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岩聽了之後,以手加額說:
“總算老天有眼!他害得胡某妻離子散,而他自己卻也家敗人亡了!”
邵鳴太又告訴他說:
“還有一件會讓你更高興的事呢?”
胡雪岩忙問道:
“什麽好事?請你老人家快說!”
邵鳴太不急不躁地笑道:
“曾大人把邵小村關起來之後,逼著他歸還了那五十萬洋款,償還了李蓮英的四十五萬存銀,餘下五萬銀子讓我退還給你。……”
胡雪岩忙插話道:
“那五萬銀子就留在你們的診所裏用吧!”
“不!我已將它用到了更好的地方”,邵鳴太笑著繼續說,“我與張同亮商議之後,又征得了玉太太的同意,利用吳小姐那所寶玉堂,創辦了一家慈善機構,起名為‘胡記慈善堂’,專門收養流落在上海街頭、無家可歸的老人和孩子,你看好不好?”
胡雪岩一愣,問道:
“這件事你老人家可向兩江總督曾大人報告了沒有?”
邵鳴太笑道:
“為這事我專程去了南京,曾大人非常支持,並且當場撥給二萬銀子,作為讚襄之費。”
“那就好,以免小人又要蠱惑了。”胡雪岩說。
“在我告辭時,你猜曾大人怎麽說?”
胡雪岩趕忙問:
“他不是很支持嗎?該不會說出什麽意外話來。”
邵鳴太笑道:
“確實是意外的話,曾大人說:想當年胡雪岩在杭州開義粥,辦義診,名揚天下,而今這胡記慈善堂在上海一辦起來,也會名滿江南的。”
姚文山立即笑道:
“事修而謗興,德馨而毀來。譽之在前,毀之隨後,自古如此,不必計較。充其量你胡雪岩是個不倒翁,讓世人去評說吧!哈哈哈……”
“不倒翁,胡某成了不倒翁!哈哈哈!”
邵鳴太也隨著笑起來,三個人一齊笑著,見胡雪岩笑得這麽開心,姚文山高興地說:
“你們在這好好敘談,老朽得去藥店了。”
看著姚文山的背影,激動地說:
“沒有這位老先生及時救治,你老人家這次回來,就見不到雪岩了!”說罷,他把在茶樓上的那一段經曆敘述一遍,邵鳴太說:
“那些市井小人的道聽途說,不值一提,有道是‘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堅定走自己的路,早晚會使自己重新站立起來。”
胡雪岩興奮地答應著,忽然問道:
“那慈善堂是誰在那裏坐鎮管理的?”
邵鳴太說:
“還是你的愛將張其才呀,他與楊柳腰結合在一起,可真是很好的一對呢!”
胡雪岩的臉上掠過一絲笑意,與楊柳腰相處的那一段往事,也不由在心頭一閃而過,遂情不自禁地說道:
“未料到方多士這條惡狗改不掉吃屎的本性,害死了芙蓉和麗娘,胡某心中總有些負罪的感覺……”
邵鳴太見他又傷感了,立刻勸道:
“俗話說:富貴在天,生死由命。也許她們二人就該有這樣的結局。若不是這樣,當初是她們主動願意隨方多士去的,老朽在場啊。”
胡雪岩隻好說:
“現在一切都晚了,她們泉下有知的話,也一定不會原諒我的……”
邵鳴太把話題叉開說:
“左宗棠又回到了福州,你知道嗎?”
胡雪岩驚問道:
“左大人不是被調回京師了,怎麽又去福州?”
“這一段時間,東南海防被法國人鬧得亂七八糟,朝廷又把他這位出了名的主戰派調往福州,既能滿足朝廷內外那些主戰派的心理要求,又能對洋鬼子起到震懾作用,真是一舉兩得呀!”
聽了邵鳴太這段話,胡雪岩關切地說:
“左大人也是年過七十的老人了,可惜他的身體不如你老人家健康,也不知現在他——”
“這一段時間,左宗棠的日子極不好過,上海的‘倒胡案’他心裏能輕鬆嗎?加上海戰的失利、海防的混亂等,都使這位愛國的老將憂心啊——”見到胡雪岩對這位往日的恩公很眷戀,邵鳴太接著便向他講起了左宗棠的近況:
左宗棠在兩江總督的任上因病開缺,不久便被朝廷啟用,仍任軍機大臣。麵對法國侵略軍的猖狂挑釁,以左宗棠為首的主戰派一再請戰。可是,慈禧太後聽從李鴻章的妥協主張,派這位投降派的頭子與法國人談判,在天津簽定了屈辱的中法《越南條約》。
在條約中,李鴻章公然代表清政府承認法國占領越南,這等於打開了中國的南大門,使法國人得以**。因為這項屈辱的條約是在戰場上取得勝利之後簽定的,真是世界外交史上的奇聞。
左宗棠得到和約簽定的消息,如同遭遇一次最沉重的打擊,悲憤得幾天說不出話,吃不下飯,可是,他回天乏術,無可奈何,因為那是朝廷的意旨。
他以古稀之年,多病之身,來到抗法前線,全憑著一股愛國熱忱,而今此事已經結束了,屈辱的條約已經簽定了,他隻能痛心疾首。
於是,左宗棠覺得自己留在福建前線再無必要,加上他的體質愈來愈壞,精神上的打擊更使他疲憊不堪,便以欽差大臣的身份上疏請求回京複命,並懇請開缺回鄉治病。……
胡雪岩又問道:
“朝廷準許左大人回鄉治病沒有?”
邵鳴太說:
“據說朝廷隻是賞假一月,未準許開缺,也不讓他回京複命,大概是想讓他老死在任上!”
胡雪岩點頭說:
“一旦左大人回朝,一定又會上書堅持他的抗戰主張,帶著一批堅持抗戰的大臣們積極倡導主戰,這是慈禧太後也感到頭痛的事情,便幹脆讓他駐在福州了。”
“但是,左宗棠確實對朝廷忠得十分虔誠,在福州抱病期間,仍向朝廷連上幾道奏疏,提出專設海防大臣問題,並加強台灣防務,改建行省等,真是堅貞執著,至死不渝。”邵鳴太說到這裏,不禁感慨係之,黯然神傷。
胡雪岩忙說:
“像左大人這樣的白頭守邊的老將,曆史上也是少見的,他平生常以諸葛孔明自比,也確實表現出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精神。”
由於邵鳴太的到來,給胡雪岩帶來一些令他十分興奮的消息,兩個人山南海北、古今中外地暢談,更使他精神愉悅,心情開朗;加上林玉梅細心地調養,他的飲食逐漸增多,病情也隨著趨向好轉了。
這一天,胡雪岩對邵鳴太說:
“老人家,我請你去看一下老葉家的那塊宅基地,準備在那裏重建一座宅院。”
邵鳴太知識淵博,對風水也極有研究,元寶街上的那座“胡府”,就是在他的指導下,由葉正新聘請蘇州的工匠建造的。
他一聽要建造新的宅院,笑道:
“好哇,把府第建起來,就可以將老太太他們全接回來居住,全家大團圓了!”
“就盼望這一天早日到來了!”胡雪岩說完,精神更加煥發,兩個人坐上馬車,不一會便到了。
胡雪岩用手指,朗聲說:
這宅院的麵積比那座“胡府”稍微小一些,但是,這裏的地勢高,更適於作宅基。
邵鳴太站在周圍,仔細察看,突然說道:
“這座宅院有龍虎的氣勢,若能久住下來,必有出將入相的人物誕生!”
說到這裏,邵鳴太拉著胡雪岩的手腕,站立在後院的一塊大石板上,向前眺望著說:
“你看,麵對青山,右臨西湖,左肩錢塘,後有天目山的餘脈丘陵作為屏障,真是一塊風水絕妙的宅基!”
胡雪岩忙說:
“這麽好的一塊地皮,葉正興硬是要送給我,這哪能呢?一定要付給他銀子,請你老人家提個數,該付他多少銀子才合適?”
邵鳴太笑道:
“這不好估量,隻能付他人情價,一萬、兩萬即可;若是賣給別人,那就多了,三十萬、五十萬銀子也可以賣掉。”
胡雪岩聽後,說道:
“老人家如此說,我就付給他五萬銀子罷!”
邵鳴太又問:
“既然要再造一座‘胡府第二’,得花掉幾十萬兩銀子呢!……是否可以先蓋一半,那一半等兩年再建,……”
胡雪岩笑道:
“你老人家放心!雪岩還留了一些積蓄,即使百萬銀子也還能出手。既然造了,就一次建齊,讓老太太開心開心,……”
剛說到這兒,忽聽葉正興從門口喊道:
“你們看,這是誰來了?”
二人急忙回過頭來,見是張同亮老先生來了,胡雪岩慌忙迎上前去,歡喜地說道:
“未料到老先生大駕光臨,雪岩未能遠迎,尚請海涵!”
邵鳴太也上前與張同亮寒暄,老葉說:
“回靜閑山莊去吧!”
胡雪岩答應一聲,四人坐上馬車,很快回到山莊裏,張老先生說道:
“常言道:大難過去,必有後福!你胡大先生終歸不是等閑人物呀!”
胡雪岩笑道:
“不瞞老先生說,這一次的沉重打擊,差一點兒送了雪岩這條命!”
說了一會兒閑話,邵鳴太忽然問道:
“老兄公務繁忙,如何能有閑空來杭州,一定是上海發生了什麽事情吧?”
張同亮一聽,臉色頓時暗了下來,隻是說:
“也沒有發生什麽大事,隻是……想來看望胡大先生……”
胡雪岩見他似乎心中有事,口裏未便說出,便有些放心不下,立刻催促道:
“請老兄不妨直言不諱,再大的刺激雪岩也能經受得住的。”
此時,張同亮陡然變得神情肅然,一聲也不吭,默默地從懷中取出一個紙包,慢慢地遞給了胡雪岩,難過地對他說道:
“請你自己看吧——”
胡雪岩心知有事,急急忙忙打開來,看紙裏裹著一封書信,在信封上寫有“煩交杭州胡雪岩”
七個小字,並且染著斑斑點點的紅色血跡,不由得大吃一驚道:
“啊!這是,這是血跡呀——”
他口中喊著,慌忙從信封裏提出來的並不是信紙,而是兩張女人的照片!定睛一看,原來是吳寶玉和娜麗莎的單人半身像片。
一刹那之間,胡雪岩驚愕得瞪大眼睛,頭腦急劇地想著,突然站起來,一下子撲到張同亮麵前,急切地問道:
“老先生快告訴我,她們,她們是,是怎麽了,難道她們……兩人,兩人遇到了……不測、不測麽……”
當他抬起頭來,看張同亮時,隻見老先生眼含熱淚,緩緩地連點了幾次頭,卻難過得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胡雪岩頓時頭一暈,身子猛地向後倒去,口中大叫一聲:
“痛死我了——”
因為葉正興動作快一些,他見胡雪岩向後倒下時,慌忙竄到後麵,將他一把抱住,可是,他又一次昏迷過去……
據張同亮介紹,吳寶玉和娜麗莎從上海坐上去俄羅斯的大海輪,船到大洋中某海島加淡水時,遭到一群海盜的搶劫。吳寶玉和娜麗莎與海匪搏鬥時,身受重傷,不久因傷重而死。
兩人在死前,各自取出一張照片,裝在那枚染上她們血跡的信封上,並且寫了“煩交杭州胡雪岩”七個小字。
後來,船長便把這封裝有她們遺像的帶血信封送到俄羅斯駐上海領事館,以後又轉到上海道謝玉富手中,張同亮從謝玉富那裏收到之後,便趕來杭州……
姚文山替胡雪岩按脈之後,心情沉重地走出房門,搖頭歎息道:
“這一關難過啊……”
張同亮十分後悔地說道:
“早知如此,就不該把信交給他了!我,我也是老糊塗了!唉!”
邵鳴太說道:
“這個人太重感情。其實,人活百年,終有一死,再親近的人也是要死的,總不能跟著死去的人,一道死啊。”
張同亮還在後悔著,埋怨自己不該當麵把信遞給他,難過得幾乎要哭了。
邵鳴太有些感慨地說:
“在這一點上,還是陶淵明想得開,他那挽歌中寫得多麽灑脫:向來相送人,各自還其家。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
次日,張同亮借口公務繁忙,懷著十分內疚的心情,神情憂鬱地告辭而去。
從此,胡雪岩再也爬不起來,整日在**迷迷糊糊地睡著,不斷地大聲呼叫道:
“寶玉,寶玉!你在哪裏?……”
過一會兒,又忽然喊道:
“娜麗莎!我親愛的,我是多麽地愛你啊!你為何要……離開我,回俄羅斯去?……”
叫了一會兒之後,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了,整日不吃不喝,每當睜開眼睛,就問道:
“吳寶玉,娜麗莎回來麽?……”
姚文山老先生搖頭歎息說:
“受的刺激太大,心神受損,……”
林玉梅見此情景,終日以淚洗麵,說道:
“快把老太太他們一家都接回來吧!”
邵鳴太、葉正興與姚文山商議之後,認為不能接她們回來,不然,老太太一見到兒子這般情景,很有可能會堅持不住的……
有一次,林玉梅喂胡雪岩喝粥時,他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驚喜地叫道:
“寶玉,寶玉!你終於回來了——”
他竟然摟住她,吻了幾下,累得口中直喘粗氣,過了一會,又急切地問道:
“寶玉!你把娜麗莎帶回來沒有?”
……
胡雪岩連續睡了兩天多,才漸漸清醒過來,但是,總是念念不忘吳寶玉和娜麗莎兩個人,將她們的像片放在枕頭下麵,一天拿出來十幾次,一看就要哭一會兒。
有一天,林玉梅實在看不慣了,才說道:
“我問你!難道你心裏隻有她們二人?”
胡雪岩這才有些醒悟,急忙向她賠禮。
林玉梅又接著說:
“為了兩個女人,這麽婆婆媽媽,哭哭啼啼,哪像是一個男子漢大丈夫!……”
經過她批評之後,胡雪岩真的清醒過來,雖然不再哭了,但是身體弱不禁風,仍不能吃飯,每天隻是喝一點稀粥,躺在**不能起來。
邵鳴太向他問道:
“派人把胡老太太她們接回來吧!”
胡雪岩聽了,仍然搖著頭說:
“不能,不能接她們回來,等我的身體好一些再說吧!……”
邵鳴太等不再提起這件事,隻是每天輪流來看他,陪他說說話兒。
姚文山每次替他看完病,都要提醒他們:
“千萬別讓他再受刺激了!”
林玉梅跟在老先生身後,問道:
“……到底可有救了?他吃得那麽少怎麽辦?”
姚文山勸慰道:
“俗話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你可不能性急呀!慢慢養息,總會好起來的……”
胡雪岩繼續在病**躺著……
胡雪岩連受刺激,身心遭到極大傷害。多年來的奔波勞累,尤其他那**欲無度的生活,體內早被掏空了。
自從收到吳寶玉、娜麗莎的遺照,胡雪岩臥床已經一個多月了,仍不見好轉,臨床經驗十分豐富的姚文山老醫生,也覺得回天乏術,每天隻用一些清熱、舒筋、養胃、調血一類的湯藥,借以滋補他那孱弱虧損的病體。
這一段時間,錢莊、當鋪以及慶餘堂藥店的一些夥計們,常來看望胡雪岩,跟他敘些話,他也時時問這問那,心情又好一些了。
北京的阜康銀號原掌櫃——朱若愚來了,連續過了十多天,兩人談得很投機。因為朱若愚和龔麗蘋結合到一起,共同管理原來的當鋪,日子過得很愜意。
從朱若愚口中,胡雪岩得知秋菊姑娘已嫁給龔麗蘋的弟弟,成為龔家古董店的大少奶奶,他覺得十分欣慰,心中暗暗說道:
“隻要她們有了很好的歸宿,我也放心了。”
令胡雪岩覺得開心的一件事,就是朱若愚向他講述了那次廷議“胡雪岩借洋款”一案的大致情形,當他聽到慈禧太後為他“吃回扣,喝回水”作辯解時,不由得費力地欠起身子,麵對北方,又是抱拳作揖,又是連連點頭道:
“敬祝老佛爺長命百歲,萬壽無疆!……”
接著,胡雪岩便向他講述那次覲見慈禧的經過,一邊追憶,一邊描述,他敘述得生動傳神,朱若愚也聽得津津有味,不斷發出爽朗的笑聲。林玉梅也湊上來聽,並好奇地問這問那。
有一次,她突然問道:
“都說慈禧太後長得美貌,可是真的?”
胡雪岩忙說:
“你真傻,她長得不俊,鹹豐皇上能喜歡她麽?何況宮中那麽多後妃與宮女!”
“那一次你見到她的真容嗎?”她又問。
胡雪岩隻得說道:
“覲見時,我曾幾次偷偷覷見過了,看上去她不過三十歲上下,瓜子臉型,一對鳳眼,小巧的鼻子,薄薄的嘴唇一抿,腮上就現出兩個深深的酒窩,很動人的……”
她又問道:
“我問你,那老佛爺是屬於苗條型,還是一白二胖型的,皮膚白嗎?”
胡雪岩笑道:
“你問得也太細了,那種時候誰敢兩眼盯著她看?你不想活了!不過,她白得很,那兩隻手白白嫩嫩,細長細長的,……”
過了兩天,原來的隨從楊回領著荷花,一起來看胡雪岩,一見他病得渾身一把骨頭的樣子,雙雙跪在床前,哭成一對淚人。
其時,正是炎熱的七月,荷花一邊替胡雪岩風,一邊對楊回吩咐說:
“快去舀盆熱水來,我要給胡大哥擦身子!”
楊回答應一聲,趕忙端來熱水,荷花說:
“你出去涼快吧,我在這裏就行了。”
見楊回出去了,荷花這才替胡雪岩脫下衣服,一麵用熱毛巾擦他的身子,一邊說道:
“胡大哥!我總是忘不掉那次我幫你擦身子的情景……就是那一次,我才變成一個真正的女人,你,你還記得麽?”
胡雪岩這一生,有多少女人替他擦身子,他早已記不起來了。這工夫,聽荷花一問,隻得含含糊糊地應著,兩眼看著她的麵容,說道:
“荷花,你胖了,臉也更白、更嫩了……”
聽他這麽說,荷花立即把頭俯下去,臉貼臉地親了一會兒,憐憫地說:
“你瘦得太狠了!……要是能把我身上的肉勻給你一些,那該多好!”
說完,她那雪白的小手在胡雪岩身上撫摸著,從上到下,輕輕地揉,慢慢地捏,口中說:
“在我心目中,胡大哥是真正的男子漢!是你,把我從火坑中救出來,給我愛,給我溫暖,給我快樂。沒有你的救助,哪有我今天的幸福!你是我的恩人,我永遠忘不了你啊——”
說完,荷花在胡雪岩耳邊輕輕地說:
“楊回待我也好,我已懷上了他的孩子。”
胡雪岩無力地閉上了眼睛,對她說:
“你能過上好日子,我就放心了——”
說完,他的眼中滾出了幾滴淚水,緊緊地閉起雙眼,把荷花那美麗的麵容再一次記在了心裏……
又過了十多天,原上海阜康銀號的幾個人來看望胡雪岩,他們是範曉軒、王桂林等,向他介紹了上海的一些新聞消息,他忽然問道:
“唐玉樞在幹什麽?”
王桂林說道:
“丁子昌販私鹽的案子牽連到他,因為他是從犯,曾大人隻撤了他的職,沒收了他家中的財物,就放了他……”
範曉軒接著說:
“唐玉樞窮得無法生活,妻子也跟人跑了,他自己為了糊口,靠著替人寫書信為生,許多人都罵他是斷了脊骨的癩皮狗!”
胡雪岩聽了之後,輕輕地說道:
“走狗被主人拋棄,變成了喪門狗了……”
在他們說話的工夫,邵鳴太進來了,見王桂林提包中有一張報紙。順口問道:
“這是什麽報紙?讓老朽看看——”
未等王桂林回話,他就將報紙取出來:
“還是剛出版的《晨報》呢!上麵有什麽重要新聞麽?……”
王桂林一向說話又快又急,忙說道:
“是有大新聞,左宗棠大人——”
他剛說到這兒,範曉軒趕忙用手指捅了他一下,王桂林頓時把後麵的話咽了回去。可是,這已經遲了,胡雪岩一聽左宗棠三字,忙問:
“快,快說!左大人他,他怎麽了?”
邵鳴太向王桂林看了一眼,慢吞吞地說:
“不容易啊,左宗棠已經七十四歲高齡,超過了古代孔聖人的年紀。”
胡雪岩又著急地問道:
“快告訴我,左大人,他出了什麽事?”
邵鳴太隻得對他說:
“你,你聽了可不要太衝動,以免傷了身體!”
胡雪岩忙說:
“我不衝動,我不衝動,你老人家快說吧!”
“左宗棠大人已經……過世了!”
胡雪岩聽後,不聲不響地閉上了雙眼,現出十分平靜的樣子,過了好一會兒工夫,才說道:
“請老人家讀一讀,聽那報上是怎麽說的。”
邵鳴太展開那張《晨報》,說道:
“一位記者寫了這篇紀述左宗棠去世的文章,標題是‘一顆將星隕落了’。”
說完,他便開始誦讀那篇文章——
光緒十一年七月二十七日(公元 1885 年 9 月 5 日),福州城遭到強烈的台風襲擊,接著又下起了傾盆大雨,道路上一片雨水。
此刻,左宗棠已處於彌留時刻,他口授遺書,由兒子在榻前記錄下來:
“此次越南和戰,實中國強弱一大關鍵,臣督師南下,迄未大伸撻伐,張我國威,遺恨平生,不能瞑目!”
左宗棠懷著滿腔愛國熱忱,南下抗法,而李鴻章卻與法國侵略者簽訂了一個屈辱的和約,使他壯誌未酬,他能瞑目嗎?
當時,左宗棠已經處於昏迷狀態了,突然間他又醒過來了,眼前似乎出現一道光明,恍惚間他又回到了西征戰場,隻聽他口中低聲地在喃喃自語道:
“哦!快出隊!……出隊!我要堅持打下去,我要抗戰到底!”
過了一會兒,左宗棠的聲音變得大了:
“這個,這個天下他們不要,我是一定要的,……我決心從南打到北,再,再從東打到西,我,我堅持要打,朝廷也,也奈何不得!”
因為大聲喊叫,消耗了他的體力,左宗棠的聲音又小又低,口中仍在自語著,但誰也聽不清他說了一些什麽話,終於那雙目光炯炯的眼睛闔上了,……
一代名將——左宗棠終於停止了呼吸,告別了曾經生活、戰鬥七十四個年頭的人世。
福州城經曆了一整天的狂風暴雨,那天晚上,城東北角崩裂兩丈多寬,城下居民卻未受到傷害。
大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清晨,老百姓得知左宗棠去世的消息,街巷裏傳來一片哭聲。
有一位署名為“采樵山人”的福州文人,對當時福州城內居民的哀痛情形寫道:
“……全城百姓一聞左大人噩耗,無不扼腕沉嗟,皆謂朝廷失一良將,吾閩亦失一長城。……”
在左宗棠去世前,他兒子孝威告訴他說:
“胡雪岩替西征借洋款,從中牟取暴利一事,朝廷已著令曾國荃大人查處了……”
左宗棠說道:
“胡雪岩雖出身於商賈,卻有豪俠之概。先前戰亂時,他曾出死力相救,捐贈數十萬擔糧食給楚軍,又能辦理賑撫,開義診等事,實有功於桑梓。……尤為西征籌借洋款,購買軍火,運送物資等,無不殫精竭慮,貢獻甚大。以上諸事,曾國荃都是早已知之,朝廷也清楚……”
孝威又說道:
“此人廣置姬妾,生活奢侈,外間議論頗多,此次難逃罪責了。”
左宗棠又說:
“胡雪岩發財之後,過於招搖,正是‘者易折,皎皎者易汙’。太後曾親自接見過胡雪岩,何況他曾有功於朝廷,……該不會過分責難於他,革職為民罷了!”
又過不久,朝廷下諭,對胡雪岩給予革職處分,不予定罪,隻是沒收了他的財產。這消息傳到福州,左宗棠笑道:
“胡雪岩有功於國,朝廷不會忘了他,把他革職為民,正是某之所料……”
據他兒子左孝威後來回憶說:
“父親在病中多次提到胡雪岩,流露出十分想念他的情感,總是認為他有功於朝廷,對西征貢獻甚大等”。
胡雪岩聽到這裏,突然睜開眼睛說: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左宗棠也!……左大人,他是雪岩的恩人啊!”
說完,又閉上眼睛,一句話不說了,隻是默默地流著淚水,後來他又對邵鳴太說:
“朝廷對左大人的一生是如何評價的,你老人家為何不讀出來聽一聽。”
邵鳴太隻得又讀朝廷的那份詔告……
“大學士左宗棠學問優長,經濟閎遠,秉性廉正,事忠誠。由舉人兵部郎中帶兵剿賊,迭著戰功。蒙文宗顯皇帝特達之知,擢升卿寺。同治年間,剿平發逆撚回,懋見勳勞。穆宗毅皇帝深資倚任,畀以疆奇,陟兼圻,授為欽差大臣,督辦陝甘軍務。運籌決勝,克奏膚功,簡任綸扉,優加異教。朕禦極後,特令督師出關,肅清邊圉,底定回疆,厥功尤偉。加恩由一等伯晉為二等侯爵。宣召來京,管理兵部事務,在軍機大臣上行走,並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上行走。竭誠讚畫,悉辦機宜。旋任兩江總督,盡心民事,裨益地方,揚厲中外,恪矢公忠,洵能始終如一。上年命往督辦福建軍務,勞瘁不辭。前因患病,籲懇開缺,疊經賞假,並準其交卸差使,回籍安心調理。方冀醫治就痊,長承恩春,詎意未即就道,遽爾盍逝。披閱遺疏,震悼良深。左宗棠著追贈太傅,照大學士例賜恤,賞銀三千兩治喪,賜祭一壇,並派專大臣前往致祭。加恩予諡‘文襄’,入祀京師昭忠祠、賢良祠,並與湖南原籍及立功省份建立專祠。其生平政績事實宣付史館。任內一切處分悉予開複。應得恤典,該衙門察例具奏。靈柩回籍時,著沿途地方官妥為照料。”
胡雪岩聽後,又睜開眼問道:
“朝廷對左大人一生的功過評說,還是比較恰當的,你老人家怎麽看?”
邵鳴太忙說:
“左宗棠生前,清朝廷重用他;死後也算是備加恩恤了。按清朝的舊例,未中進士,入詞林者,死後諡號不能用‘文’字,諡以‘文襄’是特恩,可見對左宗棠已經不錯了。”
胡雪岩又把兩眼緊緊地閉起來,忽然說道:
“左宗棠大人之功,雪岩也曾貢獻一份力量呢!這,這連朝廷裏也是承認的呀!”
邵鳴太等聽了,連連點頭稱是,胡雪岩很快又無力地閉上眼睛,一句話也不說,有時候淚水在悄悄地流,別人再問再勸,他也不說一句話,旁若無人般地隻顧睡去。
其實,胡雪岩並沒有睡著,他的腦海裏不斷地閃現出往日與左宗棠相處時候的情景,想著想著便覺得模糊起來……
當天夜裏,胡雪岩躺在**,迷迷糊糊地看到天竺寺裏的主持和尚古禪大師來了,急急忙忙費了好大的力氣,才爬來說道:
“胡某不知大師仙臨敝舍,望乞海涵。”
古禪也不客氣,雙手合十喊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之後,一屁股坐在胡雪岩對麵的一把椅子上,對他說道:
“胡大先生!到如今你也該大徹大悟了罷?”
他聽了忙說道:
“大師難道不知胡某一生奔波,孜孜經營,把大量銀子花於為國為民,並不看重金錢利祿,到頭來卻落得傾家**產,妻離子散,既覺得寒心,又不能理解,尚望指點迷津!”
古禪哈哈大笑道:
“有道是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你這東南大俠至今執迷不悟,可歎可歎!我且問你:那陶朱、猗頓跟你相比,怎樣?”
大師見胡雪岩在愣怔著不說話,便又問道:
“無論為國為民,為家為私,論貢獻你跟曾國藩、左宗棠相比,又怎麽樣?……你可知道啊,古往今來,是非成敗全是假,功名利祿一場空。枉費了意懸懸半世心,好一似**悠悠三更夢。至今不徹不悟,可悲可悲!”
胡雪岩使勁搖了搖頭,說道:
“大師,我很不服氣!他們查封了我的生意,沒收了我的府第,逼得我人走財盡,**然無存,我不服啊——,我有怨有恨啊!……”
古禪大師又是一陣笑聲,看著胡雪岩那付計窮力竭的樣子,沒有說話,卻有板有眼地唱了起來,那歌詞分明是:
“酒色財氣四堵牆,
胡大先生裏邊藏,
如能跳到牆外頭,
不當神仙也壽長。”
古禪大師唱了一遍,見胡雪岩沒有什麽反應,接著又把那歌兒唱了起來:
“酒色財氣四堵牆,
胡大先生裏邊藏,
……”
胡雪岩突然無力地擺著手,說道:
“酒、色、財、氣四大寶,世間人人都說好,何止我胡雪岩一人?……”
古禪大師見胡雪岩仍然冥頑不悟,又唱道:
“做官的家產要飄零,
發財的金銀會散盡,
有情的未必來領情,
無義的奈何遭報應?
欠恩的,恩不報,
負罪的,罪已罄,
聚散離合是非輕,
陰陽輪回總有定,
樹倒猢猻自散盡,
食盡鳥投林,
好似那萬丈大廈忽爾傾,
隻落得兩手空空
一無所有真幹淨……”
古禪大師唱完,連聲哈哈大笑,然後轉身飄然離去,胡雪岩慌忙對著他的背影喊道:
“大師別走,大師別走!胡雪岩沒有破產,我有的是銀子!……”
喊著工夫,他便大步趕去,誰知剛一翻身,竟“通”一聲摔在了地上,頓時昏迷過去了。
邵鳴太、葉正興,還有林玉梅一齊喊著,掐他的虎口,按他的人中,……
過了好一會兒,胡雪岩的嘴裏才發出輕輕的呻吟聲,慢慢睜開了眼睛,突然問道:
“古禪大師呢?古禪大師走遠了麽?……”
邵鳴太知道這古禪大師是天竺寺的主持和尚,早已圓寂了,聽胡雪岩問他,急忙問道:
“古禪大師沒有來這裏,你,你……是不是在夢中見到了他?”
胡雪岩點點頭,又把眼睛閉上了,回憶著夢中與古禪大師的談話情形,陷入了一片茫然之中,不久,他的耳畔又響起了那支歌:
酒色財氣四堵牆,
胡大先生裏邊藏,
如能跳到牆外頭,
不當神仙也壽長。
他聽到這裏,突然意識到那最後兩句歌詞,豈不是“雨後送傘來——遲到的關心!”
於是他在心裏埋怨著,認為古禪大師來得太晚了,若能早來五年、十年,甚至更早一些,也許不至於……
此刻,胡雪岩極想把心中的話兒告訴邵鳴太、葉正興他們,可是他想睜開眼睛,卻睜不開,眼皮仿佛有千斤重似的,使盡力氣也抬不起來,反而累得心慌、頭暈,接著又什麽也不知道了。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胡雪岩忽然聽到一個聲音,是一個非常熟悉的聲音,啊!那是左大人的喊聲,他側耳細聽,左大人說道:
“……胡雪岩為西征借洋款,……有功於朝廷,……他有功於朝廷!有功於朝廷!……”
聽到這裏,胡雪岩暗自欣喜,心裏說:
“還是左大人了解自己!……”
於是,他鼓足了力氣,拚命叫道:
“左大人!左,左大人——”
胡雪岩又暈了過去,從此再也沒有醒過來。
邵鳴太忙向汪九斤喊道:
“快去請姚文山老先生!”
然後轉身回到床邊坐下,抓起胡雪岩的手腕,大聲叫著,見他不應;又要葉正興來喊,這位一直替胡雪岩效勞大半生的人,站在床前正要張口喊時,忽然瞧見林玉梅一手端碗,一手拄棍,一瘸一拐地走來,忙上前問道:
“大妹子!你怎麽啦?”
林玉梅指著碗中的肉湯對他說:
“以前我聽說過‘割股療親’的故事,胡大哥的病老是不愈,我就……”
講到這裏,她再不好往下說,隻是用手往自己的大腿上指了一指,便向胡雪岩的病床走來,準備把那碗用自己大腿上的一塊肉熬出來的湯,讓這位昔日的救命恩人——胡大哥喝下去,盼望他能早日康複。
正在這時,老醫生姚文山已匆匆趕來,急忙奔至床前,抓起胡雪岩的手腕,突然大驚失色地說道:
“他……他早已咽氣了!”
林玉梅一聽,手中的湯碗“啷”一聲,落在地上,那些沒有煮爛的肉塊與湯兒濺得滿地都是。
她大叫著,撲向**已經死去的胡雪岩。
邵鳴太老淚橫流,坐在一邊默默地哭著。
葉正興一邊擦著淚水,一邊把胡雪岩的頭放正,忽然發現枕下壓著一封書信。他急忙拿出來拆開一看,那信紙上寫道:
正興兄:
你跟著我大半生,這情、義,今生已不能還,隻等來世。這銀子務請收下……
葉正興忙把這封未寫完的書信遞給邵鳴太,然後又把銀票數了一遍,共計一百六十萬兩。
邵鳴太把信裝進信封裏,說道:
“看來,這封信未寫完,他已經……”
葉正興哽咽著說:
“雪岩兄弟!你的心意我領了,不過這銀子我一兩也不要。我要先替你建造宅第,餘下的銀子全交給你的兒子家瑜!……”
邵鳴太歎了一口氣,說道:
“胡雪岩有你這樣的知己,也該瞑目了!”
說也奇怪,本來沒有閉上的眼睛,在葉正興說了那一席話之後,胡雪岩仿佛真是聽到了似的,居然闔上了雙眼,安安靜靜地躺在**,睡得又香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