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梨花帶雨的俏美人邵麗娘,胡雪岩哭笑不得地說:“你兄妹二人定下的美人計可是非同小可呀!一度春風,就把我的五十萬兩銀子給弄走了!也罷,一不做、二不休,這五十萬兩的債務,就讓你一點一點用柔情愛意來慢慢償還吧……”

胡雪岩回到上海阜康銀號時,有兩件事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一件是上海道邵小村已來拜訪他兩趟,都未能見到他,並揚言還要來第三趟。

另一件事他更沒有想到,範曉軒說道:

“胡大先生,有一個人已來一月有餘,一直住在銀號等著要見你。”

“此人是誰?”胡雪岩忙問。

“等一會你就知道了。”

他的話音剛落,忽然從外麵走進一個身穿日本和服的女人,他仔細一看,不禁叫道:

“原來是你——鬆山雉子!”

“胡大先生,我終於見到你了!”鬆山雉子急忙向他施禮,伏在地上低聲抽泣起來。

胡雪岩慌忙上前,拉她起來,那鬆山雉子順勢撲在他的懷裏。

範曉軒與店裏的夥計們一見,都陸續走出客廳,回到櫃台上去了。

客廳裏隻有他們二人,胡雪岩掏出手帕替她擦去臉上的淚痕,問道:

“你怎麽一個人找到這兒來了?”

鬆山雉子說:

“新到任的江蘇巡撫丁大人聽說我長得好看,要娶我作妾,父親為了貪圖丁大人的好處,逼著我嫁給他。我,我才偷著跑出來的。

“那你為何不願嫁給丁大人?”

“聽說這個姓丁的巡撫,又醜又老,心眼兒特壞,以前他曾折磨死了兩個小妾;還有,我已是胡大先生你的人了,為何我舍棄好人不嫁,反去嫁給一個壞人呢?”

“你父親可知道你來這裏了?”

“他們不會知道的,他們以為我已投河而死!”

聽她這麽說,胡雪岩忙問:

“怎麽,你曾投過井麽?”

鬆山雉子難為情地笑道:

“我來你這兒之前,在蘇州河邊上丟下一隻鞋子,把另一隻扔到河裏了……他們以為我投河了,就不會再來這裏找我。”

“你真聰明!”胡雪岩把她摟得更緊,心想這個日本妞兒自己找上門來,怎麽辦?

他細細看著她那又嬌又俏的玲瓏體形,回憶著昔日跳過的那場**舞,特別是那天夜裏兩人曾有定情的話語……

想到這裏,他突然問道:

“鬆山雉子,我很喜歡你,但是,我身邊已經有了許多女人,你若是嫁給我,按照我們中國的規矩,也是做我的小妾,你不感到委屈嗎?請你想好喲!”

鬆子雉子忙說道:

“請胡大先生放心,我情願來做你的小妾,甚至替你幹粗重的笨活,終生侍候你,我也心甘情願!”

“你聽說麽?鬆山雉子,”胡雪岩吻著她的麵頰,看著她那美麗的長長的睫毛,說道,“我已有不下十位妻妾了,還有一位俄羅斯女郎,以後你可不要怨恨我啊!”

鬆山雉子拉住他的手,讓它放在自己的心口上,然後向他問道:

“胡大先生!你感覺到沒有?我的心跳既不快,也不慢,很正常。這說明我要嫁給你,並不是出於一時激動,而是敬重你、愛慕你,願意做你一輩子的奴仆!”

胡雪岩十分感動,忙對她說:

“鬆山雉子!我的小美人,放心吧,我怎麽能舍得讓你去幹粗活、當我的奴仆,我恨不能把你含在口中呢?”

當晚,兩人住在阜康銀號,胡雪岩對她說:

“明天開始,收起你的和服,穿中式的女裝,別到外麵去亂走,防止被你父親發現……”

鬆山雉子連聲答應道:

“是,我記得了,以後我是你胡大先生的人了,自然一切全聽你的。”

胡雪岩心裏盤算著,有機會把這鬆山雉子和娜麗莎一起帶回杭州,讓母親見見這兩個洋媳婦,讓老人家也喜一喜、樂一樂。

次日,胡雪岩早早起來,準備回胡氏寶玉堂去,估計借洋款的手續也該辦清了罷!

一路想著,來到大門前麵,一敲門環,玉鳳便飛也似地跑出來開門,喊道:

“你可回來了,胡大先生!”

他一驚,忙向她問道:

“怎麽啦,玉鳳,發生什麽事了?快告訴我。”

未等玉鳳回答,吳寶玉已快步走出來說:

“沒有壞消息,隻有喜訊向你報告!”

說完,走過來兩人相擁著一齊進了客廳,吳寶玉對著院子裏喊道:

“玉鳳,快把那燉好的銀耳蓮子羹端一碗來!”

接著,她把葛特立已經簽過名押的那一卷借貸文書,遞給胡雪岩說:

“你自己看吧!總該沒有遺漏吧!”

他拿過那一卷文書,一張張仔細看過,然後又小心翼翼地將其收好,裝進一隻手提箱裏,深情地看著吳寶玉,上上下下打量一回,說道:

“我該認真地謝謝你了!”

說罷,忙站起來,將雙手舉過頭頂,對著吳寶玉正要作揖時,她突然上前,雙手摟住他將其按在沙發上,在他的臉上一陣狂吻。

胡雪岩伸手把她抱起,向樓上臥室走去,二人在**纏綿一會兒之後,吳寶玉正要把簽約的經過向他詳細介紹之時,他卻說道:

“那些我全不愛聽,已經簽約了,洋款已經到手,我們成功了,還說那過程的事沒勁,凡事應該向前看!”

吳寶玉聽後,一頭撲進他的懷裏,動情地流下了淚水,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道:

“你確實大度,有容人之量!寶玉甘願去為你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胡雪岩笑道:

“說得多輕巧!你願意去,我還舍不得呢!”

這時候,吳寶玉端過那碗銀耳蓮子羹,用勺子舀著給他喝,一勺一勺地喂他,直到喝完了,她問道:

“還想喝麽?”

“凡是你親手做的,我都喜歡吃!”

聽胡雪岩這麽說,她急忙站起來,說道:

“我去炒幾個小菜,留你中午下酒。”

說完正要走時,突然被胡雪岩拉住,說:

“寶玉別走,我有話要告訴你!”

吳寶玉這才重新坐回他身邊,問道:

“要告訴我什麽,請講!”

“你剛才說我大度,能容人,”胡雪岩看著她的雙眼,接著說,“其實,你才是一個有容人之量的人呢!”

吳寶玉忙問:

“你說這話可有根據?說不出來我可不饒你!”

“我說給你聽,像你吳寶玉這麽一個鼎鼎大名的‘滬山花叢第一枝’,能不計較我身邊已有那麽多女人,毅然主動嫁給我,又替我分憂解難,風雨同舟,沒有容人之量,誰能坦然處之,毫無嫉妒之心?”

吳寶玉笑道:

“別給我戴高帽子了!你胡大先生何許人也?你身邊的女人哪個不是美女?雖然我沒有見過她們,我相信一個個都是絕色!她們在你那座‘藏嬌樓’裏都能隱忍不發,寂寞地活著,我吳寶玉為何不能安之若素,處之泰然呢!”

胡雪岩忙說:

“你說得不全對,她們雖然麵貌姣好,但是沒有一個能與你吳寶玉相媲美!”

吳寶玉聽了,咯咯咯地笑著說:

“別給我灌米湯了!有朝一日,你能不把我棄在一邊,寶玉就感激不盡了。”

胡雪岩立刻將其摟在懷裏,調笑了一會兒,突然對她說:

“寶玉!我向你報告一個新鮮的事情,有兩個洋妞主動要嫁過來,你看怎麽辦?”

吳寶玉一聽,笑道:

“你說的,果有此事?你是不是有意哄我?”

胡雪岩急忙站起來,走到她麵前,有板有眼地念白:

“娘子!小生……豈敢——騙你!”

吳寶玉又問:

“她們是英國人,還是俄國人?”

胡雪岩笑道:

“一個是俄國人,一個是日本人。”

接著,胡雪岩把認識這兩個洋紐的前後經過,一五一十地說給她聽,最後向她問道:

“怎麽辦呢?她們自己找上門來……”

吳寶玉笑道:

“她們不是找上門來,而是送上門來,你胡大先生真是豔福不淺啊!”

胡雪岩忙說:

“我的寶玉啊,你怎麽挖苦我了?我不是在問你麽?你應該,應該對我推心置腹呀!”

吳寶玉又說:

“俗話說:韓信帶兵——多多益善。如今的官員,誰不是妻妾成群?你胡大先生是紅頂商人,又常與洋人打交道,娶兩個洋妞也不足為奇!”

兩人正在說話工夫,王家懷來了,向他談起寶森來上海的情況,他問:

“你讓寶二爺住在什麽地方?”

“在豔春院對門的來福樓酒館。”

吳寶玉一聽,忙說:

“那豔春院可是上海比較大的妓院了。”

王家懷笑道:

“寶二爺堅持要住在那兒……”

胡雪岩向他使個眼色,便不再說下去了。

此時,吳寶玉指著那一堆借款的文書,說:

“這借款的簽約手續全已辦完,下麵的購買軍火武器與其他物資轉運等,更加繁雜,我去辦理吧!那寶森從京師來到上海,你也該去陪人家逛逛堂子,吃吃花酒什麽的。……”

胡雪岩忙笑道:

“是啊,左大人在蘭州急得慌,這件大事就交給你了,我的好內助!”

吳寶玉笑著說:

“我這內助未必如那兩個洋妞好吧?”

胡雪岩見她說完,就自己捂著嘴巴笑了,忙走過去親著她,悄悄地在她耳邊說:

“粱園雖好,非久戀之家!何況胡氏寶玉堂裏還有我一隻金鳳凰呢!”

吳寶玉卻對他說:

“我要抓緊把左大人所需的物資盡快運過去,讓借得的洋款全部到位;你去把那位寶二爺伺候好,咱們分頭進行!”

“是!娘子!——”胡雪岩剛說完,見她“撲哧”笑了一笑,悄然走了出去,不禁說道:

“再有兩個吳寶玉也不嫌多!”

胡雪岩在來福樓酒店備下一桌大菜,請寶森前來吃花酒,張同亮老人也被請來陪客。

在那時,一些地方大員、達官貴胄們在酒館、妓院擺下整桌大菜,邀來一幫妓女陪伴,歌舞吹彈,在當時稱為“吃花酒”。

胡雪岩沒有想到寶森把邵小村帶來了,四人寒暄之後,各自坐下,邵小村說:

“胡大先生真是一個忙人,我去了阜康銀莊兩趟,都未能見到,不想在這裏會麵,也是幸運了。”

胡雪岩忙說:

“胡某從京師回來就曾聽說,正想前往拜望,因為替西征大軍借洋款之事纏著,無暇抽身,今日能在此見到邵大人也是三生有幸啊!”

邵小村忙說:

“胡大先生,我也正想請你幫著借一筆洋款哩!”

“噢!不知邵大人借洋款何用?”胡雪岩問。

邵小村忙說:

“做生意啊!我也想學習胡大先生,經商呀!”

寶森忙對大家說:

“請邵大人別扯遠了,胡大先生請大家來吃花酒,我們就開始罷!”

胡雪岩笑道:

“寶二爺來上海幾天了,胡某未能盡地主之誼,招待多有不周,今日特備菲,為寶二爺接風洗塵!”

寶森聽了,笑道:

“胡大先生的美意,盛情難卻呀!既是吃花酒,就不能沒有‘花’呀!”

胡雪岩忙對酒樓老板馬羅鍋子喊道:

“掌櫃的,快去把豔春院的鴇母喊來。”

工夫不大,隻見一個中年婦人笑嘻嘻地走了進來,馬羅鍋子一見,忙介紹道:

“胡大先生!她就是豔春樓的老板娘野鴨子!”

那名叫野鴨子的鴇母忙走到他麵前喊道:

“喲!胡大先生好久不見了,你想要幾位?我立馬就讓她們來陪你……”

寶森趕忙接過去吩咐道:

“咱們四人吃酒,就來四個吧!”

胡雪岩忙叮嚀道:

“野婆婆慢走!要你那院裏的前四名來。”

“對!撿那掛牌的送來!”寶森又加了一句。

張同亮忙笑道:

“老朽不需要,隻要來三位即可。”

邵小村卻說道:

“生薑還是老的辣嘛!張老怎能不要?”

一句話把大家都逗樂了,寶森忙說:

“張老不要可以給我,一個太少,兩個才能左擁右抱嘛!”

他剛說完,就聽到樓梯“咚咚叭叭”一片響聲,接著,便擁進四個花枝招展的妓女,寶森連忙拍著手叫道:

“好,來我這兒兩個,就成雙挎元了!”

胡雪岩一見,忙向鴇母野鴨子問道:

“野婆婆,你院裏的那個楊柳腰呢?”

“喲!她病了,正在**躺著呢!”

此時,寶森讓兩個妓女坐在自己兩邊,一手摟住一個,問道:

“叫什麽名字,自報家門呀!”

“我叫桃花,她叫杏花。”

寶森笑道:

“好,左桃右杏,這一下有水果吃了。”

那個名叫梅花的妓女坐在邵小村的身旁,懷裏抱著一個琵琶,正彈奏一支小曲兒。

胡雪岩向一個名叫荷花的妓女問道:

“你們豔春院裏的楊柳腰怎麽生病了?”

那個荷花姑娘低聲說:

“她哪裏是病了!是被野鴨子打傷了——”

“啊!野鴨子為何要打她?”胡雪岩忙問。

“是這樣”,那名叫荷花的姑娘小聲說,“前天院裏來了一個長梅毒大瘡的財主,點名要嫖她,楊柳腰哪裏願意?那黑心的野鴨子這才打了她……”

“這野婆子!我非去罵她不可!”胡雪岩本想去找野鴨子算賬,一見寶森等在座,隻得重新坐下來,一麵請大家喝酒吃菜,一麵說道:

“你們幾位姑娘,誰唱得好?”

這時候,名叫桃花的姑娘指著拿琵琶的說:

“梅花,你先自彈自唱一曲!”

那位名叫梅花的姑娘點點頭,喝道:

去年元夜時,

花市燈如晝。

月上柳梢頭,

人約黃昏後。

※

今年元夜時,

月與燈依舊。

不見去年人,

淚濕青衫袖。

寶森聽了,連忙擺手叫道:

“太素了,沒意思!換,換一個葷些的!”

張同亮笑著說:

“還要有多葷呀?寶二爺,你已經左右逢源了,再葷下去就會拉肚子了!”

胡雪岩帶頭笑了起來,然後問道:

“寶二爺!聽說你替這裏的老板娘寫了一首詩,可有此事?”

寶森一聽,忙把腿上坐著的桃花一推說:

“好罷,胡大先生既然問起這事,我就說給各位聽聽,以,以……以助酒興吧!”

胡雪岩忙替他斟滿酒,對他說:

“請寶二爺喝了這杯酒,再說!”

寶森口中說聲“謝謝”,隨即端起那杯酒,硬是讓懷中的杏花姑娘喝了,接著說道:

“在這住了幾天,忽然發現這酒樓的老板娘臉上長滿了麻子,前天夜裏睡不著,便瞎謅了幾句歪詩。”

胡雪岩又說:

“請寶二爺把詩念出來,讓大家鑒賞鑒賞。”

張同亮老人帶頭鼓起掌來,那四個姑娘也嘻嘻哈哈地叫著,催他快念。

寶森清了清嗓子,便朗聲念道:

天上降下女神仙,

滿臉珍珠顆顆連,

正是秀才文章好,

從頭到尾圈加圈。

大家聽後,一起拍手叫好,正當滿座嘻鬧之時,酒樓老板手提茶壺來替客人上茶,邵小村指著老板馬羅鍋開玩笑說:

“馬老板!這酒樓的生意不差呀,你也該把腰挺起來了!”

大家聽了,又是一陣哄笑,那馬羅鍋也趁機向客人們湊趣道:

“客官哪裏知情呀,本老板一向是錢(前)心重啊——”

這一句話更使在座的人笑得前仰後合,連眼淚都流出來了。

張同亮突然說道:

“記得有一首描寫羅鍋子的打油詩,老朽也把它念出來給各位湊點趣,隨即念道:

人生一世在前緣,

嘴在胸前耳在肩,

眠如心字少三點,

坐似彎弓缺一弦,

仰麵豈能觀白日,

側身方可見青天,

辛苦百年歸陰去,

棺材亦要彎套彎。

“好!這首詩比我那首更妙,更有味!”寶森一邊叫好,一邊在杏花的大腿上用勁擰了一把,疼得她“噯喲”一聲尖叫起來。

過了一會,寶森已喝得酒意朦朧,竟抱起那個杏花姑娘,連招呼也不打一聲,就往自己住的房間裏走去了。

張同亮老人也趁這工夫,告辭而去,邵小村卻對胡雪岩分外熱情,邀請他去府中作客,並自我介紹道:

“胡大先生,我離京來上海赴任時,舅父要我遇事多找你商量。……”

他忙向這位新任的上海道問:

“不知邵大人的舅父是哪位——”

邵小村不緊不慢地對他說:

“皇宮大內的李大總管正是呀!”

“啊!李大總管是邵大人的舅父,胡某實在不知,多有得罪,懇請邵大人見諒!”

胡雪岩慌忙離座施禮,現出一副十分惶恐的樣子,邵小村這才說道:

“沒什麽,不知者不罪!明晚邵某略備菲,務請胡大先生光臨寒舍一敘!”

胡雪岩隻得說道:

“邵大人一番盛情,胡某敢不從命!”

因為他心裏惦記著那個被打的妓女楊柳腰,隻好借口有要事,便匆匆與邵小村告辭。

分手時,邵小村又再三叮囑道:

“明晚務請胡大先生光臨敝府……”

胡雪岩隻好連聲答應,出了酒樓大門,一轉身便踅進了豔春院裏。

鴇母野鴨子一見胡雪岩進來,驚喜中又略帶著不安,急忙迎了上來,蹲安施禮說:

“胡大先生許久不來,真想死我們了!”

他隻是“嗯”了一聲,一直向楊柳腰的房間走去,心中厭惡地想著:你這個老不死的鴇母,想的是我的銀子……

野鴨子見他徑向楊柳腰的房間走去,不由一驚,急忙跑到前麵,伸開兩臂攔住,說道:

“胡大先生!今兒個讓別的姑娘陪你吧!”

“為什麽?”他兩眼盯住她問。

野鴨子的小眼珠子一轉,笑嘻嘻地說:

“今兒不巧,楊柳腰兒正用墊子,守著陰天呀!”

胡雪岩故意笑了笑,對她說:

“啊,原來如此!這樣吧,我看看她就走!”

可是,那鴇母野鴨子仍不讓他去,說道:

“胡大先生!請……改日再來吧!”

見她如此不通情理,胡雪岩十分惱火地說:

“今個怎麽啦?你……是心裏有鬼麽?嗯?”

野鴨子的丈夫鐵公雞趕忙走過來笑道:

“胡大先生!是……楊柳腰病了,怕——”

“是,是她病得厲害!郎中說了,”野鴨子慌慌張張地說,“郎中說她病得不輕,我是怕傳染給……

胡大先生,才不讓去看她的……”

“什麽病?我不怕傳染!”說罷,使勁推開野鴨子,緊走幾步,一把推開楊柳腰的房門,見她滿臉淚痕,躺在**,不由喊道:

“楊柳腰!你,你什麽病啊!”

這楊柳腰在三年前剛被買進豔春院時,才年滿十四歲,是胡雪岩花五百兩銀子替她**梳籠,兩人曾結下很深的感情。

這時候,楊柳腰一見是胡雪岩來了,慌忙想從**坐起來,由於渾身是傷,費盡力氣也爬不起來,就扒在**,給他叩頭說:

“謝胡大先生——”

一句話未說完,便“哇——”地一聲號啕大哭起來,很像是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一下子見到了父母親人一樣。

胡雪岩一向憐香惜玉,尤其同情這些風塵中的弱女子。此刻,一見她這般傷心,不由得內心裏也一陣酸楚,急忙掏出手帕來,替她擦拭臉上的淚水,口中不停地問道:

“楊柳腰,你是怎麽了?是真的生病麽?”

她抽抽泣泣地說:

“我,我哪裏有什麽病!她們……全是在,在騙你!我,我是被……她們打的呀……”

說罷,她將被子一掀,胡雪岩吃驚地看著她那雪白的肉體上,留下了一道道傷痕,尤其是那豐腴的屁股被鞭打得血肉模糊。

胡雪岩氣得在屋子裏大聲喊道:

“野鴨子,鐵公雞,你們給我出來!……”

聽到他的喊聲,野鴨子和鐵公雞夫婦二人一齊跑過來,顯出很害怕的樣子,說道:

“請胡大先生明白我們的難處……”

胡雪岩指楊柳腰的滿身傷痕,質問道:

“她們也是人啊!你們如此慘無人道,還有一點天地良心麽?……”

那野鴨子卻冷笑道:

“胡大先生!有沒有天地良心無所謂,我們開妓院、招攬嫖客就是為了賺銀子啊!”

他聽了更加生氣地吼道:

“看樣子,你們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啊!她這一身的傷,……可是,可是一個鐵證!”

說完,他又指點著野鴨子、鐵公雞說:

“我不跟你們在這裏說,咱們到衙門大堂上評理去!”

他氣呼呼地正要出門,被鐵公雞攔住說:

“胡大先生!請你聽我說句話好不好?”

“說,說!我聽著呢——”胡雪岩坐下說道。

那鐵公雞裝作十分為難的樣子,苦著臉說:

“我們知道胡大先生是個好人,是有名的大善人,而且又是這楊柳腰的開懷**的恩客,但是我們買了她是為了銀子啊!……”

“銀子,銀子!你們為了銀子,就不顧她們的性命,這是,這是要報應的啊!”

野鴨子忙過來訴起她的委屈了:

“胡大先生!你也是生意人,我,我這院子裏可不是養公主的地方!……就是來了一頭公牛,它隻要給我銀子,想幹誰就幹誰?我是隻認銀子的!”

鐵公雞又上來對他說:

“胡大先生,何必生那麽大的氣?你老人家財大氣粗,若是真心喜歡她,幹脆掏出點銀子來,把她領回去吧!”

聽他這麽一說,胡雪岩厭惡地說:

“好吧,你們開個價!不過她可是被你們打得遍體是傷,若被官府知道,你們也脫不了一個虐待毆打的罪名!”

鴇母野鴨子眼珠子一轉,狡猾地說:

“胡大先生!這個妞兒可不同於那些個破鞋爛稻草兒,她是本院掛頭牌的粉頭!你把她弄走了!

我這豔春院就等於塌了架子,還做什麽生意?無論怎樣,我不能讓她飛了!”

胡雪岩一聽這個惡鴇母野鴨子的話,就知道她是在賣關子,便準備與她針鋒相對,也故意地擺起了架子,冷笑一聲道:

“在這大上海,還沒有人敢擋胡某的道兒!有的人要放明白點!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到時候,可別怪我不講情麵!”

他說完這些話,轉身就要走時,忽聽背後鴇母的丈夫鐵公雞又趕上來說道:

“胡大先生!有話好好說,別跟那女人一般見識,這楊柳腰確非一般的人材,若不是院裏銀根短缺,我,我理當……奉送!”

“好了,別說廢話了,快,快開個價!”

此時,野鴨子搶著說:

“三千兩銀子,少一兩別想帶人!”

胡雪岩冷笑一聲,逼視著她問:

“怎麽,連你一起加起來嗎?誰要你這個令人憎惡的破草鞋?”

鴇母卻不服氣地叫道:

“啊?看我老了是不是?我野鴨子當年,當年也曾在上海灘上紅過一時呢……”

她的丈夫鐵公雞卻對她說:

“算了罷,你快給我閉嘴!當年你又怎樣?還不過是被千人摸,萬人壓的婊子!有什麽可炫耀的?……”

然後又趕上胡雪岩說道:

“請胡大先生見諒!這樣吧,你丟下一千兩銀子,帶她走!”

胡雪岩不想再與他們糾纏,立即掏出一張銀票,在鐵公雞眼前一晃,對他說:

“賣身契!快交出來——”

鐵公雞慌忙跑進屋裏,不一會工夫,手裏捏住楊柳腰的賣身契走出來,二人一手交銀票,一手遞賣身契,交易做成了。

胡雪岩抱著不能行走的楊柳腰,將她放在一輛馬車上,然後把那張賣身契交給她,說:

“你現在自由了!”

楊柳腰的淚水濕透了胸前的衣衫………

“送她到哪裏去呢?”

他忽然想起了那個熱情善良的俄羅斯女郎——娜麗莎,讓她去照顧這個身受重傷的楊柳腰吧!

馬車行駛在途中,忽然遇到了張同亮老人,胡雪岩還未說完事情的經過,他就苦笑著說:

“天下受淩辱的年輕女人多如牛毛,你胡大先生能搭救完麽?”

胡雪岩卻振振有詞:

“雪岩也明知這做法不過是杯水車薪,但是,凡是被我愛過,為我所喜歡的女人,我都要竭力將她們從火坑裏救出來!……好像是隻有這麽做,我的心裏才能安定下來。”

張同亮老人聽後,慢慢地搖了搖自己的腦袋,輕聲歎了口氣,說道:

“一個好人,怪人,善良的人啊!”

胡雪岩把楊柳腰送到娜麗莎家裏,這個洋妞十分高興地問道:

“她是誰?怎麽渾身都是傷?”

胡雪岩向她訴述了一切之後,娜麗莎哭了,而且哭得很傷心,說道:

“我一定把她當作自己的小妹妹看待。”

胡雪岩臨走時,遞給她一張銀票,說道:

“等她的傷好了之後,我帶你們一起回杭州!”

娜麗莎走過來,與他擁抱著,對他說:

“我知道,你也非常愛她,她也長得很美,是你們中國式的美人!”

胡雪岩點點頭,這才放心地走了。

走進邵小村的宅院,胡雪岩心裏總是有一種不太踏實的感覺。從這位上海道的眼神中,他似乎覺察出那裏麵有一雙大手,在向自己攫討著什麽……

在客廳裏,已經擺滿了一桌子的美酒佳肴,胡雪岩一見,慌忙說道:

“邵大人如此破費,胡某實不敢當!”

可是,邵小村卻說道:

“胡大先生!你是江南的富商大賈,舅父李總管一再叮囑我,要我把你當作知交,說你是最重情義之人,我怎敢不聽?”

說完,不容他客氣,便斟滿酒杯,送到他麵前,邊喝邊談起來,胡雪岩隻得說道:

“令舅父李大總管也是十分重情義之人,雖然他身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是對我胡雪岩從未輕視,多方予以關懷,一想起來,心裏總是感激不盡!”

兩人喝了一會兒,忽然從裏屋走出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邵小村忙喊道:

“麗娘,你來得太好了,這是胡大先生!”

隻見這位名叫“麗娘”的女郎,走到桌前,向胡雪岩大方地行了一個蹲安的禮,說道:

“麗娘給胡大先生請安!”

胡雪岩慌忙站起來,正要抱拳還禮,邵小村硬把他按在座位上,又轉過臉來說:

“她是我的小妹邵麗娘。不瞞胡大先生說,她最受舅父的寵愛了!”

這姑娘也很大方,走到酒桌邊上,斟滿了一杯酒,看著胡雪岩嬌聲說道:

“初次拜見胡大先生,麗娘敬上一杯!”

胡雪岩見麗娘年幼大方,白皙的小臉上脂粉不搽,細眉不描,紅唇不染,一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風韻,不免心旌搖**,隻得接過那杯酒,一飲而盡。

邵小村忙對她說道:

“胡大先生與舅父相交甚厚,又不是外人,你坐下來陪他喝幾杯吧!”

胡雪岩不由說道:

“姑娘小小年紀,也會喝酒麽?”

麗娘莞爾一笑說:

“我從小在舅父身邊長大,常常陪著他老人家喝酒,……來,胡大先生,我與你碰一杯!”

說著,她端過酒杯,主動與胡雪岩連碰了幾杯,那雪白的雙頰更加紅潤,兩隻水汪汪的眼睛顧盼生輝,不時地用眼角去瞟著胡雪岩,引得這位善於獵豔的胡大先生神魂飄飄,心快出竅了。

邵小村見火候已到,忙對他說:

“胡大先生!我這小妹生性聰穎,善解人意,她像那四月的杏子,早就熟了,若能嫁給你這天下的情種,真是郎才女貌……”

未等他說完,胡雪岩慌忙說道:

“邵大人!雪岩年過半百,家中已有妻妾多人,何況麗娘年輕貌美,此事實……不敢從命!”

邵小村接著又勸道:

“中國的婚姻傳統很多是老夫少妻,所謂老牛啃嫩草,這是千古不變的常例,請胡大先生不必計較,即使我那舅父李總管在此,也會竭力支持的。

說到這裏,邵小村又向麗娘使了一個眼色。

“麗娘,這胡大先生為當今江南第一首富,又是一個戴著官帽的紅頂商人,你能嫁給他,也算是妹妹的天大喜事,還不趕快拜謝!”

邵麗娘一聽,不禁雙頰緋紅,忙向胡雪岩拋了一個媚眼,立刻彎腰施禮,含羞低頭,口中輕輕說道:

“感謝胡大先生美意,麗娘願意奉執巾櫛,終身相隨。”

胡雪岩再不能推辭,隻得說道:

“麗娘請起,胡某能攀上這一門親事,也是三生有幸啊!”

此時,麗娘見哥哥出去了,竟一頭撲進胡雪岩的懷裏,**澎湃地對他說:

“我真是好興奮,好幸福啊!”

此時的胡大先生也有七、八分酒意,俯首看著懷中的麗娘,嗅著少女特有的那種青春氣息,血管裏的血液漸漸加速,借著酒後特有的心昶與神恬,猛然在她嬌嫩的小臉上吻著……

麗娘低低地呻吟一聲說:

“抱我進裏屋去!”

他抬眼四顧,見邵小村不在,又見裏屋的門半掩著,稍微遲疑一下,麗娘又催道:

“我,我要你抱緊我,進……裏屋去!”

說完,雙手勾住他的脖子,主動把小臉貼在他的唇邊,用那飽滿的乳胸頂著他。

胡雪岩的背後像有一股力量推著自己,情不自禁地站起來,走進那間幽雅的內室……

次日,麗娘纏住他不讓起床:

“我不放你走!”

胡雪岩聽了,索性又與她春風一度開了。

邵小村幾次來喊,兩人才依戀著鬆開,剛才進入客廳,胡雪岩便見到桌子上有一份借洋款的文書,他仔細一看,不由大吃一驚!

邵小村突然說道:

“我的生意急需一筆銀子,隻有向洋人銀行貸款,但是沒有擔保人,請胡大先生替我當這個保人吧!”

胡雪岩忙說:

“你做的是什麽生意?用那麽多銀子?”

“多什麽,不就是五十萬兩嘛!”邵小村說。

胡雪岩苦笑著說:

“我替朝廷的西征大軍剛剛借了五十萬兩銀子,是購買軍火武器、軍用物資用的,怎能再替你作保呢!”

邵小村又說:

“我這筆生意有舅父的股份在內,請看他李總管的麵子,……”

胡雪岩隻得解釋說:

“請邵大人明鑒!即使我願意替你作保,洋行也不會答應借款的,因為這兩次借款的相距時間太近了。”

邵小村一聽,忙說道:

“這樣吧,洋行借與不借是他們的事情,你胡大先生隻要願意替我作保,就請簽約,……”

這時,麗娘走過來拉著他說:

“你就答應下來吧!”

邵小村又過來笑道:

“我已把麗娘妹妹給了你,胡大先生還有什麽不放心的?快答應下來罷!”

胡雪岩被兄妹倆纏住不放,隻得答應下來,並在那借款契約上簽上名字,成為邵小村五十萬借款的保人。

事後,胡雪岩才知道邵小村做的是鴉片生意,有時也參與軍火的倒賣。

他對麗娘說:

“這五十萬兩銀子的借期是三年,如果你哥不按期還款,我這保人就要承擔還款的義務,到那時,我隻有傾家**產了!”

麗娘卻對他說:

“哥怎能不還?到時候讓我去找他!”

胡雪岩深感自己做了一件冒險的事情,意識到前麵等著自己的將是一個陷阱啊!

他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離開了邵小村的府第,告辭時,邵小村對他說:

“等兩天我就把麗娘妹妹送到你的阜康錢莊裏去……”

胡雪岩連聲答應著,心中暗暗叫苦道:

“這美人計好厲害啊!不過一夜風流的工夫,就把我的五十萬兩銀子借去了……”

回到阜康銀號,忽見汪九斤坐在客廳裏,胡雪岩慌忙喊道:

“九斤,杭州發生了什麽事情?”

“是大太太派我來的,因為老太太——”

胡雪岩一聽老太太三字,趕忙問:

“老太太怎麽了?快說!”

九斤這才說道:

“是老太太的生日到了,大太太的意思……”

胡雪岩急忙“啊!”了一聲,拍著腦門說:

“我忘了!老太太她老人家的七十歲生日到了,原來曾與瑾兒商議……”

他看著汪九斤問道:

“你告訴我,大太太她怎麽打算?”

“大太太說了,要替老太太過七十大壽,請胡大先生快些回杭州去!”汪九斤說。

“好的,這事我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胡雪岩見汪九斤走了,遂躺在沙發上想著為母親做壽的事情……

過不多久,吳寶玉來了,對他說:

“名義上你是上海轉運局胡委員,實際上具體事情都是我吳寶玉替你辦的。”

胡雪岩一聽,哈哈笑道:

“好呀,下次再去覲見慈禧太後時,請朝廷就任命吳寶玉了,……”

未等他說完,吳寶玉就伸出手指要刮他的鼻子,兩人摟在一起調笑好長時間,胡雪岩說:

“這下好了,西征的事情辦完了,四省的國稅也收了,蠶絲也買了,該給老太太辦個盛大的壽典吧!”

吳寶玉忙說:

“趁著給她老人家祝壽的工夫,我這個媳婦也應該去杭州拜見婆婆了!”

胡雪岩笑道:

“寶玉!這次老太太的盛典一定要辦得空前絕後,我想請你來主持,一切由你操辦!”

“行啊!隻要你信得過我,再累我也不會說出半個不字。”吳寶玉認真地說。

“有件事我想先征求你的意見,”胡雪岩拉著她的小手,看著她繼續說,“我想派人把住在各地的……人全接回去,讓老太太見一見,你認為怎樣?”

吳寶玉聽後,故意裝著不懂地問道:

“請你說清楚,要把那些人接回去呀?”

胡雪岩忙問:

“寶玉!你是真不明白,還是故意戲弄我?”

她不由“撲哧”一聲笑了,又說:

“誰知道你在外邊到底有多少女人?”

說完,兩眼嗔視著胡雪岩,他急忙把她拉到自己身邊,俏聲在她耳邊說:

“無論有多少,還不是隻跟你商議麽?誰能有這資格?我心中喜歡的人是誰,你不知道?”

吳寶玉把小嘴一撇,不服氣地說:

“別想糊弄我了,那兩個洋妞可是你的心肝寶貝吧!……”

胡雪岩突然拍拍她的手背說道:

“別再扯遠了,說點正經的吧!我把操辦壽典的事全交給你了!請你先籌劃一下,過兩天我和你先回杭州去!”

吳寶玉忙站起來,對他說:

“那接人的事由你自己辦,我現在就回去造個計劃,既然要辦,就辦得盛大一些,讓她老人家風光風光,也顯示出你這紅頂商人的氣魄來!”

“這就對了!寶玉呀,你真是胡某的好內助!”

說完之後,胡雪岩開心地笑了,吳寶玉也樂滋滋地拿起皮手袋,姍姍而去。

胡老太太的生日是八月十六日,胡雪岩攜著吳寶玉在六月初就趕回杭州。她問道:

“聽說你身邊有個姓邵的老學究先生?”

“是啊,他叫邵鳴太,曾當過學政呢,去蘇州才回來,你有事找他?”胡雪岩問。

吳寶玉忙說:

“我正需這麽一個人哩!下帖子,寫寫畫畫,布置壽堂,少不了的,你請他快來。”

胡雪岩笑道:

“那倒是他的長處,給你當顧問最好了。”

果然不錯,吳寶玉有了邵鳴太這匹識途老馬,籌劃壽典的工作很快展開了。

可是胡老太太另有看法,她把兒子喊去說:

“雪兒!這壽禮別辦得太鋪張了!”

胡雪岩卻說道:

“母親這輩子吃了那麽多的苦,兒子如今有錢有勢,正該為你老人家的七十大壽慶賀一番,辦得風光一些也是應該的啊!”

大太太瑾兒也說:

“‘人生七十古來稀’,你老人家又是朝廷敕封的一品誥命夫人,怎麽能把壽禮辦得冷冷清清?銀子是身外之物,又是你兒子賺來的,花得再多也值得呀。”

胡老太太聽了兒子、媳婦的勸告,仍是搖搖頭,過了好一會兒才說:

“昨天夜裏,我和你父親說了半夜的話兒,他讓我勸你們記住兩句話:凡事不可過頭;儉能生財,奢可亡身。……”

胡雪岩聽到這兒,正要說話,見母親擺了擺手,又聽老人繼續說:

“我想,這些年來,你也富了,也貴了,何必為了我這老婆子做那麽惹眼的事兒?想來想去,還是勸你們不要太招搖了……”

“請你老人家放心!孩兒知道該怎麽辦,”胡雪岩勸母親說,“我知道,你是怕我亂花銀子,讓別人說三道四,可是,如果孩兒把你老人家的壽辰辦得馬馬虎虎,摳摳擠擠的,恐怕更讓人說閑話的,……”

瑾兒也勸道:

“你老放心罷!過幾天把外地的媳婦們接回府裏,盡等著她們給您磕頭、祝福吧!”

老太太一聽,笑得眉開了,皺紋散了,然後看著胡雪岩問道:

“雪兒,你到底在外麵娶了多少個呀?”

他一聽,先瞟一眼瑾兒,遂說道:

“有些事情不經曆,不知艱難。這些年來,雪岩在外整日奔波,辛苦勞累,如果沒有人照顧體貼,那會怎樣?……”

說到此處,他的眼圈兒一時竟紅了起來,瑾兒見了,忙把頭低下去,輕聲地說:

“這話倒是事實,有了她們侍候你,我們也就放心了,我是不會……吃醋的!”

胡雪岩聽了,感激地看著她,點點頭,真想跑過去摟住她親吻幾口時,忽聽母親說:

“這次你領回來的名字叫吳……寶玉的,也怪俊的,人又能幹……”

瑾兒忙插話道:

“娘!還有洋妞呢,你老人家等著看你的洋媳婦吧!”

老太太笑道:

“什麽洋妞?是,是外國來的洋女人嗎?”

胡雪岩笑道:

“是有兩位,一個是俄國人,一個是日本人。”

未等老太太說話,瑾兒又半真半假地問:

“興許那洋妞要比我們這些人洋氣味多吧?”

她的話音剛落,忽聽一人問道:

“什麽洋妞,洋氣味的,你們在說誰呀?”

大家一驚,見是小二姐領著她的“一龍一鳳”走了進來,胡雪岩急忙上前摟住他們說:

“來,讓我這當爹的抱抱你們!”

可是,兩個孩子驚奇地看著他,不願意讓他抱,卻掙紮著跑到老太太身邊,瞪著兩雙大眼睛瞧著他們的父親。

這工夫,老太太拉著他們的小手,指著坐在對麵的胡雪岩對孫兒,孫女說:

“他是你們的爹呀,快去讓他親親去!”

但是,兩個孩子緊緊擠在他們的奶奶身後,就是不到胡雪岩麵前去,小二姐說道:

“你們的爹野心在外,隻顧自己吃喝享樂,再過兩年,兒女都不認你這個爹了!”

老太太也說道:

“生意要做,這天倫之樂也要享受,還有一句話,叫作:患難之交不能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胡雪岩忙說:

“孩兒記得,隻是因為太忙,忙生意,忙朝廷的事情,有時歇下來真是惦記著你們……”

此時,老太太看兒子的鬢角上已有了白發,不禁疼兒心切,忙說道:

“你整日操心的事情太多,可要愛惜自己的身子,古話說:金山銀山雖好,不如自己的玉山重要,這‘玉山’就是人的身子呀!”

胡雪岩連聲答應:

“母親的話,兒子記得了,我的身體還好,請母親放心,隻是你老人家也該保重。”

老太太指著瑾兒、小二姐說:

“我有她們兩個侍候著,真算是享福了!”

聽了母親的話,胡雪岩看著麵前的兩個妻子,見她們衣著幹淨,臉色紅潤,雖屬中年女性,仍不失昔日的麗姿倩影,正是徐娘光景。

他隻好岔開話題對瑾兒說:

“後麵樓上的房間要派人打掃幹淨,床鋪全換成新的,請表姐多操這份心了。”

瑾兒一聽喊他表姐,臉立刻紅了,正要搭話,小二姐有意說道:

“聽到你表弟的話沒有?……”

瑾兒的臉紅得更狠了,知道小二姐逗她,便伸手拍了她一下,反唇相譏道:

“你胡大哥說的話,我怎能聽不到……”

於是兩人相視一笑,連老太太也說道:

“你們兩個隻差不是一娘同胞,好得真像親生姐妹一樣,如果,都……能像這兩個懂事,那就謝天謝地了!”

胡雪岩忙說:

“母親放心,她們多是識文斷字,會說會唱,還有的會彈奏樂器,會跳舞呢,到時候……”

瑾兒補充說:

“還有的會說洋話,會寫洋文呢!”

老太太與小二姐一齊笑起來,恰好吳寶玉翩然進屋,忙向老太太施禮,喊了聲“問母親大安!”又轉身對瑾兒、小二姐蹲安說:

“大姐、二姐好!”

然後轉身對胡雪岩:

“到處找你,未料到你在這兒!”

胡雪岩忙說:

“有什麽事兒,你與邵大爺商議就行了。”

吳寶玉卻說:

“有些事情我們能決定,有的還得你批準才成。家有百口,主事一人……”

胡雪岩忙拉張椅子,讓她坐下,問道:

“請帖發下去沒有?”

“幾天前就發出去了,預計四十天時間都能收到。在八月三日老太太生日之前,他們的壽禮準能送到。”吳寶玉說得十分肯定。

胡雪岩又問:

“你們準備設幾處壽堂?”

“正為這事來向胡大先生請教!我與邵大爺研究,”吳寶玉取出一個精致的簿本,翻開上麵記下的內容,說道,“這元寶街府裏,隻能收容一些親眷,不便留外客了。”

胡雪岩連連點點頭,又問:

“京師及各省的來客不少哇,讓他們住哪兒?”

吳寶玉忙說:

“本想在靈隱設一處,又覺得那裏吃住不便,我們研究,把壽堂放在西湖,再包下“天香樓”“樓外樓”兩處,讓客人有吃、有住、有玩的去處,一舉數得,怎麽樣?”

胡雪岩拍著手說:

“太好了!這是明智之舉。西湖乃聞名天下的風景勝地,當前正是鵝黃葉綠之時,遊人如織,把老人家的壽宴辦得愈堂皇氣派,愈顯出胡某的聲威來!”

“好!有了你胡大先生的這句話,我也就更加放心大膽了。”

說罷,吳寶玉忙向老太太、瑾兒與小二姐點點頭,便轉身笑眯眯地翩然離去。

老太太望著她的背影,喜得合不攏嘴說:

“這讀書識字的就是不一樣啊!”

小二姐也笑著說了一句:

“就因為不一樣,人家才走到哪裏,帶到哪裏,形影不離哩!”

老太太向胡雪岩問道:

“後麵樓上的荷花、秋菊那裏你去見過她們嗎?兩人從不下樓,整日關著門在屋裏又唱又彈,很會玩呢!”

胡雪岩忙說:

“還未顧得上去看她們,我想先從表姐那裏開始,再挨著……”

瑾兒趕忙紅著臉說:

“我們那裏就別去了,她們年輕,你還是去樓上看看她們,免得她們……想你!”

說罷,與小二姐一下嘴,“嗤嗤”笑著。

忽然門外有人喊道:

“家瑜回來了!”

這時,一個十來歲的孩子背著書包,三蹦兩跳地進了屋子,高聲喊道:

“奶奶!我放學回來了!”

說罷,一下子撲在老太太的懷裏,嚇得那兩個雙胞胎趕忙躲到他們母親懷裏。

老太太對孫兒說:

“快去拜見你爹!他可想你了呀。”

家瑜這才怯生生地走到胡雪岩麵前,倒身下拜道:“孩兒問爹爹安!”

胡雪岩忙一把將兒子攬到懷裏,問道:

“讀書認真麽?”

家瑜隻是點點頭,以示回答,門口站著的蔣思蘭卻介紹道:

“家瑜讀書用功,先生常誇他,說他聰敏,擅長做對子,很有才氣哩!”

老太太搶著說:

“他這個蔣姨媽對他好,每天晚上教他認字寫字,比先生還地道!”

胡雪岩不由向蔣思蘭看了兩眼,發現她端莊文雅,不失大方的風度,遂點了點頭,俯身看著兒問道:

“你既學會聯對,我要出一個對聯讓你對。你敢對嗎?”

家瑜說:“請爹出題吧!”

胡雪岩說道:“上聯是‘文章報國’。”

家瑜衝口應聲:“孩兒對的下聯是‘生意富民’。”

胡雪岩又說:“不讀書,何能立業?”

家瑜也應聲說:“愛經商,也可成家。”

胡雪岩見兒子文思敏捷,對得工整,心裏暗中喜悅。但是,小小年紀如此看重經商,也許這是家風熏陶吧?

想了一下,便對兒子教訓道:

“家瑜,你很聰明,很喜歡像父親一樣去從商,經營生意,但是,你年紀幼小,還要認真讀書,沒有很深的文化修養,在商海大潮中也難有立足之地!”

家瑜聽了,連忙說道:

“謹記爹的教誨,孩兒以後一定認真讀書!”

“好!這才是好孩子!”他說完之後,忽見門口有兩個人影兒一閃,忙走出門去一看,原來是荷花、秋菊二人,遂笑道:

“為何不進屋說話?”

此時,瑾兒大聲說:

“老太太發話了,讓你陪她們去樓上呢!”

荷花和秋菊一聽,立即上前,一人挽著他一條胳膊,喜喜哈哈、連拉帶拽地上樓去了……

幾天之後,隨著各地送禮專差的到來,胡雪岩散居外地的嬌姬美妾們也陸續來到杭州。

身為大太太的瑾兒,領著她們去拜見老太太,並且向這位年屈七十的老壽星婆母獻上各自的壽禮。

她看著眼前這一大群花枝招展、容貌豔麗的媳婦,歡喜得眉開眼笑地說道:

“喲!這都是天上下凡的仙女!我這老婆子真是有福氣啊!”

吳寶玉首先上前向老太太磕頭,說道:

“寶玉自幼失去父母,嫁給胡大先生之後,才有了親人,老太太就是寶玉的親娘!我祝願老人家永遠健康,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鬆!”

祝畢,從懷中取出一副金光閃閃的黃金項圈,替老太太戴在脖子上,喜得老太太合不攏嘴兒,笑嗬嗬地拉住她的手說:

“乖孩子!老身一輩子沒有生下一個女兒,你就是我的女兒,我的好女兒!”

原是啞女的玉兒太太,邁著輕巧的腳步,走到老太太麵前,跪下叩頭之後,說道:

“我玉兒自小是個啞巴,又是孤女,是胡大先生從我的救命恩人唐老虎那裏把我領來;又請一個專治啞巴的林醫生為我治病,終於讓我這個啞巴會說話了;胡大先生是我的丈夫,也是我的恩人。我要永遠做他忠實的妻子,願意永遠侍候他一輩子。你老人家是我的婆母,我要當作親身母親一樣侍奉你,恭恭敬敬地孝順你!在你七十壽誕之日,玉兒祝福你老人家福壽雙全,德馨天地!”

說完,玉兒太太從懷中取出一雙玉鐲,戴在老太太的手腕子上。老太太拉住玉兒的小手說:

“好孩子!你也是一個苦出身啊!聽說你為老身生了一個好俊好俊的孫女,此話當真嗎?”

未等玉兒太太說話,林靜溪便抱著一個不到一歲的小女孩走了上來,說道:

“老太太,這就是你的小孫女兒!”

胡老太太伸手接過來,看看親了一口說:

“長得多俊啊,跟她母親一樣,長大了又是一個天上的嫦娥!老身一輩子沒有女兒,現在已有兩個孫女了,我真是有福之人啊!”

這時候,荷花、秋菊、楊柳腰一起上前,她們都是孤兒出身,各人都有一段辛酸的苦難經曆,胡大先生把她們從火坑中救出來,是她們的恩人。

於是,荷花獻給老太太一隻翡翠戒指,楊柳腰恭恭敬敬地替老太太戴上一副黃閃閃的金項鏈,而秋菊走上前說:

“聽說老太太信佛,秋菊也信佛,我這裏有兩副玉石串珠,獻給你老人家一副串珠!”

說罷,秋菊將玉石串珠為老太太戴上,然後三個人齊聲祝福老太太:

“千茲不朽,萬壽無疆!”

正當眾人圍看玉兒太太的那個俊女兒時,忽聽一陣掌聲響起,原來那兩個洋妞——娜麗莎與鬆山雉子手拉手兒,並肩走到老太太膝前,雙雙跪下,連叩了幾個頭之後,齊聲祝福道:

“願老人家身體健康,永葆青春!”

因為她們的漢語說得不太地道,引來眾人的一片笑聲。老太太卻十分開心,竟站起身來,一手拉著一個,讓她們坐在自己的身邊,問道:

“你們離開自己的國家,丟下了父母親人,來做我的兒媳婦,老身歡迎你們,喜歡你們,也疼愛你們!我要把你們當作自己的女兒一樣看待,有什麽要求盡管提出來,老身一定會滿足你們。”

娜麗莎從懷中取出一尊玉佛,捧著獻給老太太;鬆山雉子取出一尊細瓷觀音大士像,恭恭敬敬地遞到老太太手上。

老太太看著手中的佛像,又深情地看著眼前的兩個洋媳婦,心裏開了花,笑道:

“她們長得像龍女一樣,又聰明,又美貌,我這老婆子怎能不歡迎?”

老太太忽然向娜麗莎問道:

“好孩子,你想不想家中的父母呀?”

娜麗娜搖了搖頭,對老太太說:

“有了你兒子胡大先生,我誰也不想了!”

眾人一聽了,一起笑了起來,老太太卻說:

“你們別笑,這孩子說的是實話,就衝著這個品性,我兒子娶了她沒有走眼啊!”

她又轉過臉來問鬆山雉子:

“你可想家中的父母?”

鬆山雉子立刻向老太太行了日本式的禮,她那彎腰屈腿的動作,十分引人注目,她說道:

“我的父母沒有你兒子胡大先生疼我,所以我離開了父母,願意永遠做你老人家的兒媳婦。”

“多好的閨女,以後哪裏也別去了,就在我這裏,想吃什麽,想穿什麽,老身都要滿足你們。”

此時,吳寶玉忽然上前說道:

“她們兩人都歡喜跳舞,讓她們跳一個吧!”

眾人一起鼓掌歡迎,老太太也笑道:

“好,你們要是真會跳,就跳一個洋人的舞,讓大家開開眼,開開心!”

娜麗莎向鬆山雉子小聲說了幾句,問道:

“誰會彈奏樂器,請替我們伴奏!”

隻見荷花手抱琵琶上來了,秋菊手提一把二胡走過來,楊柳腰與徐瑩瑩一人握著一支笛子也過來加入了伴奏隊伍。

不一會兒,樂聲悠揚地響起,娜麗莎與鬆山雉子輕盈地邁著舞步,扭著腰肢,伴隨著那優美宛轉的樂聲,跳起來了……

這時候,吳寶玉對龔麗蘋說:

“她們跳的是俄羅斯民間舞,我們也上去吧!”

這二人手拉著手兒,也高高興興地進入舞圈,熱烈地跳了起來,引來了眾人的一片掌聲。

她們跳完了俄羅斯舞,又跳日本舞,最後又跳起了交誼舞……

跳完了舞,還有徐瑩瑩、龔麗蘋、邵麗娘又一齊上前,各自向老太太獻了壽禮。

接著蘭兒,林玉梅帶著女兒春華,以及林靜溪也上前向老太太祝壽,獻壽禮。

胡雪岩也來了,他與瑾兒、小二姐,加上他們的兒子寶瑜、寶龍、寶鳳一起上前給老太太磕頭,祝福她老人家健康、長壽。

胡老太太拉著孫兒寶瑜、未來的孫媳春華,喜得滿麵春風般地說道:

“托你們大家的福氣,我還要抱重孫兒,當太祖母,享受四世同堂的天倫之樂呢!”

眾人聽了,一齊拍手,歡呼,共同祝願道:

“恭賀老太太春秋永在、長生不老!”

正當大家興奮熱烈歡呼之時,忽聽有人高聲喊道:“我們來遲了,萬望老太太海涵!”

眾人回頭一看,見一老頭領著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匆匆走到老太太膝前,慌忙跪下連磕了幾個頭之後,祝福道:

“願老太太壽星高照,鴻福齊天!”

說完之後,那姑娘急忙解開身邊的一個布包,從裏麵取出一雙做工精細的千層底壽鞋,恭恭敬敬送到老太太眼前,說道:

“兒媳芙蓉為婆母親手縫製了這雙壽鞋,請勿見笑。”

老太太見了,歡喜地接過那雙鞋了,又伸手拉起了姑娘,問道:

“你住在哪裏?”

未等姑娘回答,胡雪岩急忙走上來答道:

“母親,她名叫芙蓉,家住杭州西湖邊上,因為雪岩冗務纏身,未能接她來府,這是我的過失……”

老太太看看麵前的芙容姑娘,又看看手中的那雙壽鞋,歡喜地說道:

“真是一個好閨女!人長得俊,手工又這麽巧,我穿上這雙壽鞋,一定會健康、長壽!”

眾人聽了,又一起鼓掌,歡呼,齊聲頌道:

“老太太長命百歲!老太太福壽雙全!”

因為這一天正是八月中秋,按照吳寶玉、邵鳴太的壽典計劃,讓胡府的內眷們在老太太壽誕的前一天,即中秋節,提前向她老人家祝壽,在一起過一個歡天喜地的團圓節。

到了晚上,元寶街的胡府門前,張燈結彩,燈火輝煌,鬥大的“壽”字圓匾懸在黑漆大門的橫楣上,門上的金字門聯為邵鳴太所書:

福如東海長流水

壽比南山不老鬆

橫幅是“福壽雙全”。字跡遒勁、工整渾樸,象征著嚴謹與端莊,是胡老太太一生形象的真實寫照。

胡府裏麵到處懸掛著彩旗,門口的大大小小的玄燈閃著五顏六色的光彩,與院中盛開的百花相輝映,使祝壽祈福的氣氛更濃更烈!

府中的“來福樓”前,更是燈火如海,笑語喧嘩,人來人往,熱鬧非常。

這座洋式小樓,胡雪岩原名為“藏嬌樓”,後改為“聚春樓”,胡老太太卻為它起了這個“來福樓”的名字。

樓裏二十多個大小房間,住著胡雪岩的十幾名妻妾們。每人一間,室內的家俱、床鋪、生活用品等,一應俱全,擺設整齊,一塵不染。

按照胡雪岩的意見,另辟一間為孫玉喜的房間,室內有這位美貌女伶的各類照片,作為紀念這位情人的精神寄托。

因為同大奶奶、梅子嫂都曾有恩於胡雪岩,又是他最早、最好的情人,胡雪岩也讓人單辟一間,在室中供奉著她們兩人的靈位,以寄托對她們的哀思之情。

晚飯後,中秋的明月當空,光照如晝,來福樓前的十幾張大桌子上麵,擺滿了各式月餅、點心和水果。

吳寶玉領著娜麗莎、鬆山雉子,把胡老太太請到一張大椅子上坐下。隨後,她又去把她們的大姐瑾兒也請到老太太身邊坐下,小二姐、玉兒等都來了,在熱烈的氣氛裏,以慶壽為主題的中秋晚會開始了。

吳寶玉領著荷花、秋菊、楊柳腰、徐瑩瑩和娜麗莎、鬆山雉子等,表演唱、跳等形式多樣的節目,會場上歌聲、笑聲、掌聲此伏彼起,匯成一曲歡樂的樂章,在明亮的夜空回**。

胡雪岩沒有參加晚會,他來到芙蓉的房間,向她表示深深的懺悔,他說:

“我忙昏了頭,竟然沒有去接你……”

芙蓉撲在他的懷裏說:

“我是你的人,我要永遠忠實於你。”

兩個人躺在**,共同回憶著初次見麵的情景,胡雪岩撫摸著她那光滑的玉體說:

“今晚是中秋佳節,我們也過一個團圓之夜!”

說罷,二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此時,樓下傳來嘹亮激越的歌聲:

明月幾時有?

把酒問青天。

不知天上宮闕,

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風歸去,

又恐瓊樓玉宇,

高處不勝寒。

起舞弄清影,

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

低綺戶,

照無眠。

不應有恨,

何事長向別時圓?

人有悲歡離合,

月有陰晴圓缺,

此事古難全。

但願人長久,

千裏共嬋娟。

次日,八月十六日,是胡老太太的七十華誕之日,元寶街上,熱鬧非凡,一片歡聲笑語。

其實,不隻一條元寶街,偌大一座杭州城,也似乎格外地忙碌——這也難怪,胡大先生的老母親做壽,既然杭州城有差不多一半的人都和胡雪岩有千絲萬縷的聯係,或者自己直接吃著胡記買賣的飯,或者是有親戚朋友在胡家的買賣裏做事,和他打著交道,以致受到過胡雪岩的好處;自然還有許多人,因為把銀子存在阜康銀號,因為親人在胡莊餘堂裏得到義診,因為胡記當鋪給了他們許多方便,因為他們生活艱難時曾受到胡大先生的周濟……

於是,胡雪岩的任何消息,連他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會引起他們的注意,成為他們的議論話題……

因為壽堂的正堂設在西湖錢塘十景中的“曲院風荷”處,在壽堂的正中上方高高懸掛著一方紅地金字的匾額,上書“淑德彰聞”四個大字,上銘一方禦璽:“慈禧皇太後之寶”,款書著:“賜正一品封典部政使銜江西候補道胡雪岩之母馮氏”。

原來京中除了王公親貴,定製向不與品官士庶應酬往來以外,自大學士、軍機大臣以下,六部九卿,都送了壽禮。連李鴻章也送了賀禮,他與左宗棠一樣,也是一聯一幛。

胡雪岩見左宗棠在前,李鴻章在後,說道:

“這麽擺正合我意,我是堅持愛人以德的。”

邵鳴太笑道:

“有人已經提出意見了,說是胡大先生徇私情亂綱紀,罪名不小哩!”

胡雪岩說:

“不理他!我不能讓左大人列於他李二先生之下,是我替母親做壽,如何擺,如何排由我當家主持。我支持你這樣做。”

從壽堂正門開始,壽聯壽幛,沿路掛滿。胡雪岩領著幾個隨從侍衛在壽堂門口預備答謝。

在壽堂周圍車馬聲喧,加上看熱鬧的閑人,賣熟食的小販,擠得寸步難行。

浙江巡撫劉秉章領著藩臬兩司,坐著轎子親自前來拜壽,胡雪岩特請一位回鄉丁憂的學士大人陳宜公作陪,將其請至“天香樓”赴壽宴。五品以下的文武官員,以及雜官、候補等一律被請至“天香樓”。

杭州各衙門的司事、書辦,以及商界各行各業的朋友,邵鳴太讓葉正興作陪,將他們領至“樓外樓”參加壽宴。

至於胡家的親朋故舊等,一律在元寶街胡府就席。後來,胡雪岩忽然問道:

“胡某的外國朋友不少哩,若是他們來了,將他們安置在哪裏?”

邵鳴太說:

“天香樓空得很哪,讓洋人去西湖邊上不是很好嗎!”

“洋人使不慣筷子怎麽辦?“胡雪岩又問。

邵鳴太笑道:

“這容易,天香樓裏的師傅有會做西餐的,甚至滿漢全席都會做,洋人要吃什麽都好辦,我早已安排好了。”

胡雪岩聽了,非常滿意,又說道:

“這麽大的排場,自然少不了來看熱鬧的人,我想,凡是來上門道賀的人,無論是誰,也不論禮物多寡,都要有酒席吃,有戲看,怎麽樣?”

未等邵鳴太說話,吳寶玉先說道:

“如果這樣,杭州城裏誰也不燒鍋做飯了,豈不成了‘吃大戶’?”

邵鳴太建議道:

“我以為,剛才胡大先生的那個打算,隻能意會,不可言傳,做到心中有數就行。”

胡雪岩卻說:

“說句心裏話,我隻想借著老太太這次壽典,來壯大自己的聲勢,總想把排場辦得越大越好。”

吳寶玉又說道:

“我聽說,皇宮裏的規矩是‘壽開七日’,我們沒有明說,也是按七天的壽期來辦的,別再出格了吧?”

邵鳴太也笑著說:

“吳小姐智謀過人,有膽有識,說得在理。”

胡雪岩不再堅持,對他們二人說:

“這壽禮上的事你們看著辦吧,聽說那個洋人赫德來了,要找我談一筆交易,估計是蠶絲生意上的事情,我隻好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