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禁城風雨襲東南
慈禧歎了口氣:“事到如今,也隻好先查它一查了。小李子,傳旨下去,江西候補道、布政使銜一品頂戴胡雪岩著先行革職,著曾國荃嚴行追究!唉,難辦啊!”
將近七天的壽典轉眼而過,胡老太太心滿意足,整日被十幾個仙女一樣的媳婦簇擁著,歡喜得合不攏嘴兒,心裏像喝了蜜兒一樣。
邵鳴太和吳寶玉卻累得連一句話也不想說了。胡雪岩把林靜溪、邵鳴太請到一塊,說道:
“請你們回上海去過蜜月!”
由於玉兒太太早向他們做了工作,二人也就歡歡樂樂地捷足先回上海去了。
隻有吳寶玉累得在屋裏睡著,胡雪岩隻得由著她,自己卻要陪著洋人赫德談生意。
這位英國人赫德,來上海二十多年了,是一個“中國通”。他這次名義上來給胡老太太拜壽,實際是肩負著英國幾家絲廠老板的使命,來找胡雪岩談生意的。
當初,胡雪岩收購蠶絲的目的,是想長中國人的誌氣,跟在上海辦絲廠的英國人較勁。他親眼看著英國人的絲廠,以機器代替手工,擠垮了江浙一帶養蠶農戶的土法繅絲,逼得成千上萬的蠶農生活無著,苦不堪言。
於是,胡雪岩拿出近千萬兩銀子,把江浙一帶所產的絲繭全部收購進來,讓英國人的絲場無料生產,他心裏說:等這幾家英國絲廠被活生生“餓倒”之後,再出其不意地將他們的絲廠買過來,那時一手是絲,一手是絲廠,蠶農那邊,把價錢適當地付高一些,肯定不愁沒有錢賺,又不會像洋人那樣擠垮蠶農——而這樣的愛國、愛民的行動,也是一種善舉、義舉和壯舉啊!
在胡雪岩看來,這件事一旦成功,將是千金難買的口碑。到時候,無論是感恩戴德的蠶戶,交口讚歎的杭州人,還是千萬家商號,乃至地方各界的官府,都會記住胡雪岩,都會看到阜康銀莊,還有胡慶餘堂。
這樣,胡雪岩才真正能名滿江南,才能把天下的銀子都吸引到阜康銀莊來。
因此收購蠶繭是胡雪岩手中的一張王牌,自然不肯輕易把它交給英國人了。
在與赫德見麵時,胡雪岩有意不提蠶繭之事,但是這位英國人並無耐心,竟單刀直入地說:
“聽說胡大先生購進許多蠶繭堆在貨棧裏,而上海那邊又有好幾家絲廠,因為沒有絲繭隻好停工。我以為,胡大先生也是生意人,像這種影響買賣的事情,不知是怎麽想的。”
胡雪岩聽了,不便正麵告訴他自己的意圖,隻能以旁敲問他道:
“赫德先生是隨便問問,還是奉命而來?”
他一聽,搖了搖頭說:
“我認為我是在關心胡大先生,你是一個聰明的中國人,為何不把那些蠶繭拋出去,賣一高價,大賺一筆呢?”
胡雪岩笑道:
“剛才向閣下請教的問題怎麽說?”
“老實說吧!我這次是借著給胡老夫人拜壽的機會,順便向胡大先生談談那些蠶繭的事”,赫德看了他一下,接著說道,“那幾家絲廠的老板自然是希望我能說服你,勸你早日脫手那些蠶繭了。”
胡雪岩隻好找了一個借口說:
“赫德先生!我們中國有一句俗話:各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對於那些蠶繭,胡某也確有一些難處啊!”
赫德見他忽然停下不說,便直說道:
“我以為這好辦,難處並不大,胡大先生無非想要一個好價錢,這事並不難呀……”
就在這時,葉正興來了,他忙向赫德說:
“赫德先生!這件事等胡某想一想再談吧!”
這位英國人隻好把眉頭一皺,苦笑道:
“好罷,請胡大先生盡快地把決定告訴我!”
胡雪岩連連點頭,然後對葉正興說:
“請你陪著赫德先生去‘天香樓’吃西餐!”
然後,又轉過臉來對赫德說:
“胡某實在有些疲勞,恕不奉陪!”
赫德隻好告辭,去了“天香樓”。
兩天後,赫德見胡雪岩有意不見自己,隻好悻悻地離開杭州,回上海去了。
葉正興回來見到胡雪岩,勸他說:
“依我說,把蠶繭拋出去,也未嚐不好!”
“為什麽?”胡雪岩問他。
“我擔心那些蠶繭在棧裏堆久了,一旦黴變怎麽辦?何況現在正是缺貨時刻,不是能夠賣上一個好價錢嗎?”
聽了葉正興的話,胡雪岩卻說道:
“已經壓到現在,若再堅持一段時間,英國人挺不住時,他們就會拍賣絲廠了……”
葉正興又說:
“如果英國人堅持不賣廠,人家的機器又不會鏽壞,可咱們的蠶繭是不能久存呀!”
“寧肯爛掉,也不賣給這些洋人!”胡雪岩咬牙切齒地又說道,“胡某實在是恨透了這些大鼻子,仗著他們……”
葉正興又提醒道:
“爛掉?一千萬銀子呢——”
胡雪岩卻斬釘截鐵地說:
“堅持頂著,就是不賣……”他的話未說完,忽然看到一個小丫環跑來說道:
“大太太派奴才報告老爺,吳小姐小產了!”
胡雪岩大驚失色,不禁喊了一聲:
“啊,寶玉小產了,那還得了?”
說著,他忙對葉正興說道:
“你快去胡慶餘堂,請兩位老先生來一個!”
葉正興走後,他忙向後院的來福樓匆匆趕去,迎麵撞見娜麗莎飛跑而來,興奮地說:
“上帝保佑!寶玉姐姐脫險了!”
說完,拉著他的手向樓下走去,見鬆山雉子站在樓道口上,緊張地看著他們,他點頭說:
“謝謝你們!”
娜麗莎邊走邊說:
“姐妹們都在樓上哩!大家十分關心寶玉姐姐的健康,我們都愛她!”
胡雪岩連連點頭,心中也很欣慰,說道:
“難得你們……一片真情!”
在樓上過道裏,荷花、秋菊、芙蓉、楊柳腰等,全都是一副緊張的樣子,年齡最小的邵麗娘都嚇哭了,一見胡雪岩上樓,忙笑道:
“這下好了,寶玉姐姐在昏迷中還在喊胡大先生呢——”
聽了這話,胡雪岩心頭又禁不住一熱。正要進門,見小二姐與龔麗蘋從屋裏出來,攔住他低聲地說道:
“寶玉妹妹剛才睡著……隻是孩子保不住了!”
胡雪岩點了點頭,邁步進屋,見瑾兒一人坐在床邊守著,便走過去在她耳邊輕聲地說:
“謝謝你了,表姐!”
瑾兒忙站起來,拽著他的胳膊說:
“讓她休息一會兒!”
說完便要離去,胡雪岩急忙拉住她手,順勢將她攬到懷中,在耳邊又低聲問道:
“好表姐!你別走啊,我可不懂什麽小產——”
瑾兒聽了,臉一紅“哧”一聲正要笑出來時,被胡雪岩伸手捂住了小嘴,就在這時,寶玉輕輕呻吟一聲,兩人這才鬆開。
見寶玉睜開了眼睛,胡雪岩忙上前問道:
“寶玉,你,你哪兒不好過……”
誰知她一見是胡雪岩時,嘴角一抽,眼裏頓時流出了兩串淚珠,慢慢伸手抓住他的手說:
“這一次,好,好厲害!差一點兒就,就見不到……你了。幸虧瑾兒大姐她們……”
此時,瑾兒已經走了,房門也被帶上,胡雪岩見她的臉色白慘慘的,泛著青光,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不由得心疼地伏下頭去,吻著她的臉,帶著歉意的語調說道:
“這都是我害了你……”
吳寶玉聽後,輕輕地擺著手正要說話,忽聽門外老太太嘮嘮叨叨地大聲說道:
“這孩子是為我累的呀!……”
胡雪岩忙去開門,見母親眼淚汪汪地站在門口,隻得伸手去扶她進來,口中說道:
“怎麽能讓你老人家前來操心!”
吳寶玉在**也掙紮著要坐起來,被老太太伸手按住,關切地說道:
“別動,乖孩子,你是為我累的啊,為娘心裏不忍,這讓我這老婆子怎麽感謝你——”
說著,胡老太太竟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哭了起來,吳寶玉也哭著要起來,胡雪岩一時不知怎麽辦才好,門外有人喊道:
“這下好了,湯老先生來了!”
果然,湯萬山老先生邁步進屋,後麵隨著手提藥箱的湯小佗,老先生忙著給胡老太太施禮問安,又向胡雪岩說道:
“老夫來遲一步,請海涵!”
說完,忙著就去給吳寶玉看病,不外乎是中醫的那一套“望、聞、問、切”了個遍,說道:
“脈象尚好,吳小姐天生麗質,性淑溫良,氣血通暢,玉體雖有損傷,隻要休息、補養一段時間,就會好的。”
他說到這兒,見瑾兒立在門旁,忙問道:
“老朽猜測,大太太已經讓吳小姐服過止血丹了吧?”
瑾兒一聽,忙向湯萬山蹲安施禮答道:
“老先生所言極是,在寶玉妹妹一出血時就讓她服下了,這止血丹也真靈驗,剛服下就止住了!幸虧你老人家早就給了這好藥。”
湯萬山笑道:
“我一走進這屋子,已聞到了那止血丹的香氣,大太太也是一個有心人啊!”
胡老太太忙說道:
“不瞞老先生說,我們老胡家的這些媳婦,不光是人長得俊,心眼兒可都是好呢!”
湯萬山接著對她說:
“這都是胡老太太修行得好,也是你的福氣!”
說完,他又從那藥箱中取出一大包止血丹,轉身遞給瑾兒說:
“請大太太收下這止血丹,發給你的妹妹們一人一瓶,以備急用啊!”
胡雪岩笑道:
“但願以後再不要發生這樣的事情了。”
湯萬山卻說道:
“這止血丹是急救藥品,不止是婦科的特效藥品,如有刀割斧碰等傷,流血不止時,服下它立時見效。”
胡老太太忙對瑾兒吩咐道:
“老先生既如此說,就把藥分下去,告誡她們要小心保存,這是靈丹妙藥啊!”
此時,湯老先生又從藥箱中取出兩根半尺長的山參,遞給胡雪岩說:
“姚老先生在忙著製藥,走不開,他讓我帶來這兩株百年老參,給吳小姐補補身子,這是他在長白山裏親手采來的……”
胡老太太忙說:
“好人哪!你們都是好人啊!雪兒,以後你可要善待他們啊!”
胡雪岩忙向湯萬山彎腰打躬說:
“謝老先生關照,胡某不勝感激之至!”
湯萬山急忙站起還禮,笑道:
“請不要這樣,我們既然走到一起,就應該是一家人嘛,何必多禮如此!店裏還有些事,我得回去了。”
胡老太太讓兒子去送,湯老先生堅辭說:
“不必了,不必了!……”
兩天後,龔麗蘋提出回北京照看當鋪,玉兒太太也要回上海去管理那個小診所,吳寶玉也想回上海去養息身體,胡雪岩自然願意。
胡老太太也想得開,她說道:
“好呀,有本事的你們都去飛吧,飛到天宮裏,那裏的風光更美好!……”
後來,秋菊要隨著龔麗蘋一起到北京去,楊柳腰要跟著玉兒太太去上海,徐瑩瑩也嚷著回福州,娜麗莎要與吳寶玉在一起,隻有鬆山雉子不願意再走,她說道:
“我在府裏陪著老太太了,哪裏也不去!”
年紀最小的向芙蓉、邵麗娘。兩人也暗中商量好了,準備去西湖邊上的那座“望荷樓”裏住在一起。
胡雪岩覺得這樣分散開住也很好,都聚在一起住久了,說不定會生出各種各樣的磨擦來,自古就有“遠則親,近則疏”的名訓。
又過了幾天,遂各自上路,胡老太太雖說有些難分難舍,但是這位年過古稀的老人畢竟是想得開的剛強之人,何況府裏還有瑾兒等四五位媳婦陪著自己,隻好互道珍重,灑淚而別。
胡雪岩又到胡慶餘堂和當鋪裏看看夥計們,了解一下生意情況,然後去林玉梅家,借口去看望自己的未來兒媳春華小姐,實際上是去與那位標致的親家母幽會。
葉正興回家過了幾天,又忙著去察看堆在蘇州貨棧裏的蠶繭去了。胡雪岩隻好又去與蘭兒親熱了兩天,蘭兒向他訴苦道:
“他自從有了四川的那個小美人,把我完全撂在一邊,真是沒良心啊!難怪當年的同大奶奶整日罵他無情無義呢!”
胡雪岩聽了,隻好安慰她幾句,然後說:
“老葉是個厚道之人,而且有情有義。說起來,我們背著他,在一起尋歡作樂,倒顯得對不起他,才真是無情無義呢!”
蘭兒聽了,卻說道:
“難道我要永遠為他守活寡?我才不幹呢!我要像同大奶奶當年那樣……”
胡雪岩又用好言勸慰她,蘭兒對他說:
“以後你要常來看我,不然我就去上海找你!”
胡雪岩提醒她道:
“好蘭兒!你可別去上海,若是迷了路,被拐子撞見,把你賣了,到那時……”
蘭兒又摟住他說:
“隻要你答應常來看我,哪兒也不去!”
胡雪岩心裏明白,論蘭兒的美貌,並不在吳寶玉等人之下,她和那個親家母林玉梅一樣,都是紅顏薄命,要半輩子守空房啊!
對胡雪岩來說,恩愛永遠是在美色之後,其次才看這個女子的能力如何。早年的同大奶奶,後來的孫玉喜,以至如今的吳寶玉,她們既是貌若天仙,姿色迷人,又能為他排憂解難,更能給他以大量財富,有大恩於他,她們理所當然地成為胡雪岩心目中的聖女!
胡雪岩回到上海之後,接連不斷地聽到左宗棠的消息,令他十分振奮。
先是在外國租界裏做事的張同亮來對他說:
“……左宗棠的西征取得了巨大勝利,除了伊犁地區之外,新疆的全境都已收複,這功績為周秦漢唐所未有哇!”
胡雪岩也興奮地附和道:
“這是自從鴉片戰爭以來,第一次取得的對外戰爭的勝利!了不得的功勞啊!”
張同亮卻十分惋惜地說:
“這麽大的功績,朝廷隻封賞了二等侯爵。”
胡雪岩忽然說道:
“胡某曾聽說過,朝廷曾明文規定,漢人不準封王,隻有滿人、蒙人才可封王,曾國藩累到死,也才混上個一等侯吧!”
張同亮歎了口氣,又說道:
“按左宗棠收複新疆的功勞之大,影響之深遠,封他二等侯是有些薄了。可是,論他的資曆,你那左大人不過是一個落第的舉子,是靠著眾人抬轎子將他捧上去的呀!……”
胡雪岩聽了這句話,有些刺耳,忙說:
“胡某以為,張老這話有些不夠全麵,請想一想,真正有實際本事的進士,能有幾人?像李鴻章是進士出身,朝廷為何不派他去帶兵西征?在這一點上,朝廷還有一些知人之明呢!”
張同亮聽了,連連點頭說:
“胡大先生這話說得有些道理……”
胡雪岩又接著說:
“這次西征,左大人從戰前的決策、籌餉、籌糧、籌兵、籌將,真是曆盡艱辛。他是一個年過半百之人,還能統帥大軍到那荒涼的大西北地區,沒有一顆正直赤誠的心,是不能做到的。”
張同亮忙說:
“說得好,這是切中肯之言!”
胡雪岩意猶未完,又說道:
“還有一點,這次西征自始至終,一直遭到朝廷內外無窮的阻撓和反對。從李鴻章、丁子昌等,到英國政府的軟硬兼施,都唯恐中國收複了新疆。而左大人卻堅持與他們鬥爭到底,終於取得了勝利,他曾來信說:‘每一出師,須發為之盡白’,可見他為了西征真是耗盡了心血啊!”
……
時過不久,德國在上海開設的泰昌洋行的老板福克,從蘭州回到上海,來找胡雪岩說:
“胡大先生,我在蘭州左宗棠大人的總督府裏過了一個月,親眼看到了左大人的飲食起居,他的愛國愛民精神,令我十分感動!”
這位福克先生,是一個正直的德國人,原與胡雪岩相識,經他從中斡旋,福克曾為左宗棠購買軍火武器和彈藥,以後又購買織尼和開河的機器,並運往西北的蘭州。
這次去蘭州,是特地去拜望左宗棠,並受到這位西征統帥的熱情接待,留他在蘭州總督府裏與自己同吃、同住,過了一個月。對左宗棠產生良好的印象,一回到上海,福克便去向胡雪岩詳述了自己去蘭州的印象。
他聽了福克的話之後,忙問道:
“聽說左大人為了顯示誓死收回伊犁的決心,竟然讓士兵抬著一口空棺材去出征,可有此事?”
福克忙說:
“確有此事,那是四月下旬的一個天氣晴朗的日子,左宗棠率領親軍一千餘人,從肅州前往哈密。在隊伍中,有幾名壯士抬著一口空棺材,隨著他的乘輿後麵。這一列長長的隊伍,旌旗招展,士飽馬騰,在荒涼的戈壁灘上,緩緩地迎著蒼涼的落日前進。”
胡雪岩聽到這兒,拿出上海的《申報》,指著那上麵的一篇文章念道:
“……這一幅悲壯的場景,顯示了左宗棠統帥的西征大軍全體將士不獲全勝決不生還的決心,也顯示了中國人民不可輕侮、中國領土不容侵占的神聖意誌。……因此,左宗棠的這一勇敢,愛國的行動和決心,感動了全國人民,也震驚了中外!……”
福克深情地讚歎左宗棠的高尚精神說:
“我在他的大營裏住了一月有餘,覺得左大人年已古稀,心猶少壯,經綸蓋世,無非為國為民;忠正丹心,中西恐無其匹。愛民猶如赤子,屬員禁絕奢華,居恒不衣華服,飲食不尚珍饈。如此豐功偉業,猶不改儒生氣象。”
胡雪岩連連點頭說道:
“閣下說得全然不錯,胡某與左大人交往多年,他老人家那高尚的品德、嚴肅的作風,儉樸的生活,豐偉的功業,無不令人敬佩!”
福克又說道:
“我曾經問過左大人:‘大帥如此高年,家中不積攢房屋田地,何必自苦如是?’你猜他怎麽回答?”
胡雪岩笑道:
“據我所知,左大人總把金錢、房產看作身外之物,口中經常引用兩句話:家有萬貫,不過一日三餐;廣廈千間,隻是安放一張床鋪,如此而已!”
福克接著說道:
“左宗棠回答我說:君子做官,是為國家的利益做事,而不是為了私利。我不願留下財產給子孫,是恐怕給他們添麻煩,反害了他們。”
據說,這個德國人福克後來回國後,曾寫了一篇有名的文章《西行瑣錄》,記載了左宗棠在哈密的生活、起居情況。說他每天的生活很有規律,天剛黎明,就起床到菜地裏眺望一會兒,早上空氣新鮮,他在菜地裏走走,活動一下筋骨。然後回營房,立即辦公,處理政務。一日三餐,都與隨員們一起吃,桌上隻有平平常常的六碗菜。
福克在文中寫道:左帥年已七旬,身在沙漠之地,起居飲食,簡省異常,內無姬妾,外鮮應酬之人,其眷屬家人多未帶至任上,惟一人在塞外。老臣蹇蹇,砥柱中流,不特清廉寡欲,顧輔朝廷,凡一切愛民敬事之誠,尤曠代所罕見也。……
不久,張同亮又來告訴胡雪岩說:
“聽說左宗棠已被調回京師,入主軍機,你胡大先生可以去北京看望這棵大樹了!”
胡雪岩聽了忙問:
“怎麽,伊犁地區收回來了?”
“沒有,朝廷接受了主和派的意見,決定派遣曾國藩的兒子曾紀澤,去與俄國人談判了”,張老先生又接著說,“聽說慈禧害怕左宗棠抬著棺材去與俄國人拚命,不敢得罪這頭北極熊,幹脆下詔把左宗棠調回來,這是息事寧人的軟弱政策。”
胡雪岩恨恨地說:
“這又是那位主和派的頭子李二先生的主意,什麽主和派?就是名副其實的投降派!”
張同亮又說:
“凡有愛國心的人士,聽到這消息無不頹唐泄氣,都替左宗棠鳴不平。……”
胡雪岩立即說道:
“看來胡某真要去北京,眼一眨幾年不見了。”
熟悉朝廷內情的張老先生又笑道:
“依老朽看,左宗棠憑著他那剛直的品性,再加上一副傲岸的脾氣,在軍機處他是呆不長久的,年已七旬開外,也該告老了吧?”
胡雪岩急忙笑道:
“這一點老先生沒有說中,胡某前次去京師已經摸清了朝廷的意圖,慈禧太後絕對不會讓左宗棠告老還鄉的。”
“為什麽不會?”張同亮問道:
原來上次在北京時,胡雪岩從文煜口中,特別是從李蓮英那裏早已得到慈禧對左宗棠去留的打算。於是,立即對張同亮答道:
“老先生該知道,慈禧太後是個極為精明的人,在她心目中,左宗棠功勞很大,在朝野、中外都享有極高的聲譽,不宜輕易放他回鄉,還需重用他,至少表麵上應如此,方能收攬人心,不得罪於天下。特別是這次西征大勝,左宗棠立功,正是在她垂簾聽政之時,左宗棠之功,即慈禧之功,她何償心中無數?”
張同亮也點頭笑道:
“說得有理,那慈禧擔心,一旦讓左宗棠告老還鄉,豈不是‘卸磨殺驢’麽?哈,哈,哈!”
胡雪岩又說道:
“不過,有一點又被老先生言中了,那就是左大人在朝廷裏呆不長的,那些王公大臣之間玩弄權謀,勾心鬥角,相互傾軋,不務正業的官場弊病,他是深惡痛絕的,……”
正當胡雪岩在整理行裝,準備北上赴京之時,突然傳來左宗棠要來南京擔任兩江總督了。
光緒七年(公元 1881 年)十月二十日,左宗棠陛辭出京,先領著眷屬回湖南掃墓。
據說,離京之前,慈禧太後特旨召見他說:
“……兩江總督的工作比你在京師工作繁忙豈止數倍?因你向來辦事認真,外國人也怕你的聲威,你去了可能省些事故,因此還得你辛苦一番。不過,你可以多用些人才,分擔你的工作,……”
慈禧太後竟跟他談了一個多小時,使左宗棠深受感動,也使朝廷中嫉妒他的人為之側目。
左宗棠到達南京總督府不久,胡雪岩從上海趕去拜望,兩人一見麵,親熱異常,像兩個久別重逢的老朋友,噓寒問暖,左宗棠問道:
“令慈七十大壽辦得十分隆重,我在肅州就已聽說,有些人巧舌如簧,就是好撥弄是非。”
胡雪岩說道:
“雪岩為大人的西征軍隊籌借洋款,購買軍火武器,轉運物資等,本是為朝廷辦事,有人硬把它說成是‘左胡’之間私事,還提出‘倒左必先倒胡’的口號,真是荒唐,可惡!”
左宗棠笑道:
“別理它!這倒提醒了自己,應該處事謹慎,三思而後行。俗話說:籬笆紮得緊,野狗鑽不進。你說是嗎?”
胡雪岩忙點頭說:
“是的,是的,大人教訓得對!”
左宗棠忽然又說:
“不少的人最好議論你的事情,就是女人,說你府裏美女如雲,妻妾成群,整日醉臥花叢,**逸無度。這件事雖不為大事,倒也擾人心煩不可不慎。”
“不瞞大人說,沒有幾個女人的幫助,雪岩哪有今天!”他說到這裏,不由動了感情,左宗棠一見,忙把話題轉開說:
“這次離京前晉見太後時,李大總管提到他的外甥所借洋款,務必請你關照一下。”
胡雪岩忙說:
“大人!李大總管的外甥借洋款到期不歸還,洋行隻能找我這個擔保人,難道要胡某歸還?”
左宗棠問道:
“李蓮英的外甥是誰?他借洋款做什麽?”
胡雪岩歎了一口氣說:
“他的外甥是上海道邵小村,他們兩人合夥做鴉片、軍火生意,借洋行五十萬兩銀子,硬要我替他們擔保,……”
左宗棠吃驚地問:
“這李大總管怎麽能參與這樣的生意?你,你又怎麽能替他們擔保呢?豈不是你自己引火燒身?”
胡雪岩又長歎一聲說:
“大人,那李大總管炙手可熱,指名要胡某替他們擔保,不願意能行嗎?”
左宗棠聽了,手捋胡須連連搖頭說:
“難啊,難啊,做人難,做你這樣的富商大賈也難!”
胡雪岩又說:
“請大人放心!邵小村真若依恃他舅父的權勢,不歸還洋款,妄想訛詐,胡某也有辦法。”
“你有什麽辦法?”
“不瞞左大人說,李大總管存到阜康的銀子就有四十多萬,到時候胡某便以此相抵,別無他計了!”
左宗棠想了一想,不無擔心地說:
“若是這樣,雪岩啊,你要擔大風險了!”
胡雪岩冷笑一聲說:
“大人想想,五十萬兩銀子,這不是一個小數目!前年為西征借洋款也不過四百萬兩啊!胡某不能為了他傾家**產啊!”
左宗棠忽然又說道:
“你該記得那個丁子昌吧?他現任江蘇巡撫,我未到任,他就做賊心虛,忙托人向朝廷提出請求,要調任了,說是擔心我會打擊、報複他,你看多可惡!”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胡雪岩說。
左宗棠提高聲調說:
“孔夫子說:君子坦****,小人常戚戚。丁子昌就是這種戚戚小人。不過,我已向朝廷打過招呼,在我不答應之前,請不要調任兩江屬下的任何一個官員!哈哈哈……”
在他一陣爽朗的笑聲之後,胡雪岩道:
“好,大人把路堵死,讓他走不脫,關門打狗,看他如何辦!”
左宗棠卻又意味深長地說:
“也不可不防狗急跳牆啊!不過,我是大象的屁股——推不動!哈,哈,哈!”
胡雪岩隨著他的笑聲,也開心地笑起來。
左宗棠就任兩江總督之後,心中不安的官員不隻是丁子昌一人,因為江蘇和上海地區,過去一直是李鴻章的勢力範圍。
由於多年經營,上海與江蘇官場的各級地方官員都成了或名或實的“李派”,而左宗棠在“李派”一幫人心目中一直是作為李鴻章的對頭出現的,如今他就任兩江總督,這些人立即感到人人自危,心懷鬼胎,各自捏一把汗了。
經過一番策劃之後,丁子昌立刻找到上海槍炮局的主任李壬廣,見麵之後劈頭就說:
“聽說左宗棠要親自清理閣下的槍炮局呢!”
李壬廣一聽,立刻變了臉色,忙問:
“小小的槍炮局,能有多大的油水?……”
丁子昌打斷他的話,警告說:
“難道你不了解?左宗棠一向辦事認真,對油水他倒不在意,他重視的是官員的實績,這些年來,你這槍炮局造出了多少槍,生產出幾門炮,你有數嗎?”
“啊!他能查這些?”李壬廣大吃一驚。
丁子昌接著向他開起了連珠炮:
“還有,這些年來,朝廷裏批給你多少銀子?你為何造不出一槍、一炮?那些銀子花到哪裏去了?……”
李壬廣又是一怔,忙吞吞吐吐地說:
“那,那……造不出來,我,我有什麽辦法?充,充其量,他左宗棠……加我一個失,失職的罪名,把,把我免了,又,又能怎樣!”
丁子昌搖搖頭說:
“你呀你,整日喝得醉醺醺的,躺在女人懷裏,哪裏曉得左宗棠的厲害!別以為你是李鴻章的至親嫡係,他可是不好惹啊!何況他又是專來找我們這些‘李派’一幫人的茬子!”
李壬廣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忙問:
“依丁大人之見我們這些‘李派’的人該怎麽辦?請指教!”
丁子昌忙說:
“難道你忘了李大人的那個‘倒左必先倒胡’的計策?”
李壬廣忙顯出十分誠心的樣子問道:
“丁大人!有話請明說,別繞彎子,賣關子,你與我,全是‘李派’門下人。或者說,是一根繩子上拴住的兩個螞蚱,命運、前途都是一樣,隻要丁大人一聲令下,李某敢不馬首是瞻?”
聽他這麽一說,丁子昌膽子就大了,忙說:
“我隱隱約約地聽說,胡雪岩借洋款,從中拿到一筆回扣,數量特大,若能把這消息查實,向朝廷上一折子,他立馬就會被撤職查辦,左宗棠也就會跟著倒楣了。”
李壬廣忙問道:
“丁大人的意思我全聽懂了,他吃回扣,喝回水的事如何能查通呢?……”
丁子昌的眼珠兒一轉,向他湊近了說:
“這事兒說它難,難於上青天;要說容易,也易如反掌!我心裏想,隻要赫德出來替我們出力,那筆帳一定會搞清的。”
李壬廣忙說:
“這個英國人赫德最不是東西,那一年我跟他因為進口槍炮問題大鬧一場,至今沒有來往,他是不會幫我忙的,……”
丁子昌立刻反駁他道:
“你這人真是呆板,赫德與我好,是我的好朋友,隻要赫德出麵去聯絡上海各家絲廠的英國老板,再與匯豐銀行的大班葛特立如此如此,還怕弄不到手證據麽?……”
李壬廣聽了,半信半疑地瞪著眼睛看著他,不置可否的樣子很使丁子昌氣惱,便對他說:
“跟你實說了罷,這件事由我來辦,不過你得出點血,不能坐享其成啊!”
李壬廣猶豫著說:
“出些血,花點銀子,都可以,隻要能拿到證據,將他們扳倒……”
丁子昌又說道:
“難道我辦事你也不放心?其實,對你來說,就是破財消災,說白了,也就是拿銀子買人頭!”
“有這麽嚴重嗎?”李壬廣問。
丁子昌冷笑道:
“你真是一個榆木腦袋!你那失職之罪左宗棠能放過你!不砍你的頭才怪呢!”
李壬廣想了一會兒,隻得問道:
“我出銀子,你們去辦,五千兩該夠了吧?”
丁子昌笑道:
“你,你這顆人頭隻值五千兩銀子?哈哈!”
“那,那就給一萬吧!……不能再多了。”
“你這人也真難相處,剛才已對你說了,你這是破財消災,難道是不見棺材不掉淚麽?”
李壬廣見他發急,忙問道:
“你說,到底需要多少?開個價吧!”
丁子昌聽後隻覺好笑,便對他說:
“辦這種事情是不能小氣的,我想你該拿出五萬兩銀子來,這對你已經夠劃算了,五萬兩銀子換回一條命來……”
李壬廣聽了,雖然有些不高興,又有些舍不得,但是為了所謂破財消災,隻好乖乖地交出五萬銀票給他,並叮囑道:
“丁大人!我們可是多年的交情,……祝你一帆風順,把這事一定辦好!”
離開上海槍炮局,丁子昌又去上海道邵小村府裏,寒暄幾句之後,就說道:
“邵大人!你大禍臨頭了,還在家悠哉遊哉,丁某真為你捏住一把汗呢!”
邵小村不禁一驚道:
“丁大人何出此言?這玩笑未免開得大了吧!”
丁子昌的三角眼一眯,冷笑道:
“憑著你我的交情,丁某實話告訴你吧!左宗棠在陝甘地區殺掉幾個鴉片販子,你知不知道這件事情?”
邵小村一怔之後,勉強笑道:
“難道丁大人不清楚?做這生意,我不過是替別人出力,他左宗棠又能奈我何?”
丁子昌冷笑道:
“左宗棠一向辦事認真,連老佛爺都讚賞他,何況你忘了舍車保帥這句俗語?到時候,你那位真真假假的舅父會不會把你拋出來,當作一頭替罪羊?”
邵小村沉吟一下,說道:
“丁大人不說,我還真沒有想到這一層;不過,我估量他左宗棠也不能不記得投鼠忌器這個成語吧!”
丁子昌向他麵前走近一步,提醒道:
“什麽投鼠忌器?左宗棠曆來是敢想敢幹,有勇有謀,既不會得罪李大總管,也不會放過你的!
還有,他跟胡雪岩的關係那麽密切,那五十萬借債你能賴得掉?”
聽了這些話,邵小村倒真有些擔心了,忙問:
“丁大人有何良策能幫我麽?在下將感激不盡!”
“我以為,先讓胡雪岩垮台,你那五十萬貸款全可推到他身上去了;胡一倒,左必然受到牽連,他不被免職也將調任,你的軍火、鴉片生意誰來再問,這豈不是兩全其美嗎!”
邵小村聽後,雙眼閃閃發亮,忙問道:
“丁大人能讓胡雪岩立馬垮台的話,要我怎樣都可以,邵某在所不顧!”
丁子昌遂將他那“治胡倒左”的計策,細細向他敘述一遍,邵小村忙說道:
“若能讓胡垮台,我情願拿出五萬銀子!”
“那你也合算呀!還能淨得四十五萬兩銀子哩!不過,你得先把五萬銀子拿出來,不然我如何派人去做工作?……”
聽了丁子昌的話,邵小村沉思了一會,終於交出五萬兩銀票,因為他還想得到那剩下的四十五萬兩銀子呀!
丁子昌懷揣十萬兩銀票,興致勃勃地把赫德約到一座酒樓,經過一番密談,赫德答應了,立刻把五萬兩銀票裝到內衣口袋裏,說道:
“上海的幾家英國絲廠,全在停工待料,因為蠶繭被胡雪岩壟斷著,老板恨死了這位姓胡的,隻要能把胡整垮,要他們提供些銀子該會不成問題的,我現在就去找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