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子昌看著赫德的背影,一邊把那剩下的五萬銀票裝在口袋裏,奸笑著說:
“經手三分肥,我也要趁機撈一把!”
兩天後,赫德帶著勝利者的微笑,說道:
“丁大人!靠著上帝保佑,事情辦得一切順利,一切如願,真是有銀子好辦事啊。”
說罷,這位曾是李鴻章麾下常勝軍司令的赫德,從懷中取出一份證明材料,遞給了丁子昌,口中肯定地說道:
“就憑著這份證據,胡雪岩注定要垮了!”
丁子昌忙拆開細看,邊看邊說:
“難怪胡雪岩發得這麽快,前後兩次借款,合計一千一百多萬兩銀子,每年他從朝廷那裏盡得白銀十多萬兩,三年就賺近四十萬了。再加上他兼收四省的國稅,從中又能得到大量的好處,焉能不成為富商大賈?”
赫德陰笑道:
“閣下哪裏知道,他與我們英國匯豐銀行的大班葛特立曾訂有君子協定,相互同守秘密,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讓他吐出真情,寫下這份證明材料的……”
原來赫德也是運用銀子去收買的辦法,引誘葛特立就範,終於攻破了兩人的攻守同盟。
赫德從幾家絲廠老板那裏湊了二十五萬銀票,取出二十萬放在葛特立麵前,對他說:
“依據我們大英帝國的法律,大班先生若能主動說出真相,自動辭職,可以不追究法律責任;如被舉報者,將由該住地領事人員押往國內處置……”
此時,葛特立不為所動,仍矢口否認道:
“我與胡雪岩之間並無違法交易,請不要妄加猜測,這會影響匯豐銀行的信譽。”
赫德又勸道:
“我替大班先生考慮,你拿著這二十萬銀票,離開上海匯豐銀行,可以去香港、印度、新加坡、澳大利亞等地的匯豐銀行繼續任職,何必要在上海這一棵樹上非吊死不可呢!有朝一日,東窗事發,大英帝國的法律是不會放過你的。”
後來,赫德又說胡雪岩壟斷蠶繭,經營茶葉等,致使英國在上海的絲廠不得不停產關閉,連茶葉的進口都受到影響,這樣下去,威拖瑪領事必然會出麵幹預等,……經過反複勸說,葛特立才寫下這份難得的材料。
丁子昌立刻收起那份“罪證”,謝赫德說:
“我代表李大人在此向閣下表示感謝,對閣下忠誠地為我們效勞的認真態度表示由衷的謝意!”
說罷,他向赫德彎腰施禮,擁抱之後,又共同舉杯慶賀勝利,他說道:
“有了這‘罪證’,是我們整垮胡雪岩的有力武器,比那紅衣大炮的威力還猛哩!”
說罷兩人幹杯,相顧大笑……”
丁子昌如獲至寶,連夜趕寫了一份彈劾胡雪岩的奏折,交邵小村派心腹人員送往京師,請求李蓮英大總管轉呈慈禧太後。
為了慶賀他們的初戰告捷,丁子昌邀約了李壬廣、邵小村來到“聚春院”裏,連續喝了三天三夜的花酒,懷抱著美妓通宵狂歡……
葛特立寫完那份材料,與丁子昌告辭,匆匆回到住處,準備到新加坡去,便忙著收拾行裝,忽然想起吳寶玉小姐,心裏想道:
“在胡雪岩行將垮台的時刻,何不把這位美貌多情的上海小姐帶著?”
一想到這些,在葛特立眼前便很快地閃現出吳寶玉小姐那雪白的皮膚,桃花一樣的麵容,十分性感的體形……
於是,這位進口的登徒子葛特立手提旅行箱,趕到了胡氏寶玉堂,慌忙地喊道:
“吳小姐,親愛的吳小姐!……”
此時,吳寶玉從杭州返回上海已半年多了,由於娜麗莎和玉鳳姑娘的精心照料,她已恢複了健康,加上整日與娜麗莎一起唱歌、跳舞、彈琴,生活過得愉快,顯得更加精神煥發,容貌也尤為豔麗。
一見葛特立來了,隻得熱情歡迎,向他介紹娜麗莎這位俄國姑娘的情況,他聽了忙說:
“胡大先生真是豔福不淺!這麽漂亮的俄羅斯姑娘,他也能弄到手!……可惜——”
吳寶玉一聽“可惜”二字從他嘴裏冒出來,立即警覺地盯住他,問道:
“大班先生!這 ‘可惜’二字從何而來?”
葛特立說道:
“親愛的吳小姐!請聽我一句忠告:胡大先生將有大禍臨頭,你立即隨我離開上海,去新加坡,或是到澳大利亞去吧!”
吳寶玉忙上前問道:
“親愛的大班先生!你若是真心邀我同去,就應該把真實情況告訴我,否則,本小姐是不會離開上海,更不會離開胡大先生的!”
葛特立隻得把赫德找自己談話的情況,一一細述一遍,又勸她說:
“吳小姐,胡雪岩垮了,朝廷不會輕饒他,難道你要陪著他去坐牢?……何況丁子昌、唐玉樞也不會放過你,你何不隨著我到國外去享受一下異國的風情?”
吳寶玉聽了之後,忙又追問一句:
“難道你把那借款簽約上的秘密,全部泄露給赫德了?”
葛特立連續點頭,無力地苦笑著說:
“親愛的吳小姐,我也是萬般無奈呀!”
吳寶玉氣得滿臉通紅,口中不停地說著“好,我隨你去,我隨你去……”,走到案子上伸手抓過那個雞毛撣子,就舉過頭頂向葛特立的頭上、身上連續抽打,氣憤地罵道:
“你這個不講信義的狗洋人!本小姐恨透了你,你,你背叛了‘君子協定’,是個……十足的小人!……”
葛特立一邊躲閃,一邊解釋道:
“我,我也是一時糊塗,……不得已啊——”
娜麗莎也聽出了其中的問題,忙向玉鳳招呼一聲,拿著掃地的笤帚,與吳寶玉一起,將葛特立圍在院子裏,好一陣亂打……
這位英國人見勢不妙,慌忙用雙手抱住頭,衝出包圍圈子,逃到門口,忽然想起皮箱還在客廳裏,百萬銀票全在裏麵藏著,沒有銀子怎麽離開上海?
便又倉皇轉身向吳寶玉等哀求道:
“我已知錯,請,請各位小姐,高抬玉手,放我走罷!我,我……將感激不盡——”
吳寶玉拿著雞毛撣子,向葛特立一指:
“狗奴才!算是本小姐看錯人了,滾!滾!別讓我再見到你,滾得越遠越好!”
葛特立聽了,見她們三位小姐並肩站在客廳門口,既擔心她們不給那**皮箱,又怕再遭一頓毒打,一旦頭臉被打傷,出去如何見人?
他猶猶豫豫地想著,不由得兩腿一軟,竟通一聲,跪了下來,又哀求著說:
“請小姐們高,高,高抬貴手,讓我……把皮箱拿出來,……”
葛特立連聲不停地哀求著,吳寶玉見他那可憐兮兮的樣子,向娜麗莎一呶嘴,那位俄羅斯女郎馬上會意,轉身走進客廳,提起那隻皮箱,走到門口,使盡力氣,向院子裏摜去!
隻聽“哐”一聲,接著便是“嘩啦啦”又一聲連響,原來那皮箱撞在地上,將鎖震開了,摔了個底朝天。箱子裏的衣物等撒了一地,尤其是雪白的銀票,隨風輕 ,在院子裏飄來**去,慌得葛特立再也顧不得體麵,尾隨著到處撿拾和追逐。
吳寶玉和娜麗莎、玉鳳站在客廳門外的台階上,看著那位高個子,大鼻梁的碧眼洋人——英國匯豐銀行的大班葛特立,曾是那樣地堂堂皇皇,不可一世,如今也不得不放下尊貴的架子,在院子裏如頑童捉蜻蜓式的四處撲捉那些飛舞著的銀票,她們開心極了,不斷地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有一張銀票被風吹到院中的一棵桐樹杈丫,掛在枯枝上,再也不動了。葛特立很想努力爬上樹去,都沒有成功,反被重重地摔在了樹下,跌個狗搶屎,喜得三位姑娘拍手叫好,笑聲更脆,更響,卻臊得那位大班先生羞愧萬分,抬頭看著高高掛在枝丫上的銀票,無力地搖了搖頭,苦笑著望銀票而興歎。
吳寶玉見此情景,不由得嘲笑他說:
“快爬上去呀!你這狗東西棄爹娘於不顧,不以萬裏為遠,來到上海,不就是為了那張銀票嗎!如今,你背信棄義,賣友求榮,也還是為了那張銀票!……爬上去呀!……”
葛特立被罵得又羞又惱,恨不得地下有條裂縫,便要一頭鑽進去,隻得又把地上的衣物,胡亂塞進箱子裏去,提起來就往外走……
在他後麵立刻又響起一陣響亮的哄笑聲。
玉鳳關上大門之後,立刻走到那棵桐樹下麵,雙手抱住樹幹,隻見她靈活得如猿猴一般,蹭、蹭幾下,很快爬到樹丫處,伸手把那張銀票拿過來,然後又抱著樹幹,赤溜一下滑了下來,娜麗莎急忙拍手叫好。
玉鳳展開銀票一看,吃驚地叫道:
“啊!這麽多,原來是十萬兩銀子呢!”
吳寶玉氣得咬牙切齒地說:
“這是他賣友求榮得的賞錢,上麵臭得很呀!快,快把它燒了吧!”
玉鳳卻說道:
“小姐,不能燒,我要留下它,把它珍藏起來,……”
娜麗莎卻說道:
“若是燒了,匯豐銀行倒是巧了,英國人又賺了十萬銀子。”
吳寶玉卻不再過問那張銀票的事,立刻意識到危難就要來臨,她立即對娜麗莎、玉鳳說:
“你們趕快收拾行裝,把需要帶走的東西全部裝在箱子裏,我要去找那位大禍將要臨頭的胡大先生!”
娜麗莎卻說道:
“寶姐姐的身體……恐怕剛才恢複,還是讓妹妹陪你一塊去吧!”
“不用了!我身體很好,你和玉鳳抓緊整理行裝,我一個人去就可以了!”
吳寶玉說完,把滿頭的黑發向後一甩,胸脯一挺,快步走出大門,坐上馬車,向上海阜康銀號疾馳而去。
在上海阜康銀號的客廳裏,胡雪岩正襟危坐在那把最寬大、鋪著厚墊的椅子上,旁邊的沙發上坐著吳寶玉、葉正興、邵鳴太、範曉軒四個人,胡雪岩向他們掃了一眼,平靜地說:
“俗話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請不必驚慌失措,我隻想把這一場富貴當作一個黃粱美夢……”
吳寶玉打斷他的話,說道:
“別說消極話了!當務之急,應該有個準備,早準備比遲準備好。在往日順利時刻,大家都是心往一處想的;如今大難將臨,我們更應該力往一處使,才能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邵鳴太說道:
“吳小姐說得好,要早做準備。所謂準備,就是指銀號、藥店、當鋪的生意應該抓緊清帳。特別是銀號的帳要清,一有風吹草動,儲戶就會登門兌銀子,到時候門都會被擠破的。”
葉正興說:
“我以為,京師的幾個大戶儲的銀子,不予兌付,特別是李蓮英的四十幾萬銀子絕不能兌給他。邵小村的五十萬借款歸還之後,我們再兌;若是他不歸還,就以此相抵。”
吳寶玉忽然說道:
“寶存的銀子也不少,我建議也不兌付,他兄弟寶森在上海、杭州、蘇州一帶遊曆了半年,吃、喝、玩、樂,還有吮,特別是這最後的一項吮鴉片煙,耗的銀子不止十萬吧?”
此時,站在門口的王家懷突然進來說:
“是我陪著寶森過這半年多的,我粗略地統計過了,共花銷銀子十六萬七千兩,臨回北京時,硬從我身上取走三千兩銀票哩!”
胡雪岩卻說道:
“既是朋友一場,人家從北京來到這裏,花了也就算了吧!……”
葉正興掏出懷中的小本子,看著上麵記著的寶存款的數目,對大家說:
“寶在阜康儲存的銀子是二十萬兩。”
邵鳴太立即擺著手道:
“兄長存銀子弟弟花,這不是情理中的事麽!按吳小姐說的辦,暫不兌付,以後再說。”
“文煜也是一個大儲戶,怎麽辦?”老葉說。
胡雪岩忙說:
“兌給他吧!文煜對胡某也還說得過去。”
範曉軒說:
“我認為,平民百姓的銀子應該全部兌付,他們好不容易積攢下那麽一點銀子。”
大家聽了都讚成,認為老百姓存在阜康的銀子,一定要全部兌付,絕不能讓他們吃虧。
此時,王家懷走到吳寶玉身邊,問道:
“吳小姐,葛特立說他要到哪個國家去?”
“他說去新加坡,也可能去澳大利亞。”吳寶玉告訴他之後,忽然問他:
“你問這做什麽?”
王家懷支支吾吾地說:
“我有件事,想去會會他。”
他說著,便退出門去,與牛進、楊田兩人打個招呼,便匆匆走了。
接著,各人做了分工,路遠的發電報去,近的地方就親自去一趟,吳寶玉對胡雪岩說:
“生意上的事安排妥當了,家事也該有個適當地處置,總不能來一個樹倒猢猻散吧?”
邵鳴太立刻稱讚道:
“吳小姐真是有才有識,乃巾幗女傑也!”
胡雪岩又道:
“俗話說:有事不可膽小,無事不可膽大。如今事已至此,怕也無用,何況胡某自恃未做傷天害理之事,隻是那一些回扣,也未必能奈何我,充其量去掉那個徒有虛名的紅頂子!”
說完之後,胡雪岩向他們點點頭,說道:
“生意上的事情,你們去辦;我和寶玉去研究家事,咱們分頭進行罷!”
正要走時,邵鳴太突然喊住他,問道:
“可有必要把這件事向左大人報告?”
胡雪岩立刻搖頭說:
“這事乃因借款而起,事前未曾向他報告,事已如此,怎好意思再去解釋?說不定別有用心之人還會往他身上拉呢!別再給他添麻煩了。……不過,我相信,朝廷會有公斷的!”
吳寶玉立刻說道:
“洋款是容易借到的麽?誰幹那卸磨殺驢的蠢事,誰就喪盡天良,不得人心!”
說完之後,吳寶玉向大家擺擺手,拉住胡雪岩出門而去,徑直來到胡氏寶玉堂前。
胡雪岩指著門楣上掛著的門匾說:
“還是換上你原來的那塊匾吧!”
“為什麽要換?寶玉活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我一點也不後悔!”吳寶玉理直氣壯地說著,兩人進了客廳。
胡雪岩說道:
“別人我不擔心,隻是對你放心不下。一旦我受到羈押,或是被關進大牢,丁子昌、唐玉樞能不來找你的麻煩?我想——”
吳寶玉卻說道:
“人活百年也是死!大不了跟他們拚了,也好出了口惡氣,……”
胡雪岩又說:
“你對葛特立已經太過分了。本來他對你是有好印象的,今日之事給他留下一個極壞的印象,反而不好……”
此時,未等吳寶玉說話,娜麗莎走過來說:
“你真是太善良了!那個英國人害得你……將要傾家**產,妻離子散,說不定你會……”
說到這裏,突然哽咽起來,說不下去了,便一頭撲在他的懷裏,熱烈地吻著他說:
“依我說,咱們四人一起離開上海,到我們俄羅斯去,這裏的大清朝廷就不能奈何你了,答應我吧!……”
娜麗莎一邊熱烈地吻著他,一邊不停地勸他,要他趕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胡雪岩說:
“這倒是個好主意,你們三人一起去罷!天涯何處無芳草,哪裏水土不養人?你們走了,我真是少了一塊心病呢!”
說罷,他看看吳寶玉,對她說:
“娜麗莎說得對,你們一起去俄羅斯,免得在這裏遭氣……”
正在這時,忽見張同亮老先生來了,忙說:
“歡迎,歡迎,老先生一定帶來了好消息吧?”
張同亮笑道:
“我帶來的不是好消息,而是快要打仗的壞消息,左宗棠又要調往福建去打仗了!”
胡雪岩忙問道:
“怎麽,東南海防又出了問題?”
“不,是法國人入侵越南,清軍無力抗衡,隻好撤回國內”,張同亮接著說,“朝廷隻好派李鴻章前去與法國人和談,簽訂了屈辱的《中法簡明條約》。”
胡雪岩笑道:
“朝廷也是很會用人的,要打仗了,就派反對投降的主戰派左宗棠去;要與外國洋人和談時,就派投降派的代表李鴻章去。朝廷對這兩位大臣各有分工,另有所用,讓他們各得其所,同為朝廷效命。”
張同亮也笑道:
“李鴻章與法國人簽訂的條約,墨跡未幹,人家法國人又打來了,先是攻打台灣,接著又摧毀福建馬尾軍港,……”
說到這裏,老先生拿出一張《申報》,讀道:
“……法國人隻用一個多小時就擊沉了港內全部中國船隻,包括由十一艘兵船組成的福建水師和另外十九艘商船。這支由左宗棠苦心經營的馬尾船政局製造的兵船組成的艦隊,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倉促應戰,因為戰機全失,雖然進行了英勇抵抗,所有船隻相繼被擊沉,福建水師將士陣亡近一千人。……”
聽了這段報道,胡雪岩立刻回憶起十多年前左宗棠任福建總督時,曾邀請自己前往福州的那段經曆,當時的馬尾船廠正在興建之中,未想到這次被法國人又摧毀了,真是不可同日而語。
李鴻章的投降屈辱的外交政策,並沒有換來海防的安定,反而引來更大的傷害與恥辱。於是朝野上下,紛紛不滿,一時間彈劾李鴻章的奏章竟多達四十七封,全社會普遍地罵他為“漢奸”。
朝廷為了緩和人們對李鴻章的仇恨心理,不得不下諭給他一個“褫去黃馬褂”的處分。
巧的是當時的揚州,正在上演《白蛇傳》。這個蘇昆劇團裏有個名醜楊鳴玉,又名阿金,因排行第三,習稱楊三。是個藝業精湛,且有愛國心的民間藝人。
他在演“水鬥”一場時,故意改調,對穿著黃馬褂上台的鱉精打諢道:
“娘娘有旨:攻打金山寺,如有退縮,定將爾黃馬褂剝去!”
觀眾聽了,心領神會,都清楚這是在諷刺李鴻章的,於是滿堂哄笑,以致鼓掌喝彩。有很多富有愛國心、正義感的觀眾,是專為要聽這句話才來看戲的,使得演出盛況空前。
這事終於傳到李鴻章耳朵裏,他當即惱羞成怒,收買了殺手將楊三刺死,此時是一八八九年的秋天。
楊三死後,有人為他寫了這樣一副挽聯:
楊三已死無蘇醜,
李二先生是漢奸
李鴻章在兄弟行中第二,所以這裏稱他為“李二”。這是一副字字對仗極為工整的“無情對”,聯中的“先生”對“已死”確是工巧無比,因此這挽聯傳誦一時。
在舉國一片憤怒的聲討聲中,李鴻章的投降路線遭到譴責,朝廷隻得把左宗棠調往東南海防的最前沿——福建,詔令他以欽差大臣督辦福建軍務。而曾國荃奉命代理兩江總督,接替了左宗棠的職務。
李蓮英收到丁子昌彈劾胡雪岩的奏折,讀完之後,又向來人打聽一番,方知邵小村也參與了這次“倒胡”的行動,心裏十分不悅。
他向邵小村的那個心腹問道:
“你家主人借款五十萬銀子不還,想賴到擔保人胡雪岩的頭上,如果胡雪岩垮了台,誰還那洋款呢!”
那人隻得回答說:
“胡雪岩垮台了,他還有銀莊、當鋪和藥店,蘇州貨棧裏還存有大量的蠶繭……這都是邵大人親口說的——”
“胡鬧!弄不好,非把我那四十多萬兩銀子抵上去不可!……胡雪岩可不是等閑人物!”
李蓮英說完,急急忙忙坐上轎子,趕到順天阜康銀號,要兌他存的銀子,想來個先下手為強。
哪知銀號掌櫃朱若愚已接到胡雪岩指示,絕不能把銀子兌給這位李大總管。他說道:
“請李大總管海涵,銀根全已轉往上海阜康銀號,這裏的銀庫已經空了。”
李蓮英氣憤地大聲罵道:
“他媽裏個巴子,這胡雪岩還敢跟老子較勁?”
罵完之後,立即來到文煜府裏,又把寶喊來,三人又讀一遍丁子昌的那道奏表,認真計議了半日,文煜說道:
“胡雪岩一垮台,我們三人都會有損失。這丁子昌乃受李鴻章指使,看情況紅頂商人非垮不可,我想……”
說到這裏,文煜壓低聲音對二人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地說出自己的計策,李蓮英聽後說:
“也隻有這樣了,到時候文大人可不能隻顧自己,不把我們利益放在心上!”
說完之後,李蓮英懷揣丁子昌的奏表,走進慈禧太後的暢春園,稟報道:
“啟奏太後!胡雪岩出了大事,這是江蘇巡撫丁子昌彈劾他的折子!”
慈禧聽了,口中“嗯”了一聲,然後說:
“狗咬狗兩嘴毛!……小李子,懂嗎?”
李蓮英趕忙應聲道:
“!回太後:胡雪岩趁著替朝廷借洋款之機,大吃回扣,撈了幾十萬兩銀子……”
慈禧太後似乎未聽,兩眼卻瞄著胡雪岩敬獻給她的那架進口大座鍾,問道:
“那鍾不是你領著胡雪岩送進宮來的嗎?”
李蓮英又忙著應道:
“回太後話:那鍾確是奴才領著胡雪岩獻給太後的禮物。”
慈禧又說道:
“這個胡雪岩倒是一個能人,他對西征可是有過大貢獻呀!……丁子昌跟在李鴻章後麵,倒是很起勁地反對西征,……那年廷議時,你不是也在場嗎?……”
李蓮英不敢再提了,他知道慈禧是個很重感情的人,西征陝甘,收複新疆,這都是她執政時的重大舉措,怎能把對西征有過貢獻的胡雪岩當作彈劾對象?
李蓮英暗暗叫苦,心想這一下完了,存在阜康的那四十多萬銀子怎麽辦?
其實,李蓮英並不愚笨,他擔心邵小村曾打著自己的旗號,要胡雪岩幫他借洋款五十萬,到期不歸還,企圖讓胡雪岩這個擔保人頂著,一旦胡雪岩用他的四十多萬存款作抵押,自己隻好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來呀!
如今,老佛爺對彈劾胡雪岩的折子不感興趣,反而護住他,這可怎麽辦?
連續想了半天,決定再去找文煜、寶,讓他們一齊向慈禧叫苦,一定要爭取太後下禦旨,派文煜下去查辦胡雪岩,趁機將那四十多萬銀子討回來。
經過李蓮英的遊說和策劃,朝廷中的王公大臣輪番向慈禧太後告狀,除文煜、寶之外,還有醇親王奕環、恭親王奕等,都在阜康存有大量銀子,一齊在朝廷上叫苦,弄得京城內外紛紛揚揚。
對左宗棠一向抱有成見的寶公然奏道:
“啟稟太後:胡雪岩本是左宗棠一手提拔上來的紅頂商人,這案子應讓左宗棠去查處。”
軍機大臣文煜也上奏說:
“臣以為胡雪岩在西征借款中收取數十萬兩銀子的回扣,左宗棠豈能不知?即使左宗棠沒有分得傭金,他也有個失察之罪,請皇太後聖察!”
慈禧太後聽了,十分不悅,說道:
“有人遇事不以朝廷利益為重,隻是盯著私利,總想把事情弄大,真是惟恐天下不亂!”
此時,醇親王奕環上奏道:
“啟稟太後:左宗棠已調離兩江總督,且以欽差大臣督辦福建軍務,東南海防形勢嚴峻,不可再讓他去查處胡雪岩一案。”
慈禧太後聽了,點頭讚成說:
“左宗棠功勳卓著,一向廉潔勤勉,年逾七旬,尚請纓禦敵,聽說他常以伏波將軍馬援自喻:老當益壯,男兒要當死於邊野,以馬革裹屍還耳。這種鞠躬盡瘁的精神你們有嗎?”
這一席話說得朝廷上的大臣們啞口無言,恭親王奕說:
“啟稟太後:代理兩江總督曾國荃已經接任,讓其嚴究胡雪岩違法一案,豈不甚好?”
慈禧這才下諭旨說:
“該商號江西候補道、布政使銜一品頂戴胡雪岩著先行革職,即著曾國荃飭提該員嚴行追究,待查清事實後再行處理。欽此。”
禦旨到達南京,曾國荃老於世故,早已摸清慈禧太後對此案的真實態度,立即向胡雪岩宣讀了聖旨,並將其羈押在總督府中一間屋內,仍允與家人會麵。
第二天一大早,丁子昌便乘轎前去拜訪曾國荃,兩人寒暄後,丁便直言不諱地說:
“曾大人!對胡雪岩這案子的審理,李大人也十分關心……”
曾國荃知道李鴻章與左宗棠之間的不和,一聽丁子昌打出李鴻章的招牌,早已洞悉其意,立刻笑了笑,對他說道:
“丁大人!你好糊塗,老佛爺定的調子,誰敢不執行?縱然是李合肥來理這案子,也不過如此而已!”
丁子昌又強調說:
“胡雪岩借洋款中間,收取那麽多的回扣,難道合於大清法律?……”
曾國荃笑道:
“禹生啊,要從實際出發,能借到洋款的人有幾個?何況吃點回扣,與胡雪岩對西征的貢獻相比,孰大、孰小?”
丁子昌又問道:
“曾大人這麽說,胡雪岩不但無罪,反而有功了?……”
曾國荃聽了,盡管不愉快,因為他清楚丁子昌是代表李鴻章來的,隻得對他說:
“丁大人!現在可以明白地告訴閣下,這案子本督將以事實為依據,用老佛爺定下的調子作準繩,如此而已!”
丁子昌碰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釘子回去了。
曾國荃望著他的背影,冷笑道:
“妄想假手於曾某,達到爾等陰暗邪惡之圖謀,……還嫩著呢!”
又過了兩天,上海槍炮局的李壬廣來請曾國荃去吃花酒時,受到拒絕,並對他告誡道:
“曾某從未吃過花酒,你回去吧!……還是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千方百計造出槍炮來,為朝廷獻上你的一份智慧與力量!”
後來,曾國荃經過一番認真地調查,對胡雪岩違法一案作出了相當客觀公平的結論,向朝廷寫出一份有事實、有分析的複奏。
在這份長達萬言的複奏中,曾國荃首先肯定說明西征借款是必要的。在光緒三、四年間,各省鬧災荒,無力接濟西征軍餉。按朝廷議定,西征軍餉應由東南各省協助提供的,但是拒不繳解,欠餉達數千萬兩白銀。
而西征將士身在荒涼的西北大地,每天要上陣殺敵,沒有餉,怎能作戰?自古以來,軍隊因為缺糧缺餉引起士兵嘩變的事例,是很多的。每到歲末,左宗棠總是焦急萬分,幸虧胡雪岩先後向洋商和華商借到巨款,解了西征軍的燃眉之急。
在當時,放債風險大,不論向外國人,還是向中國人借巨款,都絕非容易之事。而一介商人胡雪岩居然能夠借到巨款,這是靠他平日的信用,也因為他的辦事能力強。他居然能向英國匯豐銀行借到一千多萬兩銀子(前後兩次),用來攻打英國政府扶植的阿古柏政權,也可見其手腕之高了。
因此,這是胡雪岩對朝廷的一大貢獻,使西征大軍有了軍餉,終於取得了勝利,保全了新疆,收複了伊犁,它的意義是與借款的損失無法比擬的。
在向朝廷的複奏中,曾國荃又竭力為胡雪岩申辯,反複說明借款不容易,借外債巨款就更不容易。因此商業上是“挾資求利,到處務欲取盈,計較輜銖”。
曾國荃特別提到那個“吃回扣、喝回水”的敏感問題,他在複奏的折子上寫道:
“……回扣乃事之所必然;至若保險水腳,皆輪船之定章。……以胡雪岩素業商賈,不足深責、公議早已洞屬無遺。而為公家屢借巨款,咄咄立應,是其當日聲名可以動眾,究之就中點綴,所費當自不貲。”
這樣,曾國荃就替胡雪岩撇清了在商業中收取傭金是正常的,吃點回扣、喝點回水也是事之必然,本無可厚非。因為借款也需各處打點,胡雪岩也需要不少花費。
胡雪岩有許多長處,他辦事講信用,重承諾,慷慨好施,受到與他打交道的中國客商的信任。
除了開錢莊銀號之外,又開當鋪,還開辦了一家胡慶餘堂藥店,開門義診,對窮苦百姓不收藥費。
平日,胡雪岩好行小惠,在藥店裏設施藥處,辦慈善局,對貧民施粥,對無靠者死後施給棺木衣衾,深得百姓稱許。
因此,胡雪岩在江浙地區聲譽鵲起,有人說他是富商大賈;有人稱他為“陶朱、猗頓之流”的傳奇人物。
在複奏的最後,曾國荃也為胡雪岩之置姬妾之事進行了解釋。他認為,據實際查察,在這位商人身邊確有十多個“美姬嬌妾”,但是她們之中竟無一人來自名門貴胄,更沒有王公大臣的閨閣小姐,而絕大部分是無父無母、孤苦無依的弱女子,甚至還有淪落風塵的優伶、妓女等。
因為胡雪岩救她們於苦難、或水火之中、多有恩於她們,都是主動要獻身於他,懷著報恩念頭嫁給他的。
十分有意思的是,在胡雪岩的“如雲美女”中,居然還有兩個“洋妞”主動上門,自願嫁給他的,一個是日本少女,另一個是俄羅斯的姑娘,她們對胡雪岩鍾愛萬分,感情深篤。
在談到左宗棠和胡雪岩的關係時,曾國荃也說得很實際。他認為左宗棠委托胡雪岩為西征借款,是應該辦的事,不僅沒有錯,還對朝廷大有裨益。……
曾國荃把複奏的折子送往京師,慈禧太後讀過這份奏表,立即“龍顏大悅”,說道:
“小李子!”
“!”
“快把曾國荃的複奏折子讀給大臣們聽聽!”
“!”
李蓮英急忙手捧“奏折”,正要讀時,慈禧向他抬一下手,暗示他稍等一下,她說道:
“有些人說胡雪岩借洋款,大撈銀子,胡雪岩他為什麽要借洋款?你們知道麽?看曾國荃的複奏,是怎麽寫的,讀給他們聽一聽吧。”
於是,這大總管李蓮英便捏住公鴨嗓子,開始讀起來,……讀完複奏之後,慈禧又說:
“不是胡雪岩及時借到洋款,那西征能取得勝利?若不把新疆收回來,就會危急蒙古,以至京師的安全,大家還能坐在這裏安享太平麽?”
她突然向寶問道:
“寶!你能借到五百萬銀子的洋款嗎?”
這個內務府的大臣寶趕忙答道:
“回太後:奴才不能借到。”
慈禧又看著大臣們問:
“各位親王大臣,你們當中有人能嗎?”
……朝廷上一片沉默,沒有一個大臣敢站出來說他能借到洋款的,慈禧又說道:
“那洋人的款子不容易借到,不僅要憑借信用,還要打通關節,花費銀子,據說胡雪岩為了借到洋款,連自己的愛妾都搭上了!你們聽說沒有?……”
大臣們一個也不敢說話,連大氣兒也不敢出,過了一會兒,軍機大臣文煜說道:
“啟稟太後:江南半壁,到處盛傳著胡雪岩的俠義行為,許多人說他是義商、俠商、豪商!”
大臣翁同也出班奏道:
“啟稟太後:胡雪岩對西征有重大貢獻,有功於朝廷,其功大於過,建議朝廷免其職,削職為民可矣!”
寶急忙奏道:
“啟稟太後:近聞胡雪岩經營蠶絲,與洋人對抗,幾近破產,他的銀莊也快要關門了。朝中大臣多有存款在他的阜康銀號裏……”
慈禧一聽,冷笑道:
“朝廷財政拮據、銀子短缺,不得不去借洋款;而你們這些王公大臣的銀子花不完,到處有,又擔心銀行倒閉,昧了你們的銀子!”
她講到這裏,突然問道:
“寶!”
“!”
“你存在胡雪岩的阜康錢莊裏有多少銀子?”
寶開始不敢說,囁嚅了半天,才奏道:
“回太後說:奴才積蓄不多,十幾年才攢了二十萬兩銀子,……”
慈禧聽了,大吃一驚:
“啊?你存了二十萬兩銀子,還嫌不多,你說說吧,你從哪裏弄來這二十萬兩銀子的?”
寶嚇得渾身發抖,慌慌忙忙跪下說道:
“回太後說:奴、奴才……確實不,不多,比起……”
說到這兒,寶看了李蓮英一眼,那位大總管急忙向他連使眼色,暗示他不可牽連自己,寶一時急得滿臉通紅,背上流汗,隻得說:
“奴、奴才的存銀不,不多,還沒有……文大人的……一半呢!”
“啊?你的二十萬還不到文煜的一半!”
慈禧聽了,真的是發怒了,遂厲聲喊道:
“文煜!”
“!奴,奴才在!”
文煜先是瞪了一眼跪在身邊的寶,然後嚇得叭在地上,隻顧連著磕頭,身子栗栗抖著。
慈禧高聲問他:
“如實說,你存在阜康多少銀子?”
文煜嘴唇哆嗦著稟報道:
“回太後:奴才……存銀七、七十萬兩!”
朝廷上的大臣聽後,一下子全都驚呆了,慈禧太後更是吃驚不小,不由得大聲喝問:
“你是從哪裏弄來那麽多銀子,老實說罷!”
文煜又趕忙磕了幾個頭,吞吞吐吐地說:
“回老佛爺!奴才平……日省吃,儉用,積、積攢了……幾,幾,幾十年,就——”
這工夫,慈禧太後看大臣們一個個低著頭,不斷地偷眼向自己前麵的竹簾瞧著,便說道:
“別說了!文煜你想想看,大臣中還有誰在阜康裏存有銀子!”
文煜聽了,嚇得全身抖作一團,也隻得說:
“回稟老佛爺!據聽說,幾個王爺的……存銀,也多,恭親王,慶親王……他們的存銀都在百萬兩以上——”
“好哇!大清國庫裏的銀子都流到你們庫裏去了……”
慈禧太後的聲音有些發抖,確實是震怒了:
“你們口口聲聲,說什麽‘同治中興’,朝廷裏有你們這一批長手爪的鐵手腕、鋼指甲,大清能‘中興’麽?……”
慈禧太後喝口茶水,壓住火氣,緩慢些說:
“你們看那個七十多歲的左宗棠,每年俸銀一萬兩,隻給家中妻子兒女二百兩,他一個人住在軍帳裏,與將士們同吃同住,餘下的銀子全拿出來充作軍餉……”
她說到這裏,突然喊道:
“小李子!”
李蓮英嚇得尿濕了褲子,忙應聲:
“!奴才在!”
“你把《申報》上的這條消息念念!”
李蓮英急急忙忙接過那張《申報》讀道:
……左宗棠上任不久,有一次外出巡撫,經過南京城北一帶,看見跨儀鳳門有一座高山矗立,卻是光禿禿的。他問隨從人員這座山的名字,隨從告訴他是獅子山。左宗棠當即慨歎道“獅子無毛,何以壯觀瞻?”他立即拿出一百兩銀子,命隨從官員采辦鬆柏桑茶等樹苗,栽種在獅子山上。又命調查附近各山的土性,種各種樹苗,在城內空地也遍植桑柏鬆杉數萬株,以供人民養蠶和樵采……
慈禧太後擺了擺手,讓李蓮英停下,說道:
“下麵還寫了左宗棠到南京不久,就做出的一些愛國利民的好事。他與胡雪岩那麽熟、關係又那樣近,為何阜康沒有他存的一兩銀子?還有那個已經過世的曾國藩,聽人說他未給兒孫留下銀子,隻是留下一大屋子書。……這二人都是有功於大清的名臣,而胡雪岩隻是一個商人,你們連他也不如,不覺得羞恥嗎?”
……
這一場“廷議”過後,李蓮英帶著文煜,在慈禧太後麵前哭哭啼啼,反複哀訴;再加上恭親王奕、醇親王奕環、慶親王奕等人的苦苦央求,終於下達處理胡雪岩的禦旨,並著軍機大臣、大學士文煜親往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