己,義過豫讓,戎馬中而殺卿相,勇過專諸;鼓未行而知事必敗,錯兼曹沫;刻意誅馬,曆三四次,事成而後已, 其行又難於荊卿。”
文中對於朝廷一再褒揚的馬新貽,卻給以有力地鞭撻:說馬新貽“乍富貴而忘其故,終**佚而喪厥軀,以為官方玷,雖蒙恤贈,滋益醜爾。”
而上海戲園中更是上演著《張子祥刺馬》的戲,天天客滿,胡雪岩對吳寶玉說:
“我們一起去看戲,了解一下這位俠士刺殺馬總督的……”
未讓他說完,她便低下頭去,二人的嘴便合在了一起,過了一會,她才說:
“官越大越不正經,有什麽好看的?還不如在這裏你我二人朝為行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
胡雪岩突然把她壓在身下,親著她說道:
“等你幫我借到洋款,我與你天天如此,我當奉陪著你,願意嫁給我,更是求之不得了。”
吳寶玉說:
“我以為,婚姻是一隻籠子,我們做一對能夠自由飛翔的鳥兒,該有多好?為什麽要一起鑽進那個不能出入自由的籠子裏去?”
胡雪岩突然問道:
“你知道那隻小皮箱裏裝的是什麽?”
吳寶玉卻說:
“金銀珠寶我不稀罕,我隻要你的情,你的義,你能尊重我,理解我,把我看成是一個女人,一個為你所愛戀的女人。”
……
從寶玉堂告辭出來時,吳寶玉在他耳邊親了幾口,用輕微的聲音對他說:
“我的胡大先生,三天後來這裏見我,你準能聽到一個好消息!”
說完,她竟一口咬住胡雪岩的耳朵,疼得他口中不停地“噯喲,噯喲”地叫著,過了好一會工夫,吳寶玉才鬆口放了他,嘻嘻笑道:
“我怕你忘了,才這麽做!”
胡雪岩聽後,不由得又摸著左肩,說道:
“這肩上的傷口還未痊愈,耳朵又被你咬了,這樣一來,我真是終身忘記不了你這位寶玉堂的主人!”
吳寶玉一聽他提起肩上的傷口,不禁臉上一熱,隨即開心地一笑說:
“誰讓你使那麽大的力氣,把我……弄疼了呢?嘻嘻,……下次,我咬得還厲害呢!”
胡雪岩不再跟她多說,立即走出大門,正要跨上印度人的馬車時,轉身向門裏望去,見到吳寶玉仍然倚在門框上,雲鬢亂蓬蓬的,敞著半截衣襟,露出雪白的酥胸,含情脈脈地看著自己,他不由心裏一熱,眼淚幾乎要流出來了,隻好把手舉起來向她連揮了幾下,才轉身跳上馬車,離開了寶玉堂。
在蘇州江蘇巡撫衙門後堂的書房裏,丁子昌身著二品官服,誌得意滿地坐在椅子上喝茶。因為不久前朝廷終於接受了李鴻章的薦舉,拔擢他為江蘇巡撫,終於走上了地方大員寶座,哪能不高興?
正在這時,一名隨從進來報告:
“稟大人,唐玉樞唐大買辦前來求見!”
“請他到這裏來。”丁子昌說。
隨從應聲走出,不大工夫,隻見唐玉樞急匆匆地走來,他慌忙迎了過去,問道:
“怎麽,出了什麽事了?”
“胡雪岩又到上海來借洋款了,聽說,”唐玉樞說到這裏,停了一下,才接著道,“聽說他直接向匯豐銀行伸手了!”
“噢!這家夥又要越過我們,這次仍能借到。他去找葛特立借洋款,準能借到,因為英國公使威拖馬已經表態了……”丁子昌掃興地說。
唐玉樞急忙問道:
“我真不明白,匯豐銀行是英國人辦的,怎麽能把銀子借給左宗棠,買洋槍洋炮去打由他們支持的阿古柏呢?”
丁子昌笑道:
“這些洋人太狡猾!他一邊把阿古柏武裝起來,一邊借銀子給左宗棠,讓他們鷸蚌相爭,他們英國人一邊看笑話,一邊能通過借貸,從中國得到大批銀子的利息。”
唐玉樞說:
“若是左宗棠打了勝仗,把阿古柏打敗了呢?”
丁子昌笑道:
“放心罷!威拖馬已經斷言:左宗棠西征必敗!還是李鴻章李大人說得對,海防重於陸防。這麽一大批銀子借給左宗棠,等於白扔了。”
“若是阿古柏被打敗呢?英國人不後悔嗎?這全是因為左宗棠買了洋槍洋炮呀!”唐玉樞說。
丁子昌不屑地說:
“你好糊塗!洋人開銀行,做生意,全是為了賺錢,想的是中國的銀子,隻要有足夠的財產抵押,誰去借洋人也會借的。”
唐玉樞忙對他說:
“聽說這次借款,胡雪岩是用他各地的錢莊、當鋪,以及他的全部家產,共約一千萬兩銀子的財產作抵押。”
丁子昌聽了,大驚道:
“這是真的嗎?胡雪岩果然是用全部家產作抵押?……難道他瘋了不成?”
唐玉樞忙說:“大人此話什麽意思?”
丁子昌高興地說:
“英國人能把銀子借給他,是料定阿古柏必勝,左宗棠必敗;胡雪岩為了借到銀子,把自己的全部家產都押上了,一旦西征以失敗而告終,他胡雪岩還能得到什麽?……”
唐玉樞也興奮地說:
“到那時,胡雪岩豈不是雞飛蛋打,落得個傾家**產麽?哈哈哈……”
丁子昌又幸災樂禍地說:
“你沒有聽說麽?左宗棠又替胡雪岩向朝廷要了一個‘上海轉運局委員’的官呢?”
唐玉樞忙說:
“聽說胡雪岩正要在阜康錢莊,把那個上海轉運局的牌子掛起呢!並且還準備熱烈地慶賀一番!”
“噢!胡雪岩準備何時掛那牌子?”丁子昌問。
唐玉樞對他說:“據說就在近兩日內呢!”
丁子昌一聽,十分興奮地說:
“好,我們何不也去湊湊熱鬧,祝賀一番?”
“大人真的要去賀一下?”
“為何不去呢?能親眼看著我們的對手,在一步步地走向死亡的深淵裏去,不也是一種精神上的極大享受嗎?”
丁子昌說著,向唐玉樞使了一個眼色:
“走!我們現在就去!”
……
在上海阜康銀號的大門前,已經搭起了一溜兒彩棚,裏麵茶桌旁坐著許多人。
前來祝賀的人來自上海各界,唯獨沒有官方的人員,忽然一陣鞭炮響起。
胡雪岩和大廳裏的來賓都走了出來。
揭幕儀式開始了,人們把目光一齊投向胡雪岩,隻見他一把拉下了大門旁的一塊紅綢子,露出刻有“上海轉運局”幾個黑體鎏金大字的豎匾,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人們熱烈鼓掌,紛紛走過來與胡雪岩握手,擁抱,祝賀他榮任轉運局委員。張同亮說道:
“胡委員!別看你這官不大,它卻是朝廷禦封的職位,所謂奉旨辦事,小看不得的。”
日義克,魯克等外國朋友也來了,有個日本使館的小田鬆一郎也隨著魯克來參加,胡雪岩一視同仁,都給予熱情接待。
此時,門外又來了兩乘轎子,原來是丁子昌,唐玉樞二人,胡雪岩隻得上前歡迎,說道:
“未料丁大人,唐大買辦也能光臨,有失遠迎,還望海涵。”
丁子昌說:
“欣聞胡雪岩委員今日掛牌揭幕,特來恭賀,盡一番本撫台地主之誼。”
唐玉樞身為英國怡和洋行的大買辦,立即走到日義克、魯克、小田鬆一郎中間去了,與他們在一起熱烈的交談著。
胡雪岩走到丁子昌麵前說:
“這裏人多嘈雜,請丁大人等到客廳喝茶。”於是丁子昌,唐玉樞,幾個外國朋友以及張同亮等,在胡雪岩陪同下,一齊來到客廳坐下。
坐下之後,丁子昌熱情地說:
“本撫台昨日來到上海,剛接到戶部函照,方才得知胡大先生榮任上海轉運局委員,肩負著為朝廷借款的重任,胡大先生真是官運亨通,前程似錦!”
胡雪岩隻得敷衍著說:
“胡某不過替朝廷辦些具體事情,哪裏是做官的材料?”
丁子昌又說:
“胡大先生為朝廷貸款之事,本撫台已讓唐買辦和他所在的怡和洋行說妥,願助一臂之力。”
胡雪岩聽了,忙向丁子昌、唐玉樞拱手道:
“多謝丁大人、唐買辦熱心關照。”
丁子昌趁勢又說:
“胡大先生為朝廷辦事,本撫台身為地方官員,理當協力,既能以江蘇藩司進行聯保,又能為胡先生抵押家資出據函證!”
見丁子昌步步進逼,胡雪岩索性說道:
“丁大人,唐大買辦!胡某不敢有瞞二位,這次應借款項已基本談妥,多謝二位的一片關切盛情!”
丁子昌驚得目瞪口呆,看著胡雪岩問:
“胡大先生真是手眼通天人物,來上海才幾天,就把那麽大的一筆貸款辦好了,令人不敢相信!”
胡雪岩爽朗地一笑說:
“胡某這次是奉諭辦事,為朝廷借款,何愁在十裏洋場的上海找不到財源,大凡所有的銀行無不見利而上哩!”
唐玉樞忙問:
“不知胡大先生借的是哪家銀行?”
胡雪岩故意說:
“這事需稟明左宗棠大人,方能向外公布,現在對丁大人、唐大買辦隻能無可奉告!”
唐玉樞立刻不滿地說:
“把那麽多白花花的銀子用在西北的廣大沙漠地帶,到底有何用?這位左宗棠大人也太沒有先見之明了!”
丁子昌也忙著說道:
“放著這麽重要的海防不關心,卻去爭那塊不毛之地,又有何用?”
胡雪岩忙說:
“這是朝廷的決策,非左宗棠大人能說了算的。丁大人乃朝廷命官,請注意自己的身份,別把自己降低到一個平民布衣的水平!”
丁子昌氣得二目圓睜,恨恨地說:
“本撫台知道維護朝廷的天顏,何需胡大先生來教訓?……告辭!”
說完,丁子昌突然站起身子,悻悻地走出客廳,連頭也不回地向轎子走去。
唐玉樞向胡雪岩看了一眼,雙手一拱,說:
“胡大先生!我們此來算是自作多情了!”
聽了之後,胡雪岩看著他們二人離去的背影,既沒有送,也沒有一言半語,隻是冷笑道:
“想把胡某當作阿鬥來糊弄,瞎了你的雙眼!”
阜康的掌櫃範曉軒問道:
“胡大先生,借款的事真的落實了?”
胡雪岩說道:“哪能那麽快!”
範曉軒忙又問道:“那丁子昌他們說……”
胡雪岩笑道:“你這個老範呀!他們是什麽人?安的是什麽心?難道你就看不透?”
範曉軒一臉的迷惑,看著他又問道:
“胡大先生!我真的看不出來,請你……”
此時,坐在邊上的日義克忽然大聲說道:
“範掌櫃,丁子昌和唐玉樞他們是做了一個套子,想讓你們的胡大先生鑽的,不能跟他們合作,這,這兩個人心眼兒太壞了!”
胡雪岩看著範曉軒笑道:
“聽懂沒有?告訴你吧,他們是想把借款的債務加在我身上,而把債款掌握在他們手中,企圖把債款與債務分家,是我們搞錢莊的大忌,弄不好會傾家**產的!”
“啊!原來他們安的是這種心,真險惡啊!我卻一時看不出來。”範曉軒不勝驚訝地說。
胡雪岩又道:
“你擔當我這分號的掌櫃,可得謹慎,特別是老葉不在的時候,要多長一個心眼,別被有險惡用心的人騙了!”
魯克聽了,卻說道:
“你們大清國的官員之間派係鬥爭太激烈,不顧國家利益,隻想著小集團的利益,如此明爭暗鬥,爭權奪利,怎能建設好自己的國家?這是一種很不好的風氣!
那個日本人小田鬆一郎也笑著說:
“你們中國人喜歡內鬥,這已是自古以來的積習了。自己人之間爭來爭去,能不被外國人欺侮麽?……”
張同亮聽後,不禁喟然歎道:
“俗話說:家裏不和外人欺。剛才三位外國朋友說得對,批評得很中肯。我聽了都覺得十分慚愧, 泱泱華夏,為何國弱民窮?依我看,官場的腐敗之風太盛,什麽中興名臣?不久前發生的‘刺馬事件’正是一個大暴露……”
胡雪岩也不由說道:
“像丁子昌這種人,論人品沒人品,論德性沒德性,論才能他也沒才能,而李鴻章偏能看中他,多次保薦、推薦,這次果然當上了江蘇巡撫,哪裏像個二品官的樣子!我奉旨來上海借款,他非但不支持,反而從中搗亂,哪把朝廷放在眼裏?膽子為何這麽大?——還不是靠著李鴻章的庇護?……”
當天,胡雪岩與來客們一起吃飯,共同慶賀“上海轉運局”的掛牌揭幕儀式。
席散之後,那個日本人小田鬆一郎卻將胡雪岩拉到一邊,對他說道:
“像胡大先生這樣又熱情,又精明的人真難得!我早就十分仰慕你的為人,很想與你交個朋友!”
胡雪岩笑道:
“先生謬獎了,胡某乃一個商人,也很想為老百姓辦些實事,想多賺些錢,也還是盡量用在老百姓身上。”
小田鬆一郎笑道:
“胡大先生所言極是,你們中國有一句古語:‘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你雖然是個商人出身,卻有很多涵養功夫,令我十分佩服。”
胡雪岩聽他這麽一恭維,反而有些難為情了,便信口問道:
“小田君,如果胡某沒有猜錯的話,你這次來我這阜康分號作客,一定有事吧?”
小田鬆一郎卻說道:
“沒有什麽事,隻是仰慕胡大先生的為人,很想來認識一下,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胡大先生正是個豪爽之人!因此,我想……”
胡雪岩見他話到嘴邊,卻咽回去了,忙問:
“小田君,有什麽事情直說。”
他聽了之後,笑著說道:
“我隻是想請胡大先生到我家去吃頓便飯,認識一下,交個朋友,別無他事。”
胡雪岩遲疑了一下道:
“小田君,謝謝你的美意,不過胡某一向堅持無功不受祿的原則,這平白無故,怎能前往府上告擾呢?”
小田鬆一郎堅持說道:
“請胡大先生放心,我全是出於對你的一片敬仰之情,很想與你交一個朋友,絕無其他目的。務請賞光。”
胡雪岩見這日本人比較老實,話又說得懇切,不好再推辭了,隻好說道:
“小田君既然如此客氣,胡某隻好從命了。”
小田鬆一郎見他答應了,立刻高興地說:
“太好了!胡大先生終於答應了,這是給我最大的麵子!……”
胡雪岩心裏想著這個日本人也夠豪爽了,看他高興起來,像個孩子,便順口問道:
“請問小田君,貴府在哪條街上?”
“離這不遠,要是坐馬車去,不到半個時辰,”他說到這兒,停了一下又說道,“若是步行走著去,也不過一個時辰。”
接著小田催著說:
“胡大先生若是沒有要事,我們現在就走怎麽樣?”
他聽了,覺得這日本乃是海上國家,他們的生活情況怎樣?不妨去領略一下異國的風情,開拓一下視野,放鬆一下緊張的心情,也好。
想到這裏,胡雪岩點點頭,說道:
“好,我們一起走吧!”
小田鬆一郎急忙走過來,挽住他的胳膊說:
“走!我們到外麵坐馬車去!”
兩人出了阜康大門,坐上馬車,過不多久,在一所小院前麵他們下了車,小田鬆一郎說:
“這就是舍下,我們進去吧!”
院子裏栽滿了五顏六色的各種花草,正麵三間屋子是典型的中國式的,但是進門之後,卻見屋子裏麵全是按照日本人的生活方式,對房間進行加工、裝潢,小田鬆一郎說道:
“中國有一句俗話:到什麽山上砍什麽柴。我們生活在中國,自然一切都按照中國的樣子生活了。”
胡雪岩向他問道:
“小田君說一口流利的漢語,來中國幾年了?”
他坐下想一想,說道:
“胡大先生!我是生在上海的一個日本人,我的母親懷孕期間,隨著父親一起來到中國,因此,中國算是我的故鄉呢?——因為我誕生在這塊古老的土地上。”
“噢,原來如此,難怪你的漢語說得那麽好。”
“我的小學、中學都是在上海讀的,隻是大學是在日本讀的。”
說到這裏,小田鬆一郎轉身走進裏間屋裏,工夫不大,笑眯眯地走了出來說道:
“讓我的妻子,女兒出來與你見個麵吧!”
他的話音剛落,房門一響,隻見一個中年女人,一身的日本和服,領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女,娉娉婷婷地走了出來,對著胡雪岩施了一個日本禮,滿臉笑容地問候道:
“歡迎胡大先生到我們家裏來作客!”
未等胡雪岩說話,那中年婦人便彎著腰,提著茶壺,來給他斟茶,臉上堆著迷人的笑容。
小田鬆一郎指著他的妻子介紹說:
“她名叫喬山桂子,是日本島上北海道人。”
此時,他的女兒站起來,也是按照日本人的習慣,彎著腰兒,端著一個水果糖的盤子,送到胡雪岩麵前,大概是由於害羞的原因,滿臉脹得血紅,口中發出的鶯鳴似的聲音道:
“請貴客胡大先生品嚐!”
胡雪岩伸手接過盤子,放在矮桌上,說道:
“謝謝,謝謝,小姐上學沒有?”
小田鬆一郎忙答道:
“我女兒名叫鬆山雉子,因為日本女人與中國女人一樣,多在家裏操持家務,我隻讓她讀到中學就不讀了。”
喬山桂子看一眼胡雪岩,又看著丈夫問道:
“胡大先生初次到我們家來,不一定吃得習慣日本式的飯菜,我還是做中國飯菜招待他吧?”
小田鬆一郎點點頭,說道:
“好吧,就依你說的,做一桌中國飯菜,讓胡大先生品嚐一下你的手藝!”
等丈夫說完之後,喬山桂子便告辭去廚房做飯去了,他們的女兒鬆山雉子從櫃子裏取出一瓶子日本酒,斟滿兩大杯,送到胡雪岩和她父親麵前,說道:
“請胡大先生品嚐我們日本人的釀的白酒。”
小田鬆一郎端起酒杯,說道:
“這是用米釀造的白酒,請胡大先生品嚐。”
於是,二人碰杯之後,小田鬆一郎一飲而盡,胡雪岩也隻好一口喝幹那杯酒,覺得那酒清純香甜,甚是爽口。
平時,日本人把這種米酒當作飲料來喝的。二人連續喝了五六杯,胡雪岩中午喝了不少酒,晚上再連著喝,他就喝不多了。因此他已覺得酒意朦朧,便說道:
“再喝就要醉了,看來這酒的度數也不低呢!”
小田鬆一郎笑道:
“這米酒隻有三十五度,並不算高度酒。胡大先生中午喝得多,我是知道的,不妨事的,過一會兒就好了。”
說完,他看著女兒說道:
“怎麽樣?貴客來了,跳個舞,唱支歌,讓胡大先生欣賞一下我們日本的歌舞吧!”
鬆山雉子聽了,臉又騰地一下子紅了起來,向胡雪岩嫵媚地一笑,然後轉身踏著小小的碎步子,走進裏屋去了。
這時,喬山桂子已把菜飯備好,端上了桌子,小田鬆一郎說:
“胡大先生!等一下鬆山雉子為我們表演歌舞,我們一邊吃飯,一邊欣賞吧!”
他剛說完,見鬆山雉子已換上一身舞裝,嫋嫋娜娜地踏著舞步,已來到他的飯桌前麵,邊唱邊舞起來。
喬山桂子進到裏麵,轉眼之間,手裏抱著一隻中國式的琵琶,來給她的女兒伴奏了。
於是,屋子裏頓時熱鬧起來,歌聲,琵琶彈奏聲,鬆山雉子舞步的踢遝聲,繪成了一股聲浪,連同小田鬆一郎與胡雪岩的說笑聲,匯在了一起,使整個屋子淹沒在喧鬧的海洋裏,令人亢奮不已!
胡雪岩擊案讚道:“如此舞技,真可佐酒!”
小田鬆一郎接著說:
“胡大先生!小女舞一曲,先生飲一觥,如何?”
胡雪岩爽聲道:
“那豈不累壞令愛了?好,她舞一曲,我飲三巨觥!”
大話說出,不便反悔,鬆山雉子一曲連一曲舞得興起,胡大先生隻能一觥一觥接著喝,真喝了個天昏地暗……
一覺醒來,胡雪岩大驚失色,原來就在昨夜酒醉之時,自己與鬆山雉子生米做成了熟飯。
胡雪岩不無擔心地問道:
“天明以後,你父母會不會向我提出什麽要求,以作為對你失身於我的一種補償?”
鬆山雉子忙說:
“不會的,何況這是我主動願意獻身於你,也是我們那裏的少女都在做的事情。”
二人正在沒完沒了的說著小話,忽然聽到敲門聲音,接著喬山桂子在門外喊道:
“該起來了,親熱了一夜,還不夠麽?”
胡雪岩一見小田鬆一郎時,不禁紅著臉說:
“感謝你們一家的盛情接待,我特別滿意。”
“是嘛!鬆山雉子能讓胡大先生十分快活,我和喬山桂子也就不擔心了。”小田鬆一郎說。
“不知小田君對胡某有何要求嗎?不妨請直說。”胡雪岩大方地問道。
隻見小田鬆一郎看著他的妻子喬山桂子,欲言又止的說道:“這,還實在不好開口呢!”
胡雪岩忙問:
“沒什麽關係,有什麽要求盡管說出來,隻要胡某能辦到的事,絕不推脫!”
小田鬆一郎這才說道:
“是這樣,請胡大先生原諒,你初次來我們家作客。本不該向你提出要求的,但是——”
胡雪岩又催著說:
“沒什麽,我們既是朋友,而且與鬆山雉子又有了那層關係,你們可以直說了罷!”
小田鬆一郎才說:
“因為我妻子喬山桂子她哥哥本是做蠶絲生意的,你們蘇州一帶的蠶絲,過去全是他買的,近年來卻被人擠垮了,幾乎破了產……”
胡雪岩忙問:
“是被誰擠垮的?不是我們中國人吧?”
“對,不是你們中國人,而是由英國人豢養的那個唐大買辦,勾接新上任的江蘇巡撫丁子昌合夥幹的。”小田鬆一郎說著,向妻子喬山桂子打著手勢,要她去喊她哥哥來。
胡雪岩又問:
“小田君,你知道他們用什麽辦法擠垮你妻兄的麽?”
小田鬆一郎答道:
“具體情況我不太清楚,隻是知道丁子昌唐大買辦用抬高蠶絲的價格,……”
正在這時,喬山桂子領著一個矮胖子日本人走了進來,一見胡雪岩坐在那裏,急忙深深地彎腰施禮,自我介紹說:
“我名叫喬山球一郎,請胡大先生多多關照!”
胡雪岩上下打量他一番,見他的長相很像喬山桂子,隻是沒有她那麽苗條秀麗,也許因為他不是女人,而是一個商人,遂向他問道:
“你做蠶絲生意已經有幾年了?”
喬山球一郎說:
“五年了,我一直從蘇州一帶買來蠶絲,運到日本去,再賣給絲廠……”
“你在蘇州一帶購買的蠶絲,是什麽價錢?”
“每百斤蠶絲,付給絲農二兩銀子。”
胡雪岩聽後,覺得這價錢也太低了,因為他小時候見過母親養過蠶,還替她老人家摘過桑葉呢!
他清楚,把小小的一條蠶喂大了,吐出絲來,結成了繭,再抽出絲來,耗費絲農多大的心血,多少時日的勞累啊!
而一百斤蠶絲需要多少條蠶吐絲結成的繭,才能夠抽出那一百斤啊!……
他想到這裏,認為這個喬山球一郎也夠狠的,把絲價壓得也太低了,這不是坑害蘇州一帶種桑養蠶的絲農麽?……
這時候,那個日本絲商喬山球一郎又說:
“那個唐玉樞特壞,他仗著英國怡和洋行有的是銀子,便故意抬高收購蠶絲的價錢,逼得我傾家**產,……”
胡雪岩又問他說:
“你在我們國內隻用二兩銀子買一百斤蠶絲,運回日本,賣給絲廠是什麽價錢?”
喬山球一郎答道:
“廠家隻給四兩銀子。請胡大先生想一想,從蘇州買到蠶絲,運到上海;再由上海運到日本,這運費多厲害呀!實際上,我,我的生意賺不了多少錢的。”
胡雪岩故意將他一軍:
“既然賺不到多少錢,你就不做這蠶絲生意算了,何必還要對唐玉樞他們不滿呢!”
喬山球一郎聽後,不禁一怔,半天說不出來一句話,過了好一會,才想出理由道:
“不瞞胡大先生說,我是忍不下這一口氣!英國人硬是將我的生意搶走了,我怎能不恨?所以我才想找胡大先生幫忙……”
“你要我幫什麽忙呀?”他問。
“我知道你是江南有名的富商大賈,在各地都有你的阜康錢莊,我,我很想從你的錢莊裏借一筆巨款,再去蘇州與英國人爭個高下!”
胡雪岩聽他這麽說,順口應道:
“既然你想去阜康借貸,可以去借嘛,隻要符合手續,那些掌櫃的會借給你的,何必要我幫什麽忙?”
這時候,他的妹妹喬山桂子突然說道:
“胡大先生!我哥哥借你阜康的貸款,數字較大,沒有擔保是不行的,所以,才來找……找你這位阜康錢莊的大老板呀!”
說罷,向胡雪岩拋了一個媚眼,接著又替他送來了一杯香噴噴的熱茶。
胡雪岩心中明白了,這個小日本小田鬆一郎口口聲聲請我來交個朋友,又以北海道的所謂風俗——少女裸舞、陪睡作誘餌,對我施展美人計的,目的是想……
他想到這裏,覺得何不將計就計,讓這個曾經坑害蘇州絲農的日本人,成為自己手中的一塊石頭,讓他去打英國人呢?於是問道:
“唐玉樞去蘇州收購蠶絲,是什麽價錢?”
喬山球一郎回答:
“是四兩銀子,每一百斤蠶絲比我多出一倍。”
胡雪岩聽後,認為這個價錢雖然比日本人高一倍,但是仍然偏低,仍然是對絲農敲骨吸髓的盤剝!這些外國洋人都是抱著發財的美夢來中國的,為什麽我們不能同洋人爭一爭、鬥一鬥呢?如果有人把絲價再抬高,逼著這些洋人也必須抬高絲價,這樣,廣大絲農不是可以多獲利麽?……
見胡雪岩在沉思默想,喬山桂子急忙問道:
“胡大先生能答應我哥哥的借貸嗎?”
胡雪岩隻得說道:
“剛才胡某已說了,阜康錢莊向外貸款的大門一直是敞開的,隻要合手續,有擔保,準會按數放貸,絕不含糊!”
喬山桂子聽後,忙向她哥哥示意,要他出去,然後走近胡雪岩嫵媚地一笑:
“我已看出來了,胡大先生很喜歡我家鬆山雉子,以後她可以隨時跟你共度良宵。隻要你能答應我哥哥的貸款請求,一切都好說——”
胡雪岩一聽,不悅地說:
“你,你說什麽呀!胡某的身邊有的是女人,胡某從不缺女人陪著!”
此時,鬆山雉子突然從門外撞了進來,對母親不滿地責怪道:
“胡大先生是一個多麽好的人,你怎能對他這麽不尊重?快,快出去想一想吧!”
說完,她連拉帶推地把喬山桂子送出了屋門,然後回轉身來,一頭撲進胡雪岩的懷裏,低聲地抽泣著,向他說道:
“請你別計較她,我求你啦!……”
胡雪岩摟著她親熱了一會兒,對她說:
“我還有許多事情,不能在這裏陪你,將來你若是想我,就去阜康銀號找我,好不好?”
鬆山錐子點了點頭,流著淚答應道:
“我一定去找你,到時候你不會不認我嗎?”
“哪裏會呢,我是那樣的人嗎?”胡雪岩再次地與她吻別,給她留下地址,出門而去。
……
在寶玉堂的客廳裏,留聲機正放著“華爾茲”舞曲,一身珠光寶氣的吳寶玉正和葛特立翩翩起舞。
二人跳了一會兒,葛特立伸出長長的手臂把吳寶玉攔腰抱起,往三人沙發上一放,便伏上去連續地吻她,口中不停地說:
“你這臉蛋兒真嫩兒,正是如花似玉,比我們歐洲的女人更迷人!”
說罷,在她的臉上,額上亂吻著,直到兩人的嘴唇合在一起,才停止了讚歎。
過了一會兒,葛特立又把她抱在懷裏,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伸手在她的胸脯上又撫摸起來,惹得吳寶玉又酥又癢,輕輕打他一下說:
“真是個大饞貓,摸了一夜,還未摸夠麽?”
葛特立笑道:
“饞貓,好,我就是一個大饞貓!……喵嗚!喵——嗚!喵——嗚!哈哈哈……”
他一邊學著貓叫聲,一邊張牙舞爪地在吳寶玉的臉上,頸上吻著,二人沉浸在歡樂之中。
吳寶玉站了起來,從盤子裏端起兩杯紅葡萄酒,二人碰杯後,她嬌滴滴地說道:
“聽著美妙的音樂,喝著甜蜜的美酒,跳上一曲心愛的華爾茲,這真是神仙一樣的日子!”
葛特立忙說道:
“你們中國不是早就有‘對酒當歌,人生幾何’的詩句麽?有了你這位絕色美女坐在身邊,我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吳寶玉聽後,目光銳利地盯著他說:
“親愛的大班,你這話可是真心?沒有一點假麽?……”
葛特立急忙抓住她的小手,拉到自己的胸前,親切而又溫存地對她說:
“不信你摸摸我的心口,這話完全是從那裏發出來的,正是一片丹心!”
吳寶玉真的按了一下,突然間她的手指碰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腦子裏立刻閃現出一個金屬製成品的模樣。
隻見她就勢撲到葛特立懷裏,一邊親著他,把臉緊緊地貼在他的臉上,一邊將小手伸進他的西裝內衣口袋裏,不聲不響地把那小東西掏了出來,攥在手心裏,她下意識地立刻斷定:它準是一隻女式坤表!
這時候,吳寶玉才站起身子,坐到他旁邊的沙發上,把手伸出來一看,確是一隻十分精美的女坤表。
葛特立瞪著兩顆綠眼珠一看,頓時傻了!
他先是用手往西服內衣口袋裏一摸,隨即一把抱住吳寶玉的雙肩,慌亂地說道:
“親愛的寶貝,我還沒有來得及送給你,它已經屬於你了!真是太妙了!……”
可是,吳寶玉把柳眉往上一挑,鳳眼瞪著他,舉起手來就把那隻坤表把地上摜去!口中大聲地罵道:
“誰稀罕你這臭玩藝!虛情假意的東西!……”
葛特立嚇得大驚失色,急急忙忙伸出雙手,一把抓住她的手兒,把正要扔出去的金表接在手裏,緊張地向她解釋道:
“親愛的,我的小姐!你發這麽大的脾氣不過是一場誤會!這,這全是因為……我的粗心與疏忽,我的,我的過失使你,我的……”
“別說了!全是一片謊言!”吳寶玉氣得滿臉血紅,眼中淚水涔涔,傷心地抽泣著,將身子扭向一邊,氣憤地不看他,也不搭理他。
葛特立一臉的尷尬,仍然苦笑著說道:
“親愛的吳小姐!自從認識你至今,我從來沒有欺騙過你,若有半句是……”
“我問你!這,這隻手表是送給哪個女人的?”
吳寶玉猛然轉過身子,兩眼逼視著葛特立,又白又細的手指點著他手中的那隻金表問道。
“不瞞吳小姐說,這隻坤表確實是要送給親愛的小姐你的,隻是,隻是還未到送給你的時候,卻被聰明的小姐發現了,我,我就是一身的嘴巴,也說不清楚啊!”
“我再問你,什麽叫‘還未到送給你的時候’?平日不說了,單講昨天夜裏……”
葛特立聽到這裏,又急又悔,綠眼珠兒直轉圈兒,過了好長時間,才忽然說道:
“親愛的吳小姐,由於你的誤會和追問,我不得不實話實說了!你們中國有句老話,叫‘不見兔子不放鷹’,難道吳小姐忘記了我們議定的那件事麽?”
吳寶玉把頭一揚,問道:
“議定的事,什麽事兒?快說!”
葛特立將兩手一攤,連續聳了聳雙肩,看著吳寶玉,詭譎地笑著,提醒她道:
“胡大先生還未來,別說那簽約的事了……”
“噢!原來是這樣,你這個進口的小氣鬼!”
吳寶玉說完之後,騰地一下子站了起來,鄙夷地瞟了葛特立一眼,一甩手對他說:
“你走吧,那事情吹了!即使胡大先生來了,也是本小姐說了算!”
說完之後,就要往裏屋走去,葛特立慌得連跑帶跳地上前,伸手抱住吳寶玉,口中說:
“請吳小姐海涵!原諒我這一次——”
他說著,雙手順著吳寶玉的身子滑了下來,兩條長腿通一聲跪下了,……
此時,吳寶玉的雙腿已被他抱住,想走走不得,又見他認錯的樣子十分可笑,隻好用手擰著他的耳朵,正要說話時,卻被一下子抱了起來,趨勢在客廳裏旋轉了好幾圈子,才把她放到沙發上去,他隨著便撲到她的身上……
兩個人溫存了好一會兒,葛特立也不說話,伸手抓起吳寶玉白皙細嫩的手腕,一邊給她戴上,一邊小聲說道:
“這是瑞士產的最新款式,勞利士金表!”
吳寶玉卻把小嘴一撇,不屑地看著他:
“告訴你!本小姐不稀罕這個,金銀算什麽,情義才無價!”
葛特立說道:
“有人說:妒嫉是女人的天性,多疑是女人的專利!這話是有些道理的……”
未等他說完,吳寶玉接過去問道:
“這也太不公平了!男人不妒嫉?男人不多疑?為了爭奪一個女人,男人之間相互動拳動腳,拿刀拿槍,拚命的還少麽?”
二人正在談話,小丫環玉鳳跑進來報告:
“胡大先生來了!”
吳寶玉和葛特立同時從沙發上站起來,並肩攜手,走出客廳,迎了上去,見胡雪岩已走進了院子,吳寶玉眉開眼笑地說道:
“難怪小喜鵲一直在門樓上叫呢,原來有貴客光臨,歡迎,歡迎!”
胡雪岩看著吳寶玉點了點頭,表示感謝;對葛特立微微一笑,雙手一拱說:
“大班先生一向可好?”
葛特立在上海生活了十多年,已變成了中國通,也雙手拱了一拱,笑道:
“好,好,大家都好!胡大先生請!”
三人一同走進客廳,玉鳳又向吳寶玉問道:
“小姐,是上茶水,還是喝咖啡?”
吳寶玉卻看看兩人說:
“今天來了貴客,喝香檳!”
玉鳳匆匆走到酒櫃前,拿出一大瓶香檳來,連斟了三大杯,用盤子端來,給每人麵前放了一杯,然後退了出去。
吳寶玉伸手端起香檳酒杯,對二人說道:
“今日,寶玉堂裏來了兩位貴客,幸甚,幸甚!這是一個不尋常的日子,為了慶賀這次友好的聚會,請——一起幹了這一杯!”
胡雪岩首先端起香檳酒,看著葛特立說:
“來,大班先生!”
葛特立也忙著端起酒杯,三人碰杯之後,一飲而盡。吳寶玉急忙站起來對二人說:
“為了歡迎二位貴客的光臨,本小姐決定親自下廚,做兩道名菜讓兩位品嚐,以示慶賀。”
胡雪岩立刻拍手笑道:
“吳小姐太客氣了!胡某能品嚐到吳小姐親手做出來的名菜,不勝幸甚之至!”
葛特立也撫掌歡笑著說:
“吳小姐熱情好客,令人欽佩!”
吳寶玉對二人嫣然一笑:
“請二位稍坐,恕不奉陪了。”
見吳寶玉翩然出門而去,胡雪岩說道:
“看來,大班先生倒是寶玉堂的常客了!”
葛特立點點頭說:
“不能說是常客,卻也來了許多次,不過,我與吳小姐已是相處很熟的朋友了。”
胡雪岩遂把話鋒一轉,看著葛特立說道:
“大班先生!胡某這次來上海,是奉諭前來辦事,今後還請多予關照!”
葛特立忙說:
“是啊!聽說胡大先生榮任上海轉運局的委員之職,這官職雖然不大,油水可不薄呀!”
胡雪岩笑道:
“胡某一向把金錢看得很淡薄,平日裏隻知為朝廷辦些具體的事情,既不想做大官,也不願貪大財,唯把信義二字看得較重。”
葛特立忙接著說:
“是啊,胡大先生譽滿江南,無人不知,我們在華的外國人中也多有耳聞,今日能在此晤談,不勝幸甚。”
“豈敢,豈敢!”胡雪岩連忙辭謝,又說道:
“大班先生作為英國匯豐銀行的主人,肩上的重擔可不輕啊!”
葛特立聽了,連忙擺手否認道:
“胡大先生!我可不是匯豐銀行的主人!”
胡雪岩忙又說道:
“據了解,大班先生倒確實執掌著匯豐銀行的大權!”
葛特立忙解釋道:
“胡大先生有所不知,我們大英帝國實行股份製和董事會製,便是由眾多的人出席,組成董事會,推舉出負責經辦具體事務的經理或大班。我隻是匯豐銀行的股東之一,在上海我不過履行大班的責任而已。”
聽他這麽一說,胡雪岩便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大班先生,請恕我直言,依胡某看來,你們的什麽股份製加上董事會製,也太煩瑣,反不如我們的簡便易行!”
葛特立不禁一怔:
“請胡大先生說得明白一些,這是指……”
胡雪岩立即說道:
“胡某舉個例子,大班就明白了,以我的情況來說,我的阜康銀號遍設各省,總號在杭州,上海、福州、南昌、廣州、武漢都有分號,不久,我準備去北京設個分號。以後還要去大西北的蘭州,也設個分號。除了銀莊,還有近二十家當鋪,以及萬頃良田,茶、絲等各業,全歸胡某一人所有,自然也全由胡某一人作主。無論何事,誰也當不了胡某的家,這是多麽便利、多麽簡便的事情!”
葛特立忙點頭說:
“是啊!胡大先生家大業大,不愧是富商大賈,真是一人為大,萬事之主呀!”
胡雪岩又說:
“中國有句古話: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偌大一個銀行,由許多人說了算,誰不為自己打算?誰不想從中多撈一些?……”
葛特立聽得似乎心有所動,立刻附和道:
“胡大先生說得頗有道理,我真受到一番啟發,大有茅塞頓開的感覺。”
胡雪岩又接著問道:
“大班先生每日如此辛勞,遠涉重洋,拋妻別子,來到異國,對匯豐銀行克盡職守,盡力盡心,所得的薪俸一定很豐厚罷?”
葛特立聽了,卻苦笑著擺擺手,說道:
“不多,不多,不怕胡大先生笑話,除去生活費之外,所剩寥寥。”
胡雪岩又趨勢問了一句:
“想必大班先生把大量的金錢都買了股票,因此而坐了股東,才能當上大班的?”
葛特立又忙著搖了搖頭,無可奈何地說:
“哪裏,哪裏,胡大先生哪裏知道,我若是真的占有大量股票,我也早就當上董事了,何必不遠萬裏,來到上海當這個小小的打雜工?”
胡雪岩聽他這麽說不禁心中暗喜,認為這洋人已基本就範,吐出了實話,現出了真形。再看他那驕橫跋扈、傲視一切的氣焰已經**然無存,便端起酒杯,親切地邀他說:
“大班先生,我們不能光顧著說話,來,我們再——幹一杯!”
二人喝完香檳酒,忽聽門外傳來吳寶玉的嬌嫩的喊聲:
“貴妃雞做好了!……先來品嚐揚州的名菜——貴妃雞。”
隻見吳寶玉穿著短袖汗衫,胸前戴著廚師常穿的一件粉紅色的圍裙,將她那白裏透紅的臉頰映襯得更加嬌豔美麗,雙手捧著一大盤子名為“貴妃雞”的佳肴,放在飯桌上。
玉鳳將酒杯、筷子、勺子等餐具,擺放在桌子上,轉身又端來幾樣下酒小菜,便回去了。
吳寶玉對葛特立說:
“你這個中國通,已習慣吃中國菜了,早學會了使用筷子,把刀子、叉子全忘了,你這個忘本的英國佬!”
葛特立聽了,不但不氣,反而俏皮地說:
“我這個中國通,還要在中國娶一個貌美如花的中國美人作妻子哩!”
吳寶玉當即挖苦地說:
“中國的美人看不上你這個大鼻子,不會答應嫁給你的;你還是回英倫三島去娶一個金發碧眼的歐洲女郎吧!”
三人一齊大笑起來,吳寶玉指著那盤“貴妃雞”說道:
“我花了近一個時辰才把它燒好,請品嚐!”
大班葛特立伸筷子夾了一塊雞翅,說道:
“這明明是雞翅,怎麽叫它貴妃雞?”
胡雪岩意味深長地說:
“中國曆史古老,許多名菜不僅來自悠長的曆史年代,菜名也多是蘊含著名人佚事,十分有趣,這是你們英國絕對沒有的。”
吳寶玉笑道:
“是啊,明明是雞翅,為何給它起個貴妃雞的名字呢?你這個外國人真正是個‘老外’了!原來,這道菜還有一段典故呢……”
相傳唐朝時候,玄宗李隆基和他的妃子楊玉環在一起喝酒,二人都有了醉意,皇帝問:
“貴妃,你不吃一點菜麽?”
楊玉環借著酒意,撒嬌地喊道:
“我要飛天!我要飛天!……”
玄宗也是醉意朦朧,聽貴妃說了,忙令禦膳房烹製。這可難壞了眾廚師,大家圍在一塊兒議論道:
“什麽‘飛天’?哪裏有這道菜?……”
正當大家在一籌莫展之時,有一位揚州來的廚子忽然靈機一動,想起那雞翅不是含有飛翔之意麽?於是,他對大家說道:
“飛天,我會做飛天!”
大家聽了之後,用懷疑的目光看著這位揚州廚師,隻見他捉來幾隻小筍雞,退毛洗淨後將其翅膀砍下來,再加上一些香菇、嫩筍等,一起紅燒、直燒得味美香溢,令人聞之便流下了涎水。
當把這菜端到楊貴妃麵前,她品嚐之後,連聲讚歎說:
“好吃,好吃!色、香、味俱全,是一道好菜!……不知此菜何名?”
那位揚州廚師忙上前跪稟:
“報告貴妃娘娘,此菜名為‘飛天’,又名‘貴妃雞’!”
唐明皇一聽,對楊玉環笑道:
“太妙,太妙!貴妃吃貴妃雞,飛天更容易!”
自此,“貴妃雞”名揚天下,一直傳至今天,成為一道名菜了。
葛特立吃著,一邊說“燒得好吃”,一邊說:
“你們中國確實古老,這道菜竟是一千年前的廚師做給貴妃、皇帝吃的,真是了不得!今天,這道名菜是由滬上花叢第一枝的寶玉堂裏的美人親手烹製,我一個外國人能夠有機會來品嚐,也是莫大的榮幸了!”
吳寶玉聽了,忙向胡雪岩問道:
“怎麽,借款的事情你們談妥了?”
胡雪岩連忙搖頭說:
“沒有,還沒有談到那件事呢!”
葛特立忙問道:
“胡大先生!你若想貸款,為何不向我說?我們英國的匯豐銀行,可是在貴國首家開戶的國際大銀行啊!無論從實力,還是從信譽上講,都該是胡大先生最好的合作夥伴。”
胡雪岩笑道:
“這就奇怪了!幾天前胡某曾就借款之事,向怡和商行的唐玉樞大買辦談起此事,可唐買辦當即一口回絕了我,並申明說貴行對此並無興趣,後來我不得不另想辦法!”
葛特立立即說道:
“胡大先生!別聽他瞎說,這個唐玉樞誤事了!他,他怎敢那麽獨斷專行?簡直……簡直有些可惡至極!”
胡雪岩故作吃驚地問:
“噢!是這麽回事——,不過,這事已經過去了,請大班先生不必介意,更不要再去責怪那個唐大買辦了,以免影響我與他之間的關係,想必大班先生一定會理解胡某的處境吧!”
葛特立忙問道:
“胡大先生!剛才你說在唐玉樞拒絕你之後,有關借款之事,你已另想辦法,此話當真?”
胡雪岩笑道:
“中國有句老話:不能拴在一棵樹上吊死!既然你們的匯豐銀行不願意與胡某合作,難道我這個‘上海轉運局’的委員,真的會成為孤家寡人麽?”
“不,不,不!胡大先生,你是一個很有能力的中國人!不過,借此機會,我想報告你一個信息,不知有沒有興趣聽一聽?”
“自然,胡某從不計較一人一事,也不為一言半語所羈絆,一向是麵對現實,主張向前看的,大班先生有何信息,請直說無妨。”
葛特立急忙說道:
“胡大先生,我們英國駐上海的公使威拖馬先生,早已向我們公開說過了,要我們對貴國所需的借貸,一定要給予特別的關注和支持!我作為匯豐銀行的大班,在這裏正式向你通報,我們殷切地希望在借貸問題上,能與你親切地合作,並能得到你的信任!”
胡雪岩聽後,故意地不急於答複他,笑道:
“看!吳小姐又為我們送來了一道什麽名菜!”
此刻,吳寶玉興致勃勃地端著一大湯盆清燉“荷包紅魚”放在桌上,對二人說:
“這是杭州的名菜‘清燉荷包紅魚’。”
葛特立看著胡雪岩說:
“胡大先生快來品嚐,這是你家鄉的名菜呢!”
胡雪岩忙向吳寶玉報以親切的微笑,說道:
“未想到吳小姐還會做杭州的荷包紅魚,真是美人多能,美上加美!”
吳寶玉聽了,不以為然地說:
“這有什麽,下次你再來,我做西湖醋魚給你品嚐。還有杭州的幸福雙,我更是拿手。什麽西湖的油爆大蝦,芙蓉魚片等,我也會做。”
胡雪岩吃驚地睜大眼睛,忙問:
“難道吳小姐曾在杭州……住過?”
吳寶玉立刻發出一陣咯咯的笑聲:
“胡大先生!我的養父原是杭州人,會燒許許多多杭州的名菜,在他老人家的熏陶下,我從小就學會了做飯、做菜的手藝。”
“照這麽說,我和吳小姐同是杭州人,應該是同鄉呢!”胡雪岩笑道。
“那倒也是,至少我該是大半個杭州人吧?”
吳寶玉深情地看著胡雪岩,又說:
“下次我準備齊全材料,邀請你來品嚐我做的幸福雙,保準比杭州西湖的老店知味觀做的還地道,也更有滋味!”
胡雪岩聽了幸福雙三字,更覺得她話中的雙關含意,一股熱流暖遍全身,頓感幸福無比,不禁對她說道:
“是啊!是該來仔細品嚐吳小姐的幸福雙那將是胡某倍覺幸福的事情。”
二人語含雙關,眉目傳情,早把那位大班葛特立看紅了眼,聽出了弦外之音,隻見他很不耐煩地用筷子敲著湯盆,提醒兩人說:
“喂!這清燉的荷包紅魚快涼了……”
吳寶玉指著湯盆說:
“不會涼的,這湯盆乃正宗景德鎮的產品,有防涼保熱的作用。來,請二位品嚐!”
三人同時拿起勺子,將那清純鮮美的魚湯舀進口中,頓感香氣馥鬱,令人胃口大開。
吳寶玉說道:
“品嚐荷包紅魚,要先品湯,醇厚而不濃重,清鮮而不矯作;再嚐魚,細嫩爽滑,鮮美可口,才算得上是美味佳肴呢!”
葛特立指著湯中的紅魚,歎道:
“看,那湯中臥著的紅魚,頭小尾短,背高腹圓,形狀恰如一枚荷包,真是名副其實,名不虛傳啊!”
二人吃興正濃,吳小姐又款款走來,說道:
“大班先生,你想知道荷包紅魚的來曆麽?讓胡大先生說給你聽一聽吧!”
胡雪岩故意地推辭說:
“胡某記不甚清,還是請吳小姐介紹吧!”
吳寶玉笑道:
“據說在明朝開國後不久,杭州人陳學功因巡守有功,得到朱皇帝的賞賜,除給銀子之外,又令人捉了許多條禦花園池內的紅魚給他。陳學功忙把紅魚帶回杭州,放入西湖中去,供人觀賞。由於湖水優良,氣候適宜,紅魚繁衍生息,竟成一大特產,便有了荷包紅魚這一有名的佳肴了。”
葛特立又說道:
“你的中國菜曆史悠久,名目繁多,東西大菜,南北風味,豐富多彩,各有所長,真令食者目不暇給,大飽口福啊!”
……
飯後,吳寶玉對二人說:
“有朋友約我去有點小事,你們談吧,恕不奉陪了。”
轉身正要走時,葛特立忙問:
“吳小姐,該不是去與男朋友幽會吧?”
“NO!我是去替朋友的女兒選購陪嫁的禮物;不過,縱然是與某個男人幽會,你這個大鼻子英國佬,也隻能是癩蛤蟆裝在尿壺裏——眼瞪紅了也無用!”
葛特立聽後,看著吳寶玉離去的倩影,苦笑著搖了搖頭,突然“哈哈哈”的大笑了幾聲,然後看著胡雪岩說道:
“這女人真有一股吸引人的魅力,尤其是她那**功夫,簡直是……”
胡雪岩不忍心聽著這個外國洋人在厚顏無恥地侮辱自己心愛的女人,便有意扯開話題道:
“呃!大班先生,我們還是來談正事罷!”
可是,葛特立仍然餘興未盡地說道:
“這女人渾身都透著一種誘人的性感,胡大先生對此也不會持有異議吧?”
胡雪岩十分不快地向他質問道:
“請問大班先生!你到底有完沒有?”
而葛特立仍在涎著臉皮,喋喋不休地說:
“不知胡大先生可曾領教過吳小姐的……”
“無聊!”胡雪岩已控製不住內心的憤,甚至以仇視的目光盯住葛特立說,“若不是看在我們曾經朋友一場,胡某的拳頭早就砸在你的大鼻子上了!”
葛特立一見,嚇得變了臉色,問道:
“我真不明白,胡大先生為何發這麽大的火?是不是吳小姐與你之間已經——”
“別說了!胡某不能忍受你在此公開地羞辱、詆毀我的女同胞!否則,由此產生的一切後果全由你自己負責!”
葛特立不解地問:
“胡大先生所說的‘一切後果’,是指什麽?”
聽了之後,胡雪岩也不回答,他站將起來,走到客廳門口,對著大門外高聲喊道:
“王家懷!請你進來。”
忽聽門外,答應一聲,有一年輕人推開大門走進院子,向胡雪岩問道:
“胡大先生有何事吩咐?”
“是這樣的”,胡雪岩指著葛特立說,“這位洋人不知道中國功夫的威力,請你當著他的麵,顯示一下讓他親眼瞧一瞧!”
“是!”
王家懷聽後,向院子四周各角落一看,見到花壇上有幾塊磚頭,遂走過去順手取來兩塊磚頭,往院子中間一站。隻見他凝神屏氣,大喊一聲“唉!”把手中的磚頭往自己頭頂猛力地一砸,兩塊磚頭頓時斷成幾塊半截磚了。
胡雪岩拉著葛特立近前一看,王家懷臉不變色心不跳,頭頂完好無損,嚇得他連伸舌頭,口中不停地說道:
“真是鋼頭鐵頂,了不得的功夫!”
王家懷接著,又不聲不響地從地上抓起幾塊鴨蛋般大小的磚頭塊,放在手心裏輕輕一攥,那磚塊立刻變成了碎粉末,從手指縫裏流了出來,淌在地上……
此時,胡雪岩指著地上的碎磚末,說道:
“若是你再對吳小姐使用侮辱性語言,胡說八道,那些碎磚末將是你的下場!”
葛特立嚇得連聲說道:
“不敢,不敢,我不願得到這樣的下場……我,我隻是想和胡大先生交個朋友,進行生意上的合作……”
於是兩人重又進入客廳,胡雪岩說:
“既然想與胡某合作,那將不是一次,兩次,因為鄙人乃當今大清朝廷委任的上海轉運局委員、肩負著國家貸款的重任,短期的合作不能滿足需要,而要進行長期的合作才行,這樣你能接受麽?”
葛特立非常高興地答應道:
“可以,完全可以進行長期的合作,因為我國的公使威施馬早已通知要求我們這樣做了,而且匯豐銀行又有豐厚的財源,完全有能力接受你們的巨額借貸。”
胡雪岩又說:
“既然是我們之間的合作,那就得完全擺脫開丁子昌、唐玉樞的糾纏,不與他們發生任何關係,永遠成為胡某的金融後盾,你能做到嗎?不然,我們之間是很難進行合作的。”
葛特立笑道:
“太好了!胡大先生真是一個爽快人,我一定做你這個轉運局胡委員永遠的經濟後盾,進行長期的合作。”
聽他這麽說,胡雪岩心中暗喜,準備趁熱打鐵,將借款的利率定下來,爭取盡早結束這場借貸談判。於是,他突然問道:
“大班先生,你是否真誠想與我合作,主要表現在借貸的利率上,它可是一塊試金石!”
葛特立也很爽快地說道:
“這是沒問題的,對胡大先生的六百萬銀子的借貸,我們自然會給以很大的優惠!”
“那麽,怎麽個優惠法呢?請大班先生具體說清楚。”胡雪岩兩眼盯著他問。
葛特立想了一下,立刻答道:
“以簽約當日的倫敦金融市場折息加百分之五計算!”
胡雪岩一聽,連忙擺手,果斷地說:
“我的大班先生,你想我?這……這太不夠朋友了吧?百分之五是斷然不行的!”
葛特立遲疑了一下,隻得退步說:
“那,那就照百分之四,……再不能退了!”
胡雪岩立即站起身子,果斷地說道:
“大班先生,百分之一!這,這個數字才是考驗你是否真誠合作的試金石!”
葛特立一時惶惑了,他想了一會兒,問道:
“胡大先生的意思,是……利息高於四厘,我們之間的合作就沒有可談的餘地了?”
此刻,胡雪岩如一位決戰前的將軍,站在地圖前沉思默想了一會,然後大手一揮,說道:
“尊敬的大班先生,我們之間可以訂一個君子協定,這可要考驗你的膽量了!”
“什麽君子協定?請,請胡大先生直說。”
胡雪岩走到葛特立身邊,用輕微而堅決的聲調在他耳邊說道:
“成交的利率隻能是四厘,但我向朝廷上報的利率為一分三,這中間的九厘,你我各得一半。
這便是我說的所謂‘君子協定’,而你必須絕對保守這個秘密。你,你看怎樣?”
葛特立聽完了之後,向他瞪著兩眼看了許久,內心裏在極度緊張地思索、鬥爭著……
想了一會,他突然問道:
“胡大先生,你是說那四厘歸匯豐銀行,你我可以平分九厘,是這樣嗎?”
“對!就是如此。但你不能把這機密泄露出去,也應該知道一旦別人知道了這個秘密,你我將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是的,是的,我自然知道泄密的後果,不過,你們大清朝廷能接受一分三的利率嗎?”
“大班先生!難道你忘了我是‘上海轉運局’的胡委員嗎?朝廷早把這個權交付給我了。”
此刻,葛特立突然跳過去抱住他,說道:
“高!胡大先生真是讓我欽佩得五體投地!現在,我正式向你保證:我一定嚴守那個君子協定,答應你的一切要求!”
“絕不後悔?”胡雪岩又問一句。
“永不後悔!”
葛特立談完之後,兩人又握手擁抱。
“請問胡大先生,你準備借用多少貸款?”
“請記住,我用多少,你就應該借給我多少,這總能辦到吧?”
葛特立想了一下,碧眼兒一轉說道:
“那也該有個極限,我以為,總額不能超過你用作抵押資產的六成!”
胡雪岩點點頭,覺得這個洋鬼子並不傻,精得很哪!想到這兒,認為該是水到渠成的時候了,便從懷中掏出一個白布包兒,打開後從包裏取出一本線裝的賬薄,交給他說:
“大班先生,這是胡某的抵押資產的全部清單,請你帶回去核查,並且隨你去評估!”
葛特立接過那本厚厚的線裝賬簿,笑道:
“胡大先生,這是你的萬貫家產啊!作為一個富商大賈,確有與一般人不同的地方,你的聰明,睿智,果敢,大膽,令我不勝佩服!”
胡雪岩笑著,用手指著那賬簿說:
“你別老是對我恭維,其實你的智商並不低,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你不把它打開看一看麽?它是不是一本資產的清單?……”
葛特立笑道:
“沒有必要看它!你欺騙我,也等於你欺騙了自己。從剛才那一刻開始,你和我,我們兩個已經是一條船上的人了,隻有攜手協力,才能闖過這一關,這叫作同舟共濟吧!”
胡雪岩也激動地說:
“從今往後,我們就是拴在一根繩子上的兩個螞蚱,誰也離不開誰了!……不過,有一點我得提醒你,我們之間的那個君子協定,絕不能讓丁子昌、唐玉樞他們知道啊!”
“這個自然,我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他們二人對你特別憎恨,我是了解的。”
葛特立說完,把那份賬簿放進皮包裏,轉過身來,用狡黠的目光看著他,問道:
“胡大先生!你已經那麽有錢,為何還要冒著這麽大的風險,為自己賺取這麽一大筆銀子呢?是不是有些太貪了?”
聽了他的問話,胡雪岩笑道:
“大班先生,你對我太不了解!不妨我來反問你一個問題:假如我不這樣做,你能答應借貸給我嗎?”
葛特立一聽,不禁一怔,然後笑道:
“看來,我們都是為了一個錢字……”
胡雪岩立即打斷他的話,說道:
“不對!我之所以這麽做,主要目的是為朝廷能借到貸款,用這筆錢買糧,買槍炮,去打敗侵略勢力,保衛國家領土;至於從中牟利,那隻是次要目的,充其量不過是順手牽羊罷了!”
葛特立恍然大悟地說:
“了不得,了不得!難怪人們說你是經商不忘朝廷,賺錢也是為了朝廷!令人欽佩!”
胡雪岩嚴肅地說:
“中國有句古訓:‘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我的經商之道就是源於此……”
葛特立聽後,對著他豎起了大拇指,說道:
“佩服,佩服!我來中國認識了那麽多人,可是,從胡大先生這裏我學到了很多做人的道理,不隻是經商之道……”
二人攜手並肩,走出了寶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