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岩被摘去頂戴花翎,蒼白的亂發在寒風中瑟瑟飄動,身後,欽差大臣帶來的人手已經在查封資財,鬧哄哄的,把胡府上下攪得雞犬不寧……
曾國荃派人送走了給朝廷的複奏折子之後,便在自己的書房裏接見了胡雪岩,問他說:
“怎麽樣,在這裏過得習慣麽?”
胡雪岩趕忙說道:
“感謝總督大人的恩遇,雪岩住在這裏甚好。”
曾國荃對他說:
“你為左宗棠的西征大軍籌借洋款一事,本督以為功大於過,但願朝廷不會怪罪於你。”
胡雪岩忙說:
“謝曾大人明鑒,雪岩不勝感激之至!”
說著,便要彎腰跪下,向他行叩頭大禮,被曾國荃一把拉住,繼續對他說:
“不必這樣,曾某也是奉朝廷之命辦事,隻能秉公查案,如實上奏,預計不久朝廷的禦旨就會下來,我想……”
說到這裏,他看著胡雪岩欲語又止的樣子,把口中的話咽了回去,便埋下頭喝茶水了。
胡雪岩忙站起來,將雙拳舉過頭頂一揖道:
“曾大人有話請賜教,雪岩洗耳恭聽!”
“本督以為,朝廷對你不一定會治罪,但是你那頂上的花翎未必能保住了!還有”,曾國荃兩眼看著他,又繼續對他說,“那些散在各地的銀莊、當鋪、藥店,甚至連你那名揚遠近的豪華宅院,很可能都會被責成抵債呀!對這些,胡大先生也該有個思想準備!”
胡雪岩聽了,忙說道:
“謝曾大人直言誠告,不瞞大人說,雪岩對此已有思想準備,也能想得開,因為四十年前胡某就是一個銀莊的小小業務員,如今能混到這一步,也屬不易,請大人放心,胡某早已很知足了。”
曾國荃有些憐惜地說:
“胡大先生輾轉江浙一帶,重情重義,愛國愛民,據本督看來,做了兩件錯事……”
“請曾大人不吝賜教!”
“曾某以為,當今的洋人在華勢力甚大,既不可阿諛,向他們息肩諂媚,乃至降服,也不可與之強行對抗,無論政治、軍事,還是經濟方麵,最好之法是因勢利導,不卑不亢,用以柔克剛對付他們。你囤積了那麽多的蠶繭,占去大量資金,得罪了洋人,也傷害了自己。”
“是啊,這是胡某不自量力……”
“還有,你胡大先生被情義二字蒙蔽了眼睛,錯交了上海道邵小村這個人。據外間傳聞說,你中了邵小村的美人計!你為他將五十萬洋款作擔保,最終他賴帳不還……”
胡雪岩忙說道:
“曾大人有所不知,邵小村確實是賴帳不還,不過,他舅父李蓮英尚有四十餘萬兩銀子存在阜康,胡某已經將其作為歸還洋款的抵押了。”
曾國荃大吃一驚道:
“李大總管竟然存了那麽多的銀子?”
胡雪岩笑道:
“朝廷王公大臣中還有存銀數更多的大戶。”
“啊!還有存銀更多的人?”
“是啊!”胡雪岩說到這裏,不由放輕一些聲音,繼續說道,“文煜存銀七十餘萬兩,恭親王有一百餘萬存在阜康,醇親王、慶親王的數字更大,都在二百萬兩之上!”
曾國荃聽了,驚得瞠目結舌道:
“胡大先生此話當真麽?那些數字難道你沒有記錯的?……”
胡雪岩一邊笑著,一邊從懷中取出一個記事的袖珍簿本,翻開送到這位兩江總督麵前:
“曾大人,朝中的王公大臣們在阜康存銀的記錄,全在這上麵載著,請大人過目!”
曾國荃一聽,急忙擺著雙手,急促地說道:
“不,不,不看那東西!曾某不願打聽這些,這是他們的私事,屬於隱私,曾某不看,也不愛看,……有你胡大先生證明,曾某……今天未看,而且什麽也不知道……”
他說著,連續擺手,顯出既不屑又害怕的神情,生怕那小本子會把晦氣,以至病毒傳染到自己身上,還是躲遠點為妙,忙站起來,正要走時,忽然停下腳步,看著胡雪岩說:
“曾某想放你回杭州去,抓緊時間把家事安排一下,特別是那些姬妾女人,也該將其遣散為好……這應在朝廷的禦旨來到之前,就……提前辦妥。”
胡雪岩聽後,兩眼噙著熱淚,又要跪下給他磕頭,曾國荃急忙扶著說道:
“別,別這樣!曾某相信你不會……在聖旨來到之前出……出什麽意外吧!”
“請曾大人放心!雪岩不會讓大人失望,現在就回杭州去,處理家事……”
說罷遂告辭走出兩江總督衙門,不久前左宗棠在此任事時,胡雪岩曾來過兩次,與這次來的心境已大不相同,前後對照、聯想起來,不禁潸然淚下,亦不可同日而語了。
走出府門不遠,見吳寶玉領著王家懷迎麵走來,胡雪岩一見,欣喜地問道:
“家懷!這些日子你到何處去了?”
吳寶玉搶著走過來,先從手提包中取出數十張銀票,在他眼前晃了一晃,然後說:
“家懷去為你複了仇,泄了恨,找回了公道!”
“此話怎講?”胡雪岩忙問。
吳寶玉又看著他,興奮地說:
“葛特立出賣了你,丁子昌賞了他這麽多銀子,他坐上大輪船也未跑掉,被家懷把銀子全都追回來了,讓那個洋鬼子黃粱美夢一場空啊!真是大快人心事!”
胡雪岩聽得迷迷糊糊的,忙問:
“這是怎麽一回事?你,你,家懷!說給我聽聽呀!快,快說——”
原來那天中午,葛特立離開胡氏寶玉堂,來到大街上,一看自己的狼狽相,便急忙走進一家浴池,洗個澡,換了一套幹淨衣服:又到一家理發店,將頭發又吹又燙,刮了胡子,弄得精精神神地,然後才到上海港碼頭上去買輪船票,但是不巧得很,去新加坡和澳大利亞的大輪都開走了,隻有次日下午才有去澳大利亞的輪船,隻好在港口附近找了一家客棧住下。
因為白天被吳寶玉等三個姑娘圍著打了一頓,又羞又惱,一想起來心裏就有些發怵。本想臨離開上海之前,再到某家妓院裏去,找個女人共度良宵,又擔心在街上再被吳寶玉等撞見了,那就更糟了。便決定躲在客棧裏早早休息,不去妓院裏了。
誰知這個洋人本是一頭色狼,每到夜裏都要出外覓食——獵豔,一旦身邊沒有女人,他就會輾轉反側,不能入睡。
可是,這天晚上葛特立隻好蜷縮在**,正在入睡時,忽然想到那箱子裏的千萬銀票,不由得翻身起來,先把房門關牢,並從裏麵給門反鎖上;又去將兩扇窗戶也關牢,然後將箱子打開,把衣服重新整理好,取出銀票,細細數了一遍,隻有九百九十萬兩了。不由自語道:
“要不是那一張掛在了吳小姐的樹丫上,一共是整整一千萬兩銀票,全是大英帝國匯豐銀行的銀票!凡在這個日不落國的國土上,隻要有匯豐銀行,拿著這些銀票中的任何一張,都可以立馬兌來白花花的銀子!……”
想到這裏,葛特立小心翼翼地將那一張張銀票理正,折迭好,再裝進一隻皮夾裏,放在皮箱的最下麵。
葛特立擔任匯豐銀行大班已經十多年了,整年、整月、整日地跟銀子打交道,他最了解這銀子的妙用與重要!
他一直堅信,有銀子和沒有銀子是大不相同的。這工夫,他把皮箱提到床裏邊的枕頭邊上放著,躺下來開始考慮到那海洋國家澳大利亞去的計劃。……
等到葛特立迷迷糊糊地醒來時,已是次日的上午,他急忙看了看手表,慌忙穿上衣服,匆匆洗漱完畢,胡亂吃一點東西,就提起皮箱去海港碼頭購買輪船票。
因為去澳大利亞的旅客不多,葛特立很容易地買到了一張特等艙的船票,心裏想道:
這艘大輪船是法國有名的“海燕”號,船上設備好,招待好,甚至為旅客提供“性服務”。
在這樣的國際旅行船上,隻要有銀子,要什麽有什麽,尤其是**享受上,那真是服務周到,豐富多彩,花樣百出,女旅客可以租到男妓,男旅客自然可以租到非常漂亮的妓女。
這些妓女各國的都有,歐洲的,美洲的,非洲的,亞洲的,但是葛特立最喜歡法國女郎和西班牙的吉卜賽女人了。
正當葛特立在胡思亂想之時,忽見對麵座椅上一個老人向他點點頭,他才驚覺地隨著那個留著胡子的老頭兒一起站了起來,因為“海燕”號大輪船已經靠岸了,下船的旅客快走完了。於是,葛特立向那中國老人善良地笑笑,以示感激,心中立刻掠過一絲想法:
“還是中國人老實、善良!”
登上大輪之後,葛特立指著自己的特等艙對那位中國老人點頭說道:
“有空時,來我的艙裏喝一杯!”
那老頭兒一點頭轉身進了他的二等艙,可是就在那老頭兒轉身的一刹那工夫,葛特立不由得憶起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好象他們是一個人似的,但一時又想不起來了。
這“海燕”號確實是一艘豪華大海輪,特別是頭等艙,像戲台上的包廂一般,一人一室,室內有桌椅,有床鋪,有門有窗,又安靜又保險,真是銀子花到哪裏,人在哪裏享受。
不一會兒,一聲汽笛長鳴,“海燕”號起航了。葛特立馬上去招來一名標致的法國女郎。
這些妓女全是有文化的高級娼婦,每人都會好幾國語言,這位法國妓女名叫“迪波爾”,兩人用英語會話。葛特立對她說:
“迪波爾!快脫,脫了衣服,跳**舞!”
聽了之後,迪波爾故意忸怩著說:
“這大天白日的,多不好意思……”
可是,葛特立哪裏管什麽白天黑夜的,伸手把她攬入懷中,就扒去了她的連衣裙子,抓住她的**笑道:
“這兩個又柔又大的**,確實是迪波爾!”
因為“迪波爾”在法語裏,意思就是“柔軟的大**”。
兩個人抱在一起吻了一會兒,便都脫了衣服,滾到**,立刻掀起一場腥風血雨的酣戰……
突然,那艙門“格登”一聲響,門一開閃進一個人來,對準**的兩個**輕聲說:
“不準動,誰叫我就刺死誰!”
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在兩人眼前連擺幾下,嚇得二人大氣也不敢出一聲兒。
**的葛特立瞪大眼睛一看:啊!這位手持匕首的刺客,竟是那位“好心”的中國老頭兒!
葛特立一陣慌亂的工夫,眼睜睜地看著那老頭兒打開皮箱,迅速地取走那隻裝著銀票的皮夾兒……
正當他遲疑的一刹那間,隻見艙門一閃,那位中國老頭已杳然不知去向。
葛特立使勁把迪波爾掀到床下,連衣服也顧不得穿上一件,便拉開艙門竄了出去,就在這時,他見人影一閃,便聽到輪船邊上“通”一聲水響,這才下意識地想道:
“不好了!那位中國老頭兒搶走了我所有的銀票!……這可怎麽辦?”
這位跳水的中國老頭兒,正是王家懷。
他把那皮夾兒裝在一隻豬尿泡裏,拴在褲腰帶上,泅水回到岸上,幸虧那“海燕”號行駛還不遠……
聽了這一段驚險有趣的經曆,胡雪岩說:
“你可把葛特立整治苦了!他身上沒有了銀子,去澳大利亞……”
吳寶玉卻格格地笑道:
“他活該!誰讓他出賣朋友,害人如害己啊!”
胡雪岩看著王家懷說:
“這銀子是你拚著性命,找回來的,應該屬於你,胡某不能收下。”
說罷,就將那銀票往王家懷手裏塞,誰知他的這位隨從卻堅持不收,對他說:
“胡大先生!這銀票我不能收下,這是葛特立償付你的損失,還應該歸你所有!”
兩人爭持了好久,王家懷執意不要,胡雪岩隻好收下,說道:
“暫放在我這裏,到杭州後再說……”
這時候,胡雪岩已經想好了一個遣散家人的計劃,當此危難之際,無論個人落下一個怎樣的結局,絕不能讓那些曾與自己共過患難、享受歡樂的人們受到連累。
於是,胡雪岩與吳寶玉等從南京乘船,回杭州去。經過上海時,吳寶玉悄悄地對他說:
“我和娜麗莎都不能為你生兒育女了,可喜的是玉鳳,她幾天前紅訊**,又值春情萌動之時,也是你留下宗脈的極好機會。”
胡雪岩搖頭歎息道:
“我已心力憔悴,體虧心疲,何況玉鳳正青春年少,若是那樣,豈不是又多害了一人?”
……
回到了杭州,胡雪岩立即去到母親房中問安,老太太已隱隱約約聽到了風聲,遂問道:
“雪兒,你要還清老百姓的銀子,那可是他們的血汗錢啊!”
“兒子知道,也早已對掌櫃們吩咐過了,請你老人家放心吧!”胡雪岩說。
胡老太太眼含熱淚,又問他:
“雪兒,我那些寶貝媳婦們,你打算如何安排她們?……一想起她們,一個個都是娘的乖孩子,娘真是舍不得放她們走啊!”
胡雪岩強忍住眼淚,苦笑著說:
“常言道: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不過,我會把她們都安排得好好的,不會讓她們受凍挨餓,更不至於被欺受辱。”
“那就好!有一件事未辦,娘心裏總是惦記著,放不下來——”
老太太說到這裏,立刻老淚橫流,哽咽起來,胡雪岩趕忙對母親說:
“你老人家的心事,孩兒準能猜著,明天就派人去辦,還不成嗎?”
胡老太太遂破涕為笑,問兒子道:
“你又亂來了,娘心裏想的事情,你知道嗎?”
胡雪岩歪頭看著母親,調皮地說:
“孩兒準能猜到娘的心事,我說了——”
胡老太太也開心地笑道:
“好罷,你要是猜不準看娘不扭你的耳朵!”
胡雪岩看著母親那飽經風霜的麵頰,說道:
“你老人家是想娶孫媳婦吧?”
胡老太太一聽,歡喜得兩手一拍,笑道:
“這回真是讓你猜準了娘的心思,瑜兒也到了成親的年齡,我這老婆子也想要個重孫子了!”
胡雪岩見母親喜得眉開眼笑,連額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也高高興興地說:
“你老人家等著抱重孫子吧!明天我就派人去采辦喜物,三天後就辦喜事!”
胡老太太忙說:
“要選一個大吉大利的好日子呀!”
胡雪岩笑道:
“那就是一個好日子,我早就請人選定了。”
此時,胡老太太忽然想起一件事,忙說:
“雪兒,這家裏的事情你該去找瑾兒姐姐商議商議呀,別一個人老悶在心裏。”
胡雪岩點點頭,說道:
“娘說得極是,我現在就去看她……”
當胡雪岩走進屋裏,瑾兒正在清理衣物,未料到他從背後突然摟住,將她抱了起來說:
“你猜我是誰?”
瑾兒忙說道:
“快放下我,快放下我!這麽大年紀了,被她們瞧見,還不笑掉門牙?”
胡雪岩把她放到椅子上坐下,笑著問:
“表姐!你記得麽?年輕時候,我每次回來都歡喜從背後突然摟住你,將你抱到**——”
瑾兒忙擺手製止他說:
“你年輕時候不正經,到現在又成了老不正經,還,還好意思說……”
胡雪岩卻笑道:
“其實,表姐心裏最喜歡我這不正經呢!今天夜裏,我還要與表姐在一起不正經。”
瑾兒突然目光炯炯地盯著他問:
“我問你:這一次你出了這麽大的紕漏,對那些大大小小的妹妹們,如何安排呀?”
胡雪岩忙說道:
“我已想好了一個計劃,就是來與表姐商議。”
說完之後,他就脫衣上床,瑾兒對他說:
“你表姐已人老珠黃,還是去找哪個小妹去!”
胡雪岩也不說話,把瑾兒拉到**,替她脫去衣服,帶著柔情說道:
“我這輩子有表姐替我撐著這個家,又照看著老母親,使我沒有後顧之憂,我才能在外麵安心地……”
瑾兒未讓他講下去,則接著說道:
“……在外麵吃、喝、玩、樂,娶了那麽多的女人,連洋妞都騙到家裏來了,是吧!”
胡雪岩不反駁,也不說話,卻去她身上撫摸著,從上到下,摸了一遍說:
“表姐!論年紀你比我還大些,可是你的皮膚還保養得這麽好,真像是年輕時候那麽……”
瑾兒被他搓揉得**萌發著,但是一想到災禍就要來臨,心裏欲火立刻熄滅下去,遂問:
“你實話告訴我:會不會被抄家、坐牢……”
聽她這麽一問胡雪岩立刻冷靜下來,耳畔隨即響起曾國荃的話語,隻好把那位兩江總督的話學了一遍,瑾兒說:
“這些日子我一直心中不安,家中的財物全都清理過了,尚有積銀五十萬兩,各種衣料,綢緞總有數千件,金銀首飾八百多件,……”
胡雪岩摟住她,親切地說:
“你真是雪岩的好內助啊,我的表姐!”
說完便把他自己想好的那個遣散計劃,一一詳述給她聽,瑾兒聽後問道:
“阜康、當鋪、藥店全沒有了,這宅院也要讓人,以後的日子怎麽過得下去?”
胡雪岩勸她說:
“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何況各人手中都有銀子,換個地方,仍可以開店做生意,或是找個風景秀麗之處買田種地,照樣能活得自在快樂。”
“我再問你,把我們都遣散走了,你自己去哪裏?難道……真的要去坐牢,殺頭麽?”
說著,便撲在他懷裏嚶嚶地哭了起來。
胡雪岩勸道:
“放心罷!我有地方去,既不會坐牢,更不會被砍頭!隻是我不能盡一個丈夫之責,未必能與你白頭偕老了!”
“那,那母親怎麽辦?”瑾兒急切地問道。
胡雪岩隻得央求道:
“這就得靠表姐你了!雪岩難以給他老人家送終,我一想到這事,心裏總覺得對不住她老人家……”
瑾兒哭得更痛,更傷心,哽咽著說:
“家瑜也到了完婚的年齡,依我之見,草草替他們辦了吧?”
胡雪岩忙點頭說:
“是,是的,母親已經答應,明天我就派人去辦,三天後就成親,……”
瑾兒為難地說:
“這,這以後的日子,老的老,小的小,我真不知道……該怎麽過?”
說到這裏,又哭了起來,胡雪岩勸道:
“好表姐,你聽我說!我想讓你帶著母親、孩子去一個隱蔽的地方,安享太平。……我不能去,因為我的目標大,去了隻會給你們添麻煩。不過,孩子漸漸大了,也就省心了……”
夫妻二人敘了大半夜,才親親熱熱地相擁著睡去……
過了三天,胡府門前又是彩燈高掛,熱鬧起來,盡管洋溢著一片喜慶的氣氛,但總覺得少了些什麽,與前次胡老太太的慶壽典禮相比,不僅五品以上的官員沒有來送喜禮,連地方上的下級官吏也少有人來。胡老太太是個剛強之人,對家裏人說:
“你們看見了嗎?這才叫人情,世態!我這一生看得可多了。當老百姓有什麽不好?發了財,富不及三代;做了官,也不一定能善終。隻要能平平安安過日子,當老百姓最好!”
吳寶玉從上海回杭州,帶來了上海道邵小村的來信,信上是這麽寫的:
雪岩兄台鑒:
因為生意不夠景氣,資金一時周轉不開,前議歸還洋款五十萬兩銀子之事,隻能望兄速為籌措。
為盼!
即頌
大安!
上海道邵小村再拜
胡雪岩看完之後,一句話也未說,將那封書信扔在了地上。吳寶玉實在氣憤不過,撿起那封信,讓人把邵麗娘喊來,對她說:
“麗娘!請你讀讀令兄的書信吧。”
邵麗娘接信在手,匆匆讀畢,氣憤地說:
“讓我回上海去討還這筆債,如若不還,麗娘就死在他家裏!”
說完就要走,被胡雪岩喊住,對她說:
“這不關你的事,你去也討不回來的,反而枉送了一條性命!……我替他還就是了。”
吳寶玉又生氣地說:
“全上海的人都在說,胡雪岩為邵小村還了債,邵小村卻不領情,反在彈劾胡雪岩的奏表上簽了名……”
邵麗娘又恨又氣,淚水掛得滿臉都是,她走到胡雪岩膝前,雙腿跪下,哀求著說:
“請你把麗娘賣掉了吧,以賣身銀子抵債!”
未等胡雪岩說話,吳寶玉伸手把她拉起來:
“麗娘妹妹,你年輕不知世事艱難,別說你一個人,即把我們姐妹們全都賣了,也抵不上那五十萬兩銀子啊!……何況你能不了解胡雪岩的為人,他能去賣你嗎?”
邵麗娘與在座的人聽了,都被驚得目瞪口呆!
過了一會兒,胡雪岩才說道:
“我已吩咐用蠶繭去抵債,說不定老葉快要回杭州來了。”
吳寶玉卻說道:
“你那蠶繭原是一千多萬兩銀子購進,現在洋人趁機壓價,貨棧裏有的蠶繭又黴變了,恐怕連五百萬都難值了,真是倒黴啊!”
正說話工夫,門房的傭人來報告:
“葉掌櫃的回來了,他要見胡大先生!”
胡雪岩忙說:
“快請葉掌櫃進來,快,快請……”
話音剛落,葉正興匆匆走進客廳,說道:
“蠶繭終於處理掉了,打七折。”
“洋款全付清麽?”胡雪岩問。
葉正興說:
“所欠的洋款,新帳老帳全還清了,連邵小村的那五十萬也替他還了!”
胡雪岩忙說道:
“好啊!我現在無債一身輕,隻是尚欠一些人的存款還沒有還清……”
老葉把一大把銀票放在胡雪岩麵前的案子上,笑著說道:
“這是剩下來的銀票,全帶回來了。”
胡雪岩伸出兩個手指問道:
“可有這個數?”
老葉看著,點點頭,吳寶玉忙問:
“那是二十萬,還是二百萬?”
“當然是二百萬了。”葉正興說。
突然間,邵鳴太老人撞了進來,忙說道:
“聽說朝廷派軍機大臣文煜帶著慈禧的禦旨來的,快到杭州了!”
胡雪岩忙說:
“好哇!接收大臣快到了……”
邵鳴太又說道:
“依老朽之見,疏散之事還是搶在文煜到來之前為好,以免到時候糾纏不清。”
葉正興也勸道:
“邵大爺說得對,事不宜遲,越早越好!”
胡雪岩連忙點頭,轉身向瑾兒問道:
“那些事情可向老人家說過沒有?”
“已經說過,娘全答應了,就是……”
胡雪岩見瑾兒話未說完,又問道:
“她老人家還擔心什麽?”
瑾兒的眼圈兒一紅,淚水簌簌地流下來了,深情地看著胡雪岩說道:
“娘她……老人家,還是擔心,擔心你呀!”
胡雪岩也有些動情地說道:
“別,別擔心我,何況我是……不孝的兒子!”
說完之後,他轉身向外喊道:
“家懷!快去把人都喊來這裏!”
王家懷應聲走後,他拉著邵鳴太、葉正興走進內室,將自己的遣散計劃向兩人細細說了一遍,然後將銀票遞給二人,眼含熱淚道:
“我實在張不開口,不忍心……還是請二位去耐心……勸說她們……”
說完,便走出門去,邵鳴太一見,趕忙跑出來,向胡雪岩問道:
“若是文煜來了,去哪裏找你?”
他不假思索地往西一指:
“靜閑山莊!”
走出大門,轉身看著高大門樓上的“胡府”兩個大字,胡雪岩的心裏不由得震顫著:
這座豪華的宅院,經過多次翻修、重建、才變成今天的樣子,如今不得不歸屬他人,重新易主了!
想到這裏,頓時覺得目光模糊起來,恍惚之中似乎看到那兩個蒼勁有力的大字漸漸遠去,越來越模糊,快要看不見了……猛然覺得頭腦暈眩得厲害,忙用雙手托住麵頰,身子也竟自踉蹌起來,快要倒下之時,汪九斤一見,急忙上前扶住,喊道:
“胡大先生!你怎麽啦?快坐到車上吧!”
被汪九斤扶上馬車,心裏方才安定下來,這才想起要去的地方,忙吩咐道:
“去靜閑山莊!”
汪九斤答應一聲,馬車徐徐起動,漸漸疾馳起來,胡雪岩坐在車裏還在想著“胡府”將要易主的憾事,忽然傳來了一陣嘹亮的歌聲,他仔細一聽,原來是路邊玩耍的孩子們正在唱那首流行在江浙一帶的民謠《十來忙》。他不禁側耳細聽起來。此時孩子們已經唱到:
……
九來忙,撚撚數珠進佛堂;
十來忙,一雙空手見閻王!
哈哈哈……
這最後一句的歌詞孩子們唱得又響亮又清楚,胡雪岩聽後也不由自主地重複著說:
是啊,一雙空手見閻王!……我胡雪岩苦苦經營一生,孜孜追求發財、成名、升官,終於成為“亦官亦商”的紅頂商人,……如今卻兩手空空,……建在各地的阜康銀號,胡記當鋪,胡慶餘堂,連自己的胡府都要歸屬他人!還有那些曾與自己恩恩愛愛,同床共枕多年的美姬嬌妾的,也得……
胡雪岩再也想不下去了,隻覺得頭暈目眩,神情恍恍惚惚,身子也似乎輕飄飄地飛啊,飛啊,漸漸地便失去了知覺……
馬車來到靜閑山莊,汪九斤忙說:
“胡大先生!請下車吧——”
他見車裏沒有反應,急忙掀起車簾一看:
“啊!你怎麽啦,胡大先生!”
汪九斤驚訝地喊了一聲,急忙上前把胡雪岩抱下來,口中仍在不停地大聲叫道:
“胡大先生!胡大先生!……”
此時,林玉梅早已聽到叫聲,趕忙領著她的丫環小鳳一起跑出大門,忙對汪九斤說:
“快抱他進屋!快——”
汪九斤把胡雪岩放在林玉梅的**,隻見她用手指掐住胡雪岩的“虎口”高聲叫道:
“胡大哥!胡大哥!……”
在她連喊幾聲之後,胡雪岩便慢慢睜開眼睛,看到林玉梅坐在自己身邊,嘴角立刻現出一絲笑意;又見汪九斤站在對麵,又點點頭說:
“你坐,坐,九斤!……謝謝你——”
汪九斤聽了,忙問:
“我去請兩位老先生來看看你吧,胡大先生!”
胡雪岩忙擺手說:
“不必了,不必了,……”
可是,林玉梅卻說:
“去吧,讓我來照顧胡大先生,有事再找你。”
汪九斤立即趕著馬車向胡府馳去!
此時,林玉梅從小鳳手中接過一碗熱騰騰的生薑糖水,遞給胡雪岩說:
“胡大哥,喝一點心裏就好過了!”
他竟沒有去接那碗薑湯,卻抓住林玉梅的另一隻小手,握住說:
“剛才,我模模糊糊地聽到有人喊‘胡大哥’的聲音,就立刻斷定是你‘林妹妹’了……”
林玉梅激動地看著他說:
“胡大哥,你的臉色很不好看,在這裏好好休息,我去替你做些可口的小菜,喝兩杯酒,活活筋骨,就會好的。”
“我想問你,春華若是隨著家瑜搬到外地去,你打算怎麽辦?”
她一聽,吃驚地問道:
“為什麽要讓他們搬走?難道你那宅院——”
胡雪岩點點頭,對她說:
“唉!他們若是搬走,你也隨著去吧!”
她突然問道:
“那你呢?你到哪裏去,我跟著你……”
“等把事情處理清楚,我也去呀!……”
兩人不再說話,……三天後的一個中午,汪九斤將馬車停在靜閑山莊門前,慌慌張張地敲開大門,喊道:
“胡大先生!朝廷的聖諭已到,那個文大人要你去接聖旨哩!”
胡雪岩早有思想準備,並不慌張,問他說:
“九斤,老太太等人都疏散出去麽?”
汪九斤立即答道:
“請胡大先生放心,老太太及大太太等人,昨天已經搬走了,府中隻有葉掌櫃、邵大爺、管家老路等留守。”
胡雪岩又問道:
“老太太等人搬出府時,可出現什麽意外事故?有沒有人……吵鬧呀?”
汪九斤聽後,遲疑了一下,忙答:
“胡大先生放心罷!沒,沒發生什麽……”
胡雪岩從汪九斤的表情中,早已斷定在人員疏散時,一定出現了一些哭鬧等現象,不過總算是疏散出去了,正如一塊大石頭已經落了地,自己也該安心地去麵對朝廷的責難吧。
想到這裏,他轉臉看著林玉梅說:
“請你在家裏等著,時間不長我就會回來!”
“不!我也去,我陪著你去!”林玉梅一麵說,一麵準備去換衣服,胡雪岩急忙過去攔住:
“老太太她們全搬出去了,你去做什麽?”
林玉梅一聽,急得兩眼含淚,問道:
“請你告訴我,老太太她們到哪裏去了?”
胡雪岩苦笑著說:
“好妹妹!你別急嘛!等一會,我,我回來後再告訴你……詳詳細細地全都告訴你!”
汪九斤也走上來勸她說:
“林大姑!請你別去了,胡大先生接完聖旨就會回來的……”
胡雪岩又走過去再三相勸,林玉梅隻是淚流不止,一直送他們坐上馬車,才回到院子裏去。
坐在馬車上,胡雪岩再三盤問搬家的情形,汪九斤守口如瓶,他也就不再問了。
來到胡府門前,看到兩隊兵丁分列大門兩邊;走進院子一看,在甬道邊上也列著一隊兵丁,文煜大人正坐在客廳門前的一把椅子上。
他一見胡雪岩走進院子,便高聲喊道:
“胡大先生別來無恙!”
“謝文大人!雪岩不知大人駕到,有失遠迎,萬望大人海涵!”
文煜忙說道:
“今日公務在身,不敢耽誤,請胡大先生更換官服,盡快迎接聖旨!”
胡雪岩笑道:
“文大人!雪岩乃一介商人,那紅頂花翎形同虛幻,何況如今已成罪人,奈何多此一舉?”
文煜想了想,說道:
“也罷!就依你所言——”
隻見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胡雪岩近前,從懷中取出聖旨,大聲念道:
“胡雪岩跪接聖旨!”
胡雪岩立即屈身下跪,將前額伏在地麵的手背上,靜靜地聽著。
文煜立即扯開嗓子,高聲念道:
江西布政使銜二品頂戴、上海轉運站委員胡雪岩,借為朝廷籌借洋款之機,牟取厚利,念其前功,不予追究罪責,著革職為民。並聞胡雪岩虧欠公款及各處存款,為數甚巨。即著文煜飭提該員,封其產業,將諸虧欠逐一清理。其錢莊、當鋪、藥堂、宅院及蠶繭等均應封存抵債。倘致拖延不交,即行以重懲處。
欽此!
聽完了聖旨,胡雪岩連忙磕頭,喊道:
“謝恩!”
此時,邵鳴太手捧胡雪岩那頂官帽走了過來,文煜早已看見,扭頭對身旁的侍衛叫道:
“來呀!摘去胡雪岩的頂戴!”
那名侍衛走上前去,接過那頂官帽。
文煜手指著旁邊一位官員說道:
“胡雪岩!這位是新上任的上海道謝玉富大人。”
他聽了,連忙轉身準備向謝大人磕頭時,被這位上海道伸手拉住說:
“不必了!我有話要問你。”
“請大人賜教!”胡雪岩忙說。
謝玉富手裏拿著一遝子查封文卷,問道:
“胡雪岩,你可願意接受查封?”
“願意。”胡雪岩隻得說了違心的話。
“那好。”謝玉富讓一名侍從取來筆墨,說:
“胡雪岩,請你在文卷上畫押。”
胡雪岩答應一聲,便從桌案上拿起筆來,他猶豫一下,看著謝玉富問道:
“謝大人,胡某有些事能否請教一下?”
謝玉富立即說道:
“本官來前,曾大人特別關照過:胡雪岩功大於過,有不清楚事,或處置不當處,允許提出申訴。其時,文大人亦在座。胡雪岩有何事,可直言不諱。”
胡雪岩立即施禮謝過,遂說道:
“胡某所欠洋款,已經還清;阜康所欠的存款,百姓的已剩不多,隻有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員未還了……”
文煜忙插話說:
“那好,僅三品以上官員的存款數,已超過一千萬銀子,你手中有嗎?”
胡雪岩忙答道:
“文大人容稟:原上海道邵小村借洋款五十萬兩銀子,自稱與其舅父李大總管一起經商,死死纏住胡某為其擔保,到期不願歸還,要我替他歸還……”
說到這裏,從懷中取出不久前邵小村的那封來信,胡雪岩雙手遞給謝玉富說:
“請大人看邵小村的來信。”
謝玉富讀完後,交給文煜,他匆匆一看說:
“這件事與朝廷無關,隻能是你咎由自取!”
胡雪岩卻說道:
“這筆洋債,胡某已經替邵小村還付,不過胡某是用李大總管存在阜康的四十五萬銀子還付的……”
文煜一聽,大聲斥道:
“胡雪岩!你真是吃了豹子膽了,你怎敢這麽做,李大總管是好欺負的嗎?”
胡雪岩又說:
“文大人息怒!這洋款本是他們甥舅二人借的,李大總管歸還有何不妥?權勢再大,也得論理……”
文煜無言以對,謝玉富忙對他說:
“胡雪岩!本官順便告知你,邵小村因為私販軍火、鴉片,已被曾大人關押起來,並且向他追索所欠之洋款五十萬兩銀子呢!”
胡雪岩也說道:
“謝天謝地,多謝曾大人!胡某在此不妨說一句話:一旦邵小村歸還那五十萬洋款,胡某早已向曾大人稟明,請曾大人立即轉付李大總管。”
謝玉富立刻笑道:
“李大總管反而多收五萬銀子哩!”
胡雪岩點點頭說:
“正是。還有一事,文大人也是清楚的:寶大人在阜康存銀子二十萬兩,可是,寶二爺來上海半年有餘,遊遍杭州、蘇州等江南各個風景名勝,一路吃、喝、嫖、賭、吸鴉片煙,據粗略計算,寶二爺共花費白銀二十二萬兩。這裏有帳可查。”
胡雪岩取出一個小本子,那是陪同寶森遊玩的王家懷記下的帳本,將其交予謝玉富,說:
“請謝大人明察!”
文煜大喝一聲道:
“胡雪岩!你不愧是一個大商人,真會算計啊!這筆帳,你是打算來一個‘弟債兄還’,真是又精又辣啊!”
胡雪岩忙說:
“文大人容稟:胡某的生意如若做下去,寶二爺的那點花費不置一提;可是如今……”
謝玉富看著文煜說:
“這話說得也有道理,自古就有‘弟債兄還’的例子。據說宋朝的開國皇帝趙匡胤曾為他的趙光義還過一筆債務……”
文煜有些不耐煩地說:
“胡雪岩!別拖延時間,抓緊畫押吧!”
他聽了,連忙答應一聲,取筆在手,蘸上墨以後,見到頭一份便是所在的宅院。隻見他沒有猶豫;立刻在上麵端端正正地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接下來,便是阜康銀號分別設在各地的分號,以及當鋪等。最下麵的一份,便是胡慶餘堂藥店了,他正在遲疑之時,被謝玉富一把抓過去,對他笑著說:
“這一份就別簽了吧!”
胡雪岩也順口說道:
“是啊,這一份是不能簽,他已有了歸屬!”
未等謝玉富說話,文煜卻大聲問道:
“什麽?那慶餘堂藥店,它歸屬誰人啦?”
此時,大門口突然走來一位老人高聲說道:
“那慶餘堂已歸屬草民所有!”
“你是何人?敢來冒領已被朝延封存的產業?”
原來那老人正是邵鳴太,隻見他鎮靜地說:
“欠債還錢,古今一理!草民邵鳴太不敢冒領。”
這時候,胡雪岩急忙跪下說道:
“文大人,謝大人容稟:雪岩原是一介平民,早在鹹豐十五年時,曾向這位邵鳴太老人借白銀二千兩,經營錢莊。當時曾立下契約,日後賺錢,我與他五五分成。後來,慶餘堂開業之初,邵鳴太要藥店抵債,我們又立下契約。”
說罷,胡雪岩從懷中取出兩張契約,說道:
“請二位大人細看這兩分契約。”
文煜急呼呼地把契約奪了過去,仔細察看,然後又交給謝玉富手中,立即說道:
“這契約不能算數,何況朝廷已經封存了那慶餘堂了!”
邵鳴太忙問:
“那兩份契約為何不能算數?請大人指教!”
文煜把雙眼一瞪,大喝道:
“我說它不能算數,就是不能算數,你敢怎麽樣?”
邵鳴太毫不畏懼地冷笑道:
“草民自然不敢奈何文大人!不過,草民有這兩份契約在手,總能找到講理的地方!”
“大膽!”文煜怒氣衝衝地喝道。
胡雪岩忙向邵鳴太說道:
“請邵大爺放心,雪岩一向說話算數,那慶餘堂早已歸你所有……”
文煜憤怒地大聲喊道:
“胡雪岩!我在阜康存銀七十五萬兩,你有銀子還嗎?趕快拿來!”
胡雪岩隻好說道:
“文大人!你可以從朝廷查抄中得到補償。”
可是,文煜又堅持說道:
“胡雪岩,你要放明白些!我可是奉諭辦事,你必須把慶餘堂抵押給我!”
邵鳴太又說道:
“文大人!冤有頭,債有主,這是一句俗話。那慶餘堂早已在草民的名下,草民又不欠文大人的銀子,為何硬要把草民的慶餘堂抵押給你文大人?”
文煜已經怒不可遏,遂大叫一聲:
“來人!把這個胡攪蠻纏的老匹夫給我捆起來!……”
胡雪岩急忙勸道:
“請文大人息怒!俗話說,橋歸橋,路歸路。那慶餘堂確實歸邵鳴太所有,大人真想要它,可以與邵大人協商處理,不能……如此強取!”
“放肆!”文煜目光怒視著胡雪岩。
此刻,謝玉富走到文煜身邊,輕聲說了幾句,然後向兵丁擺了擺手,示意把邵鳴太放了,又對胡雪岩說道:
“你的事情已基本辦完,隻有一個慶餘堂藥店的歸屬問題留待最後處置。這樣吧,今日中午的酒宴,有本官備辦了!”
他剛說完,邵鳴太說道:
“慶餘堂藥店早已歸屬於草民,兩位大人若是不信,藥店的這位老先生姚文山可以證明!”
此時,姚老先生立刻過來說道:
“無論在這裏,還是在大堂上,草民姚文山都敢站出來證明,……”
文煜氣得臉色鐵青地吼道:
“胡雪岩!本官奉旨辦事,你膽敢招來這些刁民前來搗亂,真是膽大包天!”
邵鳴太突然又說道:
“草民冒死向文大人諫言……”
謝玉富擔心這老人再說出刺激文煜的話來,趕忙擺手,製止道:
“別再說廢話了!這裏沒有你的事,滾!”
說完向兵丁一擺手,那些兵丁一哄而上,把邵鳴太、姚文山以及一些前來圍觀的百姓,一齊趕出胡府大門。
胡雪岩一見,急忙上前說道:
“小民胡雪岩隨時聽候召喚,就此告辭!”
謝玉富忙笑道:
“胡雪岩,你現在是無事一身輕了!稍等一會兒,你還要陪著文大人喝一杯,別走了。”
胡雪岩忙辭謝道:
“謝大人!如今雪岩已是罪人,怎敢恭列於朝廷重臣之間,……”
未等他說完,文煜便說道:
“胡雪岩!你本是重情重義之人,我從京城來到杭州,你不盡地主之誼,也太薄情了吧!”
他聽了,勉強笑道:
“文大人來杭州,奉旨辦案,再與罪臣同桌共飲,不怕褻瀆遭累?”
文煜立即笑著說:
“堂堂的兩江總督曾國荃都與你促膝長談,我怕什麽?何況你隻被革職,並非罪臣。”
謝玉富走上前,拉住胡雪岩說:
“一江村的菜肴早已送來,我們入席罷!”
胡雪岩見謝大人如此熱忱,也不好再推辭,隻得陪同前往。三人落座後,文煜感慨地說:
“世稱‘曾左失和’之事,全屬無稽之談,我這次來杭州所見所聞,終於確信了。”
謝玉富聽了,哈哈大笑道:
“文大人!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那是想念之淚,同情之淚啊,不會是仇恨之淚!”
文煜看著胡雪岩說:
“這次左大人在病離兩江總督任時,推薦曾國荃自代,曾國荃在辦理你胡大先生一案時,那份向朝廷呈送的複奏,真是寫得太好了!”
接著,文煜便把那次禦前議論胡雪岩一案的情況,細述一遍,謝玉富說:
“這也是老佛爺的聰明過人之處,西征勝利,收複了新疆,是她執政時期的一大功績,而胡雪岩為西征借款,有功於朝廷……”
文煜聽了,隻顧點頭地說:
“正是,正是,老佛爺口口聲聲說胡雪岩有功於朝廷,這是對倒胡派的一個沉重打擊!”
聽了他們的談話,胡雪岩才說道:
“為了替左大人的西征借款,胡某才得罪了丁子昌等人。左大人愛國,是個忠臣,胡某敬重他,才願意為他不惜得罪丁子昌及其主子,以致招來今日之禍……”
說到這裏,胡雪岩激動得說不下去了,文煜急忙舉起杯來,邀請他說:
“來,胡大先生,我們在酒桌上仍然是朋友!”
他隻得舉杯與二人共飲,心中不由想到慶餘堂的歸屬問題,早在上海期間,邵鳴太已預感到會有這一天的結局,他對胡雪岩說:
“老朽已年過七十高齡,因為結識了你胡雪岩,我才能活到今天,而且活得這麽精力充沛,有滋有味,我想請你答應一個無兒無女、行將就木的老人的要求吧……”
胡雪岩聽了,不禁心中怦然一動:
“你我之間,已成患難與共的忘年之交,有何要求盡管直言相告,雪岩一定滿足。”
“那好!老朽有兩點請求”,邵鳴太一本正經地說道,“一是要你把家瑜認我作幹爺,二是要你的慶餘堂藥店,歸屬我的名下。”
他聽了之後,怔了好長時間才說道:
“可以,雪岩這就立下字據給你……”
邵鳴太這才把自己想定的辦法完全說出來,那兩份契約就是他們共同炮製出來的……
文煜、謝玉富見他沉默不語,便又邀他碰杯,竭力想使他高興起來,謝玉富忽然對他說:
“這次來杭州之前,張同亮老先生讓我代問你胡雪岩,希望你登高望遠,切勿看重眼前小失,還應有你的氣魄。”
“謝謝張老先生的關切與指教。”胡雪岩說。
“關於那座寶玉堂的宅院,江蘇巡撫丁子昌曾想節外生枝的事,不知你聽說沒有?”
胡雪岩忙問:
“雪岩未聽說,請謝大人直言相告。”
謝玉富忙說道:
“不久前,吳寶玉離開上海時,曾將她的寶玉堂宅第交由張同亮老先生代為管理,可是那位丁巡撫卻說那房子是什麽小刀會匪首的巢穴,又說是吳寶玉勾引男人的**窟,揚言要將其沒收,顯出理直氣壯的樣子。”
胡雪岩忙說:
“這是挾私報複,丁子昌一直忌恨吳寶玉協助胡某借洋款,已經多次這麽做了。後來,吳寶玉嫁給胡某之後,丁子昌更是恨上加恨,此人身為朝廷大臣,實在是既不稱職,也丟盡了朝廷臉麵。”
謝玉富又說道:
“後來張同亮手持吳寶玉寫給自己的宅第代管文書,找到了曾大人,這場風波才過去。”
文煜問道:
“後來丁子昌的目的達到沒有?”
謝道台笑道:
“想瞞天過海是不行的,至少這位重實際的曾大人不會答應他!說起來也有意思,聽總督府的人出來說,丁子昌可被總督大人挖苦死了!”
文煜忙笑著說:
“快說出來聽聽,這位曾二帥是怎麽挖苦的?”
“據總督府目睹的人說,丁子昌口口聲聲是奉李鴻章之命如何如何,曾大人聽了也不生氣,隻是把手一伸:‘李大人的書信呢?拿來瞧瞧!’丁子昌當即愣住了;隻好又生一計,說那房子是‘胡產’,應該查封等等,隻見曾大人仍然不動聲色,隻是對他說:‘你去查清楚這宅第到底是‘胡產’,還是‘吳產’,然後再來吧!’
丁子昌隻得走了,未想到曾大人提醒他說:
‘禹生請留步,本督要囑咐你兩點,一要集中精神把你的巡撫當好;二要以朝廷利益為重,不要打著李少荃的旗號,在外麵惹是生非,以免給他添麻煩,……’”
文煜笑道:
“痛快,痛快!曾國荃的這一顆軟釘子,也該使丁子昌清醒了。”
胡雪岩立刻憶起早在福州時,左宗棠嘲弄丁子昌的那一次,不禁笑道:
“這位丁大人是位嘴尖皮厚的人,對這種善意的批評,他會滿不在乎的。”
此時,文煜離席去解溲,謝玉富也隨著跟去,過一會兒三人又邊吃邊談,文煜有意說了一些讚揚胡雪岩往日重義氣的事情,胡雪岩說:
“徒有虛名嘍!如今的胡雪岩已一無所有,偌大的杭州城裏已無立足之地……”
文煜忙說道:
“我們真人不說假話,聽說你胡雪岩早把家人疏散出杭州城了,而且各人都到手一筆數量不少的銀子,連你往日的隨從都拿到萬兩以上,這義氣已經是千秋未有了!”
謝玉富趁機勸說道:
“文大人終究是你的老朋友,總得給他一點麵子,何況他在阜康確實存了那麽多銀子!”
胡雪岩為難地說:
“邵鳴太確實是雪岩的恩人,那慶餘堂若是論價,實值二百萬兩以上,何況早有契約,他是不會輕意放手的。”
謝玉富又勸道:
“依某之見,雙方都讓一步,文大人拿出一筆銀子來,邵鳴太一個草民,隻要有了銀子,他就不會再盯著不放了。”
文煜卻說道:
“隻要你胡雪岩點頭,那個糟老頭子敢怎樣?”
胡雪岩連忙搖頭道:
“文大人忘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古訓,別看那邵鳴太一介草民,他若振臂一呼,立刻會有成千上萬的人應著,這事如果處理不當,激起民變來,後果就嚴重了!”
謝玉富向文煜使了一個眼色,暗示他出去一會兒,然後向胡雪岩說道:
“我來杭州前,曾大人一再囑咐我,要你忍痛割愛,息事寧人,達到委曲求全結局,一切都還順利,隻是這慶餘堂……”
胡雪岩隻得說:
“實不相瞞,這慶餘堂實值二百萬兩銀子,文煜若是真想奪到手,至少得付一半價錢!”
謝玉富一聽,忙問:
“你這話當真?不會反悔麽?”
“謝大人與雪岩素昧平生,卻一見如故,承蒙關照,不勝感激,怎能開玩笑!”
“那就好辦了,讓文大人再拿出二十五萬兩銀子,慶餘堂藥店就歸屬於他。”
謝玉富說完之後,立即去找文煜,二人議論一會,文煜隻得答應,這事才算解決。
文煜取出二十五萬兩銀票,兩人辦完了手續,胡雪岩向兩位大人說:
“現在可以放雪岩走了吧!”
謝玉富笑道:
“希望胡大先生東山再起,重振雄風……”
胡雪岩立即擺手說道:
“謝大人!胡雪岩再也翻不了身了,不過他的兒子仍然會堅持從商,不再是一個紅頂商人,而是做一個切切實實的義商、儒商!”
說完,他雙手抱拳,舉過頭頂,向文煜和謝玉富一揖到底,然後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