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遠一點的地方。”
爹爹回應了她，明珠不解地問：“有多遠？”
“越遠越好。”
他的後背寬闊，可明珠不知道盡頭是哪，明明她和爹爹是在一起的，他卻好像變得越來越遠。
“明珠，你要好好活下去，最好，遠離一切，永遠都別再回來。”
他最後一眼，目光複雜，潛藏了無數，明珠努力地想弄清那是什麽。
她好像一瞬間長大了，求知欲如海潮般將她吞沒。
我的出生意味著什麽，你要帶我遠離哪？
你們現在在哪，為什麽我醒過來，就在潛龍淵。
許許多多的問題，由爹爹模糊的臉龐變成那尊巨大的佛像。
世間百態，皆在一念之間。
唯有前行，勿要回頭。
明珠倏地睜開眼睛，眼前的畫麵變得清晰明了，是蓬九的房間，半晌，她披上衣裳便往阿婆的房間跑。
蓬九和阿婆住在一起，聽到敲門聲，打開門嚇了一跳。
“你怎麽了？”
他一夜沒睡守著師兄，才被叫回來休息一會。
“我找阿婆……”明珠很急切，怕自己來不及說完就離開，阿婆站在裏麵，有些費解，叫蓬九把人放進來。
“我爹爹，是不是告訴過你們不要回頭，唯有前行？”
“單察嗎……”
阿婆眸光暗淡，“他逃出來後，帶著我們搬到這裏安家，我們都是一群無家之人，若非他點醒我們，可能我們早就各奔東西了吧。”
“您知道一尊大佛麽？”明珠道：“我每次夢見爹爹的時候，總是能夢見一尊破敗的佛像。”
“你是說善同大廟吧。”
阿婆歎了聲息，對蓬九說：“看好你師兄，我帶她去善同大廟看看。”
……
善同大廟，已經破的不像樣子了。
比她記憶裏的還要慘敗不堪，沒有一處可以挑出來是完整的。
當明珠看到隱匿在灰塵之下，那尊隻能隱隱看到輪廓的佛像，她便認定，這就是她夢裏見到的地方。
“是的，就是這裏。”
“你還夢見了什麽。”
“我夢見，有很多人，他們在對著佛像哭。”
“那是蓬九的親人。”
明珠愣住。
阿婆娓娓道來，“原先，這是一個不入世的山莊，因你父親等人的到來，打破了這裏的寧靜。我們當時的行蹤不知被誰透露給矅國皇帝，他派人四處截殺我們，無路可逃之下，我們隻能蝸居在這個地方，等待時機來臨。那個時候，你隻是個剛出生的嬰兒。”
可是嬰兒怎麽會有記憶呢。
明珠的夢裏，她已經長大一些了，三四歲的模樣。
“這裏的人很熱情，不僅收容了我們，還將我們當成朋友。可好景不長，矅國的軍兵還是找到了這裏，他們不分青紅皂白，屠殺百姓，故意將水渠開閘的消息隱瞞，很多人，都死在了那場大水裏。”
明珠的夢裏，也是到處浮屍。
她沉默了良久，問：
“我能問問，那時候我娘她……”
“她已經死了。”阿婆道：“你娘有你，本就是場意外，為了給你和單察爭取逃跑的時間，孤身探險，再也沒有回來。”
“……”在這個已無人禱告的廟堂，善同幾個大字仿佛變成了一場笑話。
與何人善，與何人同。
她似乎穿越時間，感受到殘留在這裏的怨氣。
那些已經死去的人啊，他們的傷口還在流血，那些失去親人的人啊，他們的淚水已經哭幹。
他們像大佛祈禱，祈求上蒼憐憫，可上蒼冷眼無言，睥睨著他們的慘狀。
“明珠，我知道，這些對你而言，用再多的詞語描述，都是陌生，二十多年，我們找到你太晚了，你有你的生活，有你自己在乎的東西，所以我理解你做的決定，可你不該那樣勸阿九的。阿九有著世仇在身上，他恨新衛，恨楚明頌，也同樣恨著矅國。出去，外麵就是荊棘，沒有一處可以安身。那種無家可歸的感覺，你不會懂。”
明珠嗓子發幹，她想開口，卻不知道說什麽。
似乎任何語言都變得淡薄，微不足道。
“我……我懂得。”
阿婆一愣，詫異地轉身，卻見那張與安鶯極為相似的臉龐，流出豆大的淚滴。
她習慣了隱忍，因此哭泣也不會發出響亮的聲音，咬著下唇，她哽咽了很久，艱難地說：“我懂得，四處漂泊是什麽滋味，正因懂得，我才知道，自己說了多傷人的話。”
阿婆有些無措。
“你……”
她什麽都不曾擁有，愛人，朋友，她前半生活的一塌糊塗，甚至還不如蓬九。
見她哭的厲害，阿婆有些後悔，是不是她不該和明珠說這些，明珠本就無辜，她應該飛到遠處，當年單察帶著她離開，也正是因為這個吧……
其實，其實她都猜得到，既然明珠不願意，施清怎麽會把少主之位給她？施清精於算計，一定在最後，動用了什麽手段致使明珠不得不到這個位置上。
臨死之際，找到最後的希望。
那時已無暇顧及這抹希望願不願意變成光。
明珠回來又離開，阿婆做不出像施清一樣的事，可她就什麽手段都沒有用嗎。
如果沒有，她又為什麽帶著明珠來善同大廟，為什麽讓她睡曾經她小時候住過的房間。
她和施清一樣，都是利己的人，隻是手段不一樣罷了。
這孩子，自己一個人流落到外麵，應該受了很多很多的苦吧。
看到她委屈地哭的樣子，阿婆心裏難受極了，她還記得單察跪到她身前，“對不起，阿婆，安鶯不在了，明珠是我和她唯一的骨肉，我不能將她卷進來。”
男人磕頭，三個，響當當，磕的額頭出血。
毅然決然地走了。
阿婆閉上眼睛，第一次深深感受到命運的無奈。
“我們都是命運中人，逃不出去的。”
她望著明珠，像看過去執拗的安鶯和單察，他們都是那麽的鮮活，有著各自的性格，他們沒有屈服過，可還是，殘忍的死在了潮水之中。
“我們需要你，明珠，睜開眼睛，看一看故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