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寶素日跟著她時便隻知道偷食梳羽,好好一隻能上戰場的赤腹鷹混得像個家養的雀鳥,還常常裝傻充愣,讓它往東它偏往西。

至於謝重山教給它的那些戰令,它根本就是過夜就忘,謝瓊也不把希望寄托在它的本事上,隻希望它有多遠先飛多遠。

阿寶似乎見主人急得額上冒汗,倒也不再胡鬧,輕輕在謝瓊腕上啄了一下,便振翅而起。不欲衝天,隻飛向院牆——原來門外的人已經等不及,先爬上了院牆。

阿寶飛身揚爪,在牆上人的臉上狠狠一啄。

“啊——眼睛,我的眼睛!快點抓住它!”

牆上男子一聲哀嚎,應聲倒地。門外其餘的人也喊叫起來:“拿家夥,別讓這鷹跑了,快抓住它!”

即刻有人扔出帶著鉛丸的捕鳥網,四散著扔向阿寶所在之處。還有飛箭亂射,竟是寧願射傷阿寶也要把它留下來。

謝瓊知道自己今日躲不了,早就摸出先前央著謝重山做給她的精鐵小刀藏在腰上。此時見阿寶還留在院裏跟著外頭的人纏鬥,擔心它的安危,便直接喊道:“快走啊阿寶,去找謝重山來救我!”

赤腹鷹擅長的乃是在戰場上監察敵情,務求千裏之外鎖定目標一擊即中。

阿寶被纏在院牆高的地方,本就行動不便,又有箭矢相逼,差點便傷了尾羽。此時聽見主人又再三催促,終於長鳴一聲,振翅遠飛。

“跑了!鷹跑了,小人知錯,大人恕罪,啊——”

謝瓊斂袖走出屋門,卻聽見院牆外鬧哄哄的叫嚷戛然而止,頃刻間院門便轟然倒地。兩個持戟禁軍左右並行,踏過門板便立在院門兩側。

一個麵白無須,手指骨節粗長的中年男子踏步進來,瞧見謝瓊便眼睛一眯。

“大人,就是她!就是這個丫頭放跑赤腹鷹的。”

半邊臉漲成豬肝色的蔡三捂著自己缺了顆門牙的嘴,半跪半爬地指控謝瓊。

先前蔡三買鷹不成,便索性把城中有赤腹鷹的消息捅到了太守府,帶著太守府的人手來找謝重山的麻煩。方才他又在外頭想要掙個頭功,就夥同手底下的兄弟來試探。誰知道兄弟的眼睛被啄了,自己還被大人賞了嘴巴。

“閉嘴。”

中年男子開口陰柔,一聲便叫蔡三膽寒住嘴。

“女郎有禮,小人乃是遼州太守府的家仆。聽聞您家中養了赤腹鷹,故而前來求購。方才手下人辦事不力,擾了您的安寧,還請女郎莫怪。隻是家中主人愛鷹親切,願以千兩白銀換取女郎家中的赤腹鷹,不知道女郎您可否割愛?”

中年男子一揮手,持戟士兵中的一位便捧了個匣子上前,其中赫然是白花花的銀錠。

謝瓊隻微笑,一眼也不看那匣子。

“以勢壓人不成,便以利相誘。這就是太守府的家教?若是先章太公尚在人世,恐怕不會縱容如此歪風邪氣。”

既然願意講道理,那她就跟他們好好講講道理。

遼州章家,乃是除謝崔陳楊齊五姓之外顯赫世家中的一姓。世代坐踞遼州,擁兵數萬。上一任章家家主章太公,以固守禮法,醇實博厚為世人稱道。

“哦?女郎看來對我家的事很是熟悉,不知道女郎姓甚名誰,是哪家的貴女?何以流落此地?”

中年男子眼神森寒,在謝瓊身上掃了掃,便叫她背後隱隱發寒。

但謝瓊隻垂目道:“我姓華,在華家排行第五,跟著兄長出來遊學,不過是路經此地,就見識到了你章家的威風。”

華是她母親的姓氏。

瓊南華氏,不及謝崔兩家世代簪纓,卻位居東海要塞,借地利而富庶一方,更轄製著大半個西北的糧脈,遼州太守便常常因為糧資短缺而求上華家。

華家小五,乃是她的嫡親表姐。時以世家中的郎君女郎外出遊學,尋訪山水,以求增廣見聞為善,謝瓊倒也不怕辱沒了表姐的名聲。

可要是這人真的不管不顧……那謝瓊倒還真沒辦法。

“原來是華家女郎,難怪,倒是小人有眼不識泰山,拿這點東西來髒女郎的眼。”

中年男子隻看謝瓊舉止言談,便清楚她必定出身豪奢,一時聽她說自己是華家人,便也不疑有他。隻是在心裏計較起得失來:因為一隻赤腹鷹就得罪華家女郎,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可是等著鷹的那位郎君又是個無法無天的主......

罷了罷了,他自己頂著就是。

有了主意,中年男子說退便退:“小人無顏,打擾了女郎清淨,這就告退。”

謝瓊乘勝追擊:“鷹呢?”

“這......此事小人不敢再提。這些銀兩,權當是給您賠罪。”

中年男子揮手,那滿匣的銀兩就被士兵擱置一旁,接著便預備次第退出去。

謝瓊心下一鬆,隻是一口氣還來不及呼出來。院門處便忽傳來了一道懶洋洋的聲音。

“你被她騙了,老崔。”

有錦衣華服的披發少年踩著木屐,負手而行,滿身的朱紫富貴氣,與此方破敗的院落格格不入。