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禪大師雙手合十,不宣佛號,卻唱了一首市井民謠:“酒色財氣四堵牆,胡大先生裏邊藏,如得跳到牆外頭,不當神仙也壽長。”胡雪岩掙起上半身:“晚了,說什麽都已經晚了……”
三個月之後,西湖之畔新開張了一家藥店,名叫“胡記守義堂藥店”,湯小佗任藥店掌櫃,姚文山老先生既為人治病,又兼作藥場的技師。
了解內情的人清楚,這是胡雪岩破產後重新創辦的藥店,不過按姚老先生的說法,這是胡小先生的藥店,老板是胡雪岩的長子胡家瑜。
遵照胡雪岩的疏散計劃,胡老太太、大太太瑾兒、二太太小二姐,以及剛成親不久的家瑜、春華夫婦,一起隨著湯萬山老先生,搬到他的老家衢州去住下。
守義堂開張以後,生意興隆,不亞於原來的慶餘堂。因為藥店的夥計全是從慶餘堂跟過來的,一些珍貴的藥品全都帶過來了。
尤其是湯小佗、姚文山老先生,他們的名聲早在杭州城裏聞名了。每日前來買藥治病的人川流不息,特別是藥店地處西湖邊上,遊人一看那招牌,便指指劃劃地議論著:
“這還是胡雪岩的藥店,牌子不倒啊!……”
一天,姚文山來到靜閑山莊,對胡雪岩說:
“守義堂的生意很好,去把老太太和家瑜他們全接回來吧!”
胡雪岩說:
“請老人家別急,胡某想買一處地皮,重建一處宅第,然後再接他們回來。”
姚文山老先生點點頭,說道:
“那當然更好了,老朽是想把家瑜接回來,讓他在藥堂裏長長見識,增長一些技能,早一點打下一個紮實的基礎。”
胡雪岩忙說道:
“你老人家看得遠,想得對,隻是老太太把家瑜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誰也不讓領走,也不好拂了她的心意,隻能等一段時間才說。”
姚文山也就不再提了,胡雪岩忙去找葉正興,知道他在距離南門不遠的“仁義”胡同裏開了一家糧店,自己帶著那個成都來的美女德馨住在後院裏。
二人見麵後,葉正興高興地說道:
“聽說守義堂的生意十分興隆,不少人都知道還是胡雪岩開的藥店。”
胡雪岩苦笑著說:
“無論守義堂怎麽興隆,要達到慶餘堂的名氣,至少要得十年的工夫!”
葉正興搖著頭說:
“不要那麽長時間的,現在生意上的競爭,主要是人才的競爭。慶餘堂裏哪有姚老先生、湯小佗這樣的醫生?藥店要治病救人,光憑牌子,不能治好病,就沒有名氣了!”
胡雪岩笑著說:
“你說得對,什麽生意都是人才的競爭。不知你這糧店開業後怎樣?”
“小本經營,貨少利薄,維持生活沒問題。”
聽他這麽說,胡雪岩忙說道:
“聽說你一兩銀票不拿,我知道後心裏很難過,論你對胡雪岩的幫助,誰有你大!”
說到這裏,胡雪岩立即取出十萬兩銀票,放到葉正興麵前,親切地對他說:
“你再不收下,我就不會原諒你了!”
老葉笑了笑,說道:
“這樣吧,我收下一半,你的困難比我多!”
“正因為我的困難多,才需要你將來多予照顧,沒有銀子怎麽能在生意場上賺到銀子?在這一點上,至少你不比我懂得少吧!”
說到這裏,胡雪岩硬把那張十萬兩的銀票塞到葉正興的口袋裏。
葉正興又說道:
“當時,不願意拿銀票的人不少呢!吳寶玉和娜麗莎也堅持不要,兩人見老太太哭了,才拿了一個人的銀票,另一張十萬兩的銀票;吳寶玉硬把它塞到小二姐手中,對她說:二姐最需要,因為要照顧兩個兒女,負擔重,留給孩子們慢慢花吧!”
胡雪岩聽後,沉默了好長時間,他了解吳寶玉,雖然性格倔強,脾氣不好,但她為人仗義,樂善好施,是個典型的刀嘴豆腐心的女人。
想了一會,他又問道:
“聽說她不願與王家懷在一起。”
葉正興說道:
“王家懷主動向我提出,他想跟吳小姐在一起,保證一輩子對她好。後來,我請大太太瑾兒妹子找她說的,卻沒有玉成他們。”
吳寶玉一向心高氣傲,又有文化,年輕漂亮,這是胡雪岩知道的。據說,這位滬上花叢第一枝與娜麗莎一起,真的到俄羅斯去了。
葉正興又對他說:
“吳寶玉接受了娜麗莎的建議,二人各自買了一大箱子蘇州刺繡,說俄羅斯人最歡喜穿中國的絲綢衣服,……這兩個姑娘都很有本事,你完全沒有必要為她們焦心!”
胡雪岩又問道:
“王家懷沒有如願,他後來到哪裏去了?”
葉正興笑道:
“老太太認他為幹女婿了!他老人家說得特別開心:家懷呀!你一直跟著我兒子在外麵奔跑,現在也該安個家嘍!我一生沒有女兒,現在認了一個幹女兒,她待我像親女兒一樣孝順我把她嫁給你,可好?”
胡雪岩忙問:
“她老人家認誰作幹女兒了?未聽說呀。”
葉正興笑著說:
“當時很有趣呢!王家懷一聽老太太那麽說,急忙跪在她麵前,連磕了三個頭,接著就喊‘娘’了,老太太一聽,歡喜得大笑起來,然後指著身邊的鬆山雉子,向王家懷問道:‘你看吧,我這幹女兒你喜歡她嗎?’……”
胡雪岩聽了,口中自語道:
“鬆山雉子年紀輕,性格好,人又勤快,王家懷有福氣啊——”
說完之後,眼前立刻閃現出那個日本少女的姣好麵容,尤其令胡雪岩難以忘懷的,是她跳**舞的那個場麵,一想起來總是心潮翻湧,**搖**,難以平靜。
葉正興見他麵無表情,知道是心裏難過,便故意安慰他道:
“王家懷與鬆山雉子都十分滿意,雙雙跪下向老太太叩頭,並且當即表態:決心侍奉老太太一輩子……”
胡雪岩聽了,果然很滿意地說:
“王家懷能留下來,也是好事,他的武功很了不起,這一下護家有人了,我也放心了。”
葉正興也說道:
“你說的果然不錯,邵鳴太對王家懷也很了解。臨去衢州時,老人家特別叮嚀王家懷:這一家人老的老,小的小,全交給你了,你可得事事小心……”
聽到這裏,胡雪岩心裏一陣難受,眼淚頓時流下來了,口中也不禁自語道:
“胡雪岩呀胡雪岩!你枉為一個男子漢,什麽‘富商大賈’,‘紅頂商人’,到頭來幾乎變成階下囚……”
葉正興見他哭得那麽傷心,自知失言,隻得好言相勸了一會,忽然對他說道:
“我已搬到這裏住下,南門老宅在那裏空著,你不如在那裏重建一座新的宅第,怎麽樣?”
胡雪岩一聽,覺得那宅基又大又寬敞,比原來的‘胡府’小不了多少,各方麵都很合適,隻是他不願意要錢,怎麽辦?
想了一會,便借故說道:
“老宅裏不是還住著蘭兒嫂子麽?”
葉正興笑道:
“你還不知道?她早已隨著老太太她們,也去了衢州!她是不願意與我在一起。”
“啊!蘭兒嫂子也去了衢州?”
葉正興忙又催他說:
“別想得那麽多,就在那裏建吧,若是有銀子,不過半年時間,又一座‘胡府’拔地而起,甚至比原來的‘胡府’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胡雪岩聽到這裏,不由心動了,忙問道:
“不知道建起來,要花費多少銀子?”
葉正興立刻把案上的算盤拿過來,呱呱啦啦地算了一會兒,笑眯眯地說道:
“若是一般的建造,三、四十萬銀子就夠了,至於建成一座豪宅,那就不好說了,三、五百萬,甚至上千萬銀子也花得掉,這裏麵的伸縮性大得很呢!”
胡雪岩忙對他說:
“我想,即使有些銀子在手裏,也不能把它全花在建造宅第方麵,還應投資做生意,等到賺了銀子再說你以為怎樣?”
葉正興忙答道:
“這話說得對。依我之見,有屋子住即可,來日方長,孩子們還小,等他們長大了,再重新建造一座莊院……”
二人正說話的工夫,汪九斤來報告說:
“胡大先生,牛進回來了,他想見你。”
他聽了一愣,問道:
“牛進去哪裏了,我怎麽不知道?”
葉正興忙告訴他:
“牛進不是福州人麽?疏散時,他請求回老家去,想順便去看看那個徐瑩瑩。”
“啊,原來是這樣!”他埋頭想了一會兒,站起來正要走時,又對老葉叮嚀道:
“宅院之事以後再說罷,你不收下銀子我是不會在那裏建房子的。”
說完便出門,坐上馬車,回休閑山莊。
牛進看見胡雪岩回來了,眼睛一紅,淚水便“啪打,啪打”地落下來,哭著道:
“胡大先生!徐瑩瑩小姐投井自盡了!”
他聽了,大吃一驚,問道:
“為什麽?她,她怎麽會……自盡——”
“法國鬼子打進福州城裏,到處燒殺搶掠,瑩瑩她……她擔心受辱,便投進井裏……”
這位嬌俏玲瓏的海邊美人徐瑩瑩,已懷胎四個多月了,在杭州告辭前的一天晚上,胡雪岩去她屋裏時,徐瑩瑩帶著嬌羞口吻說:
“今夜我不能……陪你——”
“怎麽,是身子來了紅,要用墊子了?”
“不,不是!是我……有了喜,已經懷上了你的……骨血了!”
胡雪岩聽了,十分欣喜地上前,抱住她:
“真的?你,你懷上……幾個月了?我怎麽一點也不知道!”
徐瑩瑩笑著說:
“是我懷孕,又不是你,我不說,你怎麽會知道?”說完,她解開衣扣,對胡雪岩說:
“大姐告訴我說,這時候不能再和你……親熱,經不得碰撞,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哪個大姐?……”
“就是瑾兒大姐呀!她說不能同床了。”
聽她這麽說,胡雪岩便用手撫摸著她那微微隆起的肚子,關切地說:
“你要加強飲食,多注意養息身子呀!讓廚師替你單做些可口的……”
徐瑩瑩急忙伸手去捂住他的嘴,說道:
“千萬不能那樣!我每天口味都好,瑾兒大姐也說了,隻要能吃能睡,肚子裏的孩子就會白白壯壯,不需單做飲食了,……”
“你就全聽她的?”胡雪岩故意問。
“當然聽她的,瑾兒大姐人好,又是生過孩子的人”,說到這裏,徐瑩瑩嫣然一笑,“難道聽你的?你隻知道……”
說到這裏,突然停住,臉上頓時脹得飛紅,胡雪岩越看越心動,正要去……忽聽瑩瑩輕聲地叫道:
“你,你不想要兒子啦?……”
胡雪岩這才恍然大悟地笑道:
“抱歉,實在抱歉,我竟忘了!但是,我想親親你,摸……”
徐瑩瑩隻得脫下衣服,躺在**,任他在自己的身上親吻、撫摸……
後來,徐瑩瑩回福州時,胡雪岩要瑾兒送給她一張銀票,對她說:
“真是不放心你一個人回去。……”
“那就讓牛進送我回去吧,他也是福州人。”
聽了瑩瑩的話,胡雪岩當即答應,並把牛進找到客廳裏囑咐道:
“你從福州隨我來到杭州,像我的親兄弟一樣照顧我,這次護送瑩瑩太太回福州,實在難為你,辛苦你了!”
牛進聽得莫名莫妙,覺得胡大先生今兒個怎麽了,為何要說這些客氣話兒,不由說道:
“從左大人派我來當隨從,你對我一直很好,這次護送瑩瑩太太去福州,也請胡大先生放心,我一定會……”
胡雪岩忙說道:
“牛進!我知道你會盡心盡意的,不過,有一句話不妨先對你說,一旦我,我這裏出了事,你,你對瑩瑩太太,她應該像,像我待她一樣啊,這,這件事,你可別忘了……”
說完之後,胡雪岩就對牛進一擺手,讓他走了。事後,牛進自然明白胡雪岩的話中意思,一路上對徐瑩瑩百般嗬護,十分熱情。
牛進哭訴了一番,從懷中取出了一副金項圈和一雙銀手鐲,胡雪岩看到之後,立刻想起那是他送給徐瑩瑩的定情禮物。
麵對這兩件遺物,胡雪岩隻覺得頭暈目眩,神情沮喪,眼前時刻閃現出徐瑩瑩的身影,仿佛還能聽到她那令人難懂的福州話:
“我,我有喜了……”
徐瑩瑩帶著懷孕之身,投井自殺的噩耗,令胡雪岩一連幾天心緒不寧,寢食俱廢,一閉上眼睛,便似乎看見徐瑩瑩披頭散發,渾身血汙地來向他哭訴……
直到連吃了姚文山老先生為他煎製的“鎮腦救心丸”之後,才覺得有些好轉。
這一天,他在院子裏散了一會步,忽然想到外麵去走走,林玉梅勸他說:
“胡大哥!別出去了吧,你身子剛恢複一些,在院子遛達不是很好嗎?”
“沒事的,我出去一會兒就回來了。”
胡雪岩將頭上的禮帽沿兒向下拉了又拉,便信步走去,不覺來到一座茶樓門前,心想進去喝杯茶吧!
這茶樓上坐滿了茶客,一邊喝茶,一邊高談闊論,胡雪岩找了一處人少的角落坐了下來。
此時,旁邊那間雅座裏麵幾個人的說話聲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哎,你聽說沒有,前幾天杭州城裏發生了一件大事情……”
這個人的話還未說完,另一個聲音略帶幾分蒼老,但中氣仍然很十足的人搶著說:
“老兄是說阜康老板胡雪岩破產的事吧?”
話音剛落,立刻有幾個聲音圍攏過來,內中有一個尖嗓音的人,急不可待地問道:
“請問,你說的可是那位被稱為紅頂商人的胡老板?他怎麽了?……”
最先說話的那個人立刻告訴大家說:
“朝廷下了聖旨,革了他的職,摘了他的紅頂子花翎,他在杭州的所有生意全被封了,連他的豪華宅院也被沒收,這一下胡雪岩算是徹底破產了……”
那個尖嗓音的人忙問道:
“這位大財神到底犯了什麽事,會垮得這麽慘?”
那雅室裏立刻傳出了一片嗡嗡嘖嘖的議論聲,突然間,雅室外麵有一個中年人大聲說:
“凡事不可太冒興,這個胡雪岩也算是出盡了風頭,就拿做生意來說,他開錢莊、置當鋪、辦藥店,全杭州城裏全是他姓胡的生意了;這還不算,據說胡雪岩又去與洋人爭著購買蠶絲,終於被洋人擠垮,破了產,到頭來落得個雞飛蛋打一場空!”
接著,有個人聲音如閹雞的叫聲一樣說道:
“三爺說得對,出頭的椽子先爛!胡雪岩還有一件事做得更出格呢!”
聽此人這麽說,茶座中不少的人附和道:
“劉掌櫃快說出來讓大家聽聽……”
此時,胡雪岩向那個劉掌櫃一看,隻見他又矮又胖,坐在茶桌邊上遠遠看去,活像是一個圓球,他人那麽肥胖,聲音卻像雞叫一般,他聽茶客們要他講,便裝腔作勢地咳一聲,說:
“這個胡雪岩也算是占盡了人間風流,他發財之後,走遍大江南北,到一處娶一個美女,據說他在府裏建造一座金屋藏嬌樓,裏麵住著十幾個嬌姬美妾,人人貌似鮮花,個個如仙女下凡,真是享盡了豔福啊!”
在這個劉掌櫃說話時,進來一個老頭,等他一說完,那個老頭兒冷笑道:
“你劉掌櫃的隻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可知道胡雪岩垮台之後,他那些美貌的妻妾哪裏去了?”
劉掌櫃忙吞吞吐吐地答道:
“劉某隻聽說……她們都,都回娘家去了——”
“呸!你也太高抬那位胡老板了!”
在這一聲“呸!”後,茶樓裏頓時鴉雀無聲了,有人看著那老者催促道:
“夏師爺!你老說嘛!說出來讓大家聽呀!”
經過幾個人的催請,這位夏師爺才說道:
“據胡府裏傳出來的可靠消息說……”
由於夏師爺把聲音壓得很低,茶座上人們都離開座位,向他圍攏過去,伸著頭仔細諦聽著;連雅室裏的茶客們也擠過來了;胡雪岩沒有動,心中在怦怦跳著,心想看這位盛氣淩人的夏師爺如何說……
“什麽回娘家去了,全是替胡雪岩搽脂抹粉!實際情況是:胡雪岩讓府上的男傭人一人領一個,愛要誰就領誰回家去,你看他造多大的孽啊——”
胡雪岩一聽,腦子立刻“嗡”的一聲,連忙扒在茶桌上,這才沒有倒下來,心中氣憤地說:
“這夏師爺也太損了!為何要這般造謠……”
但是,他轉而一想,這種街談巷議,嚼五吐六的胡言亂語,何必去計較?尤其在茶樓上更是魚龍混雜,以訛傳訛、捕風捉影的事情更是屢見不鮮的,若是跟這些人生氣,也實在是降低了身份。
想到了這裏,胡雪岩振奮一下精神,慢慢站了起來,把杯裏的茶一飲而盡,正要招呼夥計結帳走人時,突然門簾一挑,走進兩個年輕人來,在胡雪岩對麵不遠的茶座上坐了下來。
夥計提來茶壺為他們斟茶時,忽然問道:
“肖、王二位公子在哪家酒樓喝花酒回來?”
內中一個又高又胖的公子說:
“今日總算大開眼界了?這望荷樓可以在杭州城的妓院中掛上頭牌交椅了!”
那位夥計一聽,又問道:
“肖公子說的是哪個望荷樓?小人未聽說過。”
那位肖公子不屑地說道:
“你怎能聽到?這座望荷樓是紅頂商人胡雪岩為他的小妾芙蓉姑娘建造的一座別墅,如今胡大先生傾家**產了,這位芙蓉姑娘隻好當了妓女……果真名不虛傳,這個芙蓉確實長得像西湖的荷花一樣美!”
另一個姓王的公子忙說:
“芙蓉美,那個名叫麗娘的也不比她遜色!”
胡雪岩聽了,如五雷轟頂一般,他實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們——芙蓉與麗娘怎麽能去當了妓女?……
他心中猜想著:難道是同名同姓麽?……
此時,先前那個劉掌櫃走過來問道:
“肖公子!聽說你去嫖了胡雪岩的兩個小妾?是真的嗎?”
“是我們二人一起去的,一人領一個,真過癮!……乖乖,個個都是絕色!”
聽了這位王公子的話後,劉掌櫃又問:
“據說胡雪岩的妻妾們都是正派人,這兩個妓女未必是那位胡老板的女人吧?”
肖公子忙說道:
“劉掌櫃!老實告訴你吧,這兩個美人確實是胡雪岩昔日的小妾,不過,杭州的地老虎方多士從胡府裏把她們領出來,玩夠了,就逼著她們當妓女,……就是這麽一回事!”
劉掌櫃立即“啊”了一聲,問道:
“人長得標致,恐怕價錢也不低吧?”
王公子立即伸出兩個指頭,咧著嘴說:
“二百兩!量你劉……劉掌櫃連門也未必敢進的!……土老冒!”
胡雪岩越聽心中越難過,聽到是方多士逼著芙蓉和邵麗娘去當妓女這件事,更是恨得咬牙切齒,心中暗暗罵道:
“方多士!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趁著胡某罹難之機,居然撕下偽裝,露出豺狼本性,強行逼迫那溫柔善良的芙蓉和邵麗娘去當妓女,真是可惡至極,我絕不饒你!”
想到這裏,高聲叫道:
“夥計!快,快來結帳!”
這一聲大喊,驚得茶客們一齊掉頭看著他,忽聽有一個人驚呼道:
“他是胡老板,就是大名鼎鼎的胡雪岩!”
“啊?他就是有名的胡大先生?”
……
在茶客們一片驚愕之中,胡雪岩伸手從袋中取出一枚銀光閃閃的元寶,向茶桌上一放:
“拿去!”
茶樓夥計急忙抓過那枝元寶,彎腰說:
“客爺稍等,小人去拿餘下的銀子。”
“不用找了!”
胡雪岩說著,便離開座位,茶客中有人說:
“再瘦的駱駝也比馬大!”
但是,另一個帶著嘲諷的聲音響了:
“大個屁!打腫臉充胖子唄!連妻子都去當了妓女,還有什麽傲的?……”
胡雪岩實在氣不過,不由停住腳步,扭頭看著挖苦自己的那個人,正想說話時,忽然從他的背後傳來一個人的聲音:
“怎麽,還不服氣?有本事去找方多士拚命!”
接著又一個人說道:
“什麽紅頂商人?實際上胡雪岩頭上戴的是一頂綠帽子!哈哈哈……”
茶客們中許多也附合著笑道:
“正是,正是,胡雪岩正是綠頂商人!”
“哈哈哈……綠頂商人!”
在眾茶客的一片嘲笑聲中,胡雪岩五內俱焚般地難受,隻得轉身下樓,隻覺得頭重腳輕,兩眼發黑,腳下一個踉蹌,一步踏空,便一頭栽了下去,發出一聲悶響,胡雪岩的整個身子便從樓梯上翻滾下去了。
此時,茶客們一片驚呼;
“壞了!胡雪岩摔下去了——”
“這一下胡雪岩完了!不被摔死,也要跌個半身殘廢!……”
……
茶樓的夥計與茶客們忙把昏迷不醒的胡雪岩扶起來,有個人出來說道:
“聽說西湖邊上新開張的藥店——胡記守義堂是胡雪岩重新開辦的藥店,快把他送往那裏去吧!”
那位茶客說完,忙到門口叫住一輛馬車,與夥計們一起動手,把滿身是血的胡雪岩迅速地抬到馬車上,告訴車夫說:
“快,快送他去胡記守義堂藥店!”
馬車疾馳而去,茶客們望著馬車後麵帶起來的一股塵土,有的人幸災樂禍地說:
“他是咎由自取,自作自受啊!”
但也有人搖頭歎息道:
“好人做不得,行善也會遭來惡報!”
……
茶客們四下裏散去。胡雪岩被送到守義堂裏,經過姚文山搶救,醒來後的第一句話,就問:
“王,王家懷,他,他在哪裏?”
王家懷急忙來到胡雪岩床前,看著他說:
“我,王家懷在,在這裏,胡大先生有何吩咐,請快說。”
胡雪岩一見,眼中立刻流下了熱淚,艱難地把方多士逼迫芙蓉、邵麗娘當妓女的事情說了一遍,然後對他說:
“快,快去救她們,一定要把二人救出來!”
可是,太晚了!
當王家懷趕到西湖邊上的望荷樓前,芙蓉與邵麗娘不堪忍受屈辱,於這一天淩晨雙雙投進西湖,自殺了。
那個人麵獸心的方多士正在望荷樓裏自斟自飲,對兩個無辜女子的投水自盡毫不在乎,他對王家懷振振有詞地說:
“她們二人是胡雪岩送給我的。”
王家懷一聽,氣得火冒三丈質問道:
“胡雪岩送她們給你做妻子,為什麽你要逼她們去當妓女?她們的自殺是誰逼的?”
方多士還想狡賴,王家懷已是怒發衝冠,走上前去,將他兩腿踢斷,兩眼挖出,趁著黑夜把他扔進西湖之中……
胡雪岩身心受到強烈刺激,頭部又被摔成重傷,雖然有姚老先生精心治療,仍不見好轉,整日精神恍惚,不思飲食。
姚文山老先生又為他拿了幾劑藥,親自將他送回休閑山莊,囑咐林玉梅說道:
“……體質虛弱,要好生調養,勸他增進飲食,才能慢慢恢複體力與精神。”
說完,老先生取出自己保存多年的百年老參兩支,以及鹿茸、熊掌等珍貴補品,然後才回守義堂藥店裏去。
年已六十二歲的胡雪岩,越來越瘦,全身隻剩把骨頭了。林玉梅千方百計地為他做些可口飯菜,可他總是吃不進去,把她愁得隻是暗中流淚,幸虧姚老先生常來救治。
胡雪岩向姚文山問道:
“老人家!家瑜應當是你的幹孫兒,他要喊你爺爺才行哩!”
姚文山笑道:
“家瑜喊老朽什麽,那是無所謂的事,隻要他承認是晚輩,願意跟老朽學醫,也就可以了。”
胡雪岩說道:
“等這次病愈之後,就接他來杭州,要他認真隨你老人家學醫了。”
姚文山建議道:
“把老太太和太太、孩子們都接回來,你的精神會好一些的,對恢複健康是有益的呀!”
胡雪岩聽了,沉默了好一會工夫,才說道:
“你老人家可知道雪岩心中的苦處啊!一旦老太太們來了,見到這顛沛流離的狀況,必然難過。尤其是看到我這副瘦骨伶仃的樣子,更加傷心。她那麽大年齡了,已經受不住刺激,若是有個三長兩短,豈不事與願違?不如等我病愈之後,再把宅第建造起來,到那時接她們回來,就可以避免了許多事情……”
姚文山聽了,連稱有理,趁機勸他說:
“若想早日病愈,你就應該精神愉快,別想心痛之事,要向前看,千萬莫要老是回憶,這樣才能增進飲食,康複得快。”
可是胡雪岩口中答應著,平日隻要一個人坐在那裏,總是眼淚汪汪地想起了往日,想到了那些疏散出去的妻妾們。
有一次,他向姚文山老先生問道:
“請老人家如實告訴我,對胡雪岩的一生應該如何評價?”
姚文山立即說道:
“朝廷聖旨中不是對你有過一個評價麽?”
胡雪岩笑道:
“慈禧太後認為我功過相抵,這是五五開;可是,我自己認為這一生功大於過,應該是三七開,至少也應該是四六開才恰當。”
姚文山說:
“請恕老朽直言,一個人來到世上,本是光巴巴地來,也還是光巴巴地走為好,所謂生不帶來,死不帶走嘛。”
胡雪岩聽了,卻有些不服氣地說:
“不瞞你老人家說,雪岩總是覺得有怨有悔,心中得不到安寧,不平衡感十分強烈。”
老先生笑道:
“每個人的一生,要做到無怨無悔,那是不可能的。但是,隻要胸襟坦**,意誌頑強,就能做到少怨少悔。以老朽為例,年輕時遭遇厄難,不得不躲進天目山裏,采藥為生,與虎狼作伴,終於學醫有成。後在古稀之年出山,在你的慶餘堂裏為人治病、製藥。如今已八十有餘,還在忙忙碌碌,實在是不知老之已至。關鍵在於想得開,放得下,無所顧盼,阻紛擾於紅塵之外,而不阻浩氣於千秋之外。”
胡雪岩聽後,慚愧地說:
“你老人家說得對,雪岩過於患得患失……”
姚文山又繼續說道:
“古語說:欲壑難填。以你胡大先生為例,你的生意之大已達到江南半壁,但仍沒有滿足,還要越過江,延伸到北國的京城。如今生意砸了,破產了,又回到原來的那個起點。老朽以為,完全可以坦然對待。……”
正在這時,邵鳴太回來了,老先生一見,口中立即念出了“老驥伏櫪,誌在千裏;烈士暮年,壯心不已”的詩句,並說道:
“在你胡大先生身邊,有這兩位年過古稀的老人活著,而且活得有滋有味,你也該受到啟示了。”
邵鳴太也接著說:
“有句古話: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這話說得好,話中有真意,值得玩味。”
姚文山看著邵鳴太忽然問道:
“聽說令夫人的針灸診所辦得深受上海人的歡迎,每日求醫的人不絕如履呀。”
邵鳴太連連點頭,笑道:
“如今玉太太的針灸技術與林靜溪相比,早已是青出蘭而勝於蘭了,玉鳳又去做了幫手,診所生意確實很好,那塊胡記診所的招牌又重掛上了。”
胡雪岩又擔心地問:
“掛上舊招牌,丁子昌、唐玉樞會不會又去搗亂?……”
邵鳴太立即笑道:
“丁子昌搗不起亂了,他的下場尚不及你胡大先生,結局可慘了!”
“怎麽一回事?難道他……”
“這位丁子昌也算是惡有惡報應。往日裏他整日跟在李鴻章後麵,為了整治你,真是費盡了心機,什麽‘倒左必先倒胡’,倒來倒去,把他丁子昌自己倒進大牢裏去了!”
胡雪岩聽後,大吃一驚:
“丁子昌蹲了大獄?他犯了什麽事?啊?”
邵鳴太笑道:
“這丁子昌作惡多端,也算是罪有應得——”
據說,自從當上江蘇巡撫之後,丁子昌正是小人得誌,生活上窮奢極欲。平日裏他荒**無恥,好色如狂,雖已妻妾成群,仍不斷四處去搜尋有美色者為妾。
聽說蘇州城外某尼姑庵裏有一小尼長得極美,而且會彈會唱,是色藝雙絕的美人。丁子昌費盡心機將那尼姑弄回府中,整日與之**樂。
為了聚斂錢財和珍寶,派人到處打聽,搜羅奇珍異寶,蘇州府有一姓段的大戶,傳說段家有一條玉帶,價值連城。
得知消息後,丁子昌立即派人去段家索要,但是段家說,玉帶早已用於殉葬。
丁子昌愛那玉帶心切,居然派兵丁前往段家墓地,掘塚開棺以掠取之。
段家與慶親王奕有些交情,遂到京師親王處哭訴。此時,還有人告發丁子昌私販食鹽,以牟取暴利。這兩件事一齊報到慈禧太後麵前,氣得老佛爺大怒道:
“這丁子昌一直反對左宗棠西征,本不是個好東西,現在又欺男霸女,去勾引尼姑為妻;為了搜羅珍寶,居然不顧影響掘墓開棺;為了牟取暴利,又私販食鹽,哪像一個巡撫所為,真是給朝廷丟盡了臉麵,快讓曾國荃把他關起來吧!”
後來,丁子昌被送進了大獄。李鴻章聽說之後,慌忙找曾國荃商量,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他放了出來。
丁子昌出獄一看,小妾們全跑了,隻有妻子一人在家,卻變成了一個瘋子,整日一絲不掛地四處亂走,一氣之下,得了個中風不語,不久,也就一命嗚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